第十二章 歧途
秀瀨有些猶豫,畢竟已經習慣了隨身攜帶電話的生活,要是沒有了手提電話,簡直就像是少了一件武器一樣,雖然秀瀨自己也不清楚這種時候到底能用手提電話來做什麼。
「在想什麼?」見貴志沒有說話,紗紀換了一個平常一點的問題。
「……總要試試看才知道。」秀瀨非常低聲地說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
「縱火的時候被燒死的。」看到秀瀨再也無法說話,中村律師回答道,「屍體就在火災現場被發現,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已經被火燒得不成人形了。雖然並不排除是其他人的可能性,但這座房子里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一個少女,天島家也沒有任何人因為火災而喪命,而且在那種情況下,除了水原紗紀,根本不會再有別人會出現在這裏。」
「我們?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和彥搖搖頭說道,中村律師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不是說這裏已經安全了嗎?看你們現在的表情我可不認為你們說的是真話。」
「……水原紗紀……她已經死了。不是被我們勒死的,是又死了一次……她的屍體剛剛才被燒掉。」秀瀨指了指門外,「她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明白了。」秀瀨毫無底氣地回答。
「——渾蛋!」天島隆一轉身邁步到和彥面前,揚起手臂利落地打了和彥一記耳光,「睡覺?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黎明即將到來之前,恰恰是最黑暗的時刻。相背的兩人誰都沒有說再見,貴志拖著略顯沉重的腳步,沿著馬路走向漆黑的遠方。
中村律師只是順著秀瀨的話說下去而已,並沒有說教的口氣,但這些話在秀瀨聽來仍然有一種強烈的警醒感——秀瀨一直都以為,今晚即使非要做出侵犯紗紀的那種事不可,只要事後用錢來賠償,水原紗紀就一定可以原諒自己。中村律師說得沒錯,水原紗紀已經死了,就算她真的又重新復活,她也會明白生命和身體是遠比金錢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會不惜一切地進行復讎。
時間沒有讓秀瀨繼續思考下去,進屋后,中村律師就讓他給和彥打電話,讓他想辦法說服另外三個人到這裏來。茫然的秀瀨當時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麼」,但還沒等中村律師回答,父親天島隆一就立刻怒吼道:「照著做就是!」
「很遺憾,水原紗紀可還沒死呢,」和彥應該算是這個屋子裡最冷靜的一個人了,「那傢伙剛剛在她家附近用燃燒瓶襲擊了我們,現在她應該和櫻庭在一起。而且,看來水原說得的確沒錯呢——」
「我的房子已經被燒光了,你們難道還不https://read.99csw.com滿意?」天島隆一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現在就算殺了這兩個少年,也根本無濟於事,「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我只想知道我的床鋪在哪裡。」和彥似乎沒有注意到背對他們而坐的天島隆一,他絲毫不用敬語說道,「那種事先放在一邊,我想先睡一覺。」
「我不太善於同女孩子交往,所以也就沒辦法習慣於直呼你的名字。」走出電話亭后,貴志看著紗紀的眼睛說道,「而且這麼美麗的名字,我覺得不應該屬於一個殺人魔。」
東方的天空已經隱約開始泛白,對於天空和大地來說,東京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黑夜即將結束,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白晝也即將降臨,但是對於這個城市中的幾名少年而言,這將是他們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沒有父母去催促警察的話,警方應該不會投入太多的警力來調查一起失蹤案件。這段時間里你們要盡量統一供詞,我會想辦法減輕你們的判罰。」中村律師沒有扣上手提電話的上蓋,便將電話還給了秀瀨,「能聯繫到那個姓櫻庭的學生嗎?」
「隨你喜歡好了,」貴志終於開口,「畢竟我也是今晚入侵你家的人之一,殺掉我應該也算是你復讎的一部分吧。」
「你們就是三舟木和彥和久史淳也?」中村律師來到他們的面前,「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天島家的私人律師中村紀明,我將幫助你們逃脫警方的追捕。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全都聽秀瀨說過了,所以請你們也不要對我隱瞞任何事。」
「不回答我,我是不會相信你的。」紗紀又拿出了打火機,「從這裏點火的話,你真的會被燒得連骨頭都不剩,所以,我要你回答我——到底是想繼續做所謂拯救我的那種無聊事,還是讓我報仇,去殺掉那幾個渾蛋?」
貴志一言不發,保持著跌下去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話亭里。
「沒關係,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兩個人也足夠了。」中村律師拿過秀瀨的手提電話,邊查看著剛才的通話記錄邊說道,「不管來襲擊你的那個傢伙到底誰,縱火的時候那個女孩就已經死了,而且屍體也被我們燒掉了,所以這件事多半會被認定為失蹤事件。我剛才簡單調查過,那個水原紗紀好像是個孤兒,對不對?」
「在感謝神嗎?建議你還是好好感謝我吧,因為我根本就沒想燒死你,」紗紀停住腳步,用鞋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這裏我沒有倒汽油,火燒到這裏當然就斷掉了。」
「真以為我不敢殺掉https://read.99csw.com你嗎?」紗紀點燃打火機,靠近地面,汽油倒映出這團小小的火苗,兩個小光點在夜裡閃耀著,彷彿是在襯托彼此的孤獨,「我再問你一次,就算我是不死之身,就算我永遠不會被警察逮捕,你是不是仍然想去報警,仍然會阻撓我去復讎?」
「如果你是說剛才那個耳光的事情,那麼看到你家被燒成這樣后,我很滿意。」和彥轉身說道,「但那個幽靈會不會滿意我就不知道了,她手裡可還有很多燃燒瓶呢,足夠再燒光這裏所有的房子了。」
「——她又復活了,」和彥轉回頭,俯下身盯著秀瀨的眼睛說道,「那個小妞好像真的是個永遠也死不了的人呢。」
淳也聽完這番話后瞪大雙眼,雙手捂著胸口深呼吸,一副受到嚴重驚嚇的模樣。
「如果剛才真的以為自己要死掉了,那麼你現在就是復活之後的櫻庭貴志,」紗紀距離電話亭只剩下幾步遠,靜謐的夜裡,她柔美的嗓音穿透了空氣和玻璃,十分清晰地傳到了貴志的耳邊,「這就是死亡之後可以復活的秘密,怎麼樣,很簡單吧?」
天島隆一的表情明顯變化了,中村律師也為和彥的話而滿臉迷惑。秀瀨由於遇到了太多的事情,面部的表情似乎已經僵硬,但他的心裏同樣因為和彥的話而感到震驚。
「……為什麼?」貴志確信自己看到了那一團湧起的火焰,電話亭的地面上依然流滿了汽油,那股氣味依舊非常刺鼻。貴志很清楚,紗紀在他面前點燃的火焰在燒光這些汽油之前,根本沒有任何理由熄滅。
「怎麼,還想在這邊臉上也來一下嗎,老頭子?」和彥直直地看著門外,頭也不回毫無禮貌地說道。
中村律師的擔心不無道理,依秀瀨的性格,當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時,他首先去選擇的肯定是自首這條路,而且秀瀨也的確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所以你想怎麼做呢,櫻庭君?」紗紀依然柔聲說著,「能回答我嗎?」
「——老爺,有兩個少年在門口,自稱姓三舟木和久史。」過了沒多久,一名警衛敲門進來說道,「要他們過來嗎?」
稍早一些,幾名警衛將跪在外面的秀瀨帶到了院子里其他沒被燒毀的小屋中。天島隆一也在這間屋子裡,進屋后秀瀨依舊跪在地板上,父親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
聽中村律師的口氣,他顯然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天島隆一用餘光瞪了秀瀨一眼,秀瀨便乖乖地將電話遞給了中村律師。
「笑話,」和彥來到秀瀨的面前說道,「她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
秀瀨雙手緊緊地read.99csw.com握拳,一言不發地盯著面前的地板,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回答和彥的問題。
「以為自己要死掉了嗎?」紗紀將打火機熄滅后,裝進褲子的口袋裡,邊向前走著邊說道,「回答我,剛才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要死掉了?」
「怎麼了?幹嗎這麼盯著我,幽靈在我後面嗎?」和彥開玩笑地回頭看了看,門外空無一物。環顧一圈后,和彥發現這裏只有他自己和淳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父親的嗓音就像擲來的巨石,秀瀨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中村律師簡單說了幾句之後,秀瀨略微遲緩地撥通了和彥的電話。
中村律師沒再說話,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拍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似乎是有很多怨靈想要闖進房間。
「已經安排到這種程度了嗎?那個叫三舟木的倒是挺聰明的,」中村律師微微點了點頭,「是這樣倒是沒錯,但沒有哪個傢伙願意替別人承擔殺人的罪名吧?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這樣就可以了吧?」秀瀨掛斷電話后,抬頭問中村律師,「我已經按照你說的,讓三舟木和久史那兩個人來這裏了。櫻庭貴志沒有跟他們在一起,看來只好再想其他辦法了。」
電話中,和彥爽快地同意了秀瀨的邀請。
火焰的溫度遲遲沒有到來,貴志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色不知為何已經重歸於夜的黑暗。
「……是呀,我覺得也是呢,這個名字本應該屬於一朵盛開的花。」紗紀眨了眨眼睛,「謝謝你的提醒了,櫻庭君。」
「……沒辦法,」秀瀨搖搖頭,「我原本就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不過三舟木他們應該是知道的。」
「我們可以給他錢,」秀瀨看了父親一眼,好像是想徵得父親的同意,「很多很多錢,就算是對他的賠償了。櫻庭過著很窮的日子,錢對於他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
兇狠冷酷的話語,與紗紀溫柔而甜美的嗓音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在紗紀目光的注視下,貴志感覺自己的體內正在被一點點抽空,他兩腿一軟,跌坐在了電話亭里。玻璃牆壁被貴志撞出很大的聲響,電話亭的門卻仍然紋絲不動。
夜風吹滅了打火機上的火苗,紗紀立刻又重新點燃。
「記住你剛才跟我說的話,」儘管紗紀的臉埋在黑暗裡,但貴志能夠感受到她鋒利的目光,「不可以再去報警,也不可以再阻礙我復讎。這已經是你第二次答應我這件事了,我不想看到你再次背叛你自己說過的話。」
「神……真的存在吧。」貴志的目光仍然沒有離開夜空。
「既然你還不想殺掉我,那我們就此告別吧。你read•99csw•com說得對,剛剛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掉了,所以現在復活之後的我也改變了想法。」貴志嘆了一口氣,面對著紗紀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明天早上我會打電話給家裡,讓我母親搬家,三舟木那個傢伙如果來找我,我不會同意他提出的任何事。剩下的事情,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這樣應該可以了吧,水原小姐?」
「幽靈至少不會上前直接扇你一耳光。」和彥頭也不回地出門,兩名警衛攔住了他的去路。
——好後悔啊……秀瀨的心中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但現在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後悔又能有什麼用?秀瀨漸漸開始質疑自己信奉至今的人生信條,但同時他也顧慮著,如果將這種一直陪伴著自己的東西都拋棄,那麼自己的內心會不會只剩下一片空虛?
「……中村先生,我倒是有一個減輕刑罰的好主意,」秀瀨遞過手提電話之後說道,「今天是那個叫櫻庭貴志的傢伙十六歲的生日,三舟木他們之所以會帶他一起去水原紗紀家,好像就是為了在發生這種事後,將事情推到櫻庭的身上。聽說十六歲以下的少年犯不會被判刑,是這樣的嗎?」
貴志久久沒有回答,打火機的火苗就快要燒傷紗紀的手指了,紗紀卻依舊保持著蹲下的姿勢,沒有挪動分毫。
和彥看了看淳也,似乎自己接下來所說的話想得到淳也的佐證。
「我是為了讓你別去報警,更不要去自首。」中村律師一本正經地說道,「警察只會把事情搞亂,明白了嗎?」
「那麼,你現在就不需要這個了。」中村律師伸出手,試圖要回剛剛遞給秀瀨的手提電話。
秀瀨搖搖頭,起先他還以為中村律師是不想讓自己私下裡聯繫別人,但看來應該還有其他原因。
「——你這個傢伙,真的就那麼不願意叫我『紗紀』嗎?」紗紀收起打火機,起身走上前,打開了纏在電話亭上的鐵絲,「不過叫我『水原』好像也沒什麼不合適的,畢竟從現在開始,我們兩個人就互不相識了。」
貴志茫然地搖著頭,他沒辦法相信紗紀的話。與其說自己莫名其妙地復活了,貴志更願意相信是天上的神靈幫助他撲滅了死亡的烈焰。貴志抬起頭,用虔誠的眼神看著夜空,他第一次願意相信,那裡真的有神靈存在。
「你們為什麼會知道燃燒瓶的事情?」中村律師皺著眉頭看著和彥,「是誰告訴你們這件事的?你們還知道什麼?」
「櫻庭沒有和他們在一起,」秀瀨對中村律師說道,「只有三舟木和久史兩個人。」
「秀瀨,你要記住,錢永遠都不會是最重要的東西九_九_藏_書,」中村律師反駁道,「人們之所以在拚命地追求金錢,就是因為要得到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如果你認為錢是最重要的東西,總有一天你會因為這樣的想法做錯大事。」
從小受慣了嚴厲管教的秀瀨始終堅信,父親天島隆一是一個石頭般堅硬的男人,「慈愛」這個詞絕對和這個人無關,而母親在家中又沒有任何地位,說是和用人差不多也沒什麼不妥。所以,從小沒有感受到慈愛的秀瀨,雖然有著一副矜持有禮的外表,但體內卻跳動著一顆充斥著恐懼和軟弱的心臟。為了維護自己充滿矛盾的性格,秀瀨只能盡量不去想這些事情,他無時無刻都在從其他的事情中尋找安穩和滿足感,從而讓自己忘記生活在矛盾、冷酷的生活中。漸漸地,「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得到」成了秀瀨的人生信條,就在水原紗紀再三拒絕交往的請求后,秀瀨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生活的一切目標和意義,只有得到水原紗紀,自己的生活才能繼續。
除了黑暗,夜還是依舊地寒冷,渾身浸滿汗水的貴志更明顯地感受到了這種寒意。知道自己已經將死的貴志,反而期望能從火焰中得到一些溫暖,至少,他不想在一片象徵著孤獨的寒冷中告別這個世界。
「老頭子,你就是天島秀瀨的老爸吧,」被扇了耳光的和彥臉上火辣辣的,但他卻一臉不在意的樣子,「這種問題還是去問你兒子更好,請先搞清楚今天的事情到底是誰先挑起來的。而且我到這裏來,不是來吃你這個老頭子的耳光的,我們是真心想幫助秀瀨,不過既然您不太歡迎我們,我們還是告辭吧。淳也,我們走。」
火焰猛獸在漆黑的夜裡顯得異常明亮和兇猛,貴志本能地閉上雙眼,等待著陷入煉獄的那一刻。
「……沒錯,她是在六本木那邊的一個孤兒院里長大的。」秀瀨回答道。
「和彥,還是這裏更安全吧……」淳也小聲嘟囔著。
「……那就是她,她肯定已經死了……」秀瀨低著頭,反覆地嘟囔著這句話,「就是她,就是她……」
「不管錢有沒有用,這些事還是等那個叫櫻庭的傢伙來了再討論吧。」中村律師看了看窗外,那裡仍然是一片漆黑,「聽好,接下來的一切都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千萬別做額外的事情。知道我為什麼要拿走你的電話嗎?」
「好像為了保護別人而去死,真的很不值得呢。」終於再次開口后,貴志喃喃說道,「……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幹嗎還要嚷嚷著保護別人……」
天島隆一點了點頭,警衛轉身離開了。很快,兩位少年被帶到了屋子裡。小小的房間此時容納了七八個人,顯得有些擁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