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遴選主菜 替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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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羔羊

那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們八個人又聚在了一起,談論那起案件,好撫平那個男孩兒心中的傷痕。那天案件發生后,男孩兒的父親因「玩忽職守」,而被開除出了警隊,現在也已經過世了。
此時,男孩兒很輕鬆。他彎著腰,面對著神秘先生,後者無助地靠在寬大的扶手椅中。「如果不是他們乾的——那就一定是你乾的。這當然不是衝著你來的,我現在想明白了。湯姆就是真正的目標。因為是你殺了他,是不是?一定是你。沒有別人了。你凡事都要靠他——所以你恨他,你像個孩子一樣,依靠著他,這簡直是奇恥大辱,你痛恨這點。我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那種感受,像個孩子一樣——你嫉妒他,因為他是個男人,而你不再是了。這是剛才你和那個女人告訴我們的。你對這事感到極度的羞恥。我也了解。我只是個孩子,可我的——我的父親是個男人。
攝影先生和布洛克探長一道離開。「哎呀,謝天謝地,總算完了!我想,從現在起,我算是安全了。他給出了諾言,就會遵守,你說是吧?」
「我只是好意幫他個忙。」神秘先生溫和地說,「就是這樣。」
「多麼幸福和諧的三角關係啊!」攝影先生說。
「我也是啊,你這個白痴!我在照相——所以才會去那兒。突然之間,從下面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一聲槍聲,然後我就看到那兩個人摔倒了。」就好像用慢動作拍攝的電影一樣,他回憶著,他們兩個摔倒在地,但是很慢很慢,「我愣在那裡,看到神秘先生抬起頭,衝著架著來複槍的窗口怒吼,我這才回過神來,瘋狂地一通猛拍——」
「真是亂成一團!」女士說道,「尖叫,慌張,歇斯底里,還有一個暈倒了——我想,當時我們的身體都不好,可能擔心兇手會突然出現,從窗口向我們開槍——」
「不會。」探長說。
「如果是這樣,那可就不一樣了。」男孩兒說,「案發前的兩年中,你對他表示的可不是好意,是吧?」他望著其他人,那副揚揚得意的神態由於飽含了惡意,幾乎令人覺得有些卑鄙。「你們不是要動機嗎?」他說,「那我就告訴你——探長本來很早就可以告訴你們的,可他和其他人一樣,都想保護這傢伙。全世界都知道,神秘先生搶走了攝影先生的女朋友。」
譯者韓笑
低垂的頭點了點。
「其實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瑪格麗特悲傷地承認道。
瑪格麗特從椅子上站起身,走過去,跪在他的身旁,捧起他的頭,撩開覆蓋在他額頭上的濡濕而柔軟的髮絲,抓住他痛苦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十分白皙,長長的指甲也都精心修飾過。「噓,親愛的,噓!那肯定不是真的。」她望向神秘先生,說,「我要把那個秘密說出來——我想,這裏的諸位都是好人,不會把我們的秘密說出去的。」她瞥了一眼房門,「不會有人偷聽吧?」
「是不可能,」布洛克說,「任何人從放置來複槍的窗口起跑,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連頂層的樓梯口都到不了。我們做過實驗。」
「警方在我有時間造假前就沒收了我的攝影器材。」攝影先生說,「小夥子,在你繼續咄咄逼人之前,請你閉嘴。沒有裝置可以讓我把照相機放在那兒,自動拍攝照片。我只帶了最基本的攝影器材。」
「他這麼做很聰明。」布洛克說,「繼續,你做得很好。」
他不停地說著,臉色白如死灰,兩頰卻染著紅暈。不過,他現在很好,「輕鬆健康」。他抓到了替罪羊,並且把他拴得牢牢的。這樣,雖然他父親已經死了,不能再和他爭奪他母親了,他也不再覺得內疚難過了。他可以自由大胆地愛他的母親,也可以盡情享受母親的愛了。他的父親曾經經歷困苦,現在已經去世了,如果繼續對他懷著恨意實在太——太小氣了。而現在,他為父親報了仇,終於擺脫了心魔。
「那麼就僅限於房間里的各位了。」她懇切地環視大家,然後又看向神秘先生。她說,「我想我們必須說出來。」
「這正好解釋了那袋子蘋果出現在現場的原因。」攝影先生說,「太簡單了!是不是?」
「剛收到第一封恐嚇信,湯姆就會拿給他主人看——我敢說,他們之間沒有什麼秘密。我感興趣的是,神秘先生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布洛克探長說。
「哦,是的,你不會再有麻煩了。」布洛克說,「他言出必行。我了解這些孩子,只要能說服他們,他們就會乖乖聽話。」他不發一語地走了幾步,「我們知道的這些事情,」他小心翼翼地說,「至少我覺得你知道——最好保密。」
你不能再聽這幫人胡扯下去了,探長心想,他們都想顯擺自己。「反正,他們上了樓。」他讓自己的語氣中表現出一絲怒意,繼續說道,「只有一扇活板門通向樓頂。我們幫助現在的這位攝影先生搬著器材,穿過了這扇門。此時,神秘先生靠在一個小房間的窗台上,饒有興緻地俯視著整個會場。他的僕人湯姆來到了走廊上,說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整件事有點兒不對勁兒,我們不應該允許那個人上樓來。有人建議——事實上,我想應該是守在樓門口的羅賓斯巡警說的,也就是這個年輕人的父親——那扇門裡面有個插銷,可以把那個攝影師鎖在樓頂上。於是,我們採納了他的建議。神秘先生已經站在小房間的門口等待他們了,然後他們下了樓,朝奠基石走去。
男孩兒挺直腰板,得意揚揚地坐在椅子中。「你只要告訴我,」攝影先生終於慢慢地開口道,「我為什麼要這麼費事兒?我完全可以跳下來,開槍后,再迅速爬回去。」
一個愛慕虛榮的人,沒錯兒,這個被名利榮耀腐蝕的人曾經英俊瀟洒,一頭濃密的黃褐色捲髮如今近乎全白了。他作為一名出色的表演者,名揚世界——他台上台下說出的大話,人們都會深信不疑。只是在他的事業巔峰時期,一場車禍使他留下殘疾,沒有人攙扶的話,只能勉強邁出一兩步。有人在背地裡嘲弄他說,即使他和女人約會,他的僕人湯姆都要扶著他走過去,幫助他坐下來。毫無疑問,他每次出現在公共場合,身旁都有湯姆陪伴。湯姆可不僅僅是一根會走路的拐杖。「你們看見了嗎?我單腿跳來跳去,表演的是《金銀島》裏面的獨腿西維爾。」只要身旁有湯姆,只要抓著湯姆那有力的手臂,人們幾乎看不出他的腿是跛的。在舞台上,湯姆靈巧地變換位置,讓他可扶可靠,他才得以繼續自如表演。他的腿只是使不上力氣,並沒有讓他受到疼痛的煎熬……
「他那些古古怪怪的精神問題!」布洛克探長說,「戀母情結,妄想,偏執——他是為了彌補自己心中對已經去世的父親的愧疚感,尋找替罪羊,因為在現實中,他痛恨他,痛恨他控制著自己,嫉妒他完全佔有他的母親——等等這些。『需要長期的心理治療!』胡說八道!一晚上把事情都說清楚——只要讓這孩子相信,他的懷疑都是毫無道理的,一切都解決了。從現在起,他將重新過上輕鬆健康的生活。」
「於是,典禮現場的各個主要位置都安插了警力。奠基石是為了一棟新建的副樓而立的。這是醫院的第二棟副樓,外牆框架已經建好,裏面還沒有完成。它就位於醫院主樓和奠基石的中間。」他在空中比畫著,畫出了示意圖。平攤著右手手掌一圈,表示醫院主樓的位置,左手食指一戳,指出了奠基石的位置,然後,手掌在兩者之間一劈,示意這裡是尚未建成的副樓。「子彈是從這棟副樓頂層中部的一個窗口|射出的。」接著,他描述了一下這棟副樓。樓體呈簡單的長方形,共有三層,主要入口在樓體的一側。當時,入口還沒有安裝大門,一進去就是一條小走廊,樓體圍繞著還沒有安裝電梯的電梯井,旋轉而上。石板瓦的樓頂是傾斜的,四周環繞著一圈低低的圍欄。
是的,低著的頭再次點了點,乾瘦的手仍然握在那隻蒼老而且青筋暴突的手中——偉大的魔術師神秘先生的那隻漂亮、依然能動的手。
「那袋子蘋果很有意思。」男孩兒說,「很有點兒迷惑人的味道。當然了,其他東西也很奇怪,但是在現場出現的這袋子蘋果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比如說,讓兇手擺脫煙癮。」此時他臉上的陰鬱被蒼白與扭曲所取代,怨毒地盯著攝影先生。「我一直堅信就是你乾的。」他說,「因為我知道不是我父親。而現在,我都清楚了,因為我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了。」他用兩隻手比畫著,假裝捏著一根線,再把它拉直,「一端系在扳機上,另一端固定在牆上。時機一到,重物落下,砸在線上,牽動扳機,子彈就會射出去了。」
現場還有一個裝著五六個蘋果的紙口袋。袋子太小,已經被撐破了。三個紅艷艷的蘋果滾落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
然後,他來到那個房間,用了一分半鍾支好三腳架,很快(我們做過實驗。)拴好了那根線繩。(重要的要來了!)同時,攝影先生移開了一塊石板瓦,通過那個小洞口,他把那袋子蘋果遞了上去。典禮開始不久,羅賓斯警官就回到了他的崗位上——開槍的不是他,因為槍聲響起時,他守在樓下的大門口。也不會是攝影先生乾的,因為他被鎖在了房頂上,正在拍照。
他走過去,站在椅子旁。「沒事了。」神秘先生說著,拉起那隻骨瘦如柴、膚色棕黃的手,用力地握住,將安慰與支持傳達給他。他說:「你看,我們沒用多長時間。我們很快就得出了真相。判決一致通過。」他宣佈道:「攝影先生——無罪;既沒有動機也沒有作案機會。你的父親——無罪;既沒有動機也沒有作案機會。我向你起誓!」
男孩兒陰沉著一張臉,沒有道謝。「他飛快地跑上樓,」他繼續講述道,「在經過樓梯間里第一扇大窗戶時,他望向對面的醫院主樓,見陽台上,病人們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輪椅上——」
「正是如此,而且當時也恰好在現場。在你們倆看似誰也不可能是兇手的情況下,那要如何在你們中選擇呢?不管怎麼樣,他們隨便找了九-九-藏-書個理由,把他開除了——我印象中,他是個難纏的傢伙,很難應付——也難怪!我敢說,開除了他,他們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可惜。直到今天晚上……」他放聲大笑,「你是不是也在那一刻猜到了作案的手法?我記得你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愣住了,然後說了句:『上帝啊!』」
「好孩子!那麼,大家晚安,」老人說,「謝謝你們。」他又對男孩兒說,「我想你一定也要感謝他們。」
男孩兒最先領會到他的意思,一下子跳了起來——這時候,他真真正正地陷入了恐慌:「你是說——一起?他們兩人一起乾的?」
但正如這位攝影記者宣布的那樣,他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抓拍到了什麼——這張照片簡直太棒了!鏡頭捕捉到的是一個被謀殺的瀕死之人,而抱著他的那雙手舉世聞名,還有那張高高揚起、英俊卻燃燒著怒火的臉。可整張照片中最精彩的部分卻是——此時攝影先生信心十足地向他們講解——照片下面拍攝到的圍欄邊沿。「因為如果這張照片照到了圍欄,那就說明我是在樓頂上拍攝的,而不是在下面發現來複槍的那個房間里。」
他們聚精會神地聽著。在魔術師熱心的追查下,當年那兩位身在醫院主樓陽台上的病人被找到,並帶到這裏,講述他們當時目擊到的經過。「是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女人說,「他們把我們推到外面曬太陽。我得說,我們沒有看到兇案發生,那棟仍在建設中的副樓擋住了我們的視線,根本看不到那邊的花園,當然也看不到奠基石。要是能躺在那兒觀看典禮,一定棒極了,可是——沒辦法,我們看不到。但在室外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也是不錯的。當時這位先生和其他男外科病房的病人們一起,聚在陽台的另一端。我們躺在那兒,曬著太陽,打著盹——」
「我必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拿出來說一個遍,不能讓任何人心中留有疑惑。我可不希望事後有人找到那男孩兒說:『他從來沒想到過這方面或者那方面。』可那時候,我就明白了。那孩子說我看到你砸破石板瓦之前,你其實就已經在房頂上弄出了一個洞——」
「你聽見了!」男孩兒激動不已,馬上又溫柔地說出一個簡短的事實,「再說,那時候他已經娶了我媽媽。」
「根本沒有人注意你。」男孩兒說,「當時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觀禮上。」
「他愛你媽媽嗎?」
「有可能,」男孩兒抽泣道,「你有可能這麼做。」他縮成一團,兩隻手緊握著椅子扶手,前額貼在上面,「所有人都在說謊——你只能說你不認識她。可你有可能碰了她,有可能——」
這個房間寬敞舒適,窗帘沒有拉上,屋外的夜晚靜悄悄的,沒有絲毫的交通噪音。雪茄和香煙冒出的煙霧裊裊上升,混合著花朵的芬芳,充斥在房間的空氣中。主人熱情奉上的酒瓶和酒杯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房門打開了,攝影先生叮叮噹噹地走了進來。男孩兒站在那兒,又擺出了那陰鬱的表情。他的眼神好像一隻受驚的動物,兩隻手像利爪一般,握得緊緊的。神秘先生費力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一隻手:「孩子,過來!到我這兒來。」
「這是真的。」瑪格麗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說,「我都知道。」
「難道當時沒有人猜到真相嗎?」
「從我的印象來看,我得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不。」瑪格麗特說。
「他把你看透了,老傢伙。」女演員瑪格麗特·德萬並無惡意地說,「真真正正的暗箭傷人。」她說著,放聲大笑,然後又說道,「哦,對不起,親愛的!」之後,收起了笑聲。
「他的確一步都沒有離開過。」男孩兒說,「那就是我父親。」
槍聲響起——在尚未完工的新樓里。一個警察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只是在窗邊站定,大喊:「盯著樓梯!」還有「他們射中了他!」如他所料,醫院的陽台上一片混亂,眾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很多人嚇壞了,輕易就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尖叫與混亂將那聲音都掩蓋了——
「我在樓梯口碰到了他。」布洛克說,「之前我一直在副樓的另一側執勤。他說:『我的天啊。沒有人!他們射中了他,可是這裏一個人都沒有!』他似乎有些——害怕,好像見了鬼一樣。『那兒有一支架好的來複槍。』他說,『過來看看!」』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起由機會引發的犯罪。」布洛克緩緩地說,「而奠基典禮是第一個機會。幾個月後,孩子出生了,羅賓斯怒火中燒,憤憤難平。可他又不能用自己的一雙拳頭雪恥——他是個警察,警隊是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更重要的是,他才不要把自己的恥辱公之於眾。就在那時——你想,神秘先生告訴過我們,參加奠基典禮這類的公眾活動都會在幾個月前就安排好,而最先知道活動消息的一定是當地警察。突然之間,羅賓斯警官得知了他的仇人即將來到斯若福德。
攝影先生屬於那些不耐煩的,這也在情理之中。「好了,你們聽著!」他語氣懇切地對所有人說,「我當時在那該死的樓頂上。我一直在那裡,誰都能看到我——」
「正是如此,」布洛克探長說,「他——和你的父親。」
「他們看到的是你第二次砸石板。」年輕人說。
「那我呢?」攝影先生說著,立刻又自己給出了答案,「我在樓頂上,通過一個尚未砸開的窟窿扔下一袋蘋果,之後再由那兩個警察,其中包括你那親愛的父親,看著我砸開石板瓦。」
男孩兒毫不退讓:「他要怎麼動手呢?他在一樓的大門外——我們可以確定,因為有人看到他跑上來。所以……神秘先生,您是位魔術師。有什麼戲法兒能讓我父親觸動那個機關嗎?」
正是這張照片為攝影先生帶來了名譽和財富。在那張照片中,那位著名的魔術師仰著頭,嘴半張著,表情兇狠,怒吼咆哮:「你這個該死的兇手——你殺錯了人!」
「非常感謝你的這句『在當時』,」瑪格麗特說道,又親切地對男孩兒說,「不過,你說的倒是實話,親愛的。我可以十分坦誠地告訴你——如果是為了我的話,他連一隻蒼蠅都不會殺。」
而這個驕奢浮夸的男人也確實與眾不同。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有著一頭獅子鬃毛一樣濃密的褐色頭髮。這個像獅子一樣威武的男人,也必須像獅子一樣生活。他出了名的喜歡四處拈花惹草,人到中年仍然對自己人盡皆知的放蕩引以為傲。可一切都毀在那一小時中,那一瞬間……那場事故讓他的腿落下了殘疾,使不出絲毫的力氣,這也讓他在其他方面感到力不從心。「她很——善良,」他望著仍然跪在男孩兒身旁的瑪格麗特,說,「她一直為我保守秘密。」他轉而對男孩兒說:「孩子,即使我看上了你那位年輕漂亮的媽媽,也是有心無力。」
男孩兒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大顆的淚珠從他那消瘦蒼白、憔悴不堪的臉上滑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但與其傷心絕望,不如放手一搏,「那麼,有什麼理由呢?我父親沒有理由這麼做啊!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可沒說你們是三角戀愛關係——並不是那種意義上的。在乎一個女人的方式多種多樣,需要一個女人的理由也各不相同。反正,她被人搶走的這個事實,令他們耿耿於懷。」
「那我們也會實話實說。」布洛克說。他舔了一下拇指,在自己的心口劃了個十字,「我向你發誓,保證你會聽到真相。我不會騙你的。」
「如果僕人湯姆就是被害目標呢?」布洛克探長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當時,我們中的確有些人認為這是衝著湯姆來的。」
「而且那時候你一個人留下了——他們留下你一個人,來到走廊上,幫攝影先生把東西搬到樓頂,然後插上了門閂。他們一定花了一點兒時間,等他們回來時,你已經在那個房間門口等他們了——站在房間門口,用你魁梧的身材和肥大的袍子擋住了他們的視線,讓他們看不到屋裡的情況。如果你能從窗戶旁邊,穿過房間,走到門口,那麼其他的事情你也可以做到——噢,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我也不在乎。你是個魔術師,你變的戲法兒沒人能看穿,這也只不過是其中之一。就是你乾的。如果那個戴手鐲、拍照片的白痴不是兇手,那麼,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攝影角度總是要別出心裁。」攝影先生頑皮地說道。
男孩兒對這起案件唯一嫌疑人——就是那個在樓頂上拍照的攝影師——充滿怨恨。如今,他給自己取了個綽號,名叫「攝影先生」。可幫助他在名揚之路上踏出第一步的,就是案發當晚他拍的一張照片——「雄獅」仰著頭,雙眼冒火,暴怒咆哮。「那一槍不是我父親開的——所以一定是你了。」年輕人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在一連串的威脅之後,他終於對他實施了人身攻擊。
「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吧,」布洛克探長說,「他嘴裏吐著血,說話吐字含混不清。神秘先生聽過之後,把那女人叫到近旁。是他向她轉述了湯姆的話:『謝天謝地,他們只射中了我——這是衝著你來的。』他對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那位女士聽不清湯姆含混不清的遺言,毫不懷疑地聽信了神秘先生的轉述。湯姆一定是抽著氣,說出這樣一些話:『我的天啊,他得手了!他是認真的!』——類似的話。你還看不出來嗎?她的記憶是由這位魔術師強行灌輸的。她聽到的,是他曲解之後的遺言。就是這樣。」
「那麼現在——受到懷疑的你們這兩位:你,代表你父親,還有攝影先生本人。離開這個房間,等候判決。我們大家會在這裏做出判決。大家一起,我、布洛克探長、這位美麗善良的女士德萬小姐,還有這三位好心的目擊者,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助你。我們誰也沒有打壞主意,記住這點。所以——不管我們做出怎樣的判決,你都會接受嗎?」他親切和藹地說,「孩子,老實說,我們只https://read.99csw.com想推理出真相,讓你安心。」
「的確是一場戲。」布洛克探長回答得簡潔明了。
布洛克探長信心十足地說:「當時攝影先生和這位女士住在同一棟樓里。你剛才還指責他們之間有私情。可你父親也住在這棟樓里,這位女士又那麼漂亮。之後——」
「但我和那個警察根本沒有關係。」瑪格麗特邊笑邊說,「現在,探長,請你聽好,這很不公平。攝影先生的事我都向你坦白了——我們倆都對你坦誠相告。所以我說的每句話都請你相信。我發誓,我這輩子從來沒注意過那個警察,直到槍擊事件發生后,我們被這起案件聯繫在了一起。不過如此。」
「可我也住在那兒。」
「哦,親愛的,得了吧!」瑪格麗特抗議道,「先是一個攝影師——現在又來個警察。講點兒良心吧!我不是個小題大做的人——但是也不能太離譜!」
「愛。」男孩兒說。(非常愛她,除了有時候他們會吵吵嘴,是的,可那——一定?——都是因為家裡太窮,生活太困難。而這些歸根結底,都是由這起謀殺和不公正的警隊除名引起的。)
「你承認了你在石板瓦上砸了個洞。」男孩兒說,「然後你從那個洞里把東西扔下來。」
於是大家都聚到了一起,坐在神秘先生那間豪華舒適的公寓里。神秘先生和布洛克探長,兇案發生時,他還是個年輕的巡警,當時也在現場。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他們當時站在醫院的陽台上,槍聲響起后,他們親眼看到那個年輕的警察跑上樓梯。還有一位女士距離現場很近,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另一位瑪格麗特·德萬小姐曾是位貌美如花的演員,她可能也有話要說。此外就是攝影先生了。他身上的衣著過於浮夸華貴,手臂上帶著五六隻金鐲子,一抬手,鐲子互相碰撞,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你要如何掩藏一個牛皮紙口袋呢?——你先把紙袋吹起來,然後拍爆,以此來偽造槍聲。你把裏面塞滿蘋果,堂而皇之地擺在明面兒上,再讓其中兩三個從裂口處露出來,滾到一旁。」
「他得到准許了,照相。我知道。」羅賓斯警官說,「他沒有問題。」
「之後,事件就發生了。特邀嘉賓邁過四節低矮的台階,登上了奠基石前的小舞台。槍聲響起,兩個人應聲摔倒在地。一分鐘之後,僕人湯姆就死在了他的主人懷裡。有人聽到他臨死前說:『謝天謝地!他們只是射中我了!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簡直是瘋了。」神秘先生說。他坐直了身子,臉色也變得蒼白,「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直到後來開始偵訊。」他憐惜地瞅著那個畏縮的年輕人,「孩子,我從來沒碰過你媽媽。」
「警司本想拒絕,神秘先生卻認出了他,還幫他說了兩句好話。於是,他被仔仔細細地搜過了身,確定沒有攜帶任何武器,然後,眾人一起來到了頂層。當然,神秘先生一直由他的僕人湯姆攙扶著。」
眾人陷入了沉默,連攝影先生都坐不住了,雙手不安地動來動去,金鐲子響個不停。也許正是這叮叮噹噹的聲音,讓他最終忍不住,開了口,「難道我真的讓人覺得我是一個因為女人被搶了,就動手殺人的人嗎?」
「這麼說,他的父親確實是兇手了。」攝影先生說,「可事實上,他又不是。因為他稱為父親的那個男人並不是他的親生父親。所以我們可以直視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他父親是無辜的。」
「當年我還是個普通巡警,和上司走得也不近。」布洛克說,「但我想你說的這些他們很容易就能想到。再說,兇手這種動物是很有意思的。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奇怪理由。比如說,他可能抽煙,但又不想留下煙灰和煙頭兒,讓警察抓到把柄。於是,他給自己找了點兒有嚼頭的東西,解解悶兒。」
「我們倆整日形影不離,」神秘先生說,「到最後我們似乎已經合二為一了,好像一直在進行兩人三足賽。這條廢腿沒給我帶來什麼痛楚,只是用不上力氣。爬幾節樓梯對我們來說還是可以的。」
「我懷疑,那個不男不女的可憐蟲是否真的喜歡男子氣十足的湯姆。再想想他能獲得的好處吧!那張照片——不過,那是一個意外收穫——完美地展現了他的倨傲不馴。之後,還得到了為了朋友奮不顧身的好名聲。倨傲不馴,奮不顧身!——他很清楚兇手不會再開第二槍。兇手根本沒有殺錯人,他本來就是衝著湯姆來的。」
貓兒不在家,老鼠鬧翻天。當主人在五樓的溫柔鄉中享受時,他那位不可或缺的僕人如何熬過漫長的等待?
他們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神秘先生說:「他不會偷聽的,有攝影先生看著他。」可他似乎仍然很緊張,「你真的發誓告訴他真相?既然如此——真相是什麼?」
攝影先生扔下那袋子蘋果,觸動了綁在扳機上的線繩,於是,子彈射出。再把移開的那塊石板瓦蓋好,等待時機一到,再次被用力砸開。接著,只要拍照就可以了。羅賓斯警官趕到后,就把線繩解開,因為來不及打結,所以只好隨意地繞在槍柄上,以此來掩飾它的真正用處。等布洛克警官到了以後,再氣喘吁吁地說:「有支來複槍架在那兒。過來看!」
「為什麼之前一直風平浪靜,沒有收到過恐嚇信?」
「你想想,他這個目標多麼明顯!」那位女士說,「我們都把頭轉向子彈射來的方向,看到樓頂上站著一個男人。我們想當然就把他當成了兇手。他隨時都可能再發一槍,幹掉真正的目標。」
「嗯,很好。他看到他們倆一起倒下,眾人轉身,抬頭望著這棟樓,於是他知道子彈是從哪裡射出的了,然後,他轉過身,跑進樓,上了樓梯。他沒有花時間查看一層,因為他知道那個人來不及下到底層,而且,一層沒有隔段,他一眼望去就知道裏面沒有人,二層同樣如此。」
「嫉妒。」攝影先生說。
「那麼,就是其他原因了。有什麼關係呢?他當時在樓頂上,除了他沒有人能夠做到,所以兇手一定就是他了。」
可是,他卻早就已經離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攝影先生目瞪口呆地發現,下面只有兩個警察,一臉驚訝地望著他。其中一個說道:「你在那上邊幹什麼?」
「很奇怪,」布洛克說,「警方也想到了這些。考慮到那根線的長度——和房間的寬度進行了對比——還有我們發現那根線的時候,它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男孩兒剛才也說了,它只是繞在三腳架上,連結都沒打一個——是的,我們都考慮到了。不過我得承認,沒有人能搞清那袋子蘋果的特殊意義。但是我向你們保證,現場經過了極為徹底的搜查,直到最後,也沒找到任何融化的蠟滴、水漬或是定時鐘。當然,羅賓斯也被從頭到腳,從裡到外仔仔細細地搜了身,他想在身上藏一根用過的火柴也是不可能的。你們可以相信我的話,羅賓斯警官和那棟大樓,從裡到外,什麼都沒有。」
這是一件裝飾得富麗堂皇的房間,既寬敞又舒適,對於日常生活來說有些過於浮夸豪華了,就好像神秘先生本人一樣。可那男孩兒卻如坐針氈,好像一隻隨時會躥起的野獸。他的緊張情緒影響到了其他人。他們直視著他那充滿怒意與痛苦的瞪視,眼睛里所蘊涵的感情卻各不相同,有理解,有憐憫,也有無奈。他沙啞地大叫道:「那兒只有你一個人,沒有其他人了。既然不是我父親乾的,那就一定是你。」
「儘管如此,他的放蕩的私生活還是妨礙了公正。從一開始——從整件事開始前。」
「可湯姆自己說——」
接下來的話,布洛克探長有些說不出口。可他還是說了:「好吧,他愛她。可攝影先生和他們是鄰居,也許他也以自己的方式鍾情於她——感情深到足以參与到為她復讎的計劃中。因為,」——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但又不得不說——「因為神秘先生常常造訪那棟公寓樓,對吧?對於這位了不起的魔術師來說,一個女伴是遠遠不夠的。」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神秘先生說,「誰會想要殺死湯姆?——我可憐的老湯姆,待人和氣,忠實可靠,從來不會得罪人。那些威脅信又怎麼解釋呢?況且,他自己也是這麼說的——用那位女士的話說,他一遍一遍地重複。如果他有這麼個企圖置他于死地的對頭,他自己會知道。可他卻說:『這是衝著你來的。』」他向那位女士徵詢道,「您都聽見了吧?」
「就這樣,他死了——代替我償還了我的罪過。」偉大的魔術師說完,再次陷入了沉默。可他不是真心感到愧疚,男孩兒心想。他縮在沙發的一角,望著那張英俊而蒼老的臉,雖然浸透著悲傷,卻仍然帶著一絲自鳴得意。「他假裝傷感,其實心裏美得不得了。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在那個年紀,他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女人勾到手,破壞她們的家庭,逼得丈夫們給他寄威脅信。」在之後的幾年中,這隻日漸衰老的獅子從沒試圖把那可怕卻精彩的一天從公眾的記憶中抹去。「我當時真的氣瘋了。我顧不上其他的,腦子裡只想著湯姆代替我償還了罪過!」在一百場電視訪談和廣播節目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假裝後悔,假裝遺憾。(年輕人這樣想著。)這個到處拈花惹草,以征服女人的方式來炫耀自己魅力的男人死不足惜。「我覺得你其實挺得意。」男孩兒說,「我覺得你引以為傲。否則,你不會一直把這件事掛在嘴邊,到處宣揚。」
「嗯——」他優雅地把雙手一攤,手腕上的鐲子叮噹作響。他繼續解釋道:「我是說,他可能是個優柔寡斷的傢伙,對吧?我承認,當時我的想法很荒謬。可我真的以為他仍然端著槍,蹲在那兒,樓下那群無辜的群眾就暴露在危險中——當然,當時我還不知道下面支著三腳架什麼的。於是,我開始砸石板瓦,用腳跟使勁兒踹,終於弄出一個小洞,這樣我至少可以看到他在下面的行動——也許還能把他嚇跑。」
「接下來發生的事由我來講。」男孩兒說,「因為我都知道。」你能看到他緊緊地攥著拳頭,穿著一雙破鞋的腳死死地踩著神秘先九*九*藏*書生屋裡的柔軟的地毯,臉色也變了,眼神雖然明亮,深陷的眼周卻有些發黑。現在,他要開始為自己的父親辯護了,「我父親一直守在大門口。他老是念叨這件事,我已經聽過一百次了。當他聽到槍聲后,立刻跑到大樓的轉角處,飛快地瞥了一眼,弄清了情況——別告訴我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人從大樓里出來並逃走了,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是吧?」他詢問著布洛克探長。
男孩兒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嘲弄:「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就是照相。你必須要在房頂上拍照,那張拍到樓頂圍欄的照片可以證明那一槍之後,你在樓頂上。」
布洛克探長走到房間中間,站定。他說:「真相很簡單,也非常簡短。我可以用幾個字就告訴你。」他掰著手指數著,「二十二個字。其實我可以縮減為六個。簡簡單單就把事情給你們講清楚。當然,我也可以詳細解釋,可我沒這打算。我的目的不是揪出兇手,而是證明他們無罪。」接著,他說出了二十二個字,「我想其他無須多言……判決一致同意。把那孩子叫進來吧。」
「你拍了照片,又跑上跑下的,這麼半天了,他早就應該撤走了。」男孩兒嘲弄地說。
太簡單了。
「在那棟大樓的房頂上——遠離眾人的視線,即使有人朝那邊看,也會很自然地以為是攝影師在擺弄他的照相器材。移開一兩塊石板瓦,也可能是三四塊——足以讓他跳到下面的房間里,支起三腳架,固定住來複槍,拴好線,做完一切準備。然後,蹬著三腳架,通過那個窟窿,爬回到樓頂上。他拿著那袋蘋果,從上面丟下來,砸在那根線上,子彈就會射出來了。然後,再次鑽下來,迅速把那根線纏在三腳架上,回到房頂,在羅賓斯警官爬上樓前,用石板將窟窿封死。把那個窟窿草草封住就可以了——任何人一進入那個小房間都會把注意力放在來複槍和三腳架上,而不會向上看。在他們抬頭檢查樓頂前,就動手砸石板瓦,再弄出一個洞來——」
男孩兒坐在沙發上,身子綳得緊緊的,緊貼著一側扶手,好像另一側會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襲擊他。他憎恨他們,不稀罕他們愚蠢的幫助,他只想報復那個行兇犯罪,卻又逃脫制裁的攝影先生,是他害得他父親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幸福,失去了對別人的信任。他的思緒又飄回到了充滿苦難的可怕童年。過早懂事的他面對著無休止的爭吵與指責,更要忍受貧窮,嘗盡了挫敗感……「我根本不需要聽。我都知道。就是因為他,我父親的一生都毀了。我那些威脅不是說著玩的。上次我沒得手,下次,我一定會要他好看。」
他在身旁的桌子上敲了三下——法槌敲擊三下,在中央刑事法院一號法庭表示開庭。「我們先看警方的證據。」
羅賓斯警官心中充滿了恨意,長期精心策劃了這個復讎計劃。典禮前一天的地毯式搜查結束后,他把來複槍、繩子、線、蘋果還有用於搭建三腳架的木板條藏好。等到最後一次檢查完成後,所有人都去參加典禮了,他偷偷溜上了樓,支好三腳架,固定好來複槍,再把線繩纏在槍柄上,好誤導警方走入歧途,事實上,警方也的確中了計。障眼法——這就是那段線的用途。(把一袋子蘋果砸在繃緊的線上,進而扯動扳機——簡直是胡扯!誰會把賭注壓在這樣一個瘋狂而且成功率極低的方法上!)然後下了樓。當時醫院主樓的陽台上還沒有人,所以沒有人看到他。萬一被人看到了,也會想當然地以為是另一個警察在檢查,畢竟警察已經上上下下一整天了。
男孩兒身子一顫,一動不動地站著,眼淚滑落在他的面頰。他低下了頭。「都走吧!」神秘先生說,「有我陪著他。我們已經完成了任務。不過,千萬不要再威脅攝影先生了。」他一邊說,一邊輕握了一下那隻他仍然抓著的無力的手,「更不能有任何暴力行為!你接受了判決,算是個承諾吧?」
「蘋果?」
「真正的槍聲。」攝影先生說。
「沒錯兒。要在布洛克趕到前把線解下來。」
無奈的攝影先生一下子癱倒在他的椅子上:「我實在沒轍了。你到底要怎麼樣?事實,你這個白痴,我跟你說的都是事實!當時我在樓頂上,根本下不來——是你父親親手拉開門閂,把我放出來的。我要怎麼開槍?我要怎麼殺人?即使我有動機,我怎麼才能做到?我們跟你講的都是事實。」
「你是說那些信?」
「你們都看見了!」攝影先生兩手一攤,對其他人說道,手臂上的金鐲子叮噹作響。
「把酒壺給我端來。」神秘先生優雅地揮著白皙的手,「再拿點兒蘋果來!」他得承認,十三年前,兇案發生的房間里並沒有酒壺,但的確是有些蘋果的——滿滿地塞在一個棕色的紙袋裡,袋口用線系著,側面破了一個洞,其中三個蘋果掉了出來,滾落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還有一把架好的來複槍,槍口對準那塊兩層樓之下,相距七十多碼的奠基石。
「假如真相併不能讓我安心呢?」男孩兒說。
「天啊!是誰因為演出,周遊全國各地?又是誰因此吸引了公眾的關注?你的意思是,那都是他自己寫的?」
「是誰把一袋子蘋果用繩子吊起來的?就是這樣,沒錯兒,在那個房間里還發現了另一根線繩纏繞在三腳架和槍柄上,很長的一段。那是用來做什麼的?來複槍已經用繩子固定好了啊。」他對布洛克探長說,「有沒有在窗戶對面的那面牆上發現釘子?」
「你們覺得她會看上我嗎?——一個身無分文的攝影記者。可她是個演員,那時又在休假。所有的演員,用我們這位年輕先生的話說,就是『他們這種人』,都樂意讓別人給自己拍照。這可是互惠互利。所以……對我來說,這是很好的練習機會。在當時,那可是值得炫耀的經歷!」
這位女演員的事業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即便是一個不入流的攝影記者請她做練習模特,她也十分樂意。當一個集富有、名聲與英俊於一身的新追求者出現時,她簡直無法形容心中的慶幸。和他一起出現在高級餐廳里,就能讓劇院經紀人和老闆注意到自己。公開把他帶回家,並且與人閑談時,毫不吝嗇地大加暗示——親愛的,他可真是太棒了!用這種方式重振自己下滑的演藝事業。
「你抽煙嗎?」男孩兒憤憤地對攝影先生說。
「他今晚承認那件事以後,我想很多人都會原諒那個老人的。」攝影先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些信——匿名信,最後的落款都是『她的丈夫』。信封字體各不相同,又是從全國各地寄來的——」
「有人看到他在槍響之後才跑上樓梯的。」神秘先生反駁得有理有據。
「是不可能,」布洛克說,「任何人從放置來複槍的窗口起跑,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連頂層的樓梯口都到不了。我們做過實驗。」
這些信封上的字是列印的——輾轉多人之手,經過數次傳閱,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就連發信人自己也辨別不出來了。「他只要挑一個蓋著伯明翰、格拉斯哥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的郵戳的——把信放進去,再密封好——原來封口上塗抹的膠水應該還有黏性——再把它撕開,送到警察局——最重要的就是做好安排,把公眾關注度抬升至最高。」
終於,所有人都去參加典禮了——現場被清空了。羅賓斯警官也離開了大門口的看守崗位,悄悄溜上了樓梯——可能那時候還沒有病人看到他,即使看到了,有誰會在意呢?畢竟,一大清早,他們已經上上下下好幾次了,多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呢?
「是的,當然。您讓我靠近些。『聽!』您說。」她聳了聳肩,「當時他嘴裏吐著血。『謝天謝地!他們只是射中我了!他們是衝著你來的。』這是他臨死前最後說的話。」
大房間里寂靜無聲。終於,攝影先生顫抖著開了口:「我當時在房頂上。怎麼能把那一袋子蘋果扔下來?」
「你們兩個說的我都不明白。」攝影先生說。
「我覺得那差不多是一種條件反射。」攝影先生說,「那是我的工作。」
男孩兒戒備地望著他。他根本不是為了我,他心想。他這麼做只是因為他想重回舞台,而這裡是離他最近的。他就是一個愛慕虛榮、自以為是的老頭兒。他就是想炫耀自己。
「有釘過釘子的痕迹。」布洛克說,「那裡到處都是。」
「沒錯兒。然後突然間,我們聽到一聲槍響,半分鐘過後,那位警察跑上對面那棟副樓的樓梯。那棟新樓設計得很通透,開了很多窗戶,至少建成後會是那樣——當時還沒有安裝玻璃,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巨大窗口。他跑過去,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折回窗邊,一隻手抓著一旁的立柱,探出身子,對著我們大喊。『盯著樓梯!』他喊道,『看有沒有人下樓!』我們都興奮不已,也高喊著回話:『出什麼事了?』他又喊了句『他們射中了他』還是『他們殺了他』——我記不清了——然後又轉身衝上了樓梯。」
「不,我想,那些信都是真的。」布洛克一字一頓地說,「信是真的,信封也是真的。我只是覺得那些信不屬於那些信封。」
「因此,我很氣我的父親,可是你——你感到羞恥。所以你殺了他,一定是你乾的,沒有別人了。哦,別問我你是如何下手的——你是個魔術師,精通那麼多鬼招數,你自己也說了,融化的冰塊兒啊,燃燒的蠟燭啊,還有其他的,我想,你一定非常小心,沒有說出來。可你都知道,一清二楚。當天的天氣那麼炎熱,你還穿著肥大的長袍——上面儘是口袋和機關……
「在他抱著一個快斷氣的人的時候?那個人還是他的朋友?」
對於這位攝影師忘我的工作精神,最有理由心懷感激的應該就是神秘先生了。因為攝影師將他怒髮衝冠的一刻完美地記錄下來,讓世人了解到他有多麼勇敢無私,竟會為一個僕人動情動怒。從那之後,他們兩人就成了朋友,當那個男孩兒的愚蠢要挾升級為實際行動時,攝影先生也是找到神秘先生尋求幫助。「你做得很對,」神秘先生說,「演出必須繼續。」
「我們將為他洗脫嫌疑。」神秘先生說,「我們正是因此才聚在這read.99csw.com裏的。我們會還他一個公道。你可以代表你父親,攝影先生將和你一起站上被告席,為他自己辯護。這邊有我們的目擊證人們——同時他們也是我們的陪審團。我來當法官。如果最終我們裁定你父親是清白的,攝影先生也是清白的,你是不是會覺得好過一些?」他和藹地說,「我們只想幫助你。」
他們把他送去看精神科醫生。醫生面色陰鬱地嘀咕了一些話:「偏執多疑、戀母情結錯亂——這孩子潛意識中一直嫉妒父親對母親的支配控制,這似乎對他影響重大。他對父親抱有愧疚感,如今,他的父親去世了,顯然無法站出來為自己辯護,他如此極端地保護父親,其實是想掩蓋內心中的怨恨。」
「——神秘先生出現了,」布洛克繼續說,「把她從他們倆身邊搶走了。」
他飛快地說個不停,唾沫從他的嘴裏飛出,落在神秘先生揚起的臉上。可是神秘先生不躲也不閃。男孩兒的手一直掐著他的脖子,他已經死了。
「我的上帝!」攝影先生說,然後又望著布洛克探長的眼睛重複道,「我的上帝啊!」
「是有一些辦法的。」神秘先生不情願地承認道,「冰磚、融蠟還有定時器都可以——只要他最先到達現場,並把證據清理好就行了。」
「我們過一會兒再聽目擊者的證言。」神秘先生說。他低垂著眼帘,盯著放在大腿上的雙手,聽到她繼續說下去,也未加阻攔。
「嗯,很好。他看到他們倆一起倒下,眾人轉身,抬頭望著這棟樓,於是他知道子彈是從哪裡射出的了,然後,他轉過身,跑進樓,上了樓梯。他沒有花時間查看一層,因為他知道那個人來不及下到底層,而且,一層沒有隔段,他一眼望去就知道裏面沒有人,二層同樣如此。」
「照片這種東西誰都可以偽造。」男孩兒說。
「你父親從來沒受到過任何指控。」布洛克探長說,「他被開除——」
「可你仍然繼續說著你的兩者共謀論——」
「在恐嚇信這件事上就能看出來。這件事又證明了這點。」
「我不知道他是先得到來複槍呢,還是先接到了看守新樓的命令。我敢說,這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對一個警察來說,搞到武器並不困難。比如說,可能有位女士剛剛喪夫,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把槍。她碰也不敢碰那危險的玩意兒,對什麼序列號啊、識別標誌啊更是一竅不通,自然會毫不多想地把它交給第一個趕到的警察。他可能一直藏著這麼一支槍,也可能是剛起疑心的時候留下的。等這槍派上用場的時候,槍支上交人可能已經上了年紀,或者已經過世,也可能搬走了,反正是無處可查了。這樣一來,他有了槍,絕佳的開槍地點又歸他看守,他開始認真地考慮採取行動了。他制訂了一個計劃,付諸行動,最終順利完成。結果近乎于完美。」
神秘先生身子一震,嘆了口氣,緩過神來:「那麼,現在……我親愛的孩子,我想你沒有理由抱怨了。我們聚在這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把事情講清楚,將所有的事實、假設、推測、可能性統統擺在你面前——我們把靈魂都拎出來給你看了,好讓你的靈魂得到救贖。放下怨恨吧!接受法庭的判決吧,陪審員們也都聽到了我們的講述——丟掉那些困擾,去享受你年輕美好的生命吧。我會幫助你的。我會把你當做朋友——你可以從頭開始,成長為一個男子漢。
「提升公眾關注度我能理解。」攝影先生說,「至於其他的——我仍然一頭霧水。為什麼要把信封換掉?為什麼不直接把原來的信封拿給他們看?」他自己立刻給出了答案,「噢,但是老天啊,原來如此——當然!因為那些信是寄給別人的。」
「真是個見機行事的傢伙!」
男孩兒沒有反駁。此時,他驚慌不已。
「『因玩忽職守而被開除』——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到死的那天,都活在別人的懷疑中。他死的時候既沒有工作,也沒有錢,而我媽媽到現在都一貧如洗。」
布洛克探長猛地站起身:「現在,夥計們,你們都聽著!你們這一輪已經持續很久了,奇思妙想也給出了不少——現在你們都聽好了!你們的推理妙極了,但是這之中有一個小漏洞,所以結論也就不能成立了。你們的整個推理都是建立在一個基礎上的,那就是房頂上的洞足夠大,可以容攝影先生跳下去,再爬上來。但警察也想到了這一點,你知道,仔細檢查了那個窟窿。而事實是,他連頭都伸不進去,更別說整個身子了。石板瓦也都是釘死的,不可能移開,唯一的洞就是他用腳跟踹開的。」
「他這麼做很聰明。」布洛克說,「繼續,你做得很好。」
男孩兒泄了氣。整個推理聽起來那麼無懈可擊,所有的疑團都解釋得通。可現在,又被推翻了。自從他父親去世后,每每歷經困苦,他都會發出嘶啞難聽的哀號,這時也不例外,「他在房頂上。只有他和我父親——」
「我的上司可能想到了,可是一切只是猜測而已。而且,神秘先生經常造訪他住的那棟公寓,他們一定會有所懷疑的——」
需要長期的心理治療。精神科的醫生如是評價。
「這個人在警界可是出了名的。」探長仍然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他是個攝影記者——那時他還沒有自稱攝影先生。他向警司請示,希望到樓頂上去拍攝典禮的照片。」
「哎呀,」瑪格麗特·德萬說,「你能不能告訴他們這就是牽扯到我的原因?」
「我可憐的父親——他根本沒有多加考慮!」男孩兒說。
「知道一部分。」探長說。神秘先生真是個愛慕虛榮的男人,是他所見過的人中最愛慕虛榮的一個。「當然了,就像你說的,他們這種人都是這樣。」
「別忘了我也是受到懷疑的對象之一。」攝影先生站起身,伴隨著一陣叮噹聲,走向房門,「我也準備好接受判決了,我想你也可以。」他打開門,「來吧,要休庭了。」
「好主意!」神秘先生欣然贊同。這會很有趣。現在他已經進入遲暮之年,早就退休,不再上台表演了,整天都癱坐在他的椅子上,動彈不得。這樣一來,他能有點兒事情做。
「我們呆立著,傻愣愣地盯著這一切,就在這時,我們頭頂上傳來一陣刮擦聲,落下一些灰土木屑,我們抬起頭,看到有人掰開了石板瓦,探著頭往裡面看。一個聲音說道:『老天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們開槍射中了他!』然後又補充道:『不過,上帝,這張照片簡直棒極了!』」
「拿什麼墊腳呢?」男孩兒說,「房頂很高,即使是在房頂斜面的最低處也是很高的。」
打好隔段的小房間有五六間,有人在最裡面的一間用木板條搭起了一個三角支架。三根末端被削過的木板條抵著房間三面牆壁的踢腳線,另一端搭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三指托架,來複槍的槍柄剛好可以穩穩地固定在上面,一截十二英尺長的雙股麻繩把兩者綁在一起,用於加固,末端的繩結很粗糙,似乎是在匆忙之間打成的。在窗台上的木製窗框上斜著釘了兩枚釘子,交叉形成一個三腳架,托著來複槍的槍口。整個支撐結構十分穩固,槍口死死地對著樓下的會場。
「是的,他到了頂層,飛快地跑過走廊。當時有幾個房間打了隔段,但其餘的仍然是開放通透的——天花板還沒有裝,一抬頭就能看到房梁和石板。他跑過幾個打好隔段的小房間——當時還沒有安裝門窗——突然,他在其中一個房間里發現了一把支好的0.22口徑的來複槍,槍口對著樓下的奠基石。
「這隻淘氣的小猴子!」老人逗著樂,想讓氣氛輕鬆一些。布洛克探長耐著性子詢問他們是否可以繼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再次陷入了寂靜。布洛克探長輕聲說:「非常聰明。可是,槍聲響起后不到兩分鐘,你父親就趕到了那個房間。那時,那段線繩就已經繞在三腳架上了。是誰把它解下來,繞在上面的呢?」
「沒想到那個人快死了?」
「我了解人性。」男孩兒說。這倒是真的。動蕩不安的童年生活賦予了他不同尋常的洞察力——他獨來獨往,甚少與人交往,他總是能一眼看透他人的偽裝,每天都提心弔膽地生活。
「兇手正在和執勤的警察說話。」男孩兒說。
「我們很快就來到了樓頂上。」神秘先生耐心地說,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暗示其他人說,別擔心他,畢竟我們聚在這裏就是為了搞清真相,「那時候,你父親跑上了樓梯——」
布洛克探長沒理他:「事件發生的順序是這樣的:典禮開始前一個小時,神秘先生到達現場,警司向他說明了對他的保護措施。然後他們去了醫院主樓,接待委員會正在那兒等著他。途中經過了未完工的副樓的入口。門外,一個男人正在和那個執勤的警察說話。」
「我們必須想到所有可能性。」布洛克探長似乎在為自己開脫。
十三年前,當地醫院舉辦奠基典禮,傑出的舞台魔術師神秘先生受邀參加這項公眾活動。但當他在僕人的攙扶下,登上那個寒酸的舞台時,尖銳的槍聲突然響起。從那棟尚未完工的醫院副樓的一個頂層房問,可以俯視整個活動現場,他們在那兒找到了一把固定好的來複槍,還有一顆子彈殼,卻沒有發現任何人。樓頂上,有個拍照的攝影記者,但他下不來,無法靠近那個架設了來複槍的窗口。樓下的入口有一個警察把守,很多人都看到槍響后他立刻衝上樓梯。那棟大樓里空蕩蕩的,一目了然。一個人影都沒有。
之後——
他們聚精會神地聽著。在魔術師熱心的追查下,當年那兩位身在醫院主樓陽台上的病人被找到,並帶到這裏,講述踩著神秘先生屋裡的柔軟的地毯,臉色也變了,眼神雖然明亮,深陷的眼周卻有些發黑。現在,他要開始為自己的父親辯護了,「我父親一直守在大門口。他老是念叨這件事,我已經聽過一百次了。當他聽到槍聲后,立刻跑到大樓的轉角處,飛快地瞥了一眼,弄清了情況——別告訴我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人從大樓里出來並逃走了,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是吧?」他詢問著布洛克探長。
「先是恐嚇,也許並沒有實質意義,只是為了讓那個姦https://read•99csw•com夫擔驚受怕,並且隱約希望當他跟隨主人來到斯若福德時,他只要隨便搞點兒小動作,就能把他嚇得屁滾尿流。可那姦夫竟然抓住機會,為自己所用,公然和他開了個玩笑,把那些信轉給了別人。怒火越燒越旺,他開始更加認真地考慮復讎計劃。就在此時,第二個機會降臨了。
「然後,他們一起走上台階,他在左側。他的僕人緊貼在他身邊,我猜,斗篷下面,他一定用力抓著僕人的手臂,可你一點兒都看不出他的腿有殘疾。他們站在陽光下,做了簡短的致辭,然後,那位僕人伸手拿過立在他右側的鏟子,遞給他的主人——這時,尖銳的槍聲突然響起!——我們還沒回過神來,那人就拽著他的主人一起,倒在了地上。」他揚起那張英俊的臉,黃褐色的頭髮中已經夾雜了些白髮。朝著子彈射出的那個窗口怒吼咆哮。
「或者是從樓頂上。」男孩兒說。
「可能是他那個親愛的父親乾的。」攝影先生近乎惡毒地說,「可能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他本來應該守在大門口的,但是誰也看不到他。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那兒?」
沒有別人了。有那麼一段時間,一個人都沒有,那是最糟糕、最可怕的。所以,一定不能再讓這個跑了。在他內心深處,也許在潛意識中,他很清楚,套在這最後一頭替罪羊脖子上的繩子有多麼細弱,他不能給這個祭品獲得救贖的機會,否則,他也會溜走的。「就是你。正是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我父親的後半生都深陷在痛苦中。那太可怕了,我們那麼窮,他們總是吵架,而我父親——很少……沒錯兒,有時候他不太慈祥。他曾經叫我骯髒的小雜種,而我母親總是不停地哭啊哭……」
那位女士沉浸在悲傷的回憶中,不能自拔,自顧自地講述著:「我現在還能清楚地記得那一幕!幾分鐘前,典禮現場還是一片輕鬆歡快的氣氛,醫院里所有的醫生都出席了,還有很多嘉賓,當然了,還有護士長和一些護士,神秘先生也是衣冠楚楚。不知我是否可以這麼說。」她微微有些退縮,而那位偉大的魔術師親切地表示自己不介意——「他戴著大禮帽,披著黑色的斗篷,好像他剛剛結束表演,就過來為我們奠基了。
男孩兒陰沉著一張臉,沒有道謝。「他飛快地跑上樓,」他繼續講述道,「在經過樓梯間里第一扇大窗戶時,他望向對面的醫院主樓,見陽台上,病人們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輪椅上——」
「瑪格麗特,你可以為我作證吧?那時候我只是給你拍照而已。」他對「陪審團」解釋道,「我和她住在同一個公寓。當時我租住在那兒——和這個年輕人的父母一起,住在地下室。而這位小姐可就住得舒服多了,她在五層。那時,她是個明星,正是演藝事業的高峰期——」
二十二個字:男孩兒的父親不是殺害湯姆的兇手。湯姆才是他父親。
「哦,好吧,至於這個問題,既然你覺得我那麼聰明,可以想出那麼絕妙的辦法,那麼這個小問題也一定不在話下,對嗎?」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不斷重複著。」靠近案發現場的那位女士說道,「太悲傷,太感人了——」
布洛克探長扶她站起身,坐到椅子上。他再次開口時,冰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謙卑。他對他們兩個說道:「謝謝你們。」
「先把那隻來複槍用繩子固定好,槍口瞄準著典禮現場。」他的臉上退去了陰鬱,由於興奮而煥發著生氣,「然後,把線的一端系在扳機上,要打活結,事後就會很容易鬆脫。再把線拉緊,另一端拴在對面牆上的一顆釘子上。還有那一袋子蘋果——稀疏平常的一袋蘋果,絲毫不會引入懷疑。兇手在等待時的點心?」他有些輕蔑地向布洛克探長建議道。
來複槍在前一晚就藏好了——典禮當天的檢查很倉促,所有東西,包括槍、那袋子蘋果還有線繩都會輕易地逃過警察的眼睛。那棟大樓尚未完工,有些小東西可以混在建築材料里。他和攝影先生一起上到樓頂,搜查后,報告稱沒有發現兇器。當然,萬一沒有得到上級准許,他也會偷偷把東西送進去。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計劃進行中,神秘先生和警察正好從大門口走過。反正,他們來到了樓頂上——門閂插上后,他就被鎖在了上面。「提出插上門閂的正是羅賓斯警官。這樣一來,他的同夥就有了確切的不在場證明,不會受到懷疑了。」
「他只匆匆掃了一眼,就又跑到走廊上,試圖找到兇手。他知道兇手一定還在樓上。可那裡一個人都沒有。然後,他聽到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來的人就是——嗯,就是現在的布洛克探長。」連這似乎都成了他心中的隱痛。他父親根本沒有機會成為羅賓斯探長。
「您真是恭維我了。」神秘先生說道,可沒有人注意聽。因為他們都被男孩兒臉上可怕的表情嚇呆了。之前,這張年輕的臉龐蒼白而陰鬱,表情總是一閃而過。而此時,這是一張男人的臉,像畫著小丑的花臉,紅一塊兒白一塊兒。那態勢像是要突發疾病似的。他低聲嗚咽著:「哦,不!哦,不!」
差不多是半個小時的心理治療。攝影先生對他的朋友神秘先生說,只要說服這個孩子搞個小法庭,把當時的相關人都叫過來,談談那起案件。
「對不起,沒錯兒——我們繼續。我不斷地拍著照片,直到人群涌過去,鏡頭只能拍到他們的後腦。這時,我才想到這起槍擊案。我把頭探出圍欄,向下一看,可把我嚇壞了。槍口和槍管就搭在下面的窗台上。到今天我也不明白我當時為什麼那麼做,但當時,我扔下相機,跑向活板門,想下去——我不知道下去做什麼,但是我覺得應該採取點兒行動。一想到兇手可能還在那兒,就覺得快急瘋了。可是,我打不開那扇門。我又拉又拽,可還是——當然,現在我們知道他們插上了裏面的門閂。於是,我又跑回去,發現槍還架在那兒,那時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槍口仍然對著那群毫無防備的人——」
「神秘先生和其他人也都知道。」
「英雄所見略同。尤其是在我們今晚得知了那個秘密后。我想,神秘先生一定非常希望這些信是寄給他的。於是,他找了不少理由來勸說他的僕人:你現在很危險,不管這個傻瓜是誰,他都會有所行動的。警察不會為了你而動用大批警力的,可如果是我要求保護就不一樣了——湯姆已經在『這一行』混了很多年了,立刻對炒作的想法表示贊同。憂心如焚、緊張不安的崇拜者,熱切期盼、尋找頭條的記者,都會蜂擁而至,潛意識裡都期待著悲劇上演——就好像他們去馬戲團的目的一樣。」
奠基石底座下,神秘先生彎著一雙跛腿,跪倒在地,懷裡抱著的人已經奄奄一息,多年以來,此入一直是他的服裝助理、司機、僕人和朋友——自從五年前那場令他致殘的事故之後,這個人一直陪在他左右,寸步不離。他跪倒在地,緊緊地抱著那個即將斷氣的人,衝著子彈射出的那棟大樓怒吼咆哮:「你這個白痴,你這個兇手,你殺錯了人!」接著,他低下頭,仔細聽著,「上帝啊,他想說什麼——他要講話——貼近點兒,聽他說什麼。他說:『謝天謝地!他們只是射中我了!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這頭困獸轉著腦袋,環視四周,尋找著出路。突然,他發現了一線生機。男孩兒一動不動地坐著,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最後,他突然脫口而出:「蘋果!」
「神秘先生並沒有把這當做秘密,遮遮掩掩,反而每次有新的匿名信寄到時,他都會興奮不已。警方儘可能地對他給予了保護,到了六月,他要來肯特鎮的斯若福德參加奠基典禮,保護工作就落到我們頭上了——那時我還是個年輕的警察,對整個兒情況並不十分了解,但我的上司卻十分緊張,因為兩年以前,他曾負責過劇院演出季的安保工作。
「整棟樓很容易搜查。只有頂層加築了內牆,而且也只有半排房間完工了——每層樓的設計都是中間一條走廊,兩旁是一個挨一個的小房間。樓里放了不少東西,木板條啊,工具啊,架子啊什麼的,但是,確實沒有足夠一人藏身的空間。典禮舉辦的前一晚,警方徹底檢查了整棟樓,第二天早上又大概查看了一遍,並且派了一個警察守在入口處,命令他一步也不準離開。」
「會議也必須繼續。」布洛克探長不耐煩地用腳尖敲擊著地板。
一般情況下,刊登此類照片時都會將上端多餘的部分切掉,可這張照片完美地記錄下了槍擊發生后的現場。先是鏡頭近處的圍欄邊沿,而後是主樓和奠基石之間一大片草地,為了這次奠基儀式,他們還特地在典禮現場鋪了上好的草皮,臨時栽種了一圈天竺葵。最後是那塊奠基石和四周砌了一半的圍牆。現場的觀眾轉過身,抬頭望著,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對於這個愚蠢的模擬法庭,布洛克探長只是口頭上表示贊同,不過他還是興緻勃勃地等著看結果。「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十二年零六個月前,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警察手中,這封信是寄給著名舞台魔術師神秘先生的。在接下來的六個月中,他陸陸續續收到近十二封。信里的每個字都是從全國性的日報剪下來的,信封很廉價,大小不一,而且是從全國不同地方寄出的。我得補充一句,這起案件的相關人都沒有機會游遍全國,寄出信件,當然了,除非是寄信人不止一位。反正這些信是提供不了什麼線索的。信中儘是辱罵和威脅,並且顯然出自一人之手。最後的落款都是『她的丈夫』。
「我的的確確在樓頂上啊!」攝影先生說。這讓男孩兒有點兒心生畏懼——這個人怎麼會這麼從容鎮定,毫無懼意?他不由自主地佩服起他來,說話的語氣中也添了一絲憐憫。「你認識神秘先生,」他開口說,「他在大門口就認出了你,也是他請求警察准許你到樓頂上去的。我猜,」他帶著怒氣說道,「你們這種人都沉迷於讓別人給自己拍照,對吧?」
「這麼說,那些信本來是寄給湯姆的了——湯姆·凱特,也許從現在開始,我們應該稱呼他的全名了。我的天啊,槍擊之後,他在奠基石下面演了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