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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遺物

第三十五章 遺物

看來秀瀨的確是在羽田空港,至於那裡到底是不是的確只有秀瀨自己,紗紀並不在意,即使秀瀨的話是一個圈套,只要能在羽田空港找到他,紗紀仍然會毫不猶豫地前往。
大概一分鐘過後,秀瀨的電話又打了過來。紗紀隨便選了一家路邊咖啡廳坐了進去,她預感到秀瀨會說很多很多的話。
「當時輿論大多偏向于端村夫婦之前已經將孩子送到了孤兒院,還有少部分人認為女嬰被這對夫婦活埋了——當然,事實證明後面那個猜測完全是獵奇之人的胡思亂想。」川見接著說道,「端村夫婦死亡的前一天,他們將年幼的女兒送到了位於六本木的一家孤兒院,同時還特地跟那裡的院長說明這個孩子名叫『水原紗紀』,懇請院長不要更改孩子的姓名。」
貴志微微地點了點頭。這裏無論如何看,都是一間女孩子的房間,貴志無法隱瞞房間的主人是紗紀的事實。
「櫻庭君,這麼說,你是答應去自首了嗎?太好了。」秀瀨鬆了一大口氣,「我現在在電話里沒辦法向你保證什麼,但我真的沒有在騙你。我們天島家也還是很有積業的,就算給你一筆數目非常可觀的錢,父親的財團和會社也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影響。也就是說,我們根本不可能在酬金的這件事上騙你;至於律師和保釋的事情,你就更不必擔心了,中村先生之所以能被我父親選中成為我們的家庭律師,就是因為他為人正直,非常信守承諾,與他打交道以來,我還從來沒聽說他做過出爾反爾的事,只要中村先生答應過的事情,哪怕是赴湯蹈火,他也會全部辦妥的。」
「那種事……果然是真的?」貴志完全沒有料想到,川見居然真的能夠將這種事調查出來。
分成上下兩行寫好相應的羅馬字后,川見又在上下字母之間拉出了幾條交錯的直線。見到川見的動作,貴志終於明白這裏面隱藏著的秘密到底是什麼了。
「就算這樣,也可能是紗紀厭惡父母的姓氏,所以才……」貴志剛反駁到這裏,便不再說話了。
貴志咽了咽唾沫,隨後點點頭,那正是他現在最想得知的事情。
「是櫻庭君嗎?」秀瀨仍在追問著。
「那麼把你藏好后,她去了哪裡呢?」甲賀推開川見,一把揪住貴志的衣領,「小哥,乖乖說出來吧,你沒必要包庇一個女騙子。那傢伙不只騙了你,她還把整個六竹幫都給騙了,所以只要你告訴我們她在哪裡,我們會連你那份一起去找她算賬。」
「櫻庭,你和他們不一樣,」秀瀨的口read•99csw•com氣聽上去就好非常了解貴志似的,「你雖然也有錯,但我們之中最不應該受到懲罰的人就是你了,這種事我和你一樣明白。可是如果能以你一個人受到很小的懲罰為代價,換取我們三個人都得救,這種事還是值得去做的吧?櫻庭君,請你相信我,我們三個人肯定會在今後的日子里好好贖罪,去做義工也好去捐款也好,總之我們會做比待在監獄里更有意義的事。所以櫻庭君,拜託你快點去自首吧,拜託了!」
「櫻庭,你肯接電話我簡直太感謝了,」秀瀨的聲音很誠摯,似乎在他看來,這通電話被拒絕接聽才是正常的,「你不能說話的話,就聽我說好了。我們之間現在有很大的誤會,我會把事情全都向你解釋清楚的。」
貴志是個不善於說謊的人,甲賀的話大致沒錯,他只能選擇默認。
「端村夫婦不想讓祖上蒙羞,所以才沒有讓自己的孩子帶著真名進入孤兒院;但他們又不捨得徹底地斷絕與女兒的關係,哪怕已經決定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到了天堂之後他們仍然想拿著一些證據向神明們證明,六本木孤兒院中的那個長得最漂亮的小女孩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川見在紙上寫下了「端村」和「水原」兩個姓氏的羅馬字。
「那個女嬰……就是水原紗紀?」貴志啞著嗓子問道,雖然他知道這個答案是確鑿無疑的。
「那個姓氏……不是隨便叫出來的?」貴志終於也發現了一些端倪。
剪報的內容是一條普通的新聞報道,上面用並不是很顯眼的黑體字寫著標題:八王子市出租屋內兩夫婦懸首自盡,家中嬰兒下落不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貴志死死地盯著照片背面的那幾行字,「為什麼是端村?水原紗紀的父母難道不應該姓水原嗎?」
「丈夫名叫端村正生,妻子名叫端村優紀子。據現場勘查來看,應該是丈夫端村正生率先協助了妻子優紀子自殺——將還活著的妻子抱起來,然後懸挂到屋樑上,妻子也沒有任何反抗的跡象;緊接著,端村正生自己也上弔身亡。」見到貴志沒心情閱讀,川見便開始簡要介紹報道內容,「自殺原因是丈夫失業后無法找到工作,那時又恰逢他們的孩子出生,端村家本來就沒有什麼積蓄,僅有的一點錢又全被用去治療優紀子的產後貧血。那種情況下,別說是撫養孩子,端村夫婦就連維持最基本的生活都已經變得不可能。走投無路的端村夫婦,最終爆發了相約自殺的慘劇。read.99csw.com報道的最後說,根據端村夫婦鄰居們的反應,他們剛出生不到三個月的女嬰不知道哪裡去了。」
貴志在心中反覆地重新排列著這兩個姓氏的羅馬字,他確信,如果所有事情都是真的,那麼「水原紗紀」這個名字就是端村夫婦留給紗紀唯一的遺產,這裏面飽含著端村夫婦面對現實的無奈,以及對女兒的不舍之情。貴志相信,紗紀一定早已經領悟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才會細心地收藏著照片和剪報。
臨近中午的咖啡店沒什麼顧客,再加上紗紀選了一個靠角落裡很安靜的位置,除了店員之外,不會有人來打擾她,紗紀不必擔心會在秀瀨的面前露餡。
女店員端著一杯冰淇淋走了過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一言不發的紗紀,似乎以為面前這個女孩正在和男朋友吵架。
咖啡廳的店員抱著點單冊走了過來,紗紀示意女店員不要說話,然後用手指隨便指了指貼在櫥窗上的商品推薦——一份水果什錦冰淇淋,店員會意地離開了。
電話回撥的速度更快了,簡直可以用「迫不及待」來形容。
「發現了嗎?」川見將寫好的內容展示在貴志眼前,「把這些字母重新組合之後,『端村』就可以變成『水原』。」
「是櫻庭貴志吧?」聽筒中傳來起了熟悉的聲音,「我是天島秀瀨,還記得我吧?」
貴志沒有心情仔細閱讀下去,他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標題的旁邊的黑白圖片上,那張圖片正是貴志拿在手裡的這張照片。
「但是如果小哥你不肯說的話,那就別怪我們跟你算賬了。」甲賀用大拇指指了指川見,「你別看這傢伙現在挺溫柔的,要是把他惹火了,這傢伙比我可怕得多。」
「想知道嗎?」看川見的表情,他似乎非常樂意與貴志分享這個秘密。
還沒等紗紀吃完一口冰淇淋,秀瀨的電話就再次打了進來。
——小偷和壞人都懶得光顧這裏,看來紗紀說得的確沒錯。
「你現在還是通緝犯對吧?」看來秀瀨是準備從這一點上入手勸說貴志,「恕我失禮,昨晚的案件里,實際上也的確有你的份,就算你不去自首、不幫我們承擔罪責,警察抓到你后仍然不會放過你。所以與其那樣,不如就按三舟木說的,由你去承擔下所有事情,雖然這樣你的刑期會延長一些,但你是少年犯,就算再怎麼延長也只是幾個月而已,而且我們真的會給你豐厚的酬勞,那些錢是你自己打拚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數目!」
——我當然記得你,我正要找你呢。紗紀在心中想九*九*藏*書著,幸虧自己沒有錯過這通電話。
「紗紀……是想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吧?」貴志將照片翻回到正面,那對夫婦依舊是非常滿足地笑著,看上去,他們一定是很溫柔的人。
「櫻庭,我們之所以欺騙三舟木和久史,是因為他們身上的罪責本來就比你大,殺死水原紗紀的直接兇手也正是三舟木那傢伙,我們都希望看到真正有罪的人受到懲罰不是嗎?當然,我知道我的罪過也是很大的,至少要比久史的罪過大很多,但我們家已經被燒光了,父親也幾乎要決定將我逐出家門,但是他們兩個人不還是好好的嗎?櫻庭君,我已經接受足夠的懲罰了,我父親那個人只是想給三舟木和久史應得的懲罰,所以才那樣去做……」
電話那邊很快就掛斷了,但隨即立刻又打了過來,這一次紗紀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接聽鍵。
似乎是為了印證秀瀨的話,航班廣播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是兩班飛往北海道航班的延時通告。
「每一樣她都知道,因為這張剪報就是和你手裡的那張照片放在一起的。」川見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白紙和鋼筆,「不過在她看來,『水原紗紀』這四個字就是自己的真名,與真正的真名『端村紗紀』一樣,都是父母用心為自己取出的名字。」
紗紀一邊小口品嘗著面前的水果冰淇淋,一邊笑眯眯地欣賞由天島秀瀨主演的落語戲。
「小哥,電視上說的那個通緝犯,就是你吧?」甲賀配合著川見,對貴志步步緊逼,「水原為了不讓你被警方逮捕,才特地把你藏在了這種地方對不對?」
「……紗紀,是個孤兒。」貴志想到了一個替紗紀辯護的借口,「孤兒院給她取的名字就是『水原紗紀』,她從小生活在孤兒院,也從沒見過這張照片,當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照片上的那兩個人……這樣的話,她跟我們說自己名叫水原紗紀,不應該算是欺騙吧?」
「櫻庭,剛剛久史給你打過電話了是嗎?他肯定把那些事都跟你說了吧,你們談了足足有幾分鐘,我知道他肯定什麼都說了——啊,不是我有意偷聽的,是中村律師曾經給了我們三個人每人一部新的電話,這些電話都是被中村律師做過手腳的,所有通話內容都會被竊聽到,我就是從他的手提電話上偶然偷看到你的電話號碼和你們的通話時間的。不過你放心,我現在用的這部電話和這個號碼都是我剛剛才買的,中村律師也好,警方也好,他們都不可能知道我們這次通話。」秀瀨好像不知道要從何說起,九_九_藏_書聽起來慌慌張張的樣子,「……櫻庭,你聽我說,我的確和中村律師他們一起騙了三舟木和久史兩個人,但我們絕對沒有想去騙你的意思,是久史想得太多,給我們之間造成誤會了。櫻庭,你現在一定還沒有自首是不是?那個……我能再次拜託你去自首嗎?我知道那是很過分的要求,但請你放心,我可以以天島家的名號向你擔保,為你找最好的律師團,幫你爭取保釋以及事後的酬金,這些事情一樣都不會欠你的。」
「櫻庭,這算是辯護嗎?水原不可能不知道那兩個人是她的父母,」川見指了指貴志手裡的照片,「這張照片是我們從幫會裡找到的,就放在貼著水原紗紀名字的專用槍盒中,水原將它保管得非常仔細。」
貴志的手提電話再次響起來時,紗紀正在尋找出售便當的店鋪。來電號碼是陌生的,既不是在電車上時紗紀被迫拒絕接聽的那個號碼,也不是剛剛打來的淳也的號碼。紗紀站在一家蔬菜店門口,放任電話在牛仔褲的口袋裡鳴響著,她正在考慮是否要接聽。
「甲賀,不許胡亂動手!」川見警告了一句,甲賀這才悻悻地鬆開手。
電話的主人是貴志,來電者要找的人肯定也是貴志,所以紗紀只能一句話也不說,等待對面的人先開口。
紗紀點頭致謝,店員隨後就轉身離開了。
——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戲耍仇人更痛快的體驗了,貓在吃掉老鼠之前都要玩弄一通,大概就是出於同樣的心理吧?紗紀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將電話又一次掛斷,這次她發送的內容是:告訴我你在哪裡,見面之後我才可以相信你。
不過畢竟紗紀是一個女孩,她無法模仿貴志的聲音,自己一旦開口的話,又會馬上暴露身份,要是讓秀瀨知道接聽電話的人是水原紗紀,他肯定會立刻掛斷。為了能讓通話繼續下去,紗紀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甲賀早就知道這個真相了,他完全不理會川見和貴志的談話,只是蹲坐在地上看貴志扔下的那本漫畫。
不久前淳也打來的電話中,並沒有說投毒的事情,紗紀也沒想到秀瀨所說的「應得的懲罰」居然會是那種事情,所以此時還沒有過於驚訝。聽了秀瀨的話,紗紀還以為天島家只是想把和彥和淳也騙到警方那裡而已。
秀瀨似乎就要哭了,在紗紀聽來,他所說的這些話的確是發自肺腑的。在秀瀨不停的「拜託了」的聲音中,紗紀再一次掛斷電話,然後給秀瀨發送了一句:我憑什麼相信你。
「所以說你被騙了,一個連真名實姓都不肯告訴你的九*九*藏*書人,你還能相信她什麼?」甲賀倚在門口說道,「小哥,發現被騙后的滋味不太好受吧?只要你告訴我們那小丫頭在哪裡,作為回報,我們就可以告訴你關於水原的一切真相。」
紗紀用勺子攪拌著冰淇淋,試圖把這些半固體堆成一個城堡的形狀。秀瀨激昂澎湃的闡述,根本無法撼動紗紀的心。
「等著我。」付清咖啡廳的賬單前,紗紀向秀瀨發送了最後一封郵件。
「這些……真的是紗紀的父母所安排好的事情?」貴志感嘆著端村夫婦縝密的心思。
然而,對面的人似乎也打算這樣做。僵持了十幾秒鐘之後,紗紀的沉默最終打敗了對方。
「紗紀知道這些事嗎?」貴志緊緊捏著手中的報紙,「父母自殺的事,還有她自己的名字的事。」
「櫻庭老弟,是水原紗紀把你帶到這裏來的嗎?」川見看著貴志的臉問道。
「岩形大哥當初幫她修建的『度假屋』,居然是這種樣子啊。」川見敲了敲薄薄的建築圍板,「只打聽到了大致的地點……我還以為會是一間小別墅呢,要不是甲賀建議一定要來河床上看看,找一輩子我也不可能找到這裏。」
貴志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他不願意相信面前這兩個不懷好意的男人;但如果紗紀的確一直都在說謊的話,也說不定她才更危險。
「我在羽田空港,父親為我聯繫了去往美國的貨運飛機,搭乘那架飛機可以避開繁瑣的出境檢查。不過他們的航線審批好像出了點問題,估計下午才能起飛。」秀瀨將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父親說避免招搖,所以現在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如果你來找我的話,我可以將身上一半的現金分給你,大概有五百萬吧,就當是我個人對你的酬謝了,父親那邊的酬金會另外再算給你。」
「端村夫婦所安排的事情遠不止這些。」川見將鋼筆收好,「想聽聽水原紗紀為什麼能夠復活的秘密嗎?」
就在秀瀨即將起疑心的時候,紗紀主動掛斷了電話,然後立刻向秀瀨的號碼發送了一封郵件:我是櫻庭,現在正躲在商店的壁櫥里,外面有警察,我沒辦法說話。
貴志非常明白,如果真的是因為厭惡父母的姓氏而自稱姓水原的話,紗紀就不會如此仔細地保管親生父母的照片;反過來說,如果一個孤兒一直將父母的照片帶在身邊,那麼她一定是個想念自己雙親的人。
「想找到他們是不可能的,照片上的夫婦已經都不在人世了。」川見又適時地掏出一份剪報,輕描淡寫地說道,「事情發生在十五年前,兩人都是死於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