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胃酒
黃蜂窩巢
「那好吧。既然都選了,我們就吃吧。」他示意著一旁的空牡蠣殼兒,「這兒有這麼多女人——我面前永遠是這個臟盤子嗎?」
「沒有,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就把我送出國,我的新爸爸不想要我,我媽媽也沒有為我多做爭取。所以,我根本就不想回國探親。」
「他可沒嚇到我。」羅斯醫生堅定地說,可他的臉色卻慘白如紙。他對考克瑞爾說道:「他的確曾經被食物噎到過,但是——一年也不過一兩次而已。你不可能指望著他在今天會被噎到。」
「他以為這種情況只會維持一兩年,不會太長。同時,他也會留在英國,我們可以見面——畢竟,他是這個家族的一員。我猜,我只要源源不斷地給他錢,供他賭博,就好了。」
「你不會真的以為——」
三個男人——聯合起來。出於對同一個女人的愛慕,他們聯合起來。他們並不是想真正佔有她,卻堅定一致地認為她不可以被別的男人得到。
「你心裏清楚。」考克瑞爾說,「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醫生謙恭地輕聲說,「只要我能擺脫這件事,我的家庭不受牽連,並且我能忍得住的話,我就再也不見伊麗莎白。」
「可是衝過去對卡克斯頓先生進行急救的人是你,醫生——不是嗎?或者說你只是走到他身旁,如果你更喜歡這種說法的話。走到他身旁,戴上一個橡膠指套,然後把手指伸入他的喉嚨。」
「是我拿來的。伊麗莎白忘了訂購,老傢伙還跟他發了一頓脾氣。這可憐的姑娘有一半的時間都不住在這兒,怎麼會記得呢?於是,我進城取了這東西,省得他又找她的麻煩,我把葯放在客廳桌子上,這樣他就會認為是她拿來的了。」
他和她一起,開始回憶幾個星期前的一次談話。那時,塞勒斯·卡克斯頓即將再婚的消息剛被公開。「只要你有你的工作,伊麗莎白,你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開開眼界。」「我已經看過了這個世界。」她當時回答說,「好吧。」這時,她小聲承認道,「沒錯,我的確曾經跟隨一位私人病患去過美國。我在那邊結了婚。塞勒斯知道我以前結過婚,後來又離婚了。我沒有把這事告訴別人,是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是——嗯,用他的話說是二手貨。」
他們都呆立著,望著臉上寫滿質疑與恐懼的醫生。伊麗莎白大聲說道:「哦,這不是真的!」但語氣中多了一絲懷疑。
「吸著鼻子,卻什麼也沒聞到,」考克瑞爾說,「根本什麼氣味都沒有聞到,是不是,醫生?——當時還沒有。可是,你看,事實上,毒藥是事先塗在指套上的。死者被噎住了,醫生走過去彎下身,佯裝懷疑,然後,指套深入他的喉嚨,此時,根本什麼味道都沒有。事後若是檢查指套,在上面發現了氰化物,也會以為是深入死者喉嚨后沾上的。這樣一來,毒物殘留就會被誤認為來源於之前下的毒。之後就簡單了:他用餐巾擦了擦指套,然後,多麼無辜啊!——將餐巾蓋在那盤桃子上。」他那雙眼睛如鳥眼一般,閃閃發亮,勝利地環視著他們。
西奧的一張圓臉失去了血色:「我,探長?我怎麼會呢?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如何使用這指套的啊。」
「是的,是桃子。他昨天自己去倫敦買的。他總是往返于倫敦和這裏之間,幫幫比爾。但是,」她大聲懇求道,「西奧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呢?那是他的親生父親啊!說到這兒的話,誰也不會做出這種事啊!」
他別有深意地瞥了新娘一眼。「親愛的,你這伊麗莎白的名字起得太好了。」他說,「伊麗莎白,處|女女王。」然後又令人作嘔地補充道,「我希望人如其名。」
「被四堵石牆。」繼子比爾難過地說,「具體說到我的情況嘛,警長,就是監獄了。換句話說,長官,那時我正在獄中服刑。我和一個傢伙打架,為此被關了六個月。幾個星期前,才出來。」
醫生沒理她。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紙巾,左手墊著紙,捏著那男人的舌頭,拉出來,使氣流保持暢通,同時,右手在他的急救包中摸索著:「有個指套——就在上面什麼地方……」比爾立刻找到了,遞給了他,他套上指套,把右手的中指深入堵塞的喉嚨。「什麼也沒有。」他說著,直起腰,站起身,低著頭,若有所思地用一張面巾紙擦著手指,摘掉了指套——他又一次怪異地吸著鼻子,使勁兒聞著,而後再次採取行動,在那具軀體旁跪下,用左手的手掌根部急速而有力地按壓著他的胸口,右手指著急救包:「左邊口袋裡的腎上腺素注射液。」比爾一頭霧水,笨手笨腳地尋找。他飛快地抬起頭,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伊麗莎白?」她嚇了一跳。「啊?什麼?」她結結巴巴地說,似乎剛剛回過神來,「是的,當然,讓我來。」她在急救包旁跪下身子,找到注射瓶,注滿注射器。「準備好,」他說,「誰來剪開他的袖子。」他雙手忙著做心臟復甦術,「我忙這個的時候——誰能給他做一下人工呼吸?」
「為什麼打架?」
「大約一個星期前,」羅斯醫生說,「有一位像你這樣的警察曾經告誡我們不要把急救包留在無人看管的汽車內。」他慍怒地盯著考克瑞爾探長,「難道你在暗示是我殺害了自己的患者?」
看到了她的真面目……又是一隻雄蜂加入了戰爭——對於女人的日益饑渴,再加上失去了仍然深愛的妻子——他也加入了這場爭奪處|女蜂王的戰爭中。「我想,把毒藥帶進這個家的就是你吧?」
「現在這就是你的名字,而我們也正式開始調查一起謀殺案。沒有時間閑聊胡扯。」
「只要他死了。」
「哦,是嗎?」考克瑞爾探長說,「她的另一個兒子比爾呢?」
放下了戒備,他的態度也軟下來,語調立刻蒙上了一層哀傷:「我連她的手都沒碰過,探長。不過,確實——我對她有點兒……再一想到那個齷齪粗俗的老傢伙……」
調查,偵訊——給哈羅德百貨商店、福特納姆百貨商店還有村子里的藥店送了信,給卡克斯頓先生的律師打了電話,聯繫了繼子比爾在美國和國內認識的一些人……整個兒下午過去了,初夏的夜晚翩然而至。他和這四個人站在房子的露台上,這幢醜陋不堪、惹人厭惡的大房子如今已經成為伊麗莎白一個人的了。「伊麗莎白——卡克斯頓太太——還有你們三位先生……在這起案件中,可能的動機只有一個。這裏面沒有牽扯到錢。新的遺囑已經簽字生效,無論卡克斯頓先生此時或是日後離世,遺囑內容都不會受到影響。你們中沒有人急需用錢。所以,只有一個動機,所以也就只有一個問題:誰會為了阻止伊麗莎白落入塞勒斯·卡克斯頓的懷抱而犯下謀殺罪呢?」
「除非他特意讓人把那一盤端給他父親?」比爾戲弄地瞥了一眼考克瑞爾探長。西奧突然跳起,正要發作,他又安撫道:「好了,兄弟,別激動。我們已經排除了這個假設。」
蜜餞桃子和濃稠的糖漿中並沒有發現肉眼可見的毒藥殘留。「婚宴的食物是誰送來的,卡克斯頓夫人?」
胖西奧?——他對伊麗莎白一片痴情,卻由於牽扯到自己的父親,而對這段感情懷有病態的抵觸情緒。或是繼子比爾?——此人無法忍受自己心愛之人投入他人懷抱,曾把一個人打得半死,甚至拋棄了自己一生的摯愛。還是醫生?——他是這三個人中最了解伊麗莎白的,作為卡克斯頓先生的私人醫生,他對那令人作嘔的身體和旺盛貪婪的征服欲再了解不過了……
「不管怎麼樣,兇手都無法確定他吃的第一口就是有毒的部分。還有就是,伊麗莎白,」考克瑞爾探長嚴肅地說,「請不要企圖轉移我的注意力!你玩的這是紅鯡魚的把戲——把我的注意力從另一把勺子上引開。那把勺子是這位比爾先生親手遞給你丈夫的。」
「一些話語:不經意說出的話語,那些被忽略的話語。除了我,在事後想起了它們。你的丈夫說,『我們為什麼不能吃熏鮭魚?』而你的回答是:『我們只能選最簡單的。』」一個身著便衣,一直安靜地坐在大門口一把椅子上的男人站起身,靜靜地走過來。考克瑞爾探長伸出一隻堅硬如鐵的手,一把抓住了她那纖細的手腕。「為什麼牡蠣會比熏鮭魚更加簡單呢,伊麗莎白?」他說。
「他經常被噎到。」考克瑞爾說。
「我們當時一片忙亂,把你父親從椅子上抱起,讓他平躺在地九*九*藏*書板上。時間過得飛快。」
「好吧。那麼,幫我把比爾叫過來吧,好嗎,西奧?告訴他,讓他把他的護照也帶過來。」
「你和西奧在去教堂的路上,曾經回家了一趟,你可以趁這時取得毒藥。西奧去了二樓洗手間——」
「沒錯。就是黃蜂那件事。不過,不會有人說你是只雄蜂的,大夫。案件發生時,你那個急救小包正巧放在客廳里,隨時都準備好了啊。」
「啊,我可沒說你『完成了剩下的全部步驟』——那時還沒有。『剩下的全部步驟』事前就準備好了。我們會查到——如果我們將查證的時期向前推,我們就會發現——你曾在倫敦的某家藥店里購買過另一瓶氰化物。這瓶不過是個障眼法。西奧離開的這半分鐘時間足夠用來從瓶子中舀出一些(毫無疑問,你早就安排好,確保它被放置在客廳的桌子上。)——只是一個障眼法。舀出的那些,我猜,你是在西奧出來之後,去廁所扔掉了。
他默默把案件周密地想了一遍——這案子亦是默默而周密地計劃好的。「我親自訊問這四個人。」他對手下的隊長說道,「卡克斯頓太太,當然了,兒子、繼子還有醫生。」這四個人是主要嫌疑人,需要仔細審問,看看會有什麼突破,再然後的程序,他心知肚明:查明謀殺手法、作案時間、作案動機,最後揭開兇手身份。挑出對破案有幫助的細節,有的很容易。但剩下的——他心裏清楚應該怎麼做。仔細回想眾人的證言,不用多,十多條——稍加斟酌考慮,事實真相就會變得多麼清晰明朗啊!考克瑞爾心想:兩個簡簡單單、毫不引人注意的句子,也許互相矛盾,卻曲折迂迴,最終聯繫到了一起,圈成了將兇手繩之以法的絞索。
「但最終只有一隻雄蜂能贏得交配權。」考克瑞爾探長打破了隨後那一陣充斥著憤恨的沉默,「它也會在交配過程中死掉。」他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轉著拇指,若有所思地望著塞勒斯·卡克斯頓的臉。
「那隻老蠢豬!」她惡毒地說,「這樣一頭畜生死了,誰會在乎?」
他將塞勒斯·卡克斯頓的書房當做審訊室,派人找來了伊麗莎白:「你還好嗎,卡克斯頓太太?」
「她查看了多久?把你們這次在家中停留的詳細情況告訴我。」
「是啊,可是——有誰犯罪了嗎?比爾只是拿來了滅蜂毒藥,有什麼問題?西奧買來了一罐蜜餞桃子——這也沒有問題吧?醫生——我想是的,是醫生把指套伸入塞勒斯的喉嚨。可毒不是他下的。他們誰也沒有做錯什麼。他們甚至不會被判監禁。」
可事實上,指套偏偏就是擺在明面上。比爾當時和醫生一起蹲在尚有一絲呼吸的被害者身旁,一眼就看到了指套,遞給了醫生。「我去教堂之前,剛剛對另外一位患者用過它。」羅斯醫生耐心地解釋道,「你願意的話,可以去查證。我把它放進開水裡煮,晾乾後放回了急救包。我當時急著趕去參加婚禮。」
羅斯醫生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房間,抓著他的頭髮,托著他的下巴,將他扶起,讓他靠在椅背上。他的臉上沾滿了糖漿,看起來卻一點兒也不可愛。醫生用一張餐巾擦掉糖漿,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站了好一會兒,專註卻又有些心不在焉地低頭看著那張流著口水的嘴和不停轉動的眼睛。伊麗莎白事後告訴考克瑞爾探長,他像小獵狗一樣,警覺且懷疑地嗅著味道。他迅速將卡克斯頓先生從椅子上抱起來,讓他躺倒在地板上,大聲叫道:「伊麗莎白——我的包。在客廳的椅子上。」可她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可怕場景嚇呆了,只是結結巴巴地哀求道:「西奧?」胖西奧就站在門邊,振作起精神沖向客廳,不一會兒就拎著急救包回來了。繼子比爾和醫生一起,跪在那沉重的身軀旁,從他手裡接過包,打開了。伊麗莎白顫抖著又說道:「他一定是被桃核噎到了。」
他打發走了比爾,找來了羅斯醫生。「請坐,醫生——我們已經有了動機。最終只有一隻雄蜂能夠贏得交配權。但它也會在交配過程中死掉。」
「多麼怪異的一頓飯啊!」考克瑞爾探長思索著說道,「他是新郎,你覺得所有人都理應不遺餘力地討好他。但事實卻不是這樣:他不喜歡牡蠣,卻不得不吃;不喜歡冷盤肉,可這道菜照樣擺上了餐桌;他是個嚴格禁酒主義者,送上的桃子里卻加了酒。」他一隻手托著下巴,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凝視著虛空,「醫生,這都是計劃好的。這不是簡單的意外。一點兒毒藥意外從瓶子里灑出來,剛好落在酒釀桃子上。不是這樣的。這是一個經過長期精心策劃、一經實施保准成功的計劃。不過,是誰計劃的,是誰實施的,動機又是什麼……」他沒再往下說。終於,他又慢慢地說道,「當然,不管遺囑的內容如何,根據現行法律,她將會是個富有多金的寡婦。比起當一個富有的妻子,大概這個結果對她來說更好。」
他早就說過了,一開始就說過:「這是一個經過長期精心策劃、一經實施保准成功的計劃。」
「話語能夠挽救他們,也將挽救他們。」
「我的意思是這三個人不會死的。這個比喻的結局太缺乏藝術性了。」
「是密封的,否則櫻桃白蘭地的香味會跑掉的。吃之前才剛剛打開的。瓶子是密封好的。」
不過,醫生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不會為了伊麗莎白這隻處|女蜂王而拋妻棄子。同樣,比爾也結過婚,即便現在認識了伊麗莎白,他卻仍對前妻念念不忘。而西奧滿足於單身生活,對她最多也就是痴情仰慕,偶爾想想她,讓自己那顆肥大的心臟多愁善感地翻幾個跟頭而已。最終只有一隻雄蜂能夠贏得交配權……爭奪女王蜂的這四個人中,其實只有一個可能交配對象,而他也死於非命。
「我一直覺得很慚愧,警長。」她說著,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不光是為了我們的所作所為,更是為了那些謊言和做戲而羞愧。」
「你和你妻子離婚了?」
雖然一切都安排妥了,卡克斯頓先生卻對婚宴極為不滿:「我向來就不喜歡牡蠣,伊麗莎白,你知道的。我們為什麼不選熏鮭魚?我也不喜歡冷盤肉,怎麼做都不喜歡。無論怎麼做,我都不喜歡。」他反覆強調道。醜陋的眼睛再次瞥了一眼他的處|女新娘。考克瑞爾探長訝然發現,在座的所有男士都像雄蜂和工蜂一樣,臉上透著恨意,這著實令他震驚不已。
「沒有,比爾和我父親先走一步,去了教堂。」
「大約半分鐘的時間。男人小便需要多長時間?從瓶子中取出毒藥,完成剩下的全部步驟——」
「我恰巧已經有了自己的女王,探長。更不用說還有好幾個還沒準備好戰鬥的小雄蜂了。」
「是的,我休了她。」他望著考克瑞爾探長,那雙堅定明亮的眼睛中,突然流露出一絲悲傷。「現在想來,我那時候真是犯了個大錯誤啊。」他說。
「沒什麼,」伊麗莎白說,「我只是說如果西奧是兇手,醫生不會做戲給我們看的。」
這是一個經過長期精心策劃、一經實施保准成功的計劃……
之後,陰謀策劃好了,不過,只出自於一個人。此時,這位前夫已經可以被捨棄掉了,將他作為紅鯡魚一號。施展出她那經過長時間證明、無法抗拒的美色|誘惑,其他幾個可憐的傻瓜也會乖乖參与進來,使情況變得更為複雜。軟語勸說,醜話無須講明。作為同盟的用人們忠心耿耿,此時又離開了大宅。於是,場景設定好,落座,甜甜一笑,輕擺兩隻小手,一雙藍眸,柔光漣漣——而隱藏在這目光背後的,是詭計多端的內心,策劃著,密謀著……
「你是指黃蜂那件事?」羅斯醫生有些生硬地說。
她走到醫生身旁,兩隻小手抓住他的手臂,額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卻並沒有撒嬌的意思:「哦,謝天謝地!他嚇到我了。」
「黃蜂又在我們的那棵老榆樹上築了巢。」卡克斯頓先生邊說邊狼吞虎咽地吃下他盤中最後一個牡蠣,再用餐巾擦了擦他粗粗的手指。「黃蜂,這東西很有意思。」他停下,拿出一大張白色餐巾紙,大聲擤著鼻子,「這該死的感冒!」
「可你還是放手去做了。」
塞勒斯·卡克斯頓是個令人厭惡的老頭。他沒有善待過自己的第一任妻子,想當然,他對自己的第二任太太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她曾是過世的卡克斯頓太太的護士,年輕貌美,有著一雙藍眼睛,因為某些事情,心傷難愈。他對自己那體格胖碩的兒子西奧的態度也很惡劣。他遠離父親生活,對此,他慶幸不已。在倫敦,他是個半吊子的股民。卡克斯頓先生視繼子比爾為眼中釘,肉中刺。比爾是他已過世的妻子帶來
read.99csw•com的,卡克斯頓嫌他礙眼,立即將他送到美國的親戚家。他對待可憐的羅斯醫生更是苛刻。這位年輕的醫生盡心儘力地照顧他妻子直到最後一刻,現在又因為卡克斯頓先生那飆升的血壓和中風併發症,盡職盡責地看護著他。卡克斯頓先生幾乎沒有朋友,也從未善待自己的窮親戚。他總是承諾,如果他某天被一口飯噎死了,在他的遺囑中,一個人都不會落下。他對考克瑞爾探長當然也不友善,但是——卡克斯頓先生總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奉公守法——考克瑞爾搶先一步,對他也不客氣。他暗自琢磨,一定是伊麗莎白給他發了結婚請柬。
「我猜,她大概剝奪了他的繼承權。我是說,現在這個年代,從美國坐上飛機很快就能回來,是不是?而他卻從未回來看望過她。用人們給他寄了信,告訴他母親病重的消息。當然是在暗地裡,我父親絕不允許他們通信。」
「你不是說真的吧?」羅斯醫生驚恐地雙目圓睜,說道,「你不會是認真的。謀殺我自己的患者!」伊麗莎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叫道:「他當然不是認真的!」可他沒理會她,「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殺害他!別的先不說,我怎麼知道他會被噎到?」
「在,因為她還說謝天謝地,比爾幫她搞到了那東西,不然父親又會找她的麻煩。」
「是的,」他思索著說道,「還有別的原因。因為他仍然深愛著你,伊麗莎白,以他自己的方式。他也許會把你獻給那可惡的老頭兒,但他絕不會讓你躺上那老頭兒的床。」
她立刻停止了哭泣,以勝利的姿態仰起頭:「那是不可能的。塞勒斯曾經仔細查看過那把勺子是否擦洗乾淨了。用人離開后,他一直這樣,他說我……」她的下唇又開始顫抖。「我知道他已經去世了,但他生前確實不太友善。」她說。
「這樣一來,我們又回到你這裏了,西奧,」考克瑞爾探長柔聲說道,「是你把櫻桃酒泡製的桃子給他,讓他被桃子噎住的。」
「那一兩樣東西是什麼?你是說桃子嗎?」
「不管怎麼樣,出獄后,你得知你的繼父要迎娶這位護士,你母親的遺產也很可能將拱手讓人。於是,你心急火燎地趕過來,為的就是看看這位護士的廬山真面目?」
她顫聲辯護道:「可是,塞勒斯,沒有用人,事情就很棘手。我們只能選最簡單的。」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她對他大聲喊道。她坐在他和一位警官中間,坐在黑色警車裡,平穩地駛離大宅。她不停地掙扎著,試圖掙脫被他們握緊的手腕。被釋放的三個男人一臉茫然與疲憊,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這都是圈套,只為了把我引入歧途。」
接下來是西奧。這個年輕的雄蜂體態壯碩、精神委靡,整日窩在倫敦那間溫暖舒適的公寓里炒股……自他兒時起,考克瑞爾探長就認識他了。「考克瑞爾,你不要想我貪圖我父親的財產。我的錢夠花,我母親去世時,我得到了她的那份。」
伊麗莎白和他站在客廳里,淚流不止。此時,一個警官把三個男人趕到一間寬敞卻裝飾醜陋的休息室里,等著警車的到來。「我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探長。那三個人?密謀計劃——」
除非……他思索著,雙眼閃爍如星:「除非,伊麗莎白,你想說的是——除非他們是同夥。」他環視他們三人,露齒一笑,「除非他們三個都是同夥。」
「我可以知道是被什麼拖住了嗎?」
「他說你必須做下去,然後親自過來,確保你完成計劃?」
「你知道,我注意到你們所有人都一直呆望著她。」
「對,對,當然只能是我。」她拿出一塊小手絹,十分荒謬地使勁擦卡克斯頓先生的嘴,似乎要在執行這項可怕的任務前,先把它給擦乾淨。接著,她找了個不會妨礙羅斯醫生實施心臟復甦的地方蹲下身,「現在?」
羅斯醫生一聲不吭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張餐巾紙,毫不猶疑卻十分慎重地蓋在了那盤吃了一半的桃子上。
一個指套——伸入一個平日經常被噎到的男人的喉嚨里。一個事先塗上毒藥的指套。
「羅斯醫生是第一個知道的。」她說,「你自己親眼看到了,探長,塞勒斯靠在椅子上時,他俯下身,似乎是在——聞味道,像一條追尋氣味的小獵犬。從他呼出的氣息里,他聞到了氰化物的味道,我確定他一定聞到了,據說,像是苦杏仁的味道。」
兩個月後,當考克瑞爾探長從倫敦的英國刑事法院出來時,心想,若有來世的話,他們說不定會很快重逢。
塞勒斯·卡克斯頓親自給出了仁慈的答案——突然間,毋庸置疑,斷了氣。他最後一次劇烈地痙攣,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翻了白眼。她跪坐下,用手絹捂著嘴,喘息著。羅斯醫生停止了心臟復甦,把她推到一邊,親自為他做起人工呼吸。但他很快就放棄了。「沒用了,」他說著,站起身,雙手按摩著發疼的後背,「他走了。」
西奧,比爾,羅斯醫生。這三人之中……細心點兒,慢慢來,考克瑞爾探長對自己說道。然後,大聲說道:「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殺人案,絕不是一時衝動的結果。那麼我就得問問自己,為什麼他吃第一口桃子就立刻斃命了呢?我回答自己的提問:『想想那個勺子!』」
「然後被放出來,執行絞刑。」考克瑞爾探長說。
他走了。也許,在這間裝飾醜陋的房間中的每個人都鬆了口氣,心情暢快無比,因為塞勒斯·卡克斯頓的去世也一併帶走了醜惡粗俗、殘忍無情。只有那喪夫的新娘仍然跪在那具沉重的屍體旁,仰著頭,以詢問的眼光望著醫生的眼睛,而後跳起身,衝進了客廳。回來后,她站在門口。「那瓶氰化物,」她說,「不見了。」
「但她一直住在倫敦啊,怎麼能怪她呢?」
「有這個可能,」比爾欣然贊同說,「你怎麼不去問問,把她找出來。她會證實你的猜測。」他聳聳肩,「不說別的,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毒藥不是下在肉盤裡的,不是嗎?是下在蜜餞桃子里的。」
「不過,你可能特意對她們中的一個說,『這盤是特別盛給卡克斯頓先生的。』」
十分鐘后,處|女蜂王伊麗莎白把手伸向一個男人,在上帝面前宣誓會愛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離。但她知道,不出一個小時,這男人便會死在自己的手裡。
「當時那瓶氰化物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嗎?」
「是這樣,我們都……我們商量過了,西奧、比爾和我。你看,沒有用人就是很麻煩,而我一直在倫敦。我從哈羅德百貨商店訂的,西奧去取的;還有一兩樣是從福特納姆和瑪森商店買的——都是倫敦著名的百貨商店哦……」她的話音漸漸消失在哀傷中。
這樣看來,胖子西奧是只雄蜂。比爾,西奧,醫生……
「為了這瓶葯,他催得那麼急,驚動了那麼多人,到頭來卻沒用上?」
「但在這種皆大歡喜的情況到來前,你必須照顧那位奄奄一息的母親,並在她去世后,成功接替她的位置。」
「你是護士。」羅斯醫生說,「而且,他快死了。」
夫妻間密謀的一個醜惡計劃。為了那個即將喪妻的富有男人,把一個新娘派到重病的母親身旁。對於丈夫來說,最糟糕的情況大概就是開始等待那個男人生命的終結,而他又低估了這個男人的健康狀況。而她——啊!她一直處在這個男人身旁,早就意識到她也許要陪伴這個男人生活多年,她若是稍微顯露出一絲反抗的跡象,他就會將她的遺產分配額降到法律允許的最低限度。她真的向塞勒斯·卡克斯頓坦白了自己曾有過一段婚姻嗎?不可能!「你這伊麗莎白的名字起得太好——處|女女王,」他曾經這樣說過,而後又補充道,「我希望人如其名。」他們所有人中,最有理由害怕卡克斯頓先生的婚床的應該是伊麗莎白自己。
「什麼能夠挽救他們?」伊麗莎白說著,開始顫抖。
長久以來,包括他的新婚妻子在內,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親吻卡克斯頓先生,此時,也沒有人自願站出來。醫生只好再問:「伊麗莎白?」但這次語氣中帶著一絲懷疑。她低垂著眼帘,看著那半張著的、流著口水的嘴,支支吾吾地說:「必須是我?」
可是慵懶放縱的西奧卻不適合結婚。「警長,這個念頭還是會讓我感到噁心。我的意思是,那是我親生父親……」
「探長,」她痛苦不堪地說,「千萬不要以為他一開始就策劃謀殺。我說了,這個計劃一開始很單純,之後,在他這個賭徒的腦子裡,逐漸擴大。這個干載難逢的機會出現了。他知道我具備一種能力——一種吸引男人的能力。我就是具有這種能力https://read.99csw.com,不自覺的,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男人們就會對我死心塌地。有了這樣一項資本——他怎麼能不去善加利用一下呢?一個疾病纏身的老頭兒,剛剛喪偶,一個貌美如花的小護士整日圍繞在他身邊。這樣的計劃怎麼會失敗呢?」
一個經過長期精心策劃、一經實施保准成功的計劃。而且,是由一個小女人一手策劃。這個女人深知男人無法抗拒自己的魅力,並且深陷於這個念頭無法自拔,最終走向毀滅。考克瑞爾心想,可是她的聰明,還有耐心!長期的準備,一點一點地完成,完成這場自編、自導、自演的戲。作為一個編劇,提前數月研究劇本。然後——舞台終於布置好了,傀儡演員挑選好了,大幕拉開!「情節展示」——「比爾,看在老天的分上,幫我去藥店買滅蜂的毒藥。那老傢伙若是知道我忘記了去買,非殺了我不可。然後,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讓他以為是我買的……」然後,「西奧,我在哈羅德百貨商店定了婚宴材料,可是我忘了甜點。你能不能去趟福特納姆百貨公司,買點兒櫻桃酒釀桃?我之前看到過,似乎挺好吃的。禁酒主義者?哦,上帝,是的。但是沒關係,大家為什麼要和他一起禁酒?——也許這正好可以彌補我們沒有準備香檳。而且,他又得了重感冒,可能他根本不會注意。」當時婚禮一片忙亂,有誰會記住每一個請求和回應,記住所有無足輕重的小決定以及作出決定的人是誰呢?她那三位騎士中,難道會有誰躲在她的裙子後面大叫「是伊麗莎白要我這麼做的」?就這樣,比爾把毒藥帶回了家,西奧買來了後來被發現含有毒藥的桃子,若是醫生沒有帶來他的急救包,那麼,忙碌操心的前任護士伊麗莎白就會提醒他警察的勸告。舞檯布置好了,工作人員到齊了,傀儡演員(考克瑞爾探長作為目擊者,也算在內)——那隻小手輕輕拉拽那根已經被死者鮮血染紅的幕布繩,表演開始。
「若是果真如此,」考克瑞爾說,「那麼下毒的人一定十分聰明。」他解釋道,「他是如何做到讓死者在第一口就吞下全部劑量的毒藥呢?」
她轉過臉去:「我知道你覺得這事聽起來很卑劣;這樣做,我自己也覺得很卑劣——一直都這麼覺得。但是——我自然相信比爾對情況的設想,對於一個病懨懨的老頭兒來說,比起一位妻子,他更需要一位護士……而當我察覺到事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時——沒錯,我還是要說,你不了解比爾。我必須聽比爾的話。於是,我照顧她,她病得很重,我救不了她,可是我仍然細心照料她——她咽氣前仍然在感謝我。她去世后,我悲痛不已。我和人在美國的比爾通了電話,告訴他,我做不下去了。但是……是的,他只是說——」
「哦,老天啊!警長——整個過程才用了三分鐘。我們當時已經晚了,你也知道我父親的脾氣。我們衝進屋,我去廁所,出來時見她站在餐廳門口,往裡看,她說:『一切都完美無缺!』我和比爾真是幹得太漂亮了!然後,她去了趟廁所,我們一起上車,離開了。」
他自己也開始激動得臉紅脖子粗:「下毒的人不可能是我。你的意思是,我跑到客廳,拿到急救包,然後在指套上塗了毒?之前伊麗莎白就說了,我根本來不及。」
「包是我拿的。」西奧說,「但這說明不了什麼。」
「三個人都會。」考克瑞爾說,「算作一宗謀殺的共犯。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爭奪女王的戰爭,伊麗莎白——每年到一定時候,每日只是吃喝的雄蜂——沒錯兒,我們親眼所見——瞪大眼睛,盯著處|女蜂王——的確,他們同樣如此。而後,為了爭奪與處|女蜂王的交配權而展開爭鬥。這也同樣應驗。但這個比喻有一點兒不恰當,因為只有一隻雄蜂成功贏得交配權,所以——只有一隻雄蜂會死。」
西奧看起來就好像和他父親一樣,被什麼東西噎住了:「我讓他被桃子噎住的?」
下定了決心,他意外發現了志同道合的盟友。「探長,我想,他本來是想獨自下手的——天知道,這種事他從來都對我守口如瓶。我說了,他還在美國的時候,就想象過這段老頭兒與護士的關係。但不管怎樣,他是個賭徒,機會就在眼前,什麼也阻擋不了他。於是,他回到英國,再次見到我,看到我和他的繼父……之後,大概又察覺到另外兩個人的心事,我想,他就把他們拉來入夥了。賭徒又看到了機會:這是比爾典型的行事作風。只不過這一次做出了一些改變,因為這樣一來,法律也拿他們沒辦法。」
「咳,他才不管呢。如果家裡沒有這東西,肯定就是她的錯。」
譯者韓笑
「好了,他已經死了,」考克瑞爾說,「在你我的鼻子底下被殺了。而說到鼻子——」
「不管怎麼說,他沒有時間下毒。」伊麗莎白說,「想出這點子,打開毒藥瓶子,再從包里找出指套。指套是放在側兜里的,而不是擺在明面上。」
同時,他還不忘抬頭看看那群黃蜂,想弄清蜂王身上是否長著毒針。
「不。」考克瑞爾說,「不會再有歧途了。我們已經誤入了不少歧途:我被你領著。」她的手猛力一拽,他往回收了收手臂,緊握的手指卻從未放鬆。「你幹得多漂亮啊!——在我鼻子底下設下誤導的線索,眼看不起作用時,又替他們每個人辯解——似乎是想保護你這些可憐的愛慕者,令人動容。他們因為對你的愛慕而落入這個可怕的陷阱。但是,我也不比你差。」他非常滿意地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當時房子里沒有別人嗎?」
「探長,你永遠也無法證明是我殺了他。比如說,手法。」她得意揚揚地說,暫時停止了掙扎,專註於此,「我是如何從那個瓶子里取得毒藥的呢?」
「啊,至於動機嘛!」考克瑞爾說。「塞勒斯·卡克斯頓不是早已念出了自己的墓志銘嗎?每年到一定時候,大批長著大眼睛、每日只是吃喝的雄蜂都要為了爭奪與處|女蜂王的交配權而展開爭鬥。他早巳預見到了自己的下場。他們吃著卡克斯頓先生的牡蠣、冷盤雞肉和火腿,卻不約而同地瞪著眼睛,含情脈脈地盯著卡克斯頓先生的新娘。『最終只有一隻雄蜂能夠贏得交配權。』他默默重複道,『但它也會在交配過程中死掉。』一語成讖。伊麗莎白。」他暫時忘記了這是一次謀殺偵訊,不能閑聊。他說道:「從黃蜂的角度來看,我恐怕你確實是一隻處|女蜂王。」
「她去世時你也沒回來?」
「有些男人也是。」考克瑞爾說著,腦海中想到那張一提此事,霎時就變得凄迷的臉孔,「現在,我覺得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她失聲痛哭,無助地咬著白手絹扭擰成的結。「探長,塞勒斯已經死了,這一切都不能讓他死而復生。您能不能——我們能不能——」然後她便哭喊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給大家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
「我沒告訴你嗎?——他只是想找伊麗莎白的茬兒罷了。他就是個愛挑刺兒的人。」
「你是說西奧用來給桃子盛盤的那個勺子嗎?」伊麗莎白飛快地介面道,「但是不可能,那盤桃子不是西奧遞給他父親的。他不可能知道他會吃到哪一盤。」
塞勒斯·卡克斯頓得了重感冒,他總是感冒,雖然他不肯吃藥,但家裡還是有各種各樣的感冒藥。在這些藥品中,肯定能找到一種:由慢速溶解的明膠製成的膠囊,裏面裝有復方藥粉。只要將膠囊內的藥粉倒空,裏面裝下的毒藥足夠導致一人死亡。用一把尖利的刀子,劃開一隻牡蠣,就可以形成一個小口袋,膠囊剛好可以藏在裏面,之後再把牡蠣肉合攏。
「而他打算袖手旁觀?」
塞勒斯·卡克斯頓沒理會他。「我剛才說到它們是很有意思的東西。我讀過很多關於黃蜂的資料。」他殘酷而不懷好意地環視來參加他婚禮的客人們,「每年到一定時候,」他複述道,「大批長著大眼睛、每日只知吃喝的雄蜂——」他再次環視他們,尤其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在座的先生們,「都要為爭奪與處|女蜂王的交配權而爭鬥。」
可是,她也無法容忍他對西奧的指責:「別聽他的,西奧,別怕!這也不過是猜測而已。他這是在——這是在戲弄我們,刺|激我們,想從我們嘴裏套話。探長,下毒的人若是西奧,那羅斯醫生又是怎麼回事?當塞勒斯還靠在椅子上時,他為什麼會去聞他嘴裏的味道呢?那時應該什麼味道都沒有。你說他是在做戲,但如果是西奧在指套上下了毒——為什麼醫生會做戲?除非……https://read.99csw.com」她戛然停住,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後又立刻把手移開,開始心不在焉地揉弄著手絹。考克瑞爾探長說:「什麼,伊麗莎白?除非什麼?」
在座的女性親屬們領會到了這明顯的暗示,連忙起身,手忙腳亂地撤下用過的杯盤,端上雞肉和火腿。「別做白日夢了,我親愛的們。」卡克斯頓先生一邊說,一邊嘲諷地望著她們竭力討好他的舉動,「你們知道,遺囑里沒有你們的份兒了。」
考克瑞爾探長首先打發了朋友和親戚,含糊地回答了他們連珠炮似的發問,將未來醜聞產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們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那個小瓶子,就藏在客廳中央桌子上那插著蘆葦的花瓶中。蓋子敞開著,裏面的膏狀毒藥少了一點兒,顯然是用一種極為平滑的工具舀出了一些,沒有留下任何肉眼可以看到的痕迹。婚禮開始前,這瓶葯就一直放在那張桌子上。午餐前,考克瑞爾親眼看到的。
剩下的三個人中——誰會為了阻止交配而不惜痛下殺手呢?
「伊麗莎白可以為我作證。在去婚禮現場的路上,我們回來過一趟——我把她從倫敦接回來——因為我想上廁所,免得在教堂跳著腳找廁所。她就快速查看了一下,好確定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那時,她告訴我瓶子還是密封好的。你自己可以去問她。」
「是我遞給——警長啊,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幫老女人就像一群待宰的母雞,四處亂竄,從我們手裡搶過盤子,誰伸手接著就放在誰跟前。」
潔白的牙齒咬住顫抖的下唇,極力克制:「哦,警長,至少不要用那個可怕的名字來稱呼我!」
「但羅斯醫生沒有機會拿到毒藥。」伊麗莎白說,「急救包不是他自己從客廳拿進來的。」她突然停下,「哦,西奧,我的意思並不是——」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是因為我老婆。」他陰沉地說道,「我承認,那時候我是個每天不務正業的閑漢,他趁機鑽了空子,和她搞上了。不管怎麼樣,我把她趕走了,和她做了了斷。然後,找到他,也和他做了了斷——這就是偷別人老婆的下場。」
「他這個人從來不吃藥。他有時候感冒,腰酸背痛,我給他開的葯他卻碰也不碰。還有,」醫生就像之前比爾那樣堅持地說道,「那東西是下在桃子里的!是那個又胖又懶的西奧負責給桃子分盤。」他趕忙又補充說,他並不是暗示西奧會謀殺自己的父親。但是……「你知道,我注意到他一直呆望著她。」
「塞勒斯·卡克斯頓也不好受,死得那麼慘。」
「那時候,我被——拖住了。」他一語帶過。
「你不了解比爾。」她說,「但是……是的——的確如你所說。他通過那些用人,偷偷和他母親通信。他說有個女孩兒會和她聯繫。她是一個出色的護士,馬上就要到英國來。他要她雇傭這個女孩兒照顧她,並對老頭兒保守秘密。當然了,探長,那女孩兒就是我。最初,這個計劃的目的只是為了確保他的利益不受侵害,確保在他母親去世前,把她的那份財產留給他。但是後來,他又有了新主意。不久之後,老頭就會成為喪偶鰥夫,他以為他的繼父已經很老了,又聽說他疾病纏身。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的繼父了,對於一個青少年來說,所有的成年人都比實際年齡顯老。他猜想,比起一個妻子,這樣一個老傢伙一定更需要一名護士。於是——第一件事就是離婚。他指責一個男人和我有奸|情,把他打了一頓。結果,他做得太過火了,把自己送進了監獄,但即便這樣,他也不在乎,這樣一來,因為毆打他人,離婚手續很快就辦妥了。」
結了婚,後來又離婚了。她的前夫是個遊手好閒的傢伙,從家裡忠心耿耿的用人口中得知了他母親病重、將不久於人世的消息。「探長,我們當時真是走投無路了。他不去工作,整日瘋狂地賭博,我當護士賺來的錢根本不夠兩個人的開銷。但我卻離不開他。我告訴過你,我曾經失去了一份愛情,是的,從這個意義上講,的確如此。我並不是真的失去了對他的愛。我仍然愛他,至死不渝。我想,有些女人就是這樣。」
「你不會認為是伊麗莎白——」
他比同母異父的兄弟年長十歲,已過而立之年。一頭金髮,給人感覺凌厲難纏,不是個好惹的角色,可整體看起來又是個頗具魅力的迷人男子。考克瑞爾翻著護照內頁:「從小時候離開這裏后,就一直沒有回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拿他們沒辦法?」
「我了解了。」考克瑞爾說,「你一定感覺非常糟糕。」他態度親切地說完,又補充道,「我並不是在指責你。」
「這可能說明是你在指套上塗上了毒藥。」
「我們每一個人都無法忍受。」醫生說。
正如她所說的,她和西奧在家中停留,在那短暫的半分鐘時間里,絕不可能完成所有步驟。但倫敦也有牡蠣餐廳,如果考克瑞爾細心查證——昨天,曾有一位藍眼睛的嬌小女子點了一打牡蠣,她離去后,如果有人細心數過,就會發現只剩下十一個牡蠣殼。有一個被牡蠣汁沾濕了的小塑料袋,被扔進了二層的廁所。接下來——將那個藏有毒藥的牡蠣帶進餐廳,這根本用不了多久。(西奧像個孩子似的,被差到樓上去小便,以防『他在教堂里忍不住』。)用它替換塞勒斯·卡克斯頓盤子里的其中一個牡蠣。
一開始,他們只是在不經意間交換了想法與感受,訴說了心中共同的恐懼與憂慮。而後,又偶然談起採取行動,把她救出苦海,隱約浮現的凶兆更堅定了他們的決心,促使他們制訂計劃,動手實施。但是——殺人!即使他們三人聯手——究竟誰來動手實施呢?誰也不願自己動手——於是,他們分配了任務。如果開槍的有十個人,在法庭判決中,沒有人會被判處死刑。
「我明白了。好了,氰化物是你拿來的,在這一點上我們達成了共識。把冷盤肉遞給你繼父的不也是你嗎?」
「如果你堅持這麼說的話,只要醫生和西奧就可以了。但是,比爾——為什麼把比爾也牽扯進來?」
「可是,你的丈夫被謀殺了。你希望我怎麼做?難道就因為兇手對你一片深情,我就放過他?」他又把話題引回到那把勺子上,「如果那把勺子事先被人塗上了毒藥——」
「羅斯醫生,你可以正式聲明自己沒有加入這場大規模的爭鬥嗎?在現在已經去世的卡克斯頓夫人的病房裡,你和我們這位小女王一定常常見面吧?」
「可是,那個毒藥瓶!我們進入餐廳時,你親眼看到它了。我後來都沒有離開過餐廳——我怎麼能把它藏進那個花瓶呢?」
「考克瑞爾探長,」伊麗莎白語氣堅定地說,「這簡直是無稽之談。羅斯醫生沒把指套伸入他的喉嚨前,就從塞勒斯的氣息中聞到了毒藥的味道。您是親眼看到的,我之前也說了,他吸著鼻子……」
「你不是說真的?三個人都會被——判處死刑?」
「我親愛的西奧啊!這男人是一個嚴格的禁酒主義者啊。你給他吃的是用濃稠的櫻桃酒糖漿泡製的桃子——你知道他得了重感冒,食物入口前聞不到酒味兒。他吃了一大口,意識到自己受人戲弄,誤飲了酒精。你了解你父親,他會勃然大怒,破口大罵,即使沒有被桃子噎住,也會被自己的怒氣噎得臉紅脖子粗。你剛才說了謊,是不是?你說你不知道如何對窒息進行急救,不知道只要將帶著指套的手指伸入喉嚨,就可以疏通氣流。你父親以前被噎到,你一定看到過,至少一次或者兩次,這些年,他總是出這種意外。」
比爾的任務是獲取毒藥,並把毒藥放在客廳里。西奧的任務是儘可能讓那個塗了毒的指套派上用場。當然了,醫生就是要親自動手,使用那個指套。不過,以防某個人承擔的罪責太重,他們讓西奧去客廳,在指套上塗毒;讓比爾從他手裡接過急救包,將有毒的指套遞給醫生。這些實施者中,下毒的人和實際將毒藥送進死者口中的人相比,前者的罪行更重嗎?——難道只因為那個將受害者推向兇手的人沒有親自動手殺人,他的罪責就會輕一些嗎?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一切都是為了伊麗莎白這位處|女蜂王的貞操。
當他吞下了最後一口牡蠣,憤憤不已地咽下冷盤肉,開始吃桃子時——此時塞勒斯·卡克斯特已然踏入墳墓了。那時候,醫生沒有從他的嘴裏聞到氰化物的味道嗎?「為什麼你不選熏鮭魚?」他怒氣沖沖地問,畢竟,與牡蠣一樣,哈羅德百貨商店也可以將熏鮭魚輕而易舉地送上門。但是,「我們得選最簡單的。」她這樣回答。當時,考克瑞爾探長就在心中發問——為什麼?牡蠣需要檸檬和紅椒切片,也許還要配上黑
https://read•99csw.com麵包和黃油。為什麼它會比同樣需要這些步驟的熏鮭魚簡單方便?
急著趕去——參加伊麗莎白的婚禮。「這麼說,當時你腦子裡一直想著這個指套了,醫生?——當你把你的急救包帶進屋,放在椅子上,視線落在那個毒藥瓶子上。大家剛參加完婚禮回來,鬧哄哄的一片忙亂,只顧著新娘新郎。你在指套上塗了一點兒毒藥——只為了萬一這種情況的出現。意外果然發生了。運氣真好!」
她坐在他們中間,掙扎著,不停地試圖掙脫被他們緊緊握住的手腕:「放開我,你這個畜生!你弄疼我了。」
「我聞了他嘴裏的味道。哦,天哪,氣味很淡——但的確有。我當時以為那是櫻桃酒的味道——蜜餞桃子里的櫻桃酒。」
「食物不是伊麗莎白準備的,在過去的三天中,她一直沒回過家,只有在她和西奧去教堂的路上曾經進屋稍作停留。他們分開的時間不過一兩分鐘——伊麗莎白可能更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撬開瓶子,舀出毒藥,再放進桃子(況且裝桃子的罐子當時還是密封的)、冷肉或是牡蠣里。另一方面——伊麗莎白是個受過訓練的護士……」他略一沉吟,「他得了重感冒。她會不會勸說他吃些葯什麼的?比如,在從教堂回來的路上?」
塞勒斯·卡克斯頓誰也不等。他再次大聲擤了擤鼻子,把手絹塞進衣袋,拿起盤子旁邊的勺子,故意挑剔地檢查了一下是否乾淨,就把勺子和叉子插|進桃子,飛快地蘸了一些面前的糖漿,舀下一大塊兒,送入口中。他身子突然一僵,眾人正不明所以地驚訝揣測著,他又發出一聲夾雜著憤怒與痛苦的呻|吟,臉色轉白,而後又變紫,最後又變成了更加駭人的黑紅色,一下子倒在餐桌上,臉埋在盤子里。伊麗莎白尖叫道:「他把桃核吞了!」
「你是只工蜂,」考克瑞爾說,「不是真正的雄蜂。對你來說,應該並不難。比爾已經承認他是一隻雄蜂——只不過,他用的詞是『閑漢』。」
「確保我完成計劃——還有別的原因嗎?」她喃喃說道。
那位可憐的妻子去世之後,幸好這位小護士留下來幫助料理後事。漸漸的,她成了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人,也漸漸牽起了鰥夫那短粗的手。這些天不值班的時候,考克瑞爾探長和她談過了卡克斯頓先生這瘋狂的求婚。她伏在他肩頭哭泣,告訴他她失去了此生摯愛,不再期望從婚姻中得到幸福,她厭倦了工作、厭倦了孤獨、厭倦了無依無靠……「可像你這樣一位專業護士可以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考克瑞爾探長反對道,「去世界各地旅行,開開眼界吧。」而她早就看過了這個世界,她說這世界太大,令她害怕,她只想安定下來,擁有一個家庭。有個家,就意味著有個男人。「還有別的男人啊?」他建議道,她卻突然發作。的確有其他男人,太多男人,所有的男人——作為一個女人,不知何故,所有男人都凝視她,都纏著她,都覬覦得到她,這使她感到恐怖、無助。「跟了他,至少我會很安全。他在我身邊時,沒有人再敢——敢對我流口水。」考克瑞爾趕忙抽回了他的肩膀。卡克斯頓先生再婚之時,考克瑞爾還很年輕,自那以後,他就不再冒險和女人玩暖昧了。
「你從來沒幻想過與她結婚的人是你?」
「只是會被關押很短一段時間。」考克瑞爾承認道。
「啊,比爾,」他說,「可是沒有比爾的話……你一直很忠貞,但我想,關於比爾,我們現在應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答案是:相比於一盤熏鮭魚,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毒藥膠囊藏在牡蠣中。
「你可以證明嗎?」
於是乎,事情順利進行了。他們宣布了訂婚的消息,婚禮也將很快舉行。同時,家中的用人們亦聲明了他們的立場——顯然,無論生死,他們依然對已故的卡克斯頓夫人保持忠誠。所以婚期將至之際,他們便全體離開。謝天謝地,他們可不願伺候那護士。於是,新娘逼不得已,只得孤身一人在倫敦的一家旅館里棲身,而大部分婚禮的準備工作就交給了兒子西奧和繼子比爾——西奧往返於家和倫敦;比爾為了幫忙,暫時住在家中。
露台上一片寂靜。太陽已經落山,暗淡的夜空很快將撒滿星斗。他們一動不動地呆立著,靜默了許久。伊麗莎白慢慢開口:「警長——羅斯醫生有妻子和孩子。」
「你是在跑出去『查看』的時候,把它藏起來的。根本連半秒鐘都用不了,而且你的那塊兒小手絹一直不離手,是不是?——準備好擦去你的指紋。」他另一隻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膝蓋上,「我敢向天發誓!——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是不是?連這塊兒手絹也是你計劃好的。」
「那麼,西奧不是兇手,他無法確定他父親吃到下了毒的那盤桃子。比爾不是兇手,他根本沒有機會在桃子里下毒。所以,」羅斯醫生說,「你懷疑我?」
「很短一段時間?」她驚訝地說。
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西奧會不會一想到心愛的人躺在自己父親那雙肥胖的手臂中,就會覺得反胃——他會不會因此而下毒手呢?「西奧,我知道那瓶桃子罐頭是你盛盤端上桌的,可是誰打開瓶子的呢?我是說,那個瓶子不是密封的嗎?」
殘忍無情,毫無人性。這一下勾起了她們的怒火。她們站住腳步,盯著他,端著盤子的手顫抖著。儘管他們之中大概有一半人不在乎塞勒斯·卡克斯頓的遺囑里留給自己五磅還是五磅二十便士,但他們仍然把透著質問和——譴責——的視線轉向新繼承人。「哦,塞勒斯,那不是真的。」她大叫道,聲音蓋過了他嘲諷的堅持。「塞勒斯的確毀掉了那份舊的遺囑;但是他又立了一份新的——我的意思是,之前遺囑里提到的人一個也沒落下,我確定。」
「當然!」考克瑞爾說。他把財產的話題扔到一邊,「西奧,你對你父親的新任太太了解多少?」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說,「當我想起他曾經詢問為什麼不用熏鮭魚作為婚宴主菜時,我就知道了。是你選擇的菜式:被責備的人會是你——婚宴的主菜你說了算。那麼,為什麼要選擇牡蠣呢?這隻會惹他生氣。如果想到這一點——再把其他的因素考慮進來——答案就顯而易見了。」
「你全都知道了,是吧?」她嘲諷地說著。可此時,她變得憔悴無助,停止了掙扎,無力地坐在他們中間,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話語?」
「根本不算了解。母親生病,我回家探望時,見過她一次,她去世后在葬禮上,我們又見了一面。可是,當然了……」可是當然了,他的語氣表明男人根本不用了解伊麗莎白就會……這中間暗含情愫……
「你的意思是這三個人——」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她再次重複道。
「我看見你給他們準備了點兒好東西。」考克瑞爾探長說道,不過,他指的是黃蜂,「你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瓶消滅黃蜂的東西。」
婚宴繼續。彷彿是要表現他們對遺產毫不在乎,被剝奪了繼承權的親戚們又邁開腳步,匆匆端上冷盤肉、蛋黃醬土豆和黃瓜片——將甘甜可口的大麥茶倒入平底杯。(因為卡克斯頓先生是個偏執的絕對禁酒主義者。)儘管是他不喜歡的冷盤,新郎仍然吃相醜陋地大聲咀嚼。考克瑞爾探長心想,不幸的伊麗莎白大概恍然間意識到她讓自己陷入了一種多麼恐怖的生活中。她一聲不吭地坐著,一動也不敢動,也不敢過去幫忙端菜。兒子西奧切菜裝盤,繼子比爾遞盤子,連羅斯醫生都端著沙拉碗來回走動,可新娘卻一動不動地坐著,考克瑞爾心想,那三個男人無法將視線從那張漸漸聚滿恐懼的慘白小臉上移開。肉盤撤下了,蜜餞桃子從高高的瓶子里一個接一個地夾出,盛在繪滿花卉圖案的盤子里。繼子比爾分送了甜點專用的銀勺和銀叉,將甜點端上了餐桌。客人們規規矩矩地坐著,舉著勺子,準備品嘗。
「她把那份交給我父親了,如果他覺得合適,再轉給他。」
「不離婚,你就無法繼承遺產,這是當然的。和那老頭兒的結婚手續必須做得滴水不漏。」
「這樣做不太公平吧?他不是比爾的親生父親,再說,那是她的錢。」
「那他也可能無法忍受你躺在『那齷齪粗俗的老傢伙』的臂彎里,他自己這麼稱呼他。」
一個喜歡吃牡蠣的人,會在口中反覆品味牡蠣肉,細細咀嚼,慢慢享受這種特別的美味。而一個不喜歡牡蠣的人——卡克斯頓先生絕不會委屈自己——會將整塊兒牡蠣肉吞下,匆匆吃完了事。
「我也覺得不是真的。」考克瑞爾說,「這起謀殺案不是借偶然之機犯下的。這種假設要依靠於一種偶然情況——就是那個老頭兒可能會被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