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徑流
「沒聽到嗎?」正生又重複了一遍,「把紗紀也送給別人吧,你養不活她的。」
「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嗎?」妹妹居然不知道姐姐的名字,這讓岩形感到有些意外,「小妹妹,你能肯定姐姐就在那扇門裡面嗎?」
「沒用的,」端村正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非法營業期間的證件,根本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給紗紀取個新名字吧,」正生看著熟睡的紗紀,突然開始有些羡慕這個不諳世事、毫無煩惱的嬰兒了,「既然我們不配做她的父母,也就沒有必要讓她帶著『端村』這個姓氏活下去了。」
「……端村。」這一次,女孩的聲音稍大了一些。
「那麼,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呢?」岩形換了一個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
「幹嗎那樣躺著?」端村正生鬆了松皺巴巴的領帶,「身體不舒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端村正生的辯解聽上去毫無誠意,「……誰也沒有錯。」
「也許長大以後,紗紀真的還能記得我們也說不定。」優紀子撫摸著紗紀稀疏的頭髮,眼神里充滿了作為母親的慈愛,「如果她真的可以用這個名字一直生活下去的話。」
「……是啊,真是個好名字,」優紀子好像是沒有力氣了,一下靠在了身邊的牆壁上,「比起原來的名字,『水原紗紀』聽起來反而更適合她呢。」
優紀子看著紙條,遲遲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地哭著,眼淚砸在已經睡熟的紗紀的臉上,紗紀卻渾然不知。
「那種話已經說過幾十次了,他們根本就沒理會過。況且全日本可憐的家庭數不勝數,沒有理由單獨給我們開後門。」
大概因為只有睡眠才能抵抗飢餓,止住哭泣的紗紀已經在優紀子的懷抱中進入了夢鄉,父親的怒喝也並沒有把她吵醒。
「武器?」中本不明白岩形此時在想什麼樣的事情,「和這個小丫頭有關係嗎?」
「小妹妹,不可以對哥哥說謊呢,否則哥哥就找不到你的姐姐了。」岩形指了指小女孩斜挎著的背包,背包的一角用紅色的線綉著「宮前櫻」三個字。
「怕你所以才會聽你的話,」岩形拍了拍沾滿灰土的雙手,用下命令的口吻說道,「鎖好門,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讓她踏出房門一步。」
「櫻,找姐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岩形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叫矢尾安雄,是在那扇門裡面工作的老師。」
「小妹妹,read.99csw•com哥哥會幫你去找姐姐的。」岩形扶著小女孩的肩膀,讓她站在自己的面前,隨後伸手攏了攏她蓬亂的頭髮,「那麼,姐姐叫什麼名字呢?」
優紀子默不作聲,她非常明白被趕出這間屋子后,會迎來什麼樣的日子。
「小妹妹,你想去那裡嗎?」岩形浩一蹲在一位八九歲的小女孩面前,用手指著六本木孤兒院的大門,笑眯眯地問道。
「真的嗎?」櫻的雙眼忽然放射出光彩,「老師見過我的姐姐嗎?姐姐肯定姓端村,不知道名字也沒關係,因為姐姐和我長得一模一樣——老師,你見過我的姐姐嗎?」
「我才不叫那個名字呢——」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兩個人不是櫻的爸爸和媽媽,櫻的爸爸媽媽姓端村,櫻的姐姐也姓端村!」
「那麼,姐姐和櫻一樣,都姓端村嗎?」岩形擦乾了小女孩的眼淚,「櫻來這裏,就是為了找那個姓端村的姐姐對嗎?」
「爸爸媽媽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櫻的回答很平靜,「櫻只剩下姐姐了。」
從櫻語無倫次的話中,岩形無法得知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但聽起來,這個小女孩身上發生的事似乎與孤兒院並沒有什麼關係。
小女孩的確是在渾身發抖,但大部分的原因應該是她身上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單衣的緣故。
「大哥,這小女孩好像很怕我的樣子呢,」見岩形不打算回答自己,中本也就不再追問了,他將收拾好的背包還給了櫻,「放在我家真的沒關係嗎?」
偶然遇見了即將成為孤兒院美術教師的人,櫻發自內心地感謝這個自稱矢尾安雄的年輕男人,同時,櫻也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邁入一個巨大的陷阱之中。
小女孩不認識面前這兩個年輕男人,她很怯生,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可能把紗紀也送給別人!」優紀子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嬰兒,「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孩子死在一起!」
「優紀子,把紗紀也送走吧。」沉默了很久后,端村正生終於開口了,「你那麼虛弱,根本沒辦法撫養她。」
小女孩點了點頭。
「嗯!」櫻十分驕傲地回答道,「我和姐姐是雙胞胎!」
宮前家也並不是什麼富裕的家庭,答應撫養櫻已經是很勉強的事情了,端村家又實在沒有其他能夠信得過的朋友。同時,作為母親的優紀子拚死也想留住一個女兒,https://read.99csw.com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將紗紀再送給別人撫養,這樣一來,作為父親和丈夫的端村正生,沒有理由不去守護這個脆弱的家庭。
小女孩很顯然是被中本嚇到了,驚叫了一聲之後,一下子撲入岩形的懷中。
「六本木那邊的孤兒院好像不錯的樣子,」端村正生避開了優紀子的眼睛,「那裡的院長姓冢田,是個和藹的老頭子,孤兒院每年也都會收到很多捐款,聽說那裡的孤兒們比正常的孩子還要幸福。」
年幼的櫻很顯然根本無法理解「幫會」這個詞的概念。
「和前幾次一樣,那邊的人還是堅持說,由於我上一份工作不是完全合法的,所以沒辦法給我辦理失業保險。」端村正生悶悶地回答道。
小女孩一邊抽泣著,一邊用力地點了點頭。
「要是真的和櫻長得一樣可愛的話,老師一定一眼就能夠發現。」岩形將手中撿起來的硬幣放入了櫻的背包。關於剛才的話,岩形的確沒有說謊,為了潛入孤兒院挖掘冢田貪污的證據,他剛剛應聘成為了那裡的美術教師,「不過明天才是我工作的第一天,如果老師看到了櫻的姐姐的話,一定會告訴她櫻的事情的。」
「中本,」岩形抬起臉吩咐道,「就把她先帶到你那裡去住吧,幫會裡有個小女孩的話,畢竟不太方便。」
「這個地址,」岩形指了指小女孩手中的紙條,「是誰告訴給你的?」
「這個孩子必須叫紗紀,」優紀子稍微冷靜下來,她擦了擦眼角掛著的淚水,對埋著頭的端村正生說道,「她的妹妹叫做櫻,所以她必須叫紗紀。」
出乎意料地,名叫櫻的小女孩突然發怒了,她將身上的背包摘了下來,然後開始拚命地撕扯上面綉著的字。
「他們就不能通融一下嗎?你和他們說過家裡現在的情況嗎?」優紀子的口氣已經近乎哀求,「櫻已經送給宮前家了,我不想讓紗紀也失去母親……再這樣下去,紗紀會餓死的——」
「謝謝老師!」膽小的櫻一直以來都不敢踏入孤兒院的那扇大門,這幾天她都是站在街對面遠遠地望著,等待姐姐從那扇門裡走出來。
「那櫻的爸爸媽媽呢?姓端村的爸爸媽媽。」岩形也將自己身邊的幾枚硬幣撿了起來,這些硬幣大多數都是五日元或者十日元,最大的面值也不過一百日元。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小女孩點了點頭,隨後從衣兜里掏出了一九九藏書張紙條,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六本木孤兒院的地址。
「但是那家店現在不是已經有許可證了嗎?」因為貧血的緣故,優紀子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這幾乎令她說起話來也十分吃力,「你也有那家店的職員證,應該可以辦理保險吧?」
端村正生非常清楚,現在家裡能湊上來的錢,連超市裡最便宜的奶粉都買不起一袋。一個多月以來,一直都是自己在白天找些零散的活干,勉強把一家人這一天的晚飯錢賺出來。失業保險屢次被拒絕,又根本找不到一份像樣的新工作,優紀子治療貧血的葯也沒錢去買,端村一家已經處在一個搖搖欲墜的境地。雖然雙胞胎妹妹櫻已經送給唯一的朋友宮前家撫養了,這為正生減輕了不少負擔,但只是撫養紗紀一個孩子,仍然令端村夫婦耗盡了全力。
「櫻的家在哪裡呢?」
紙條的內容是租賃公司收回房屋的通知,端村家已經三個月都沒有繳納房租了。通知上面說,這間屋子已經租給其他人了,限定他們兩天之內必須從這裏搬走。
「……姐姐。」也許是因為有了糖果的誘惑,小女孩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個詞。
「孤兒只是沒有父母,」岩形順勢抱緊了這個小姑娘,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誰說過孤兒不可以有妹妹了?」
「大哥,這小丫頭都已經在這兒站了好幾天了,」中本恆二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兜里,斜斜地倚靠在一棵樹上,「還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孩子自己來投奔孤兒院的,我覺得沒準和冢田那個老混蛋有關係,說不定是那個老頭子賭馬沒錢,把這小姑娘給賣掉了。」
優紀子愣住了,他根本沒想到身為父親和丈夫的端村正生居然會開口說出這種話。
「小妹妹,等一下哥哥帶你去吃糖果。」岩形的表情立刻又變成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但在那之前,能告訴哥哥你為什麼要來這裏嗎?」
「怎麼樣了?」優紀子忽然咳嗽了兩聲,飢餓中的紗紀被驚嚇到后,猛地開始哭了起來,優紀子慌忙將孩子捧在手臂里,勉強坐直身子,儘力地哄著紗紀,「你的失業保險……」
「一模一樣?」中本在旁邊插話,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長得一模一樣是什麼意思。
「櫻已經走了,我現在只剩下紗紀一個——」
——大概是養父母之類的吧,岩形在心中如此猜測。這個名叫櫻的小女孩應該是無意中偷聽到了養父母在議論她的
https://read.99csw.com親生父母,以及她還有一個姐姐的事情,無法接受自己是養女的櫻,最終決定離家出走尋找姐姐。「那個,怎麼樣了?」端村優紀子懷抱一名女嬰,臉色蒼白地蜷卧在榻榻米上。
端村正生抓了抓本來就亂蓬蓬的頭髮,他沒有敢直視妻子的眼睛。不必丈夫來回答,優紀子已經猜到那個結果了。
「……沒有家,」櫻彎下腰,開始和中本一起撿地上散落的硬幣,「找到姐姐了,就有家了,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小女孩輕輕地搖了搖頭。
端村正生又強調了幾次「水原」這個詞的讀音,優紀子也明白了丈夫為什麼特意要給紗紀取這樣一個姓氏。
「煩死了!」端村正生怒吼道,「那種事我也知道!」
「優紀子,我們根本不配當紗紀的父母……櫻也是。」正生從衣袋裡拿出一張紙,貼著榻榻米放在了優紀子的面前,「不能讓她們吃飽也就算了,馬上連房子也沒有了,世上哪有這樣對待孩子的父母?」
「並不是多餘的事,這個小女孩現在無家可歸,難道你忍心看著她露宿街頭?」岩形蹲下身,將這個名叫櫻的女孩抱了起來,「而且,我剛剛想到了一件比挖出冢田老頭更有價值的事情,要是這件事做成功的話,我們幫會就可以擁有一件威力無窮的武器。」
路上的行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岩形再次將小女孩抱在懷裡,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同時吩咐中本趕快收拾地上散落的東西。
「喂,不要亂說話,」岩形嗔視了一眼中本,「她被你嚇到了。」
緊接著小女孩再次陷入了沉默,岩形覺得順著這個話題追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這樣紗紀應該就能吃到奶水了。」優紀子的話語有氣無力,端村正生這才發現,剛出生不久的紗紀正用力地吸吮著她母親的乳|房,但是她根本就不像是吃到了奶水的模樣。
「大哥,你要把她帶回去?」中本一臉迷惑不解的樣子,「明天順便幫她找到那個姓端村的姐姐就可以了吧?幹嗎要做多餘的事。」
「是啊,辭退我的時候,那家壽司店的營業許可證還沒有辦理下來,所以在我工作的那段時間內,他們屬於非法營業的範疇。」聽起來,端村正生應該是複述著保險評審員的話,「非法營業店鋪的職員,自然也就沒有失業保險。」
「死」這個字,從一個母親的口中這麼輕易地就被說了出來,這令端村正生感覺非常不舒服。
「九_九_藏_書照顧好她,」岩形沒有回答中本的質問,「從現在開始,端村櫻就正式成為我們的成員之一了。」
「喂!你這傢伙,別在大哥面前亂髮瘋!」中村一把將背包奪了過來,裏面裝著的東西撒了一地。岩形注意到,除了一些小毛絨玩具之外,櫻的背包里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硬幣。
最後這句話岩形是用英語說的,櫻沒有辦法聽懂。況且沉浸在即將找到姐姐的喜悅中,毫無防備的櫻根本無暇顧及這兩個男人究竟在策劃什麼事情。
小女孩非常瘦,身體也很虛弱的樣子,看上去已經好幾天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
「……櫻。」女孩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岩形很想問問那個「宮前」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看到櫻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岩形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姐姐?是來這裏找姐姐的嗎?」
優紀子和正生一樣,眼睛里開始充滿了希望和憧憬,作為母親的她非常確信,自己和丈夫的人生,會在這個名叫「水原紗紀」的女孩身上繼續延續下去。
「是啊,這樣不管到了哪裡,以後變成什麼樣的人,紗紀仍然永遠都是我們的女兒。」端村正生一臉高興的樣子,他已經將失業保險和房租的事情統統都丟在腦後了。
「那麼,就叫她『水原紗紀』吧。」端村正生抬起頭微笑,好像自己剛剛完成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怎麼樣,很合適的名字吧?」
產後的貧血令本來就很瘦弱的優紀子虛弱到了極點,別說是乳汁,現在就連她全身的血液加起來,恐怕也根本沒剩下多少了。
「我才不叫這個名字!」
「……聽到的,那兩個人悄悄地說過姐姐在這個地方,被我偷聽到了。」
……但是,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再守護下去了。
「喂,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我的錯?」優紀子哭了出來,「你這麼一個大男人,一天只能賺回來一頓晚飯錢,難道養不起孩子反倒成了我的錯?」
「一定會記得的,在她記憶的最深處。」正生湊上前去,緊緊地抱住了虛弱的母女倆,「但是,我希望她永遠都不要想起來。」
「不是去給壽司店當採購嗎?」懷中的紗紀漸漸安靜下來,優紀子也費力地忍下了幾聲咳嗽,「到底哪裡不合法了?還是那個許可證的原因嗎?」
「櫻?櫻是你的名字吧?姓氏呢?」
「大哥,別聽她撒謊。」中本呲牙咧嘴地朝著小女孩做了一個鬼臉,「那裡面的孩子都是孤兒,哪兒來的什麼姐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