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戰爭
「從今天開始,對於天島家來說,你就是死人了。」天島隆一略微冷靜下來,他用渾厚的嗓音對秀瀨說道,「殺死你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你不再是我的兒子,也不再是天島家的繼承人,我不希望再聽到你叫我父親。等一會兒你就按照那個女孩的要求,去上學去吧,我不會管你能不能活著回來,不想死的話就自己想辦法。等這陣風波過去之後,我會給你一筆錢,然後就請你離開這個家,自謀生路吧。」
屋子裡唯一無所事事的人就是淳也,他做夢也沒想到,和彥居然會拋下他一個人逃跑。孤身一人的淳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麼做。
即使聽到這些話,天島隆一仍然無動於衷。三樓的暗室本來就是天島隆一所擁有的,那裡確實有氰化鉀的事情他比誰都清楚。警衛們沒有天島隆一的命令都不敢輕舉妄動,中村律師的手臂已經被天島隆一死死握住,他也沒辦法上前。
秀瀨下巴上被紗紀砍開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包裹在外面的紗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了,抬頭的動作讓還沒愈合完全的傷口迸裂開來,淚水混雜著血液,在秀瀨的臉上和脖子上形成了一道道詭異的花紋。
「讓開,」秀瀨已經止住了淚水,毫無神採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絕望和冷漠,「你們的那份我才不管,我只要贖下我自己的這份罪就夠了,不要擋著我的路。」
秀瀨咬咬牙,一轉身就跑進了馬路對面的密林中。
——只聽「騰」的一聲,火光立刻映紅了長滿苔蘚的峭壁。張牙舞爪的火焰猛獸彷彿是剛剛被解除封印的惡魔,狂奔著向秀瀨撲去。
「秀瀨!」中村律師急得已經快跳了起來,但他還沒有膽量強撥開天島隆一的手臂,「聽我說!你現在只要躲起來就可以了,千萬別做傻事!」
但很顯然,不論天島隆一的命令再怎麼嚴厲,屋子裡都沒人敢真的將天島家的幼子扔進火堆。
被絆倒在地的中村律師還來不及喊疼,便立刻伸手拽住了和彥的腳踝,和彥正想用另一隻腳踩開這隻討厭的手,後面一擁而上的警衛就已經立刻將和彥包圍在了中間。
「我在院子里把這些東西吞下去,然後你們就把我的屍體燒掉好了,就說我是被夜裡的火燒死的。」秀瀨緊緊地攥著手裡的紙包,好像擔心有誰會上前搶走一樣。
秀瀨渾身顫抖著,他知道和彥所說的都是真的。經過和彥的提醒,秀瀨這時候也想起了自己過去看過的一篇小說,那裡面曾經寫到過,要想把人偽裝成火災身亡,必須要將那個人活著燒死才行。
東京郊區的電話亭並不是很
九-九-藏-書密布,跑了接近一公里后,秀瀨才算找到了第一個電話亭。電話亭位於一座峭壁旁邊,清晨的路上行人很少,大概只有晨跑的人才會偶爾經過這裏。「天島秀瀨,就算我讓開了,你這傢伙知道應該怎麼自殺嗎?」和彥抬起下巴,輕蔑地說著,「難道你想用樹枝剖腹不成?」
「——還問什麼,快跑啊!」和彥扔掉紙包,轉身拉起秀瀨的手臂就奔著圍牆的缺口跑去。
「幹得漂亮,淳也!手裡的東西不要扔掉,還用得上!」趁著警衛們鬆懈的一瞬間,和彥成功衝出了包圍圈,隨後他拽起還拎著乾粉滅火器的淳也,迅速越過倒塌的圍牆,衝進了外面的密林之中。
「為什麼要救我——」秀瀨確實沒有想到,平日里自私驕橫的三舟木和彥,竟然會在這種時候挺身相救。
中村律師想要衝上前拉住秀瀨,但天島隆一已經擋住了他的去路。
就在中村律師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後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警衛移步來到中村律師的身後,試圖迎擊跑過來的人。
「父親大人……」秀瀨滿臉淚水地抬起頭,現在已經不是可以繼續逃避的時候了。
「我說過,在我的眼中,他已經死了。」天島隆一突然將視線移到和彥的身上,然後接著說道,「你們兩個也給我聽好了,從今天開始,你們從來也沒有認識過天島秀瀨這個朋友。等一會兒你們就和家人通電話,讓他們幫你們收拾一下行李,下午我會包一架飛機將你們送到美國,錢也會給你們一些,到了那裡就請你們自生自滅吧,我們還沒有處理好這件事之前,你們絕對不可以回到日本,而且從今天開始,一輩子也不許說你們和天島家有任何關係,明白了嗎?」
「天島先生,電話已經掛斷了。」為了打破這種對峙下的僵局,中村律師移步上前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提電話,屏幕上顯示著「通話已結束」。
「告訴那老頭子,我現在願意去美國了。」和彥咧嘴笑著說道。
「天島先生,這樣不可以!」中村律師不顧禮節地勸阻道,「非要這麼做不可的話,請把秀瀨也一起送到美國。」
熟練地按下三個按鍵后,報警電話卻遲遲沒有接通,秀瀨焦急地在電話亭中轉來轉去,同時還不停地抬頭警惕著周圍的情況。如果這時候有一輛黑色的汽車向自己開來,秀瀨一定會立刻奪門而逃。
「他們追過來了,怎麼辦?」在和彥的幫助下,秀瀨敏捷地翻過了倒成一片的圍牆,而此時跑在最前面的中村律師距離這裏只有十幾步遠了九*九*藏*書。
「嘿,你這種沒骨氣的傢伙怎麼可能配得上武士這樣的稱號?」和彥穿過天島隆一和中村律師之間的空當,拔腿跑了兩步追上了秀瀨,「而且犯錯的是我們三個人,就算你死了,也不可能贖清我們三個人的罪。」
一輛腳踏車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秀瀨的身後,秀瀨感覺到有些奇怪,儘管沒有時間回頭確認,但他能夠肯定那不是自己的家人——父親派人來追自己的話,一定會出動汽車。因為覺得縱火犯根本不會再次回到火災現場附近,所以秀瀨根本沒想到騎腳踏車的會是另一個更加可怕的人。
天島隆一還是第一次遇到沒有任何人服從自己命令的情況,雖然說「處死天島秀瀨」這句話多半是做給電話那端的水原紗紀看的,但如果現在真的有人將自己的兒子拖出去燒死,天島隆一也絕不會阻攔。
「我可以找到那個女孩,儘力讓她原諒秀瀨做過的一切。」中村律師的承諾看起來並沒有多少自信,「所以,請千萬不要趕走秀瀨,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離開這個家他會死的。」
「除非這傢伙一輩子都躲起來,否則那樣的事遲早會露餡!你先問問他自己願不願意永遠不出這個家門再說!」
「只要不伸著舌頭跟我說話,氰化鉀根本到不了你們的嘴裏。」
「哈哈,你果然是個傻瓜,」和彥突然間湊近秀瀨說道,「沒聽那個老頭子剛才說的話嗎?死後被焚燒的話,屍體的呼吸道里是不會有煙塵的,而活著被燒死的人則恰好相反。所以如果你服毒自殺的話,只要不被燒成骨灰,警方仍然會通過驗屍發現你的真正死因。」
從密林中衝出后,秀瀨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離自己最近的電話亭。如今水原紗紀和父親天島隆一都發誓要殺掉自己,除了自首后尋求警方的幫助,秀瀨覺得已經沒有其他的出路了。
「知道這是什麼嗎?」秀瀨從衣兜里掏出了一個小紙包,上面寫著一些和彥看不懂的化學式,「——氰化鉀,這麼一小包足夠殺死幾十個人了。很奇怪我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嗎?這還要托你們的福呢,要不是晚上要將你們拍下來的那些照片沖洗出來,我也不會把這種東西忘在口袋裡。」
「別去管那傢伙了。」天島隆一衝著已經跑到門口的中村律師喊道,然後轉頭看著淳也,「還有你,那邊的那個少年,如果想走現在走就好,願意留在這裏的話,我的承諾依然有效,下午我會把你送到美國去。」
聽到中村律師的話,天島隆一這才如夢方醒——去尋求警方的幫助無疑是逃跑的秀瀨現在最好九-九-藏-書的選擇。天島隆一立刻命令警衛們跟著中村律師追趕和彥和秀瀨兩人。
「沒時間去管那種事了,把他繼續留在這裏,天島家就要完蛋。」天島隆一的語調里沒有一絲感情,「那個女孩遲早會去報警,到時候警察就有借口來調查這裏的一切了——中村,你應該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家裡被警方搜查之後意味著什麼。」
「——讓他過去。」天島隆一低沉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別管我,你家人不會拿我怎麼樣!」和彥轉過身背對秀瀨吼道,「我攔住他們,你這個笨蛋快跑就是了。」
「你以為這樣就能算英雄了嗎!」中村律師俯下身,在和彥的面前大吼,「天島秀瀨要是去報警,整個天島家就完蛋了你明白嗎!」
氰化鉀的粉末並不是很細小,這些白色的晶體很快就落到了地面上,像薄薄的一層霜霧。
「去地獄吧!」中村律師上前扇了和彥兩個耳光,「放走秀瀨的賬等一下再跟你算——我現在問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什麼?那是氰化鉀!你會害死我們的!」
進入電話亭后,秀瀨慌張地在口袋中尋找硬幣,但隨即他便想起來,報警電話是可以免費撥打的。氣喘吁吁地拿起聽筒時,秀瀨並沒有注意到一股從峭壁草叢裡流向他腳下的無色液體。
「父親說得沒錯,自己犯下的錯誤就要自己來彌補。」秀瀨的表情木訥,雙眼裡也沒有一點神采,「這和武士沒有保護好主人就要殉主的道理是一樣的,既然別人可以這麼做,我為什麼不能?」
既然已經找到了和彥和淳也,中村律師就不想再把他們放走,因為誰也無法保證這兩個少年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他們會去自首也說不定,要知道,水原紗紀被害這件事一旦牽涉到警方,警察就一定會來調查天島家,那時候做什麼都來不及了。而且中村律師同時也在擔心,如果真的將這兩個少年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那麼水原紗紀就會將全部的仇恨都發泄到秀瀨身上,那個時候,秀瀨毫無疑問會陷入到無法逃離的危險中。
天島隆一沒有去理會電話的事情,他來到秀瀨的身邊,像一尊佛像般佇立在自己兒子的面前。秀瀨感受得到自己現在正在被父親兇狠嚴厲的目光俯視著,這目光猶如一柄柄利刃,密密麻麻地懸在頭頂。秀瀨不敢抬頭,他知道自己只要和父親對視一眼,立刻就會被這些刀刃剁成肉泥。
「天島先生,請您不要說這種話,」中村律師放下手提電話,來到了天島隆一的身邊勸說道,「秀瀨還是未成年的孩子,如果被外人知道您做了這種事,會起訴您遺棄九-九-藏-書罪的。」
「——哎呀呀,殺人就要償命是吧?好像你說得沒錯呢……」和彥假裝後退兩步,秀瀨立刻拐出了屋子,但隨後和彥便再次擋在了秀瀨的面前,「但你這種死法是沒用的,天島君,你想過自殺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如果不放走他,他的整個人生就完蛋了,」和彥冷靜地反駁,「你明白嗎?」
「怎麼做?」和彥的腳步越來越慢,距離門口不遠時,一名警衛試圖上前接過裝著氰化鉀的紙包。看著這名警衛警惕的眼睛,和彥忽然詭異地一笑,還沒等屋內眾人反應過來這笑容中蘊含的意味時,和彥就猛地撕開紙包,將裏面的白色粉末一抬手猛地揚到了屋內。
「廢話太多了!」和彥猛向前跑了幾步,利落地絆倒了中村律師,然後回頭憤怒地對秀瀨大喊,「快跑!聽不懂嗎!」
「總會有辦法的,我們——」中村律師還想辯駁,但秀瀨卻拉了拉中村的手臂,讓他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聽到這些話后,和彥和淳也一下子愣住了,他們絕對沒有想到天島隆一竟然會選擇這樣去做。
「……我該怎麼做?」懼怕痛苦的秀瀨,還沒有將自己活活燒死的那種程度的覺悟。
一邊說著,和彥一邊偏頭看著周圍的情況。來到這裏的時候還是夜裡,當時黑漆漆的,和彥並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此時他才終於看清楚了小屋的方位——這間小屋位於天島家的一角,左邊不遠處就是被燒毀的主屋廢墟,斜前方的木質圍牆已經倒塌了大半,似乎是為了開進消防車而推倒的。
「你沒有聽到那個女孩的要求嗎?」天島隆一看著中村律師說道,「如果今天她沒有在學校里見到天島秀瀨,就會去報警!讓這個渾蛋逃跑根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除非現在就殺了他!」
「秀瀨!千萬別做那種事!」中村律師只能在屋內對秀瀨大喊著,「自殺根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水原那傢伙是在蠱惑我們,不論我們怎麼做她都不會相信你已經死了,千萬別掉進她的圈套里!」
「——他們會去報警!」中村律師大喊道,頭也不回地追了上去,「都跟我來,讓他們報警的話我們就完蛋了!」
「我們假裝殺了秀瀨不可以嗎?」中村律師也很著急,「水原紗紀肯定不會親自到這裏來驗證秀瀨到底死了沒有,我們只要在明天的報紙和新聞上放出假消息,那個女孩應該就可以相信了,她也就不會再糾纏天島家。」
剛才和和彥面對面的警衛直接嚇得仰面倒在了地上,其他的警衛立刻上前將天島隆一護到了屋子的後面,中村律師不顧仍在飛散的氰化鉀粉末,拔九九藏書腿衝出房間。但因為門口仰坐在地的那名警衛的阻擋,他的動作比和彥慢了半拍,等衝出門時,和彥和秀瀨已經跑到了圍牆跟前。
「願不願意相信那是她的事,」秀瀨回頭說道,「我不會因為自己的錯誤而傷害父親,我願意以死謝罪。」
秀瀨躁動的腳步突然安靜下來,與此同時,紗紀俯身點燃了面前的汽油。
——這樣的渾蛋兒子,繼承家業也只會毀了天島家的名聲,倒不如現在死了為好。本來就非常憤怒的天島隆一,再經過水原紗紀的煽動,他的心中現在充滿了這樣極端的想法。
「和彥,快跑!」煙霧的背後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所以啊,知道現在該怎麼做了嗎?」和彥伸手從秀瀨的手中奪過了裝著毒藥的紙包,然後捏在手裡,向屋內走去。和彥的一舉一動看上去就像是要將這些劇毒的化學品還給天島的家人。
清晨的樹林里又濕又涼,額頭已經滲出汗珠的和彥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放慢腳步。慌張奔跑中的和彥和淳也,誰也沒有注意到林間小路上有兩道淺淺的腳踏車輪轍。
——緊靠著峭壁,紗紀埋伏在半人多高的雜草中,腳踏車已經被她放倒在身邊,燃燒瓶整齊地在右手邊的地上排成一排,彷彿是一隊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紗紀的左手裡拿著打火機,她面前白色塑料壺中的汽油已經差不多流光了。由於這次並沒有機會去鎖死電話亭的門,所以紗紀必須格外地集中注意力才行。不過紗紀並不是很擔心秀瀨會跑掉,只要電話亭的門被打開,等待秀瀨的將是直接炸開在腳下的燃燒瓶。
「哼,讓我瞧瞧是誰——」就在中村律師回頭的一瞬間,一股嗆鼻的白色煙霧伴隨著刺耳的氣流聲彌散在眼前,讓他根本睜不開眼睛。
「中村律師,謝謝您的好意了。」秀瀨半蹲起身,揉了揉已經發麻的膝蓋,「父親大人已經執意要這樣做了,任何勸說現在都是無效的。父親大人——請允許我最後稱呼您一次父親大人,我還記得小時候您講給我聽的武士剖腹殉主的故事,那麼現在我願意為了天島家,做一次真正的武士。」
一對晨跑的父子從電話亭旁經過,但完全沒有多看秀瀨一眼。孩子似乎注意到了路面上那些奇怪的液體,父親皺著眉頭看了孩子一眼,隨即搖了搖頭,便拉著孩子的手離開了。
天島隆一的話語里,充滿了不可抗拒的威嚴,但隨隨便便就殺死秀瀨,顯然也是沒人做得到的事情。雙方矛盾的碰撞下,使得整間屋子內外沒人敢動,也沒人敢勸說天島隆一或者是替秀瀨求情,局面就這樣僵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