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慟哭
「天島先生,您不能——」中村律師微微張開嘴,但他的話立刻就被天島隆一打斷了。
打開玄關大門時天已經亮了,但因為高樓的遮擋,紗紀無從判斷太陽是否已經升起。和煦的晨光與微涼的晨風同時包裹著紗紀的身體,令她有種回歸天堂的感覺。
從後面看起來,深藍色的百褶裙飛揚在腳踏車上的這幅畫面,令紗紀也成了路邊飄著的一朵深藍色櫻花。
「燒毀了整個天島家,就已經達到了懲罰天島秀瀨的目的了。」中村律師小心翼翼地說著,他試圖借紗紀鬆口的機會,勸她放棄復讎的念頭,「天島先生已經不打算去追究縱火這件事,而且就像天島先生剛剛所說的,我們肯定會用最大的努力來補償你,希望你能夠原諒天島秀瀨。」
「是水原紗紀君吧?」就在秀瀨再次想開口爭吵時,天島隆一起身走過來,從秀瀨的手中奪過電話,關掉揚聲器后,貼近嘴邊用敬語說道,「老夫是天島秀瀨的父親,因為平日疏於管教,以致愚子秀瀨對你做出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老夫代表天島一家向你道歉了。」
秀瀨面無表情,他十分清楚父親把自己的事業看得遠比自己的兒子重要。母親在火災發生的時候就已經被警衛們護送到附近的賓館了,她對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秀瀨很清楚,因為自己說了晚上要出去參加通宵派對那種謊話,母親被警衛們送走時,一定還以為自己的兒子正在外面和同學們在一起,甚至還會替碰巧躲過火災的秀瀨而感到高興。等到明天一早,面對著自己的屍體的時候,母親痛哭過後,大概也只能選擇相信父親所說的話——
「老夫知道了。」天島隆一神色凝重地將電話放在身邊的桌子上,包括中村律師在內,屋子裡沒人敢再去碰那個電話。
脫下了已經被熏得發黑的藍色運動裝,再簡單梳洗一番后,紗紀從衣櫃里找出了一身乾淨的校服,長筒襪、百褶裙、白色的襯衫和米黃色的毛線外套看起來依舊是那麼熟悉,但穿在身上后,紗紀又有一種說不清的陌生感。
天島隆一根本不顧中村律師的攙扶,依然在屋子中央弓腰不起,他握著電話的手不住地顫抖著,雙腿也在不停地晃動,但即使這樣,天島隆一也沒有將鞠躬的角度縮減哪怕一絲一毫。和彥的眼神中此時也少了很多不敬和嘲諷,這位頑劣的少年也被天島隆一的真誠所觸動,他不經意地在心中問自己——如果我也到了這樣的年紀,是否也可以擁有這樣的誠意和器量?
伴隨著天島隆一的怒吼,水原紗紀悄無聲息地掛斷了電話。紗紀緊握著已經微微發熱的電池后蓋,彷彿是想用這麼一點可憐的餘溫來溫暖自己。屏幕上的冷光駐留幾秒鐘后便消失了,紗紀read•99csw•com這才發現,外面的天已經大亮,她不必再需要藉助屏幕的微光,就已經差不多能夠看清自己這間凌亂的卧室。
「父親大人,算了吧……」秀瀨也不想看著自己的父親一副落魄的模樣,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父親一直都是一個冷酷而兇惡的家主,根本不可能是一個會向別人鞠躬道歉的人,「那種事確實是我做的,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這不是父親大人您或者是天島家的錯,您不必這樣做……」
——只是用來應對天島秀瀨逃跑,這些應該夠了吧?紗紀在想,天亮后如果再用小推車恐怕會引起路人的注意,於是她將書包清空,又拿了一塊裹便當盒的餐布,用這些東西將燃燒瓶全都藏好后,紗紀將它們分別掛在了腳踏車的兩側。汽油壺也被紗紀放在了後車座上,這種白色的小塑料桶里裝著的東西,大家肯定會以為只是礦泉水吧?
天島隆一的腳步十分沉重,彷彿身下長著的不是雙腿,而是兩根鉛錠一般。但也正是這樣的腳步,讓天島隆一顯得異常堅定,一枚枚毫無悔意的腳印幾乎是深深地鐫刻入了堅硬的地面中。
「是的,」紗紀毫無停頓地應答道,「天島先生,想想看,如果我是你的女兒,你現在應該怎麼做?」
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將結束,秀瀨的大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明亮的晨光中,秀瀨想趁著自己最後還活著的這段時間想一想曾走過的人生道路,但隨即他便發現,那些不過也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處死天島秀瀨。」天島隆一走到秀瀨的面前,俯視著自己的兒子,無比冷酷地說著,「自己做錯了事,就要有負起責任的覺悟。把他扔到外面的垃圾堆里一起燒掉就好了,但記住要活著燒,死掉再燒會被查出來的。垃圾堆里不該讓警察看見的東西都已經收拾起來了吧?過了早飯時間,就去對外宣稱這傢伙在火災中被燒死了。」
「天島先生,別忘了,我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而已,我本來還應該擁有至少四五十年的人生;我本來應該可以看到今天的日出,下一次的滿月,還有來年的櫻花;我本來應該帶著一臉白髮和皺紋,安靜地死在丈夫的懷抱里;我本來還能夠做很多事,去很遠的地方,認識很多的朋友……但現在呢?」說著說著,紗紀竟然漸漸啜泣起來,她的哭聲跟電話里「沙沙」的電子雜音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說不清旋律的交響樂,「我現在連自己究竟是死掉了還是活著這種事都不清楚,我不知道在下一次照鏡子的時候,會不會發現一張開始腐爛的臉……我不知道自己的靈魂什麼時候會被神收回,然後毫無徵兆地死在大街上……這就是我現在的人生,因為一個名叫天島https://read.99csw.com秀瀨的人而改變的人生……」
「水原紗紀小姐,我是中村紀明,天島家的家庭律師。」中村律師未經允許就衝到了天島隆一的面前,好像再慢一點就要錯過很重要的東西一樣。中村律師蹲下身,迅速地撿起了地上的電話,然後對著話筒說道,「聽你所說的話,我知道水原紗紀小姐你是一個熱愛生活、敬畏生命的人,所以請你反過來想一想,天島秀瀨君也可以再擁有幾十年的人生,我相信因為今天這件事,他已經認識清楚了自己所犯下的巨大錯誤,他應該得到一個用餘生來補償罪過的機會。水原小姐,死刑是一種贖罪沒錯;但繼續活著,不再去犯罪,而是去做一些有益於社會的事情,這同樣也是另一種更有價值的贖罪。」
淳也在一旁緊緊握著雙拳,悄聲對和彥說:「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嗎?」和彥用手指蓋住嘴唇,示意淳也噤聲。
路旁的櫻花樹都已經凋謝殆盡,只是偶爾還有幾片殘留在樹上的花瓣飄下來。這些花瓣每次都是繞著腳踏車的車輪轉兩圈后,便被紗紀遠遠地甩在了後面。櫻花季剛開始的時候,每次從這裏經過,紗紀都想數清楚到底有多少花瓣飄散在眼前,但那漫天雪花似的白色花瓣卻無情地向她宣告著這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今櫻花季已經結束,只剩下這幾片零星飄落的花瓣,紗紀毫不費力就能夠數清,但她已經不願去數了。
——不得不說,比起天島秀瀨那條瘋狗,這位年長的父親的確還算是個講道理的人,水原紗紀轉頭看著電話屏幕上的冷光,躺在床上暗暗想著。紗紀早就料到了這通電話會驚動天島家所有人,所以天島隆一接過電話並沒有令她覺得十分意外。
「沒聽到嗎!還在那裡站著看什麼!等著水原紗紀去報警,然後讓警察來把家裡搜查個底朝天嗎?」天島隆一對著門外的警衛們怒吼,「燒死這傢伙!馬上就去辦!」
「老爺您沒事吧——」
雖然礙於秀瀨不成熟的年紀,以及自己繁忙的工作,天島隆一確實疏於對秀瀨的管教,但在這位漸漸老去的父親眼中,自己的幼子早已經成了天島家的下一任接班人。過去每每想到秀瀨的未來,天島隆一的眼中都會充滿憧憬和驕傲,但如今他再次想起這些,眼中只剩下了無盡的惆悵。儘管天島隆一身體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是經過秀瀨殺人一事和家宅失火的打擊,這位天島帝國的皇帝彷彿在一夜間老去了二十歲。
紗紀沒有說話,但她的哭聲已經漸漸停止。與此同時,秀瀨的眼睛里也靜靜地淌著兩行淚水,他的嗓子哽咽著,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天島先生……」中村律師也沒想到局面居然會變成這樣。
包括和彥read.99csw.com在內,屋子裡的每個人都被天島隆一的氣場所壓迫住,連大聲呼吸都變得不可能。而且每個人都已經隱約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他們同時也都不敢確信那種事真的會發生。
「老頭子,你這樣是沒用的。」儘管在內心裡已經不再想和天島隆一作對,但和彥的嘴上仍然不做絲毫讓步,他小聲對天島隆一說著,盡量避免自己的聲音傳進電話中,「那個傢伙現在最不可能接受的東西就是道歉。」
凋謝的櫻花樹在紗紀看來,並不是什麼煞風景的東西,櫻花的美麗有時並不是數量,而只是櫻花從樹上飄落時帶給人的那種感覺。今天從這裏經過,紗紀感覺每片凋落的花瓣都似一個死去的魂靈。
——數得清也好數不清也好,我怎麼可能知道哪片花瓣是我?
儘管明知道紗紀看不到,但天島隆一居然真的深深鞠了一躬,見此場景,中村律師立刻上前扶住了這位天島家的家主。天島隆一已經接近六十歲了,天島秀瀨是他的幼子,秀瀨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已經成家,分別在外打拚著各自的事業。長子天島秀明無心繼承家業,只想成為一名畫家;次子天島秀岩也忙著打理自己的保健所,根本無暇顧及父親的公司,所以這些年來,天島隆一將家族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秀瀨的身上,希望他能夠順利成長為下一代的家族核心。
紗紀的哭聲越來越大,直到再也說不下去話的地步。聽著紗紀的哭聲,和彥感覺十分迷惑,他不明白剛剛還在叫囂著復讎的冷酷殺手,為什麼會突然變成了一個追憶人生的感性少女。也許是天島隆一真誠的道歉觸動了她,但看起來這絕不會是唯一的原因。
「水原紗紀君,你要如何才肯原諒天島一家?」天島隆一不理會和彥和秀瀨的話,繼續彎著腰說道,「老夫聽說你是個孤兒,如果不嫌棄的話,老夫可以將你介紹給議員或者是大學教師收養,而且從現在開始,你的一切開銷費用都由老夫來承擔,家宅縱火一事老夫也絕不再去追究。水原紗紀君,你意下如何?」
——我沒有說謊,你們真的留下了好多證據呢。紗紀盯著那些泥土,她知道這些東西足以成為指控天島秀瀨和另外幾人的證據。四個少年半夜裡強行撬開玄關房門,侵入一個女高中生的卧室里,無論怎麼去想,這都絕對不可能是在做什麼好事。
「老夫毫無畏懼,」天島隆一的嗓音鏗鏘有力,「老夫不管你是幽靈還是殭屍,只要你活在這世上,即使傾盡老夫的家產,也一定要贖下名為天島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對了,剛剛那個老頭好像決定要殺掉天島秀瀨?那就趕快去天島家欣賞一下行刑過程吧。想到這裏之後,紗紀立刻便翻身起床。
運載燃read•99csw.com燒瓶的小推車只剩下了三個燃燒瓶,紗紀失望地將小車扔在了一邊。回到廚房后,紗紀熟練地將汽油灌進幾個空的啤酒瓶,然後將棉布也浸滿汽油,緊緊地塞住了啤酒瓶口,不到三分鐘的時間,紗紀就已經做好了八九個新的燃燒瓶。
門口警衛們一擁而上,但天島隆一卻揮了揮手臂,示意他們立刻從房間里出去,最後只剩下中村律師獨自攙扶著天島隆一。秀瀨早已回到原處低頭跪坐,他不敢再自作主張地去父親的身邊。
「我拒絕。」思考僅僅耗去了紗紀幾秒鐘時間,所以幾乎是天島隆一的話音剛剛落下,紗紀便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嚴格說來,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我的這條命是神靈額外賜予的,我也不知道神靈何時會將我的靈魂收回,也許我在下一秒鐘就倒地死掉也說不定,不管是議員還是別的什麼人,恐怕都沒有膽量收養一個幽靈或者是殭屍吧?你想過這個問題嗎,天島先生?」
左胸前的名牌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水原紗紀」,但經歷過生與死之後,紗紀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名牌上寫著的這個人了。陌生感似乎就是因此而出現的,儘管校服上的確寫著自己的名字,但紗紀沒辦法說清楚自己究竟是誰。
「真的想贖罪的話,那就替我殺掉天島秀瀨吧。」紗紀輕輕動著嘴唇,以最輕柔的嗓音,毫無徵兆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要趕快離開這裏了,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不速之客呢。
天島家就在不遠處了,紗紀向前猛蹬幾步。因為加速的慣性,後座上的汽油壺「咕咚」一聲猛晃了一下,擔心它會掉下去的紗紀將左手伸向後面,試圖扶住汽油壺。因為動作有些著急,手臂經過帶起來的風撩起了紗紀的短裙,紗紀的手臂和百褶裙之間形成的亂流引來了兩片花瓣,花瓣逗留在她的手邊,似乎久久不願離去,然而紗紀並沒有在意到這些,或者說,她現在已經根本不想再去在乎這些櫻花了。
如果真的到了必須報警不可的那種地步,紗紀其實並不關心警方最後會如何判決,她關心的只是警方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徹底調查天島家。壞掉的門鎖、凌亂的卧室、地板縫裡的泥土、那張染滿血跡的床單,還有很多很多眼睛看不到但儀器可以檢驗出來的證據……把這些事情都解釋清楚之後,估計警方應該也已經把天島家從頭到尾調查上兩三遍了吧?
可能是因為在時間上來不及,貴志並沒有將這裏徹底收拾乾淨,嚴格說來,這裏應該並沒有比施虐過後整齊多少。紗紀回家時裹著的染滿血跡的床單被揉成一團扔在屋子一角,床上被剪刀刺破的枕頭露出了裏面的棉絮,白色的絨絮從破裂的布面里探出頭,像一個個好奇的孩子一樣盯著紗紀。
「他的聚會提前結九_九_藏_書束了,自己半夜裡悄悄回家,連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好像是因為喝了一些酒,所以睡得很沉,才沒來得及逃跑。」
「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神不允許我原諒他,這就是我復活回到人間的唯一理由。」紗紀深吸了幾口氣,以掩蓋住自己止住淚水后仍然殘留著的抽泣聲,「而且你們不向我追究火災的事,根本就不是在補償我吧?你們只是想逃避警方的視線而已。剛剛我還以為你們都是真誠的,現在看來,你們嘴裏的話也不過只是一堆謊言堆砌起來的辭藻罷了!」
——數得清也好數不清也好,我怎麼可能知道哪片花瓣是我?
檢查了一下口袋中的打火機后,紗紀便蹬上腳踏車,向天島家的方向騎行而去。
「水原紗紀君,秀瀨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在你的眼中難道真的就無法原諒嗎?」
如果這些話的確是真誠的,那麼天島隆一開出的條件確實非常誘人,紗紀接著想道。按照櫻庭貴志的說法,復讎是一文不值的東西,用一文不值的東西去換取整個餘生的幸福,世界上好像不可能再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把天島秀瀨殺掉吧,如果你不想按我一開始說的去做,不想讓他今天來上學的話,那就殺掉他吧。」秀瀨的手提電話掉在了地上,天島隆一索性也不再拾起,中村律師伸手打開了揚聲器,水原紗紀的聲音再次傳進了大家的耳中,「天島先生,你和我說了這麼多話,肯定是在擔心他明天會被我殺掉吧?現在我可以把這個機會讓給你,親手去做的話,至少還能保證給他一個舒服的死法,否則如果讓我來做,我可不確定我會用什麼樣的方法幹掉他。」
天島隆一的眼神里閃著寒光,和彥看得出來這個老頭子此時並不是在開玩笑。
「水原紗紀君,」天島隆一神情嚴肅地奪過電話,十分認真地說道,「老夫再問你最後一次,是否無論如何,天島秀瀨都不會得到你的原諒?是否只有他死了,你才會對天島家罷手?」
秀瀨也起身上前試圖扶住父親,但天島隆一立刻甩開了兒子的手。天島隆一瞪向秀瀨的眼神就像今晚院子里燃燒的火焰一般,充滿了憤怒與厭惡。
床頭柜上的陳設也被散亂地擺放著,沒有一樣東西還放在原位。看起來,應該是這些東西都被打翻在了地上,貴志只是一一將他們撿起后,胡亂放在了這裏而已。地面上的鞋印雖然已經都被打掃乾淨,但細看的話,仍然可以從地板的縫隙里看到些許泥土。
因為關掉了揚聲器,這時電話里的聲音只有天島隆一自己能夠聽到。儘管紗紀的聲音很小,但因為注意力非常集中,天島隆一還是毫不費力地就聽清了紗紀的話。紗紀的話音落下后,這位鞠躬的老者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兩腿抖動了一下后便直接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