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胃酒
案發之後
「我已經接受美國的邀請了。」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會帶著劇團去。你要是願意的話,就來演《皆大歡喜》好了,你演西莉亞。」
「不過,現在你明白了,她是真的被勒死了!」
「她才不會呢,她太狡猾了。」亞瑟·德拉貢說道,「那樣的話,可是會露出把柄讓我們抓到。她一心只想向上爬,對其他事根本沒興趣,不會和男人玩感情遊戲。而且,奇怪的是,一兩次交流之後,男人們對她也沒興趣了。」
他敲響房門的時候,她剛套上一件晨衣,此時正鎮定自若地坐在長沙發椅上,脫著絲|襪:「我的意思是,我要在美國演羅瑟琳。否則,劇團就不去美國了。」
「可她的故事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但那姑娘的戲還沒演完。他大致檢查了一下她的胳膊——因為可以肯定,沒有女性參与這起謀殺——她小聲告訴他有話要對他說,去外面。而後,她充滿怨毒地瞥了他們一眼,捂著自己被打的臉,跟著他來到走廊上。「她講話時,我就站在她旁邊。」老人說道,「雖然她的臉上化著濃妝,但我仍可以看到蕾拉·德拉貢留下的手掌印。此時,她的情緒穩定下來,思路也清晰了,但她顯得很害怕,不像是演戲,而是發自內心的害怕,對她即將要告訴我的事情感到恐懼。但她還是說了。她告訴我一個想法——有關於案件真相的想法,但並沒有對她之前的說法多做解釋。我回到休息室。他們呆立著,臉色蒼白地盯著跟在我身後的她。他們身上也同樣散發著真實的恐懼,彷彿對演戲的狂熱已經消退了。蕾拉·德拉貢用左手捧著右手腕。我對詹姆斯·德拉貢說:『我想,現在看來,你最好跟我去警局接受進一步問訊……』
「你怎麼知道房間里的人是德拉貢先生?」
「可是為什麼呢?」她尖聲叫道,「他的手臂上能有什麼……他一直穿著戲裝,確實一直穿著,那時候也穿著……」房間里的某個人發出尖銳的噓聲,她大驚失色,停住了話頭,一隻手捂住了嘴。但接著又急忙說道,「他沒有換衣服,一直穿著戲裝,一直套著燈籠袖。他的手腕不會有問題的,是不是,詹姆斯?——大家說呢?——我們都知道,我們親眼看到他回來時穿著……」
「但是,格蘭達,講講道理吧。羅瑟琳這個角色不是你的。」
現場籠罩在一片駭人的靜默中。主人窸窸窣窣地再次為客人斟滿葡萄酒,客人們自顧自地把核桃相互擠碎(卻自己偷藏著乾果夾);畢竟,魔術師做好準備前,帽子里的兔子就被別人拽了出來,確實是一件奇恥大辱——即便準備好了,也一樣!考克瑞爾警探的聲音中透出勝利的驕傲:「那麼,告訴我們吧,先生——接下來,你是怎麼做的呢?」
蒼老的大偵探搖著頭,惋惜地說道:「可謀殺案發生時,卻正值他的鼎盛時期。那時,他還不到三十歲,正是巔峰期,備受世人矚目。我現在看到他,還想起那晚我見到他的情景,也就是她被害的那晚——她躺在舞台正中央的大床上,他站在一旁,身著華貴的黑金相間的戲服,胸前和雙肩墊著厚厚的墊子,隱藏起他清瘦的身形,同樣塞著厚墊的燈籠袖上綴滿了寶石,他高舉雙臂,慢慢地,放下來,然後如獵鷹撲食般迅疾地撲過去,塗黑的雙手一把鎖住了她白皙的脖頸。我的耳邊再次迴響起了艾米麗亞發出的那撕心裂肺般的尖叫,她那原本清脆動聽的嗓音遺傳自德拉貢家族:『哦,你殺了這世間最溫柔純潔的人……』」
「噓,安靜點兒。」詹姆斯·德拉貢說道,語調威嚴卻安撫人心。
終於,他無奈地妥協了,不情不願地緩緩脫下了兩個大袖子——什麼也沒有:深色油彩只塗到手腕,襯得小臂的皮膚越加蒼白——可是既沒有抓痕也沒有印子。
這是那位老人的故事——很多年了,一直是他最拿手的故事,從帽子里變出一隻可愛的白兔。如今卻被一個知道戲法奧秘的惱人的小男孩兒毀了。「大概就是這樣了,」他悶悶不樂地說道,「她威脅說要揭發他坐牢的醜聞——這是我們後來才知道的。他們都回到更衣室,換下了戲裝。詹姆斯·德拉貢一穿好衣服就來到他妻子的房間。五分鐘后,他把所有演員召集到演員休息室。告訴大家,他殺死了格蘭達,克洛伊,而她在臨死前,扇了他一耳光,在臉上留下了掌印。
詹姆斯·德拉貢打破了他們沮喪的尷尬氣氛,有些猶疑地說道:「只是……我們不想——是的,不想樹敵。」那姑娘突然發飆大叫道:「你怎麼敢打我?你怎麼敢?」
二十分鐘后,在她的更衣室里,面對她的是一個怒氣沖沖、恐懼不已的男人。「你剛才是什麼意思,格蘭達,你在台上說的那些話——在謀殺那一幕。『囚徒』、『罪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在暗示什麼?」
「可是詹姆斯……可是詹姆斯,他以為……那不是真的。」她瘋狂地叫嚷道,「兇手是那個人,我們都親眼看到了,德拉貢先生和我們一起待在這裏……」
「您的意思是,」老人停頓了一下,說,「亞瑟·德拉貢沒有假扮他的兒子?如果是這樣——請您允許我提問,我親愛的朋友,到底是誰假扮了誰?也許是蕾拉·德拉貢代替了她哥哥?她與格蘭達·克洛伊私下結怨,而且身材高大健美(絕佳的羅瑟琳——我親愛的警探,這是一條線索,正和你意),而他的身材,對於男人而言,有些纖細。當然了,她也有著著名的德拉貢嗓音。」
「還聽到有人說他似乎老了二十歲……於是,」大偵探說,「你也知道了,我們將他送審。我們成功立案:坐牢的醜聞被曝光了;我們竭盡所能,推翻了情人存在的可能性,我們還有看門人的證言和劇團里無利害關係者的證言。可是,哎呀!最重要的證據,也就是臉上的掌印,早已經消退了。就是這樣。我抓到了兇手,對他立案,將他送上法庭。陪審團卻判他無罪。」
「你的意思是,你聽到他的聲音了?你聽到他說什麼了?」
「你們要知道,」大偵探邊說邊給自己添了杯葡萄酒,「我現在講述給你們的,當時我並不完全知道。要說我可以相信的證言,只有以下這些:看門人看到一個男人勒住了那個女人,嘴裏說著《奧賽羅》謀殺那場戲的台詞——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咒罵那位女士是個盪|婦;顯然,這位女士也的確名副其實,因為她紅杏出牆。而有六個人,其中三個僅是劇團成員,信誓旦旦地保證,當謀殺發生時,詹姆斯·德拉貢和他們一起待在這間休息室里。我只得暫且相信關於情人的說法:雖然我事後知道了格蘭達·克洛伊一直避免身陷感情糾葛,但在當時我並不清楚。儘管如此,我心中還是生出了疑問。」他總是喜歡賣關子,親切地微笑著,環視聽眾,請他們猜測他到底有了怎樣的疑問。
「她說什麼?」
可詹姆斯·德拉貢的黛絲德摩那,也就是他的妻子——格蘭達·克洛伊,卻不那麼溫柔純潔。她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這女人曾是read.99csw.com一名野心勃勃的演員,為了自己演藝事業的發展,不惜利用卑鄙下流的威脅手段逼他與自己結了婚,而這隻是她陰謀的開始。即便在人們思想日漸開放的19世紀20年代後期,著名的戲劇世家對醜聞、勒索也是極為敏感的;在德拉貢家族名聲大噪之初,也確有一兩件不甚光彩的歷史,其中最見不得人的便是一段被判入獄的短期服刑,而後此事被他們成功地遮掩起來。謀殺發生時,德拉貢家族已成為高貴優雅的代名詞,高高在上,萬眾矚目。格蘭達·克洛伊只需要四下散播一些卑鄙的流言飛語,就能把整個家族拖入泥潭。
「一無所獲。」考克瑞爾警探答道。
「很好。那麼你可以確定那就是德拉貢先生了?」
「不過是荒謬無聊的暗示。」
「事件發生時,我不在場,正在劇院對面的餐廳里用餐。」大偵探說道,「他們在那裡找到了我。她躺在沙發上,雙臂無力地癱著,手背和尖利的指甲觸到了地面,就像當晚早些時候我看到她的那樣,躺在舞台上裝死。但此時,她穿在身上的不再是黛絲德摩那的精緻長袍,而是當時最流行的緊身連體內衣和襯裙。她幾乎沒怎麼掙扎,只是右手腕上有些泛紅,手掌上也泛著粉色。
「不過,你已經思考過這個『事實真相』,並且把它推翻了!」
大偵探恰好也是這樣做的。(此時他感到十分惱火。)不過,在燈光何時熄滅這一問題上,雙方的證言倒是完全吻合。
「你一直用他們在劇中的名字稱呼他們,」考克瑞爾說,「其實是混淆視聽。我們會以為小丑就是小丑,而不是亞瑟,德拉貢,詹姆斯·德拉貢的父親——還是德拉貢劇團的經理和製作人。『我會帶著劇團去美國……』詹姆斯·德拉貢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是他們的明星,但他的父親是他們的經理,他才能『帶著』劇團去這兒去那兒……還有,『你要是願意就來——演西莉亞。』這也不是詹姆斯·德拉貢說的話。只有為他們分配角色的製作人亞瑟·德拉貢才會說這樣的話。」
「給出答案。」考克瑞爾警探說,「是的,當然了。答案就是:因為演員們需要時間換回舞台裝扮。我們知道他們已經換下了戲裝,至少是開始更換了……」
羅瑟琳曾是蕾拉·德拉貢的拿手角色。「但是,爸爸,她根本就演不了。我們不能讓她像條賣弄風情的母狗一樣,毀了我們的美國巡演。再和詹姆斯談談……」
「我早就知道?」
「威尼斯的摩爾人——奧賽羅。」考克瑞爾警探說道。
「誰也不會誤會。」考克瑞爾贊同道,「他在更衣室里和她說了很多。『如果你暗指的是我……』還有『戰前那個年代,我們誰都做過一些瘋狂的荒唐事……』毫無疑問,他指的是1914年的那場戰爭,詹姆斯·德拉貢還是一個孩子,他出生於本世紀初——年紀太輕,怎麼也不可能被關進監獄。
「我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啊。」大偵探諷刺道,「我沒聽出看門人的話里有這層意思。」
「要是她愛上某個男人……」
「和——一個小丑。」大偵探說道。白兔從帽子里跳出來,從右至左向聽眾們鞠躬致意。
「是的,去了劇院。」考克瑞爾說道,「去了德拉貢劇院。在那兒,第二次觀看了詹姆斯·德拉貢飾演的奧賽羅。」
從他結婚的那天起,格蘭達便擔當起了主角。他們為此反抗過,所有人,整個家族,公司上下,還有詹姆斯本人,但格蘭達陰險地耍出威脅手段,明裡暗裡,威逼要挾,所有人都害怕她這一手——他們和詹姆斯·德拉貢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共生共滅。於是,蕾拉妥協了,擔任第二主演。出於為大局著想,在劇團擔任製作人及經理的父親亞瑟·德拉貢儘力為這位新演員打造了一系列劇目:於是乎,她演起了朱麗葉(跟一位過度成熟的羅密歐搭檔)、麥克白小姐、黛絲德摩那;而她遇害時正因劇團的首次美國巡演而排練著莎士比亞《皆大歡喜》中的羅瑟琳。她這一死,讓他頗受打擊。
「也是非常公正的。」考克瑞爾警探說道。
「『當晚他們不僅「計劃見面」,還對了台詞,我發誓我曾排練過這一段。』伊阿古(也可能是凱西奧),『然後我們就看到他們在爭吵……』艾米麗亞:『我們真是看了一場好戲!』小丑:『你看,這樣一來,我們的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奧賽羅:『並不是所有問題。我的問題並沒有解決。』艾米麗亞引用道:『難道在這神聖的婚書上,在這厚厚的法典上,特別註明了妓|女這個詞……』德拉貢夫人:『蕾拉,詹姆斯,不許亂說!』(聲音壓低,瞥了我一眼。)小丑慌忙掩飾:『然後呢,先生,我們就看到他扭曲變形的身影撲向她。不一會兒,他穿過房間,燈光突然熄滅,我們只聽見窗戶被用力推開。我兒子,詹姆斯,第一個緩過神來。他沖了出去,我們看到燈光再次亮起。我們跟了過去。他彎著身子,查看著她……』
「你當時的做法合情合理。」考克瑞爾的語氣里透出一絲贊同,「你相信自己的處理方法是對的。仔細想想那個暗示——那可不是他們故意留給你的——也就是蕾拉·德拉貢氣急了,扇了比恩卡的那一耳光……」
「你怎麼敢?」那姑娘嚷道,美麗的臉龐上布滿憤恨,「我只是想保護他,和你們一樣……」
「只不過,陪審團宣判他無罪。」考克瑞爾警探說道。
「請你再說一遍。考克瑞爾先生是不是又說了什麼?」
「而你,」考克瑞爾警探壓低的聲音中明顯透著尊重,「去看他演出了?」
「『然後我聽到有腳步聲從演員休息室的方向傳來,長官。二十分鐘后,你們來了,那時我才知道她已經死了。』」
「錯不了,當時他們正在排練爭鬥那一場戲。」看門人言之鑿鑿地重複道。
「你會明白的。」格蘭達說道。
他回憶著那多年以前的場景:「戲演得很成功。她後來成為了一個優秀的演員,但是我想她從未超越那晚的表演。但這可憐的姑娘真的是豁出去了。你們看——有一點,我當時還是很清楚,是不是?」
「事後諸葛亮總是很容易。」老人慍怒道。即便如此,考克瑞爾警探仍然毫不客氣地低聲質疑著。主人連忙追問大偵探接下來的行動。老人鬱郁地回答說,既然考克瑞爾警探這麼有想法,不如讓他來講講,如果他在場,他會做什麼吧。
大偵探所做的,就是站在演員休息室里輕聲自言自語,在腦中對整個事件做了一番快速梳理:「十點三十分,落幕。十點五十分,換下戲裝,可能在這裏碰頭,商討對策,也可能沒有。不管怎麼樣,那位女士在十一點就被害了。之後,他們確實商討了對策……他們迅速商量了大約十分鐘,花了至少五到十分鐘重新換上戲裝,準備應對警察……」可是,為什麼呢?他的視線在他們身上逡巡:絲綢,天鵝絨,被蕾絲低胸緊身衣緊裹的渾圓胸脯,綳得緊緊的男士緊身褲,裝飾華麗的馬甲,還有燈籠袖……
「這我知道。女士們的裙帶沒有繫緊,伊阿古的緊身上衣下面還穿著平日里穿著的襯衫——他們顯然是在匆忙中再次換read•99csw.com上了戲裝,重新化了妝。但你是怎麼……」
「浪費的這五分鐘。」考克瑞爾警探說道。
「他們都坐在那個房間里,那個被稱作『演員休息室』的房間:詹姆斯·德拉貢,他的父親不僅擔任製作人,還在劇中出演一個小角色——奧賽羅的僕人小丑;他的母親負責管理戲服和道具,也在演出中跑跑龍套;飾演艾米麗亞的蕾拉·德拉貢;還有另外三位演員(說來奇怪,他們不是家族成員)分飾伊阿古、凱西奧和凱西奧的情婦比恩卡。我覺得,」大偵探微笑著環視周圍一張張流露出熱切期待的臉龐,說道,「用劇中角色的名字稱呼他們不容易混淆。」
「不過是暫時的。」老人說。兔子的耳朵從帽子里伸了出來,他把它們按了回去,「你一定可以想起,三周之後,詹姆斯·德拉貢就被捕了,並且被送審了。」他藏起兔子,交出帽子,給了對手狠狠地一擊,「您覺得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先生?——才能挽救這一切。」
「你知道她說了什麼?」
「我早就預料到會引發一陣騷動,事實也果然如此。浪費了更多時間。但是現在,你們看,」老人一邊說,一邊狡猾地環視桌子周圍,「我一清二楚——是不是?等待?或是拖延?現在,你們看,我一清二楚。」
「那人說過了二十分鐘你們趕到現場。但你之前說,當時你就在街對面。」
「事實也的確如此。」考克瑞爾說道。他十分享受這美妙的一刻。
浪費的五分鐘。沒錯,這就是他們的目的,他們一直在拖延時間。等待,或者是拖延。「當然,還有那姑娘演出的一場鬧劇。」考克瑞爾說,「那可不是浪費時間。反而可以讓你茅塞頓開。我是說——情緒失控,大嚷大叫說『當他回來時』,他穿著奧賽羅的戲裝。『情緒失控』——但是在她喊叫的話里,暗含著一個絕妙的謊言。因為當時他根本沒有穿戲裝——這點我們確定無疑。」說完,他又額外叮囑說,他們必須時刻記住這些人都是專業的演員。
「我真的什麼?」
「當然,總是這樣……都三年了,我們心裏都清楚這不會是最後一年。」
「他們和詹姆斯·德拉貢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同生共滅,於是決定保護他。他們知道,看門人所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映在她更衣室窗帘上的人影,甚至可能連那一耳光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猜想詹姆斯·德拉貢會立刻遭到懷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隱藏起他臉上的掌印。而他們無法確定紅印什麼時候可以消退。
「是的,我想是一罐子舞台專用卸妝霜。」考克瑞爾警探的語氣里充滿歉意。
「是的,當然。」
「我們可以推理。格蘭達·克洛伊有足夠的時間換上她的內衣。其他人卻說他們一直在演員休息室里商量如何解決她偷情所帶來的威脅。可偷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會突然變得如此緊迫,甚至戲服都來不及脫,就聚在一起商量——因為在我的印象中,無論是出於本能還是習慣,換裝都應該是落幕後,一個演員最先要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你應該早就知道至少奧賽羅一個人,曾換下了戲裝,又換了回來。」
「確實如此。非常精彩。」老人說道。魔術師手裡只剩下親切讚賞這張牌了。
羅瑟琳選角引發了一場爭執,格蘭達·克洛伊遇害當晚,在《威尼斯·街道》這一幕戲上演前,這場爭執達到了頂峰。幕後爭吵不休,低聲的咒罵更伴著威廉·莎士比亞的台詞斷斷續續地傳出,爭執逐漸升級,她躺在床上,惡毒地威脅詛咒,強壯有力的手臂高舉過她的頭頂,準備撲上前,勒住她的喉嚨。她叫嚷著什麼關於「囚徒」「罪犯」和美國巡演。
「也不一定。」考克瑞爾警探一邊說,一邊把核桃遞給身旁的人。
譯者韓笑
她脫下一條絲|襪,搭在肩膀上,彎下身將另一條褪下,露出圓潤白皙的膝蓋。「美國人是不會歡迎囚犯來到自己國家的。」她說。
這下子可不得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后,爆發出一陣混合著憤怒與震驚的叫嚷。德拉貢夫人尖著嗓子喊道:「噢,不!」詹姆斯·德拉貢開口道:「蕾拉,你這個笨蛋!」他們沮喪不已,呆若木雞。蕾拉連忙開口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因為她大喊大叫。那是——一種本能反應,一種對於歇斯底里的反應……」她彷彿是在請求他們的原諒。奇怪的是,她請求他們的原諒,而不是那姑娘的。
「『我們聽到走廊有腳步聲。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開始我們並未多想,直到我們中的一個人抬眼看到她窗帘上的影子。房間里還有一個男人。我們猜那就是她的情夫。』
這回,輪到考克瑞爾警探佯裝驚訝謙虛了,他擺出一副勉強接受的樣子:「哦,好吧,我來吧。」聲音里透著不情願,「就是那姑娘,比恩卡,被扇的那一記耳光。毫無疑問,我們這位朋友會告訴我們,他在走廊里根本就沒有注意聽她到底說了什麼。」(他心想,要是稍加留意,會對破案有幫助,只可惜……)「相反,他注意到她臉上的掌印,也許又穿過房門,見蕾拉·德拉貢坐在那裡,本能地用左手托著泛紅的右手。他想到了最近看到的另一隻手,手掌同樣有發紅的痕迹。這時,就像他說的,他恍然大悟,才明白當她一不小心扇了那姑娘耳光時,他們為何如此驚駭沮喪。因為這就提醒他,當晚還有同樣的一場耳光事件。他豁然開朗,明白他們為什麼拖延時間,明白他們在等待什麼。也明白他們為什麼匆匆換上戲裝,因為這樣一來,詹姆斯·德拉貢臉上塗著飾演奧賽羅時需要的深色油彩時,才不會顯得突兀,引入懷疑。他們在等待,深色的油彩下面,另一個印跡的消退——也就是格蘭達·克洛伊扇在兇手臉上的掌印。」他抬眼望著大偵探的臉,「我猜,你大概就是這麼想的?」
「的確不是我的。」格蘭達說,「是親愛的蕾拉的。可我就是要演羅瑟琳——否則劇團就不去美國了。」
「的確很公正。」老人和藹地說,「英國的陪審團總是很公正的。沒有實際證物,沒有可靠目擊者,沒有確鑿的證據……」
「是的,沒錯。」他似乎頗受困擾。對於像他這樣的劇團老工人來說,德拉貢家族的生活富足,自己也能跟著沾光。
「警察局裡沒有演員。」雖然沒有人指責他,但老人還是辯護道,「我們洗掉了一些化妝油彩,卻沒有看到掌印。就讓他自己去把油彩徹底洗乾淨——我敢說他在前額和眼周留了一些……我記得我當時覺得他看起來衰老憔悴,但在那種情況下,並不奇怪。而當我終於再次來到劇院時,發現『亞瑟·德拉貢』的樣子也有些怪異,也許我應該記錄下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我忘記了。」他嘆了口氣,「當然,此時,一切都太遲了。印跡消失了。」他又嘆了口氣,「一個掩蓋紅印的三十歲男人和一個五十歲的男人。血親間相似的外貌,眾人皆知的嗓音,兩人都是演員,由於父親是製作人,兩人對《奧賽羅》都很熟悉。兩人又都化著足以掩蓋紅印的濃妝,這大概是命運為他們read.99csw.com特別安排的吧……」
「如果您願意的話。」考克瑞爾先生說道,「但事實的真相只有一個,對不對?尤其你剛才也說了,她仍然堅持之前的說法,證明那時他不在現場——所有人都為他作證——直到燈光熄滅。她把他拉到走廊上,然後說……」
「小丑的話,是的。」
又是一聲令人脊背發涼的駭人噓聲。不過蕾拉飛快地介面道:「她的意思是,當他發現屍體以後回來。」然後走過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臂。姑娘張開嘴,發出一聲猶如火車鳴笛般尖銳的叫聲,這時,蕾拉·德拉貢爆發了,扇了她兩耳光。
「我找到一張剪報。」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後,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張剪報就在這個房間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剪報給我!」
「我暫時將劇團里大部分演員和技工交給我的助手們,後來他們報告說沒有什麼發現。不過,劇院看門人——一個退休的老演員——證實『曾在她的窗戶上看到人影。詹姆斯先生和她在一起。他們在排練爭鬥那一幕戲,然後燈光熄滅了。我就知道這些。』」
「但他們說,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她狡猾得很。』德拉貢夫人語調中帶著哭腔。
「不只是你一個人。我接下來馬上就會檢查其他人。」
「那德拉貢先生就更應該配合,給我看看他的手臂。」
「我當然可以澄清。」他的語氣仍然篤定不已,「萬一他們發現的話。不過我想他們不會的。」他心念一轉,「這是你——新的——陰謀,格蘭達。你是怎麼發現的?」
「仍然在拖延時間,就在我要求他們卸妝之前。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我把詹姆斯·德拉貢帶回警察局,這樣一來,我浪費了更多時間。」
「小丑臉上的。」考克瑞爾警探尖聲道,兩顆核桃在他黝黑有力的手中突然碎裂了。
「去找看門人,核實他們的證言。」考克瑞爾脫口而出。
「當然,當然。」老人怒氣沖沖地說道。他聳聳肩,「至少——可以作為一個借口。這就意味著我有個合理的原因,可以把他帶走,扣留在警局裡。他的不在場證明不成立,你們也看到了。就這樣,他最終被我的手下帶走了,過了一會兒,我也離開了。但在我離開之前,我拿了一件東西——是從他的化妝間拿的。」又是他賣關子的時間了,但這一次,他只詢問了考克瑞爾警探:「毫無疑問,你知道我拿了什麼?」
「去跟美國人解釋吧。」她說。
「你們不可能有所發現。因為,畢竟接下來的三個星期,他繼續出演了奧賽羅。」考克瑞爾輕描淡寫地說,「你們沒法兒扣留他——沒有證據。沒有掌印,光有那姑娘的證詞,是不夠的。就算掌印曾經存在,現在也已經消退了。他們的拖延策略成功了。你把他放走了。」
「但是現在,與其依附我們——她完全可以自立門戶呀!」
「難道你不想去美國嗎?」
「據他們所說,演出結束后,他們七個人——奧賽羅,奧賽羅的僕人小丑,艾米麗亞和德拉貢夫人(以上是家族成員),再加上伊阿古,凱西奧和飾演比恩卡的姑娘——就聚在這個演員休息室里商量『事情』。在此期間,他們稱沒有人離開過房間。他們的視線轉向詹姆斯·德拉貢,而後又移開了。
「『我媽媽的意思是,她在暗地裡偷情,並且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們害怕這段奸|情繼續發展下去,萬一情況失控,她不想和我們去美國巡演了,就會打亂我們的安排。我們要上演《皆大歡喜》,她本來是要演羅瑟琳的。』
「無論如何——他殺死了她。她會毀了他們的美國巡演,會讓他們偉大家族的名譽蒙羞,而他輸不起,這位老演員已經為這個劇團犧牲了自己的事業。他殺了她,而這個團結一致的家族,還有忠心耿耿、榮辱與共的劇團成員,炮製了一個計劃,以挽救他逃脫法律的制裁,畢竟,沒有人為她的死而感到悲傷。我們犯了錯誤,我想,」考克瑞爾說道,慷慨地將自己納入犯錯誤的集體中,「我們以為這是一個設計精密的陰謀,但卻不是。這些人只是演員,並不擅長自己設計情節。事實上,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計劃。『我們都再次塗上油彩,爭取拖延時間,好讓小丑妝下的掌印消退。而將注意力從小丑身上引開的最好辦法,就是將注意力引向奧賽羅。』他們肯定彬彬有禮地事先詢問道,『詹姆斯——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這就好像一場戲,中途出了岔子,演員們張口結舌,面面相覷,這時,幸好提詞員給出了暗示,演出得以繼續。蕾拉·德拉貢說道:「你剛才歇斯底里,近乎崩潰了。」
「請撩起袖子吧。」他不耐煩地說。
「沒有。」他們重申道,這次,他們都特別小心,沒有將視線投向詹姆斯。
「噢——就是這個?」他說,「好吧,如果你暗指的是我……」可他卻揮揮手,「一派胡言……老天啊,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不管怎麼樣,那都是胡說八道,都是惡意誹謗,戰前那個年代,誰都會做些瘋狂的荒唐事……」
「至少你把他帶回了警局,」考克瑞爾受夠了他奉上的謎題,「在那姑娘的建議之下。」
「你認為和她一起在房間里的是奧賽羅——也就是詹姆斯·德拉貢。而事實上,看門人也告訴過你,當時他沒有穿戲裝。」
「覺得不容易混淆?」考克瑞爾說著,又開始轉動拇指。
「這樣一來,」考克瑞爾警探說,「我們再次回到詹姆斯·德拉貢身上。在過去的一小時中,他可不好受。在這一個小時中,他的劇團遭到自己妻子的威脅背叛;在這一小時中,他的妻子被人勒死,而自己的父親坦白承認了罪行……而現在,他要表演,既沒有綵排過,也沒有現成的台詞,還是一個可能將他送進倫敦的中央刑事法院並判死罪的角色。所以,那天晚上,當他把臉上的油彩拭去時,也難怪我們的朋友覺得他一下子衰老了……」如果,他補充道,當時他們的朋友真的想到過這一點,而不是現在才做事後諸葛亮。
「當晚,確實有個『恐懼不已,怒氣沖沖的男人』衝進了她的更衣室。此前,他的兒子把她在舞台上放出的威脅告訴了他。『什麼罪犯……什麼囚徒……』」他對老人說道,「你沒說清楚,多年以前,被判入獄的是亞瑟·德拉貢。」
「你憑什麼認定他們拖延了十五分鐘?」
「非常好。但是,你們現在還是要換回便裝。不過,在那之前,」他把頭伸到走廊上,兩個男人靜靜地走進房間,「詹姆斯·德拉貢先生——可以請你撩起袖子,讓我看看你的手腕嗎?」
「問問自己,」考克瑞爾警探說道,雖然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為什麼拖延了十五分鐘才報警?」
他被怒氣與恨意沖昏了頭,一句接一句地用惡毒的字眼咒罵她。她像一隻野貓一樣向他撲過去,用力扇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巴掌聲令他的理智喪失殆盡。他舉起手臂,緩緩放下——慢慢地,透出恐怖的殺意,掐住了她的脖子,像對待布偶一樣用力搖晃著她——然後將她推倒在床上,穿過房間,尋找那張報紙。勇報就如她所說的放在手提包里。他拿出來,塞進自己的衣袋,轉身回到她身邊,以勝利的姿態俯視著她。
「你read.99csw.com們之中,可能有人觀看過詹姆斯·德拉貢的舞台演出,」老偵探說道,「雖然他的劇團最終進入了好萊塢,但你們肯定沒有看過他演的《奧賽羅》——在那一個演出季結束后,德拉貢劇團就將這齣戲從他們的節目單中刪掉了。德拉貢家族曾是著名的戲劇表演世家——時至今日也依然如此,即便現在只剩下詹姆斯和他的妹妹蕾拉兩個人;至於可憐的詹姆斯——已不如當年,年老體衰。」
「他好像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好把我們的注意力從那些不由自主、游移不定的眼神中轉移開,便隨口說道:『如果你們想知道我們在談論什麼,好吧,我們在說我妻子的事。』
「但他卻不是。」考克瑞爾警探說道,一雙稍顯老態的眼睛閃爍出頑皮的光芒。
他得以把這話說出口,是因為他們的朋友早已起身,喃喃丟下一個借口,便離開了房間。也許是去尋找那隻白兔了?
之前說過了,這位老人本身也是個演員。他假裝放棄:「警探,既然你知道得那麼清楚,那接下來就請你為我們的聽眾講述吧,也讓我歇口氣。」他在說「我們的聽眾」時,語調里透著嘲諷,為了即將跳出的兔子而沾沾自喜,等著看這個討人厭的小個子男人鬧笑話。
「毫無疑問,」老人故意刁難道,「既然你猜到了我的問題,你就要——」
「有一扇窗戶敞開著,外面就是劇院後面的一條窄巷。我根本不用問就知道那位情人是如何逃離現場的。『自始至終,』我說,『你們所有人都沒有離開過演員休息室嗎?』
「也沒有真兇。」考克瑞爾警探說。
「接下來你都知道了。他們匆忙換回戲裝,化上妝——厚厚的化妝油彩遮住了重要的痕迹。我到達后,他們只需要拖延時間就好了。
「『她做了見不得人的醜事。』德拉貢夫人猶如演戲一般,宣告著她的罪狀。
「我沒說嗎?」老人說,「好吧,沒什麼區別。詹姆斯·德拉貢是他們的明星,他們的『王牌』。亞瑟·德拉貢是他們的經理——缺了哪個,劇團的巡演都會泡湯。但是坐牢的當然是亞瑟:誰會誤會是別人呢?」
「我第二次觀看由他主演的《奧賽羅》的時候,周圍的人們議論紛紛,」大偵探說道,「短短几天時間,詹姆斯·德拉貢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這也在情理之中,因為在過去的三周里,他每晚都要面對成百上千的觀眾,上台表演——每晚都要勒死新的黛絲德摩那,心中卻明知就在幾天前,自己的妻子正是這樣被人勒死的。而劇院中的每一位看客也都深信是他勒死了她——深信他就是兇手。」
「他是沒說,不過……」考克瑞爾驚訝不已,「你曾詢問過他,他看到窗帘上人影時的情況,他當時就確定那是詹姆斯·德拉貢。之後,他回憶說,他是根據他的聲音和所說的話認出他的。如果詹姆斯當時身著戲裝,」考克瑞爾振振有詞地說道,「那麼,看門人就會直截了當地說:『我認出他來了,是因為映在窗帘上的人影高舉雙臂,衣服的袖子是填充得鼓鼓囊囊的燈籠袖。』可他並沒有這麼說。」
似乎沒有人猜得到答案。他得意揚揚,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里。這也是他的習慣。即使沒有人參與競猜,他也總是禮貌地等待聽眾先發言。考克瑞爾警探揚起了他那冷漠的聲音:「關於情人的證詞過於完美,無可挑剔,你竟然一點兒都沒有懷疑。一個只被七個案件相關者目擊到的兇手,此人存在與否根本無法證明,顯然就是憑空捏造出來、為真正的兇手背黑鍋的。」
「沒錯,只不過我們一邊換衣服,一邊商量。」凱西奧飛快地說道。之後,又補充說,戲劇演員不講究那麼多。
是不是從房間里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吸氣聲?也許,但表面上,他們還是維持著鎮定。艾米麗亞和伊阿古,又同時開口辯解。他們的衣服換了一半,一半戲裝,一半便裝,警報器響起時,套回戲裝比較方便……事前排練好的表演中,事實的真相也會不經意地閃現。「只是,你們之前告訴我說,警報器響起的時候,你們大家都在演員休息室里商量事情。」
「『他是怎麼進入劇場的?看門人沒看到他?』
考克瑞爾警探一邊思考著,一邊試圖壓碎兩個核桃,輕輕點了點驕傲的頭:「我只能說,接下來,你去了劇院。」
「『她已經斷氣了。』詹姆斯說道。他靠著演員休息室的壁爐台,塗黑的臉上溢滿悲傷,一隻同樣塗黑的手托著前額。就像我之前對你們講的那樣,後來有人說,他在短短几天內,老了二十歲;我記得我當時就在想,他其實是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老了二十歲,那可不是裝出來的。
「但是已經太晚了!」考克瑞爾無比遺憾地說道。
「於是,你幾乎認定他就是兇手。但卸妝換裝還是在警局做比較方便……」
「為什麼看我的?」詹姆斯·德拉貢有些惱火地問道。那種為了某種目的而演戲的怪異感覺再次浮現,舞台妝下的真實面孔再次在剎那間變得蒼老憔悴。
「德拉貢劇場里,第一女主角的化妝室就在主樓外面,窗戶所在位置的角度恰好可以從演員休息室和看門人的小屋裡看到。我說話的時候,就能透過拉嚴的窗帘,看到我的手下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的身影。
「一點兒沒錯。」老人慍怒地說。
「安靜。」又是德拉貢夫人那特別的嗓音。
「他們想方設法地拖延,捏造了情人的故事——事實上,也正是這個莫須有的人物承擔了罪名,我們都知道,根本沒有人為此獲罪,因為永遠也抓不到這個人。僅僅幾分鐘過後,我就要求他們換回便裝。詹姆斯借故拒絕我們檢查他的胳膊,以此繼續拖延。又過了幾分鐘,他們暗示那個姑娘開始上演他們早已排好的戲。」
「她知道自己的飯碗在哪兒。」那位女士的公公尖酸地說道。
「你真的嗎?」考克瑞爾警探懷疑地問道。
但是,她仍舊不開口,他可以過一會兒再對付她——時間分秒流逝,發現線索的機會愈加渺茫。「非常好,那麼,德拉貢先生,讓我們回到正題,我要看看你的手腕和胳膊。」
「我不明白這兩件事之間有何關聯。」他說。
「其實,沒什麼新鮮的。」考克瑞爾說道,「她只是更加認真地重複了一遍某人說過的話。」
「正如我說的,無論是在台上還是台下,他是否一直扮演他兒子的角色,」大偵探說道,「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但我想是這樣的。我猜他們不敢明目張胆地在我眼皮子底下換回身份。我想,他們在一群忠心耿耿的劇團演員的配合下,在我面前互換身份。我之前說過,觀眾們認為奧賽羅就是兇手——這話說對了一半。我認為奧賽羅是兇手,但我覺得是另外一個人扮演了奧賽羅。」
「非常精彩的表演,非常精彩。」老人不自在地說道。兔子從帽子里探出頭,朝著觀眾們眨了眨眼。
「毫無疑問,考克瑞爾先生會很高興地為你們講述這事實的真相。」
「但要從我開始?」
「『然後呢?』
大偵探沒理他:「他們都化著舞台妝,穿著戲服,或坐或站,九-九-藏-書神情各異。恐懼,悲傷,沮喪,或是絕望。這在我看來,和舞台表演如出一轍。
詹姆斯·德拉貢出生於世紀之交,極具紀念意義的是他誕生於一家地方劇院的後台。當他躺在道具籃子里,發出精力充沛的啼哭聲時,羅密歐正在朱麗葉的舞會迷宮中低語。「就在帷幕拉開前。好事成雙。是個男孩兒!」人們興奮談論了三周之久,在他十歲的時候,就和妹妹一起,被人們視做戲劇表演的天才。父母更是放棄了自己大好的演藝事業,專心打理兩個孩子的演出事務。他結婚前,德拉貢劇團已經擁有三家巡迴演出團在各地巡迴演出,在倫敦也設有莎士比亞戲劇演出季,由詹姆斯,德拉貢和妹妹蕾拉擔當主演,直到他結婚。
「我想,最先讓我懷疑他的,應該是那件晨衣,」考克瑞爾警探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們想——就像他們中有人說過,專業演員沒有那麼多講究。格蘭達·克洛伊的丈夫真的會敲門嗎?——怒氣沖沖、恐懼不安地衝過去,難道他會在門口停下來,禮貌地敲敲他妻子的房門嗎?還有她——她會在見他以前,在襯裙外再披上一件晨衣嗎?見她的公公,也許需要,因為那是在多年以前了。但見她的丈夫……好吧,我不清楚。但這確實讓我感到納悶兒。
她甚至沒有試圖掙脫,只是露出一絲傲慢的微笑,抬眼望著他。她對自己信心十足:「請自便。就在我的手提包里。但這條消息仍然存在報社,你知道的——還有我的腦子裡,事件、日期、所有的一切。我還會用心地添油加醋一番。」他鬆開了手,她輕而易舉地抽回手,坐下身,輕揉著手腕。「這真是棒極了,」她說道,「只要你有事實依據,撒天大的謊人們也會信。」
「嗯?」
「『情夫是誰?』我問。若是真有此人,我得儘快派人去把他找出來,雖然希望不大。
「我想就是。你看,他當時說著台詞呢。」
「當他敘述他們看到映在窗帘上的人影時所說的話。他說,他們看到一個男人撲向那個女人,燈光突然熄滅,只聽見窗戶被用力推開的聲音。緊接著,他的兒子詹姆斯就衝出房間,他們緊隨其後,見他彎腰看著她。我想,那姑娘重複這些話時,一定暗含著可怕的含義:『他彎腰看著她。』」
「不管他是不是兇手——」老人粗聲粗氣地說道。他也算是一名演員,但這種當下十分流行的觀眾互動式演出,還是他第一次經歷,而且並不喜歡,「我是否可以不受打擾地繼續說下去……」
「去了劇院?」
「我想什麼時候去都可以。你們不行。沒有我,德拉貢劇團就老實在家待著吧。」
那麼,接下來呢?
「說到奧賽羅的那宗案子,」大偵探好像根本不受打擾,自顧自地說著,「也是一樣,就像我說的,最終也偵破了。」他不服氣地望著考克瑞爾警探,再次補充道。
「我得順便說一句,我檢查了伊阿古、凱西奧、小丑還有房間里的其他人,手腕的胳膊上都沒有任何痕迹。這樣一來——浪費了五分鐘,一點兒收穫也沒有。」
那個飾演比恩卡的姑娘尖叫出聲,聲音中飽含著恐懼:「不!」
「你清楚他們在拖延時間。」考克瑞爾警探說道,「否則,詹姆斯·德拉貢為什麼要拒絕你們檢查他的手臂呢?他胳膊上根本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痕迹。」
他氣勢十足地一揮手,似乎在說,這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很不巧,是這樣的,他們宣判他無罪。」
「她想說什麼就讓她說。」偵探開口道。她不發一語。「說吧。『他回來時穿著』——奧賽羅的戲服。『他回來時。』照蕾拉·德拉貢小姐剛才說的,他發現屍體后回來。但他根本沒有『回來』。你們緊跟著他去了更衣室——你們之前是這麼說的。」
「是嗎?」考克瑞爾說,「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的確如此。但是第二次呢?我想說的是,你之前告訴我們,你周圍的觀眾都在說他蒼老了很多。」但他卻停下了,「能請您再說一遍嗎,先生?我總忘記這其實是你的故事。」
「他們也不知道。毫無疑問,肯定是他們兩人事前約定好的……
在過去的一個小時中,考克瑞爾警探覺得自己就好像是一個在晚會上看穿魔術師的戲法訣竅的小男孩。「奧賽羅的那宗案子呢?」他提醒道,身子向後靠,轉著拇指。
「然後捧著泛紅的手,茫然無措地坐著。」
「親愛的,詹姆斯也沒有辦法。」
大偵探欠了欠身,「在這起案件中,至關重要的證據,我們應該怎麼說呢?——消退了——是的,太晚了。我僅僅揭開了兇手的身份:我對他立案偵查,無懈可擊,而後成功地將他送上法庭受審。換句話講,我想我可以說——我偵破了這起案件。」
他發現她已經死了。
「當然。」考克瑞爾警探欣然贊同道,「我猜她是想暗示:如果向她撲過去的是她的情人,緊接著燈光熄滅了,那麼這位先生接下來要做的,怎麼也不像是立刻離開這位女士,跳窗而逃——因為據說這位女士驕傲得很。但假如果真如此,假設盛怒的丈夫衝進房間,發現只剩她一個人,於是彎下身,趁她來不及起身,就勒死了她——他的父親更不可能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向這個細節。那麼為什麼提到『他彎腰看著她』呢?」
「但是他們……但他們都……但他們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設計好,為的是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到奧賽羅身上,還有拖延時間,好讓他妝下的掌印消退——」
袖子。他想起死者那雙手無力地從沙發椅上垂下,還有那尖利的指甲。雖然沒有掙扎搏鬥的跡象,可誰也不能確定。他緩緩地開口道:「現在,我可以請你們換下戲服,卸掉舞台妝嗎?」
「沒錯兒,我想我可以這麼說,」這位偉大的老偵探得意揚揚地說道,「在我的偵探生涯中沒有留下無果懸案,所有的案件最終都偵破了。」聽到他趕忙補充的一句,考克瑞爾警探的雙眼閃閃發亮。
「我只是嘀咕說,雖然浪費了五分鐘,但還是有收穫的。」
「斷斷續續的吧。他提高了嗓音——就好像他演戲時說台詞那樣,關於死亡的那些話,你知道……」他臉上浮現出希望,「所以只是排練而已。」
「她何必呢?靠著我們,很安穩——她可以穩穩噹噹擔任主演。」
「他們向我講述了過去半個小時之中,故事的始末經過——我特意用『故事』這個詞,你們稍後就會明白原因。
大偵探鞠了個躬:「非常清晰的思路。非常精彩。」他聳聳肩,「沒錯,就是這樣。於是,我們抓緊時間,把他帶回了警察局,洗掉了他臉上的油彩。而在遮蓋的油彩下面——你們猜我們發現了什麼?」
「她也有著『豐|滿圓潤的胸部』,」考克瑞爾警探說,「你之前說了,她穿著蕾絲緊身衣和低領長裙,襯得胸部很豐|滿。她可能假扮成她哥哥,但他卻不能扮做她。」他一邊問,一邊用力擠壓著兩個核桃,為什麼一定要有人互換身份呢?
「正是如此。於是,我開始留意她。但她真是演了一場好戲。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因為此時,她是真的害怕了。他們都害怕了。害怕他們無奈之下進行的拖延行動會被看穿,害怕他們偽造的『事實真相』過於完美,收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