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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迷離夜 第六節

第一章 迷離夜

第六節

原來就在幾天前,武元衡隨口向皇帝提起從日本使節那裡聽來的逸事。說是現今日本國的嵯峨天皇極愛大唐書法,還學本朝太宗皇帝推崇王羲之,挖空心思收集王羲之的墨寶。可是王羲之的真跡早在太宗時期就被大唐皇室搜羅殆盡了,嵯峨天皇只能收藏到摹帖,也足令其歡喜非常。迄今為止,天皇在所有藏品中最引為自豪的就是將《喪亂》、《二謝》和《得示》三帖摹於一幅的尺牘,視為傳世之珍品。嵯峨天皇甚至誇口說,此三帖真跡失傳,即便大唐皇室也拿不出能與之相比的摹本了。
於是這個夜晚,司天台監就冒著被殺頭的風險來上報天象了。還好,皇帝並未就寢。
此人,便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宦官——吐突承璀。
憲宗皇帝已經削藩十年了,仍然對最終的勝負沒有必然把握。甚至連戰事還要持續多久都無法預測。越來越多的主和派臣子將「十年」這個詞掛在嘴邊,威脅他,試圖摧毀皇帝堅持下去的決心。
「凌煙閣?」提到這個供奉大唐功臣的樓閣,武元衡也難掩激動了。
皇帝撐起身來,以手扶額,低聲嘟囔:「頭痛。」
因為武元衡知道三帖的真跡均藏於大明宮中,所以把這事當作笑談說給皇帝聽。不料皇帝卻上了心。
武元衡以目光示意,皇帝低頭一看,也不禁啞然失笑了。案上全是寫滿字的尺牘,分明是皇帝一整夜的書法習作。昨天武元衡離開延英殿時,那上面還是乾乾淨淨的。
武元衡等著李純寬衣坐定,浮躁的情緒稍稍平穩下來,才微笑著問:「昨夜酷熱,陛下是不是沒有睡好?」
最近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李純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父親——順宗皇帝。在父親那漫長的二十五年的太子生涯中,李純從他身上看見的最大特徵就是——疲倦。這也恰恰是李純最不能認同的地方。所以,當初在位僅僅二百日的父親禪位於自己,李純並沒有感到絲毫內疚。父親重病無法施政,理所應當將皇位交出來。因為李純深信,列祖列宗和天下臣民都不能接受一位無所作為的皇帝。
在位十年之後,憲宗皇帝體會到了「時間」無情的壓力,也終於能對當年父親的疲倦感同身受了。
「為什麼?」
是啊,他是天子,可是天不會給予他父親的關懷。並且他的角色決定了,從他當上天子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父親了。
「相較《蘭亭序》,朕更愛此帖。」李純又說。
皇帝又微笑起來,「也罷。還要煩勞愛卿一件事。裴中臣怎麼突然摔傷了腿呢?愛卿替朕去看九_九_藏_書看他吧。」
武元衡說:「那麼臣請告退……快要晌午了,陛下好好歇一歇吧。」
朝會之後,皇帝只宣了武元衡一人去延英殿。
當年吐突承璀先為掖庭局博士,再值東宮,先後侍奉過太子時的順宗皇帝和憲宗皇帝。憲宗皇帝登基后即封其為內常侍,又任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寵信一時無兩。此後吐突承璀因跋扈、貪財屢遭朝臣彈劾,皇帝卻始終袒護著他。直到元和六年,吐突承璀因宦官劉希光受賄案被牽連,面對朝臣的巨大壓力,皇帝才不得不忍痛割愛,將吐突承璀貶為淮南監軍,逐出京城。
皇帝看著宰相波瀾不驚的樣子,倒有點吃不準了。「那愛卿為何這麼說?」
天子可以藐視一切人,卻必須敬畏天地。而天地,恰恰是以「時間」為手段操控蒼生萬物的。
皇帝嘆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書聖也於事無補。來來,愛卿看看朕寫得可有長進?」
皇帝向案上猛擊一掌,目光炯炯地盯著宰相。
「是的,愛卿可願往?」
和廟號、謚號這類表面文章不同,君主的特徵,是指人們談論起他時最先想到的是是非非。比如唐玄宗,總是和「盛極而衰」以及「楊玉環」聯繫在一起。再比如德宗皇帝,哪怕是李純本人,只要想起這位爺爺,就必然會想起「小人當道」這四個字。即使父親為爺爺上了「德」字這麼體面的廟號,仍然無濟於事。
武元衡微微一笑,「淮西之戰對陛下如同噩夢,那麼陛下有沒有想過,它對於吳元濟又是什麼呢?」
宰相答非所問:「此乃極凶之天象。但出此象,社稷堪危。」
皇帝詢問地望著宰相。
「你來了。」皇帝懶洋洋地說,「來了多長時間?」
皇帝愣了愣,終於爆發了,「是的,朕煩惱,煩惱得徹夜無眠!愛卿和朕一樣清楚,淮西之戰陷入僵局,久拖不決。吳元濟那種宵小之輩,朝廷十多萬大軍竟然拿他沒辦法。除了淮西,河北三藩中的成德王承宗、平盧李師道,一個陽奉陰違,一個坐等漁利,俱是朕的心腹之患。可是朝中那幫傢伙呢?天天吵嚷著要朕收兵收兵!在他們看來,朕決意削藩,其實是在拿社稷安危和百姓福祉為代價,打一場根本沒有勝算的仗!似乎朕再這樣一意孤行下去,在他們眼中就快等同於昏君了!……偏偏此時又出這等天象,難道真的連天也不願助朕嗎?」
「行啦,別抱怨了。朕這就復了你的左神策軍中尉。怎麼樣?」
「別停啊,接著按。」李純看著吐突承璀突然就容光煥發的臉,也read.99csw•com覺得挺好笑。他閉起眼睛,享受了好一會兒按摩,才冷冷地問:「你從哪裡來?」
迷迷糊糊地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覺得殿中有動靜。他勉強睜開眼睛,只見御榻前匍匐著一個人。
要不怎麼叫「孤家寡人」呢。
因為他們都不是皇帝。
良久,李純才又問道:「那裡怎樣?」
「可是……天象總不能不信吧?」
皇帝看著他進退兩難的樣子,譏諷道:「你就是在怨朕。」
皇帝「哼」了一聲,隨即皺眉道:「怎麼?朕的臉上能看出倦容嗎?」
武元衡微笑著。現在他已能清楚地看見皇帝疲憊的面容和焦慮的眼神,知道皇帝必有要事與自己商談。
武元衡認真地端詳起星圖。皇帝察言觀色,卻見宰相神態自若,比剛才談起《蘭亭序》時鎮定多了,又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每次遇到巨大困境,只要看到宰相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皇帝的焦慮就會跟著平息下來。
「……」
「臣對陛下妄議王右軍,使得陛下臨寫此等喪亂之辭,豈不罪哉!」
他在為削藩的戰況而煩惱。從登上皇位的第一天起,藩鎮的煩惱就伴隨著他。整整十年過去了,憲宗皇帝發覺這樁煩惱已經與自己融為一體,成了自己作為大唐第十一位君主最大的特徵。
「奴怎敢啊!大家——」吐突承璀這才跪到李純的身邊,伸手替他按揉著太陽穴,一邊委委屈屈地念叨,「這四年來,奴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啊。」
司天台監哆嗦得更厲害了:「此天象稱、稱為——有長星于太微,尾至軒轅。」
站在最前排的宰相武元衡卻發現了一絲異樣:皇帝的嗓音聽起來和平常不同,十分乾澀。
「星書有雲:此為極、極凶之兆,禍指、指……天子。」李素連連叩頭,惶恐地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
吐突承璀誠惶誠恐地回答:「比、比長安涼爽多了……」
武元衡略顯無奈地回答:「……臣不敢保證。」
可是司天台監等了好一會兒,皇帝並沒有發脾氣,只是讓留下星圖,便命他退下了。
「也說不出為什麼。就是感覺《喪亂帖》的形與意都更合朕心。」頓了頓,李純補充道,「朕記得先皇說過,《蘭亭序》太完美了,不像是真的。」
皇帝喃喃地道:「愛卿,昨夜朕在此殿上似睡非睡,有一刻彷彿深陷於夢魘之中。當時朕就在想,淮西之役如同一場噩夢,卻不知何時能夠醒來?」他終於將內心最深處的憂懼傾吐了出來。
「二十五年」和「二百日」,這組時間對比中的殘忍意味,他一直刻意迴避read.99csw.com著,以此來擺脫良心的折磨。可是近來,這種折磨似乎正從他的身體深處蘇醒。
到了延英殿中,君臣二人都鬆弛不少。皇帝一邊由內侍幫著摘下冕冠,一邊向自己最心腹的宰相抱怨:「這種天氣還戴這個,簡直活受罪。」
武元衡聽得一愣。順宗皇帝在書法上極有天賦,卻放棄李唐皇室歷來最看重的王羲之行書,而轉攻在本朝相對冷門的隸書,原因竟然是「太完美而不真實」嗎?武元衡感到難以置信,追求完美近乎神化的太宗皇帝的後代,會以這個理由否定被譽為「千古一帖」的《蘭亭序》。
跪在面色晦暗的皇帝面前,司天台監李素用顫抖的聲音說:「今夜臣觀天象,見一束銀光劃過東方的夜空,長長的尾端直入太微垣的中央,剎那間便遮蔽了五帝座的熠熠星光。」
宰相保持沉默。
武元衡退出延英殿。李純向後靠在御榻上,微合起雙目。倦意一陣陣襲來,他覺得渾身汗淋淋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也懶得叫人來伺候更衣。
「宰相保證,這次朕不會做噩夢?」
武元衡展卷一閱,卻見上面一遍遍地書寫著:「喪亂之極,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雖即修復,未獲賓士,哀毒益深,奈何奈何!」
皇帝今天頭一次露出了笑容。
武元衡溫和地問:「陛下此刻還煩惱嗎?」
宰相陷入沉思,皇帝大約也意識到自己有點說多了,便岔開話題:「不說這些了。愛卿看看這個吧。」
「就說朕讓他安心養著,等徹底好了再回來不遲。」說著,皇帝又從自己那堆書法作品里揀了一張出來,「這幅字朕覺得還行,請愛卿帶去給裴中丞養傷時把玩。」
他恐懼地發現,與任何一個具體的敵人相比,更難以戰勝的是時間。
武元衡看完了,淡淡地道:「有長星于太微,尾至軒轅——陛下就是因此而煩惱嗎?」
「陛下神采奕奕,一如平常。」
「咳!」武元衡嘆息,「這竟是臣的罪過了。」
「朕不應該煩惱嗎?」皇帝反問。
一晃四年過去了。當初的案子漸被淡忘,曾極力主張懲辦吐突承璀的宰相李絳不久前剛罷了官,緊接著,吐突承璀就被皇帝迫不及待地召回了。
憲宗皇帝還頒下詔令,除軍國大事之外,天候異象的發生也必須即時上報,哪怕皇帝正在安寢中。
吐突承璀本能地一躍而起,剛要上前服侍,突然又停下來。
既然一生功過必將與削藩密不可分,那麼對於憲宗皇帝而言,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實際上從九九藏書登基之日起,他就是抱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開始削藩的。很多臣子不理解他,總以為為人君者沒必要將自己逼到絕境,只有憲宗皇帝心裏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後路。
第二天是元和十年六月初一日,正是朔望朝會的大日子,滿朝文武都到齊了,烏泱泱坐滿了整個宣政殿。只有御史中丞裴度因腳傷告假。在這種儀式性質的大朝會上一般不會談什麼實質性的話題,眾臣照例歌功頌德一番。皇帝高高地坐于御台之上,聖顏被白玉冕旒遮蓋得基本看不見,嘴裏講的也都是套話,毫無激|情地照本宣科。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象是預兆,更是警示。既然得到警示,就應採取行動,防微杜漸才對。社稷危,危在人心紛雜,天子威權不再。所以當此危難之時,陛下更要讓天下人看到您破釜沉舟的決心。您越堅定,臣子們就越會戮力同心,吳元濟之流就越惶惶不可終日。削藩之勝,方能指日可待!否則,這大唐的江山社稷就真的兇險了。」
聽到這話,那人才將頭抬起來。他和李純同齡,因是閹人面白無須,粗看比李純還年輕些。但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那雙眼睛里飽含憂患,既有步步為營的精明和謹慎,也有奴顏婢膝的卑賤和狡黠。
跪著的人回答:「半個多時辰了。」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害怕,也許二者兼而有之。
「臣榮幸之至!」
彷彿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吐突承璀在這個炎夏里驟然全身冰涼,只能硬著頭皮回答:「豐陵。」
「臣遵旨。」
「凌遲?」
「他盼望的是速死。因為只有死亡才能終止他正在遭受的痛苦與折磨,只有死亡才能使他獲得最終的解脫。」頓了頓,武元衡用愈加平穩的聲調說,「所以,陛下和吳元濟對淮西之戰都已忍無可忍。但是,陛下一旦忍過去了,前方就是海闊天空,就是最終的勝利。而對於吳元濟來說,滅亡是註定的,拖得越久死得越慘。」
「是的,凌遲。陛下,身陷噩夢中的人盼望著醒來,因為一旦醒來便是風和日麗的嶄新一天。可是,遭受凌遲的人會盼望什麼呢?」
吐突承璀喜出望外,趕緊磕頭謝恩。
當今聖上性格至為剛硬,說發火就發火,一發火就鞭笞人,宮中近臣人人自危。
「怎麼說?」
他看過祖父和父親是如何當皇帝的。就是從他們的身上,李純悟出一個道理:皇帝是天下唯一一個沒有退路的人。
他親手移開自己的那堆書法作品,昨夜司天台監送來的星圖顯露出來。
憲宗皇帝以read.99csw•com意志堅決著稱,可是在這位比自己年長二十歲的宰相面前,時常會流露出不經意的依賴。每當這種時候,武元衡就會對李純生出一份惻隱之心。
「朕明白了。」皇帝靜默片刻,抬頭道,「那今天咱們就先說好了,待到勝利之日,朕將請愛卿上凌煙閣同慶!」
「在臣看來,對於吳元濟,曠日持久的淮西之戰就如同一場凌遲!」
李純緊鎖起眉頭。
長安城溽暑難耐,悶熱使人們夜不成寐。
他還沒有到四十歲,卻開始感到累了。
武元衡若有所思地望著皇帝。由於太宗皇帝至愛王羲之,李唐皇族幾乎人人摹寫王羲之的書法。太宗、高宗,乃至則天皇后都寫得一手極得王羲之神韻的飛白行書。玄宗皇帝雖然擅楷書多於行草,其行書運筆也像直接從《懷仁集王羲之聖教序》里摳出來的。但安史之亂后,皇帝們面對山河破碎、皇權式微,對書法失去了曾經的熱忱,不願再多花精力研習王羲之。當今聖上的父皇順宗皇帝雖寫得一筆好字,卻是以古樸端莊為特色的隸書。似乎隨著國運的逆轉,大唐的皇帝就再也寫不出那種揮灑自如、遒勁健美的氣韻了。
大明宮位於長安東北部高起的龍首原上,相對城中的其他地方要涼爽許多。憲宗皇帝李純依舊難以入眠。
武元衡年近花甲,早於德宗年間就已入仕,但真正受到重用還是在當今聖上登基之後。元和三年起,武元衡即拜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在帝國宰相的位置上干到現在,絕對是李純最信任的股肱之臣。
武元衡太清楚了,為什麼皇帝會這樣仰仗自己。他也因此時刻鞭策自己,必須以最大的赤誠來回報皇帝。武元衡是一個極清高的人,高官厚祿並不能打動他。他會對李純死心塌地,除了讀書人報國為民的責任感之外,便是情感的因素在起作用了。
只有看懂了時間的流逝,才能看透「不仁」這兩個字的含義。
他開始請道士們入宮,對內外丹的修鍊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開始篤信天候、祥瑞等等過去不屑一顧的東西。他只有沉浸到這些虛無縹緲的事物中,才能吸取對抗「時間」的勇氣,從而讓自己堅持下去。
「半個多時辰……朕睡了這麼久?」
「宰相言過了。」李純道,「是朕自己願臨此帖。」
許多人反對他,少數人支持他。可是,從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他。
在當了十年皇帝,也削了十年藩之後,李純發覺自己的決心沒有動搖,性格中的暴戾卻變得越來越劇烈,對周圍人的忠誠與奸佞也愈加敏感。
「究竟是什麼意思?你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