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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迷離夜 第七節

第一章 迷離夜

第七節

裴玄靜打開絲絹,卻大吃一驚。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送給她的定情信物竟然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他應該送她一首定情詩才對啊,既容易出彩,又合乎身份。須知年方十八的他已經嶄露頭角,頗負詩名了。
甄氏說:「哎喲,女子終究是要相夫教子的。什麼神探不神探,可當不得真。」
阿靈搖搖頭,「我趴在門縫上瞧過了,院子里是空的。」
裴玄靜忍俊不禁,想想也是,這兩人能有什麼可說的。
「她說賈老丈故去之後,就停靈到隔壁的鎮國寺了。她只隱約聽說,這院子本來是先皇花錢造的,說不定當今聖上要收回去呢。」
裴玄靜點點頭,攬過銅鏡整理妝容。剛抬起右手,眼角閃過指尖上的小紅點。她不由地停下來。
她的心中一緊。這是極凶的徵兆,天子或將有難了。
整整七年過去了,那一天至今都未到來,而且永遠不會來了……
「沒有,確實一個人都沒見到。」
「娘子,娘子!」她興奮地說,「鎮國寺后真的有個小院子呢!我打聽過了,院子的主人確是一位名叫賈昌的老人家。娘子,你說的一點兒沒錯。」
竟然是當朝宰相?裴玄靜很驚訝。
裴玄靜觀察著阿靈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崔淼不僅僅是一位郎中,事實上,他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青年男子。或許只有大唐,才能以詩文、禮儀和俠客風範培育出這樣的男人來,哪怕僅僅是個遊方的郎中,也風度翩翩足以令女人傾倒。
「是阿郎的客人。」
裴玄靜輾轉枕席,直到黎明才矇矓睡去。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咦,娘子?你認得崔郎中啊,他來給你診治時你不是昏著嘛。」阿靈咋咋呼呼地問。
不過武元衡的性格非常孤高,自入仕途從不與同僚拉幫結派,是君子慎獨的典範。即使和裴度相知甚深,仍然保持距離,避免朋黨之議。今天他親自造訪裴度的家,還要裴玄靜去作陪,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她很想親自去春明門外探訪一番,要是能找到郎閃兒就好了,裴玄靜莫名地擔心著郎閃兒的安危。因為如果不是她瘋了,這件事的背後就一定隱藏著可怕的陰謀。郎閃兒恐怕已身陷其中。
在阿靈驚訝的目光中,裴玄靜飛快地除盡滿頭珠翠。她本來就沒有挽高髻,現只剩下一支素凈無華的玉釵束住黑髮,頓時顯得既清雅又脫俗。
她正是抱著這麼一個單純的目標前來長安的,可是現在,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她知道那天夜裡自己確實產生過幻覺——因為「他」出現了。
「什麼人?」
正是他——崔郎中,左肩上挎著的藥箱可以為證。仍然是那夜的白巾素袍,整個人乾淨利落,臉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容。
崔淼說:「娘子若是沒別的事,崔某便告辭了。」
阿靈用帕子替她擦拭血跡。還好傷口不大,血馬上就止住了。她說:「嚇死我了。娘子你小心啊,好快的刀子。我看著就害怕。」
想到這裏,裴玄靜的心又忍不住揪痛起來。
父親拊掌大樂,「我原還想著給女兒選一個縣令當夫君,這神探read.99csw•com的本領婚後也不會荒廢,卻不想找了個寫詩的……」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阿靈起勁地和崔淼聊起天來:「崔郎中看過阿郎的腳傷了?嚴不嚴重啊?多久能好啊?哎呀,昨天就該去請崔郎中的,阿郎偏不要,白白耽擱一晚上。」
來不及細想了。裴玄靜抬起手,對著銅鏡一一拔下髮髻上的金釵和花簪。
「叔父的腳傷沒有好轉嗎?」
她心中好不懊惱——哎呀,起晚了!
「怎麼個凶法?」
「啊,娘子。你這是做什麼……」
「崔郎中,」裴玄靜打斷他,「賈老丈是怎麼亡故的,查清楚了嗎?郎閃兒現在怎樣了?」
她怎麼也想不通,難道春明門外賈昌院中的那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覺?
昨天夜裡,裴玄靜也看到了奇異的天象。
但裴玄靜不屬於這些女人,她更相信自己。
裴玄靜衝著阿靈微微一笑,「走吧。」
阿靈的有些話證實了她的記憶,但問題在於,最最關鍵的信息出了錯。
「怎麼了?」
裴玄靜愣住了,萬萬沒想到,會在裴府遇上崔淼。
但是即使貴人從天而降,也得靠你自己抓住機會。
阿靈尚在門邊等候,裴玄靜的思索只能在須臾之間。她想起自己的困境,想起等待整整七年仍未能兌現的誓約,以及那個只見過一面,卻從十五歲起就牢牢佔據自己心房的人。
裴玄靜卻坐立不安。
「是啊!還是王義去請來的呢。崔郎中醫術高明,只給娘子開了一服藥,娘子就好了。」
裴玄靜還知道,武元衡和叔父裴度的私誼相當深厚。元和二年武元衡出任西川劍南節度使時,裴度就在他的幕府中充任書記官,兩人配合默契,將西川治理得有聲有色。武元衡還朝之後升任宰相,對皇帝極言裴度的能言善辯和堅貞正直。憲宗皇帝因而委任裴度出使魏博。裴度不出一兵一卒就成功安撫了魏博藩鎮,令皇上喜出望外,很快又將他提拔為御史中丞。如今叔父位高權重,離開相位僅一步之遙,絕對離不開武元衡的舉薦與支持。
「是的,娘子所說的在下全都一無所知,因而絕不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
裴玄靜明白了,阿靈信的是崔淼,而非自己。難道就因為崔淼是個郎中嗎?郎中的話就那麼值得信賴嗎?
匆匆整飭停當,裴玄靜帶著阿靈前往叔父的卧房。沿著穿廊剛轉了個彎,猛然一個人影擋住去路。
後來當父親問她的意思時,她只一味垂著頭,什麼話都不肯說。父親納悶,女兒從來不是扭捏作態的人啊。甄氏卻笑起來,我看這事兒就定了吧。
仰望蒼穹,裴玄靜覺得自己是那麼渺小,又是那麼孤獨。她知道,這種時候只有守在愛人的身邊,自己才不會害怕。
阿靈問:「什麼可能?」
「正是在下。」年輕男子微笑作答,又轉而對裴玄靜扠手行禮,「裴大娘子,你好多了。」
所以在崔淼的言談舉止中,別具一種說服力,一種特別針對女人的自信,好像即便他在信口雌黃,女人們也會篤信不疑。
裴玄靜問:「那王義也留在府中了?」
所以裴度對武元衡極其尊敬,待九*九*藏*書之如師長。在削藩的問題上,裴度也始終與武元衡保持一致,充當最強硬的主戰派,在朝堂內外精誠合作,誓死忠君。
崔淼謙遜地說:「那是大娘子本身體格好,偶遇驚嚇和風熱導致昏迷,休息調養后便能自行恢復,與在下的醫術其實沒多大關係……」
父親轉過頭來問她:「是嗎玄靜?你今後可別後悔哦。」
阿靈年紀尚小,講起話來天真爛漫的。才服侍了裴玄靜兩天,就與她十分親熱了。裴度共育有四子,俱已成年。早幾年都入仕,放了外任不在京城。所以府中並無年輕的主子,想必阿靈這家生的小婢平常也怪寂寞的。
她當然知道,武元衡是現下權傾朝野的大人物。因為他在削藩問題上堅決支持憲宗皇帝,還親自布局,以鐵腕手段推動削藩戰役,已經成為當今聖上最倚重的臣子了。
「可我怎麼會認得崔郎中呢?」裴玄靜追問,「阿靈都說郎中來替我診治時,我正在昏迷中。」
假如能夠一直留在那場幻夢中,不再醒來,該多好啊。
即使真如崔淼所說,他是自己憑著昏迷中的模糊印象摻入幻想的,但是賈昌老人、先皇出資建院,以及院中收留的窮苦百姓,所有這些事實難道也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
貴人。當今世上,除了皇帝之外,宰相恐怕就是最大的貴人了。可是裴玄靜有什麼理由相信,武元衡會成為「她的貴人」呢?他與她所憂慮的一切毫無瓜葛。
她從未見過這樣清澈的眼睛——又聰明,又溫柔,又誠懇,又深情,頓時使十五歲的她變得羞怯起來。裴玄靜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捏,酸酸澀澀的感覺便漲滿了胸口。
「呃,我、我說的是,不是……」阿靈語無倫次。
「阿靈,你有什麼事?」
「他呀,對誰都愛理不理的,比主人還傲呢。而且,他對我特別凶!」
昨夜燥熱難眠,裴玄靜二更時起身,憑窗眺望,但見繁星如散珠碎玉一般拋滿整個夜空。她失望地想,恐怕此後半個月都不會有雨水光顧,暑熱更不知何時能解了。
那還是裴玄靜第一次真正使用這把匕首。當時在危難之際不及多想,現在阿靈的話倒提醒了她。確實,這把匕首銳利得超乎尋常。馬車套馬的籠頭皮帶粗厚結實,普通的刀具根本割不開,這把匕首卻能一觸即斷。
「爹爹!」裴玄靜臉上飛紅,跑回了閨房。她倒在榻上羞澀地想,自己只是對真相感興趣,才不在乎當不當神探。現在,愛的真相已經出現在她的眼前,其他一切當然不在話下了。
裴玄靜瞠目結舌。
「反正就是說話都不正眼瞧我。」
其實那年他也才剛十八歲。她記得他的身形十分瘦削,一件寬寬大大的白袍像掛在肩頭上,怎麼看都不妥帖。額頭白凈得近乎透明,手指又細又長,標準的文弱書生模樣。反正剛一見到他,裴玄靜就忍不住想笑。但當她的目光與他相遇時,裴玄靜笑不出來了。
千鈞一髮之際,是裴玄靜用手中這把匕首割斷了籠頭上的皮帶,驚馬脫韁而去,她和車者才算保下了性命。
阿靈一拍腦袋,「哎呀https://read•99csw•com,差點把正事給嚇忘了。阿郎吩咐我請娘子去他的書齋……嗯,會客。」
她還記得當時那份狂喜的心情。人只有在夙願終於實現的時候,才會得到那種程度的滿足與喜悅。尤其是此刻,當她明白自己與「他」緣分已盡時,那夜的幻覺對她就更顯得彌足珍貴了。
阿靈噘著嘴搖頭。裴玄靜開玩笑地問:「王義是只對你凶,還是對誰都凶呢?」
「告辭了。」崔淼再次轉身欲走。
裴玄靜自己撿起紈扇,「那小娘子還說了什麼?」
裴玄靜回過神來,不覺也有些驚喜。
這人……看上去那麼文雅老實,居然也會私相授受。
「呦,誰呀?」阿靈驚叫一聲,隨即笑逐顏開,「是崔郎中來啦。」
「沒有。院門關著,我敲了半天,也沒人來開。」
太叫人難以置信的論點了,偏偏裴玄靜還無法反駁他。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瀟洒離去的背影,覺得口乾舌燥,頭重腳輕,連叔父院中的茂樹修竹、白牆碧瓦統統失去了真實感。
會客?
裴玄靜瞪著他。
裴玄靜連忙放下手中的匕首,只見青色鋒刃上一點嫣紅,真如一朵小花盛開在古銅上。她將匕首還入鞘中,若無其事地說:「從家裡帶來防身的匕首,剛才拿出來看看,不留神碰到手了。」
裴玄靜的心中湧起一股熱浪——是他的饋贈救了她的性命。如果這都不算緣分,她不知道世上還有什麼值得相信和期待的奇迹。
裴玄靜問:「阿靈,你也覺得我說的都是幻覺?」
崔淼也在一個勁地搖頭,「裴大娘子記錯了吧?在下從未去過什麼賈昌老丈的院子啊。」
裴玄靜連忙起身洗漱。阿靈笑道:「娘子莫急,阿郎今日告假不上朝,也才起來沒多久呢。娘子這會兒打扮好了,過去請安剛剛好。」
「知道,是武相公。」阿靈怕裴玄靜不了解,又補充說,「就是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元衡相公。」到底是御史中丞府中的小婢,把這麼拗口的官職都說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武相公來做什麼嗎?」她問阿靈。
也是在那年的中秋,父親續了弦。裴玄靜的母親在她五歲時就亡故了,之後父親一直未再娶,直到元和四年才娶了甄氏為繼室。裴玄靜又有了一位母親。
這也是他們唯一的一次會面。直到今日,那次會面中的每一道光線、每一絲聲響,甚至每一點氣味都深深地留在裴玄靜的記憶中,歷久彌新。
「這樣啊。」裴玄靜很失望,看來阿靈這趟等於白去了。
裴玄靜問:「是要我去會客,還是叔父會客叫我作陪?」
裴玄靜手裡握著的紈扇「吧嗒」掉到地上,「怎麼可能?」
崔淼露出一臉的困惑,「娘子是在問我嗎?什麼賈老丈?郎閃……」
「你家主人沒事,很快就會好的。」崔淼嘴裏回答著阿靈,目光卻始終落在裴玄靜的臉上。
午後更悶熱了。在裴度的府邸內宅,湘簾低垂,婆娑竹影映入窗楣,兀自凝然不動。
「我在院子前張望了好久,一個人都沒遇上,心裏有些害怕,覺得那地方陰嗖嗖的。正想走呢,就看見那小娘子從對面過來。」
自從在叔父家中蘇九*九*藏*書醒后,裴玄靜也曾試圖回憶春明門外那一夜的經過。但是她的腦子裡只留下些零散的片段。似乎記憶在昏迷中受了損,又似乎是那天夜裡發生了太多詭異莫測的事端,令她的頭腦根本就拒絕去接受。裴玄靜找王義聊天時提起賈昌的院子,本意也是想從他那裡多了解些情況,卻又被生硬地堵了回來。
這倒怪了。裴玄靜想,前天夜裡自己明明看見滿院的人。她問:「我告訴你院中有個小郎君叫郎閃兒的,你有沒有見到他?」
「不是,是她先跟我說話的。結果她一開口,就把我給嚇了一大跳。」
在通化門外馬匹受驚,一路狂奔,車者束手無策。這駕馬車慌不擇路,隨時都有可能撞上什麼乃至翻覆傾倒,他們的生死懸於一線。
「哎呀娘子,你的手流血啦!」阿靈剛好從門外一腳踏進來,驚呼道。
呵,幻覺。
阿靈一驚一乍地說:「她說呀,那個賈昌老丈是五天前亡故的。她看我在院門口轉悠,特地來告訴我一聲,叫我趕緊離開,千萬別驚擾了亡魂。」
「一個小娘子,和我差不多大。」
裴玄靜珍重地收藏起匕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會躲在卧榻的屏風后取出匕首,反覆端詳,並懷著一絲甜蜜悄悄地暢想——等到與他永結同心之時,她一定要讓他說出這把匕首的秘密。她相信,那必是一個絕美而雋永的傳說,就像他筆下的那些詩句。
她決定和他打招呼,「崔郎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下輪到裴玄靜吃驚了,「我昏迷時也是崔郎中給診治的嗎?」
在裴玄靜的印象中,賈昌的院子位置挺偏僻的,附近也不像有什麼住家。她問阿靈:「你是怎麼碰上她的?」
於是,在給叔父嬸娘請過安之後,裴玄靜請阿靈幫忙去辦一件事。
從春至夏,她接連幫助父親勘破了數樁疑案,一時間名聲大振。第一次給父親斷案出主意時,裴玄靜才滿七歲,但真正被人冠以「女神探」的美譽,名氣傳播到鄰近諸縣,甚至連蒲州刺史都聽說了她的事迹,想要一睹她的風采,卻是元和四年才有的事。
裴玄靜忙問:「院子現在怎樣?你進去了嗎?」
裴玄靜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的思路離開賈昌的院子,回到了七年前。
裴玄靜當然明白,社稷與皇帝的安危,絕非一個普通女子所能操心的事。可是覆巢之下並無完卵,天下若真的大亂了,又有誰能躲得一份平安?
緊接著,裴玄靜便看見了「有長星于太微,尾至軒轅」的天象。
甄氏剛一過門,便慫恿著裴父給玄靜早定婚事。於是,那年深秋,十五歲的裴玄靜第一次見到了他。
賈昌老人究竟是怎麼死的?她清楚地記得見到他屍體的那一刻。這麼熱的天氣,假如老人家真的死在幾天前,屍體早就變樣了。裴玄靜是見過些屍體的人,有這方面的經驗。
阿靈愣愣地回答:「我忘記問了。」
「娘子,你沒事吧?」阿靈在旁邊怯怯地喚她。
「這次還虧得有它呢。」裴玄靜喃喃地說。
「等等!」裴玄靜不讓他走,「我確實記得那夜我避雨到賈老丈的院子里遇見了你,還有郎閃兒九九藏書。院子里有許多借宿的窮苦百姓和從淮西來的逃難者。其中還有一個人得瘟疫死了,然後我們發現賈老丈暴斃在屋中。再後來,後來……」她說不下去了。
阿靈說:「不過,後來我找到個人打聽。」
「娘子,你哪來的刀啊!」
「郎閃兒呢?你有沒有問她是否認識郎閃兒?」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人真的太適合做郎中了,看著就讓人舒服。
她從小就喜歡各種旁門左道的學問。為了培養她的探案才能,父親不僅不加阻止,還想方設法地幫她搜羅相關的書籍,因而裴玄靜什麼都懂一點,其中就包括天候觀測。
接下去的問名和納吉順利完成。因雙方年紀尚小,男方還計劃求取功名,便商定待來年科考之後再議婚期。
裴玄靜的腦子裡亂作一團。
他走了。裴玄靜正在悵然若失,小婢艷兒偷偷塞給她一個絹包。
至於崔郎中,裴玄靜認為他是在刻意混淆視聽,企圖將自己引入歧途。她還猜不透他想達到什麼目的,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希望裴玄靜徹底否定那一夜的記憶,至少也要把她弄糊塗,分不清現實與幻覺。
才一瞬間她便做出決定——必須試一試,反正已經走投無路了。至少武元衡是可以對叔父產生相當影響的人。只要能夠爭取到他的同情,事情就可能有轉機。
「幻覺?」
「就聽他提了一句,說是奉聖上之命來探阿郎的傷。」
從歷來幫助父親斷案的經驗中,裴玄靜早就懂得,世上並不存在無法突破的困局,就看你願不願意去試。而且,當個人的力量不足夠的時候,還必須學會借力。
「春明門外鎮國寺后,賈昌老丈的院子。」裴玄靜的嗓音有些發緊,「崔郎中,那天晚上你我不是都在嗎?」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阿靈聽得一頭霧水。
才一個時辰不到的工夫,阿靈就回來了。
「王義啊,一早出去給主人請郎中了。」只要提到王義,阿靈就滿臉不爽。
那還是元和四年。正是在那一年裡,裴玄靜的生活中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裴玄靜這才察覺到指尖刺痛。
「於是你就向她打聽了?」
所謂貴人相助,就是這個意思吧。
崔淼平靜地說:「這些應該都是娘子在昏迷中產生的幻覺吧。」
崔淼很認真地想了想,答道:「據在下判斷,娘子當時雖然昏迷,但並未全部失去知覺。能夠大略看見並且聽見周圍的狀況,因而就記下了我。還把我同你在高燒中的幻覺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方才娘子所說的內容。」
「院子里沒人應聲嗎?」
十五歲的裴玄靜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翻來覆去地研究匕首。她不熟悉武器,除了覺得這把匕首輕薄小巧之外,實在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刀身色澤暗沉,握柄上原來應該鑲嵌寶石一類裝飾品的地方空空如也。皮質刀鞘上也不曾雕刻花紋,只有非常黯淡的真皮紋理,辨認不出是哪種獸皮。但有一點直覺,於她非常清晰:這柄匕首肯定是一件極為貴重的物事,樸實無華的表象不僅增加了神秘感,更加證明它的價值難以估量。
阿靈的臉漲得通紅,吭吭哧哧說不清楚。
「可知貴客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