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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鎖鏈

第三十六章 鎖鏈

「只要不亂吃東西,天島家殺不掉我們倆。」和彥自信滿滿的樣子,「你沒發現嗎?天島家的外圍一直都有警察在留守和監視,他們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行動。想要殺掉我們,他們唯一的辦法只有下毒——在他殺和自殺之間模稜兩可,對於他們才是有利的,天島家不會做那種一眼就看出是他殺的蠢事。」
「我不認識他……他搶走我的衣服之後就跑掉了……」男孩的眼睛還在戀戀不捨地看著澤村手中那件崛越高中的校服——他才剛剛跟朋友們在電話里炫耀過,自己得到了一件全東京最帥氣的衣服。
「澤村先生是吧?電視節目上說,如果在東京市內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少年,就要第一時間報警對不對?」電話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應該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長相嘛……個子不高不矮,挺瘦的,頭髮也不是很長,總之就和街上的高中生差不多一個樣子就是了。」坂岡略表歉意地笑了笑,「您知道的,我整天要見那麼多客人,對不同人的長相已經麻木了。不過警察先生,那個少年這種時候不去上學,肯定是有什麼問題的。」
——中村律師在出門前居然都沒有提醒我換一身衣服,那傢伙也太遲鈍了吧!秀瀨幾乎將整張臉都扭向了身後的牆壁,飛機起飛前,他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
——這樣就沒人再來注意我了,虛偽的外衣,我已經脫掉了。
「回警視廳之後不許跟別人說。」澤村揉著發痛的右拳,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天島隆一。
「……四名少年中,雖然只有少年S尚處於刑事免責期,但因其集體犯罪的性質,以及另外三名少年的年齡所礙,所以警方決定暫不公布四名少年的姓名和相貌。不過此案性質惡劣,若四名少年不儘快自首,警方將會隨時採取相應對策,不排除公布其姓名的可能性。同時,警方也再次懇請全體東京市民協同調查,如發現疑為嫌疑犯的少年,請第一時間向警方報告……」
「坂岡先生,您是在哪裡看到這位少年的?」安城對這種文字遊戲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趣,「具體的町番號碼,或者周圍有什麼明顯的建築物也可以。」
「啊,這種事完全沒必要驚動天島叔叔,」儘管嘴上這麼說,秀瀨卻從心裏狠狠地咒罵著那架貨運飛機的機組成員,「我在這裏等著就好了,沒關係的。」
「坂岡先生,只是這種程度的話,幾乎對案情沒什麼幫助。」澤村冷冰冰地打斷了坂岡的話。
坂岡似乎以為自己講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自顧自地在電話里笑了起來。
「……仔細調查案發現場后,警方將案件嫌疑者增加到四人,除此前公布的少年S之外,少年A、少年H和少年M三人也一同參与了謀害水原紗紀一事……」
「所以我們才要想辦法。」和彥死死地瞪著淳也的眼睛,「櫻庭那傢伙可以受少年法保護,只要警方認定他和我們是共犯,就絕對不會把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公布出來,否則就是他們違反少年法了——警察不會做違法的事,明白嗎?」
儲物間雖然雜亂,但也很好地起到了聚攏聲音的作用,秀瀨聽得出來,外面的人正在討論「少年A」。稍早之前,秀瀨在機場的電視節目里看到了同樣的名字,與和彥和淳也一樣,他當時也立刻分辨出了四個代號具體所指的都是誰。
儘管很認真地提問,不過澤村向來對這種報警電話不抱有什麼希望,全東京每時每刻都有無數個少年在做鬼鬼祟祟的事情,之所以讓媒體那樣播報,倒不如說警方的真正意圖是在提醒東京市民「小心通緝犯」。
「那又怎麼樣?就算我不是殺人犯那兩個人也從來沒管過我!」和彥一腳將地上的飲料盒踢飛,盒子里殘餘的飲料濺射到一個中年人的褲腿上,中年男人好像沒read.99csw.com有發覺,「我剛上中學的時候那兩個傢伙就離婚了,男人整天就知道喝酒,沒錢買酒了才能想起來去打打零工,那女人更是一個電話都沒打來過!現在警察想去我家嗎?要找我的家人嗎?好啊,如果警察能先把那兩個傢伙抓進監獄,為了感激他們我也會去自首的!」
坂岡似乎認為,撞到人不道歉也是一種嚴重的犯罪。
「啊……沒什麼急事,」秀瀨笑了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爸爸和天島先生是熟人,只是為了省下機票錢而已。」
因為無法呼吸的關係,淳也整個身體都扭動起來,同時嘴裏還在支支吾吾地說些什麼,流出的口水沾滿了和彥的手心。
坂岡的語氣一點也不嚴肅,澤村懷疑他只是想找點樂子才打了這通報警電話。
播音員仍在喋喋不休,淳也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父親說過,母親說過,高山管家、中村律師、芹澤老師他們都說過,櫻庭貴志好像也說過……對了,還有那時候的水原紗紀……背包上的尼龍扣被墜落時所產生的氣流撕開,幾百張萬元紙幣一瞬間傾灑出來,紙幣隨著空氣飄舞著,就像在秀瀨的頭頂形成了一張巨大的棕灰色降落傘。
——可惡!秀瀨想狠狠地敲一下牆壁來解恨,但外面的議論聲讓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鈴木直哉是中村律師為秀瀨取的假名,貨運飛機的乘務人員不會檢查護照,用假名應該可以矇混過關。
「哪有什麼證據!」和彥惡狠狠地咬著牙,「警察都只會說大話!」
與其用「怯懦」來形容,更不如說這個男孩簡直是「虔誠」,和秀瀨對話的時候,他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在參拜神靈一樣。
嘆了幾口氣后,中年婦女帶著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離開了,看來她所關心的並不是兇手是否會被繩之以法,而是國家的前途和未來。
淳也蹲坐在地上,只顧著一個勁地搖頭。路人看向和彥和淳也的眼神已經越來越奇怪,和彥在擔心,如果繼續在這裏僵持下去的話,也許真的會有哪個路人遵從電視里「請市民協同警方」的倡議,真的去報警也說不定。
「天島先生拜託給我的人就是你吧?」身穿航班制服的男人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我是那架貨運飛機的副機長,我姓藤井。」
「不是的,我只是……」
「是中野區的崛越高中嗎?」
澤村來到安城的身旁坐下,然後將電話接了起來。
「啊,藤井先生是吧?」藤井副機長並沒有要帶秀瀨登機的意思,秀瀨預感到事情好像有點不妙,「您這是要……」
「不對……不是這樣的……」淳也捂著臉蹲在地上,好像就要哭出來了,「他們知道我們的名字,警察肯定已經鎖定我們了,他們會賴在我家裡不走,對家裡所有人說我是殺人犯。只要我一回家,就會被立刻被逮捕,我爸媽會跟我斷絕關係,說不定還會勸警察判我死刑……」
「警視廳報警中心轉來的,」安城抬抬手,示意澤村來接聽,「有人目擊到了可疑的少年,我想應付這種事還是你更擅長吧?」
積累的憤怒最終讓秀瀨失去了冷靜,他沖開儲物間的門,對著面前不遠處的警察大吼道:「我是天島秀瀨,我不是什麼『少年A』!」
「啊,對了,我在幫客人搬行李的時候,碰巧被那個少年撞了一下,結果那傢伙連聲道歉都沒有就徑直走開了。現在的年輕人,真該好好教育教育!」
澤村將校服緊緊地捏在自己手中,校服上的名簽耷拉在外面,上面用細細的列印體寫著「天島秀瀨」四個字。
天島隆一痛苦地呻|吟著,但澤村看得出,這老頭子的臉上分明帶著挑釁一般的微笑。
澤村沒有理會安城,他起身對著天島隆一的肩膀狠狠地踢了一腳。安城在一旁想拉住他,但因為專心聽電話九*九*藏*書的關係,沒來得及跟上澤村的動作。
「蠢貨,那些話都是嚇唬人的,」和彥斬釘截鐵地說道,「屍體不是我們搬運的,我們帶到水原家裡的那些東西也早就扔掉了,警方還能有什麼證據?充其量也就是幾枚指紋而已,只要我們說之前去過水原家,他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新聞稿都是警察寫的,所以電視上的那些話只是想騙我們去自首而已,這樣警方就能坐享其成了——都是些好吃懶做的傢伙,只要我們不去自首,他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相信我!」
——嘲笑我是吧?等下再好好揍你這老東西一頓!澤村將電話從耳朵上拿開,準備掛斷之後還給安城。
「不必那麼麻煩,我是在在羽田空港的候機廳見到那位少年的——嗯,沒錯,就是那裡。」好像是為了避免記錯,坂岡還特地自我確認了一下。
「少廢話!」澤村抓起椅子上的外套,率先衝出了房門。
被警察包圍起來的男孩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安城走到他的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剛才澤村從他身上把衣服扯下來時弄亂的。
淳也依然在慣性地搖著頭。
「您看到那名少年正在做什麼?他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嗎?」
「澤村啊澤村,你真是一點也沒變……」安城皺著眉頭看著澤村警部——澤村的臉上一點傷都沒有,看來天島隆一沒有還手。
「再問你最後一次,到底願不願意跟我行動?」和彥就像是在念一道最後通牒。
安城將坂岡的話逐字逐句地記了下來。坂岡的嗓門很大,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可以十分清晰地傳出,聽到「羽田空港」四個字后,躺在地上的天島隆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當時是幾點,您還記得嗎?」這些程式化的問題就像鐫刻在澤村頭腦中一樣,不論對方如何回答,他都一樣可以問出來。
「多謝鈴木同學體諒,敝公司長期承蒙天島先生的照顧,有時間還請鈴木同學代為告謝。」藤井的樣子略微安心了一些,秀瀨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個男人並不是特地來向自己道歉,而只是想確認一下有沒有怠慢了天島家而已。
「傻瓜才去自首,」和彥低聲嘟囔著,隨後拽起淳也的袖子,「喂,我們走!」
安城遞來一部電話。
「應該都還是高中生吧,」駐足在電器店前的中年婦女自言自語地感慨著,「……想想日本的將來要靠這些人……唉,果然靠不住呢。」
「……那孩子很可憐,」天島隆一發出了細弱的聲音,「老夫懇請你們不要委屈他。」
「要是被判殺人罪,我家人肯定不會再管我了……」淳也的眼神迷離著,他還是第一次體驗到「絕望」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
「電車站的警察應該已經收到通緝令了,只憑我們倆的力量,恐怕連神奈川都去不了。就這樣一直留在東京,被逮捕只是早晚的事情。」和彥耐心地解釋著,「而天島那個老頭子不會任由兒子被逮捕,天島家肯定已經為秀瀨準備好了逃跑的方法,所以只要我們找到秀瀨,用他作為籌碼去脅迫天島家,我們就一樣可以得救,明白了嗎?」
不過一想到自己也正在用編造的名字逃避殺人的罪責、一想到自己也是這虛偽世界的一部分時,秀瀨立刻便覺得那種事根本無所謂了——虛偽者不僅是自己一個人,還有一心逃稅的父親、言聽計從的母親、膽小怕事的朋友,以及唯利是圖的商人、明哲保身的政客、人面獸心的慈善家,還有妄自菲薄的三舟木、懦弱無能的久史、胡亂逞強的櫻庭,當然最後還少不了心高氣傲的水原紗紀……世界之所以虛偽,就是因為構成它的人都是虛偽的,毀滅了虛偽的世界,虛偽的人類也會一同滅亡,而這其中,就有一個是自己。
幾名經過電器店門前的路人只是斜斜地看https://read.99csw.com了和彥一眼,然後就離開了,沒人能料想到,這兩個扭成一團的少年就是身旁電視節目里正在通緝的殺人嫌疑犯。
「放心吧,天島先生,我們會照顧好他的。」安城認真地回答道,「每個孩子都會做錯事,每個孩子也都可以被原諒。」
就在電話裏面也說了「給您添麻煩」這樣的告別句時,安城將電話搶了過去,然後追問道:「您還記得那個少年當時穿著什麼樣衣服嗎?」
「澤村,白色的衣服配上藏青色的褲子,我覺得還是挺好找的,」安城抬起頭,環視了一下候機大廳,「這種七十年代的搭配款式,已經很少有人再穿了。」
「喂,和彥,我說……」淳也指著電視上的照片,「既然『少年S』是櫻庭,那麼『少年A』就是天島秀瀨對吧?後面那兩個人……說的肯定就是我們倆了……」
男孩還在猶豫,他根本沒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秀瀨不由分說地將他的上衣扯了下來。把衣兜里的零錢掏出來扔在地上后,秀瀨迅速地跑開了。
——這虛偽的世界!看著藤井頭也不回地離開的背影,秀瀨恨不得上前狠狠地揍他一頓。
「走開!」秀瀨不由分說地怒喝,「你這傢伙想幹什麼!」
身邊來往的人群好像越來越多了,偶爾甚至還會響起快門的「咔嚓」聲,秀瀨不確定是不是有人正在偷|拍自己。
「還想再踢幾腳嗎?」掛斷電話后,安城看了看澤村,「要不要我打電話給羽田空港,讓所有航班都等你打痛快了再起飛?」
「坂岡先生,您說的我都記下來了,就先這樣吧。」澤村想儘快將這通無聊的電話結束,「要是您還能想起什麼,請隨時再打來就好。」
——要是我把衣服脫下來掛在這裏,你們這幫蠢貨也會想來照張相吧?秀瀨將頭別向一邊,不去看那些好奇的人群。
「就算我不說,警察也會說!」淳也扭動手臂,用力地甩開和彥,袖口被撕裂了也毫不察覺,「到時候全東京都會認識我們,想去自首也——」
「蠢貨,死刑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坂岡提高了一個聲調,「那裡的學生還經常和我說,他們的學校是個『消滅假期』的地方——怎麼樣,很有趣吧?」
為了搜查不受干擾,除了幾名必要的警衛,包括中村律師在內的所有人都被澤村警部下令強行帶離天島家。安城現在才明白澤村為什麼要這樣做。
同樣的新聞節目中,黑色的剪影頭像由一個變成了四個,頭像下方也不再乾巴巴地寫著「嫌疑人」三個字,而是換成了引人遐想的字母代號,代號旁邊還標註著相應嫌疑人的年齡——三個十六歲,「少年M」則是十七歲。
安城指著男孩拎在手裡的書包,那裡寫著「木村平介」這個姓名。
「沒用的……和彥,我們現在就去自首吧,」淳也真心實意地訴說著,「反正我們無論如何都是要坐牢,去自首的話,沒準還能減掉幾年的刑期……」
「我知道衣服不是你的,給你這件衣服的人在哪裡!」澤村警部氣喘吁吁地問道。兩年前差點誤了航班的那一次,澤村都沒有如此慌忙地趕到機場。
幾乎是在喊完這句話的同時,秀瀨起身越過齊腰高的樓梯扶手,從環形樓梯中央的空洞跳了下去。
「白色……白色的校服外套。」
「能說說那個少年的體貌特徵嗎?」澤村嘆了一口氣,例行公事地問道,「是在哪裡見到他的?當時是什麼時間?」
——虛偽,什麼深田恭子,你不就是看中這身校服了嗎!秀瀨簡直火冒三丈,他不由分說地將面前的少年拖進廁所。脫掉藏青色的上衣后,秀瀨指著幾乎已經嚇傻的男孩吼道:「不就是想要這個嗎?給你!」
「淳也,要不然這樣吧——」和彥蹲在淳也的面前,撫著他的肩膀,九-九-藏-書平心靜氣地說道,「我們去綁架天島秀瀨。」
「給我找!」澤村揮起手臂,一聲令下,「就算把這裏拆了,也得給我找出來!」
淳也仍然在搖頭,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聽從和彥的建議。
「噁心的傢伙!」和彥照著淳也的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淳也這才算勉強安靜下來,和彥趁機將他拖到了一旁,「剛才要是有警察,我們就都完蛋了你知道嗎!」
「是我倆又怎麼樣?你這傢伙不說誰會知道?」和彥用力地扯著淳也的衣服,「快走,留在這裡能做什麼!」
「……同學,校慶會的時候,你一定見過深田恭子吧?」
「渾蛋,你給我閉嘴!」
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有人主動上前搭話。秀瀨皺著眉頭回過頭,發現一名穿著制服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因為美國那邊的航班有延誤,所以我們的起飛時間還沒有定下來,非常抱歉。」藤井副機長略微鞠了個躬,「話說回來,鈴木同學到美國去,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不要再去天島家……」淳也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們要毒死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了,再回去絕對必死無疑的。」
——老太婆!有閑工夫還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家庭收入吧!和彥怒視著那個中年婦女的背影,在心裏暗暗地罵著。
「唔……就是幾分鐘之前吧。剛才幫客人送好行李之後我才想起來給你們打電話,具體時間我也記不清了。」坂岡似乎沒有料想到警察會問這麼多問題。
「喂,你這是在幹嗎?」
這是秀瀨第一次自己一個人來這種地方,過去他還從來沒有注意到,原來崛越學園的校服是如此顯眼的東西。這種情況如果放在平時,秀瀨沒準會很高興地同那些盯著這身衣服看的人合影,不過在今天這種時候,如果不是因為脫下衣服會更顯眼的關係,秀瀨絕對會把這身校服立刻扔到垃圾桶里。
「不是想見深田恭子嗎?穿上這身衣服,直接去事務所找她就行了,就說你們倆有同一個老師,或者說自己是她當初參加過的社團的後輩,肯定可以見上一面的。」秀瀨將衣服硬塞在男孩手裡,「不過,你身上那件便宜貨給我!」
不亂扔名簽並非出於尊重那個姓木村的男孩,而是秀瀨現在正躲藏在樓梯夾層的雜物間中,如果名簽從地板的縫隙里漏到了下面,馬上就會有人發現有人藏在這裏。
「嗯……校服——沒錯,就是校服,」坂岡想了想之後突然開口說道,那語氣就像是從舊皮鞋中找到了一大筆現金,「您這麼一提醒我才想起來,那男孩的校服是中野區那所貴族學校的,我經常能載到那裡的學生,絕對不會認錯。」
對於這種派不上任何用場的報警電話,澤村還是巡警的時候就已經見慣不慣了。
……崛越的校服穿起來那麼明顯,警察肯定已經找到那個姓木村的傢伙了吧?秀瀨已經有點後悔剛才的衝動了,木村肯定會跟警察說現在自己正穿著白色的校服外套的事——秀瀨的內衣是一件夏季背心,他沒辦法不|穿外套。
「沒錯,我們正在找水原一案的嫌疑犯,請問您在哪裡工作,怎麼稱呼?」
——誰讓你們擅自給我取那種名字了?我從來都是敢作敢當,那種傻瓜一樣的代號,才不要安插在我身上!
秀瀨轉身想坐回到座位上靜一靜,但轉身之後他突然發現,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故意擋在了座位前面。
「我們已經不是少年犯了!」和彥貼在淳也的耳邊低吼道,「監獄不是收容所,不會特地給你保密身份,一旦進了監獄,全世界就都會知道我們是殺人犯,將來出獄后,你也會頂著殺人犯的名號過一輩子,那樣的滋味絕對比坐牢還難受,減掉的幾年刑期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反過來說,如果我們這次能成功逃跑,無法逮捕我們的警察也會顏面無光,這樣他九_九_藏_書們就不會允許媒體大肆報道這次的事件,漸漸地,當警方和媒體都淡忘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就徹底安全了——東京每天都有殺人案,警察不可能傻到只揪住一個案子不放!」
「警察先生,這件衣服真的不是我的……」滿臉怯懦的男孩反覆強調著這句話,「我只是問他有沒有見過深田恭子,他就把衣服強塞給我了……」
「我是負責水原一案的澤村,有事請講。」
——居然叫「木村平介」,這麼土氣的名字,怪不得沒什麼好運氣!秀瀨憤怒地撕下衣服上的名簽,但隨後又覺得這種東西沒辦法隨便亂扔,於是便氣呼呼地又揣回到了口袋裡。
「我看你這輩子是別指望升職了。」安城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適可而止吧,來談談正事。」
說完話后,和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等淳也意識到的時候,和彥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東京街頭的人潮中,再也無法找到了。
「對,是我。」見到對方並不是穿著警服,秀瀨總算放心下來。
街上的人們行色匆匆地在兩名少年的身邊經過,沒有任何人在意他們正在談論什麼內容。
確認澤村走遠后,安城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天島隆一臉上的血跡,同時誠心誠意地道了歉。
「警察又有什麼關係……」淳也捂著胸口,一邊咳嗽一邊說著,「你沒聽到嗎?他們已經查到證據了,我們早晚都是要被逮捕的……」
「那就留在這裏等死好了!」和彥狠狠地推了淳也一把,淳也立刻仰坐在地上,「反正我一個人也做得到!」
「那個少年當時慌慌張張的,帶著一臉說不清楚的表情蹲在那裡打電話……具體我也形容不太好,總之很可疑就是了。」
電視畫面上仍然停留著四張黑色剪影,看上去就像是滑稽戲的海報。播音員百無聊賴地強調著「呼籲四位少年儘快自首」、「警方已掌握決定性證據」這種聽上去就令人反胃的話。
秀瀨正坐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等著貴志的到來。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時不時就會有人瞟秀瀨一眼,尤其是十幾歲的孩子,如果不是有家長在旁邊,他們簡直會上前來直接找秀瀨合影。
「啊,我姓坂岡,坂岡徹夫。」電話那端的男人自報家門,「我是計程車司機。」
「除了學費貴一些,那裡沒什麼特別的,」安城微笑著拍了拍男孩的臉頰——澤村留下的爛攤子,每次都要他來收拾,「深田恭子也沒什麼特別的,要說明星和學校的關係,我更佩服的是木村拓哉——你和他一樣也姓木村,不是嗎?」
安城回來找澤村警部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卻是滿臉是血、伏在地上的天島隆一。
「請問……是鈴木直哉同學嗎?」
「喂,你的衣服是什麼樣的!」澤村狠狠地問道。
「不要!」秀瀨記住了自己在人世間能夠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雖然他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是誰說出來的。
「為什麼做不到,你還擔心他們去報警不成?」和彥看了看身旁店鋪外掛著的鍾錶,現在已經十一點整了,「天島家做的見不得人的事比我們多多了,他們巴不得離警察遠一點呢。」
淳也還從來都沒有預想過,自己的名字居然會以「少年H」這種恥辱的樣式出現在電視節目上。
「但是警察已經有證據了……一定會找到我們的。」
「那麼,沒關係的話,航班延誤這種小事不必告訴天島先生也可以吧?」藤井一臉諂媚的笑容。
「……什麼?」淳也不敢相信和彥的話。
和彥好像已經不知道「父親」和「母親」這兩個詞應該如何發音了。
「誰讓你不敲門就進來了!」澤村收回剛要踢向天島隆一的右腳。
電器店就在行人密集的大街旁,和彥不由分說地上前捂住了淳也的嘴巴。
「這種事……做得到嗎?」淳也渾身發抖,和彥將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一些,試圖安穩住淳也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