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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刺長安 第三節

第二章 刺長安

第三節

裴玄靜覺得頭疼死了。
那人只管悶頭走路。
裴玄靜問:「崔淼在哪裡?」
「可我還是不明白,武相公和吐突中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為什麼聖上卻一樣寵信他們,又先後派他們來探望叔父呢?」
「以本將方才所見,裴中丞的頭部受傷最重。」
出乎吐突中尉的意料,裴府並沒有興師動眾地舉家出迎皇帝特使,而是僅僅由一個年輕姑娘來接待他。她自稱是裴度的侄女玄靜,這段時間恰好住在叔父家中。
裴玄靜抬起雙眸,直視吐突承璀。她平生頭一次與閹人面對面,只覺得那張臉皮光滑得既令人詫異,又心生悲哀。
裴度微笑不語。
她輕輕撫摸著匕首,情不自禁地默念起長吉的詩句來——「日夕著書罷,驚霜落素絲。」長吉,長吉,為了寫出曠世絕倫的詩句,你年紀輕輕就熬幹了心血,熬壞了身子。然則「鏡中聊自笑,詎是南山期。」你再等我幾日,就幾日。叔父這邊的事情一了,我便立即上路去找你。
為什麼?為什麼這位東晉時代的大書法家會引起武元衡如此大的興趣?還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他為題考驗裴玄靜?
「小人磨了幾十年鏡子了,哪裡都到過。娘子可先驗看小人的手藝。」他從肩上的包袱里摸出一面銅鏡,遞給裴玄靜。
人家連正眼都不瞧你,你還不能挑他的錯。
裴玄靜反覆讀了三遍,眼前又栩栩如生地出現了武元衡的形象。雖然上了年紀,依舊英挺如玉、清雅從容。他就像一桿修竹,又似一叢杜若,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盛世大唐的雅韻遺風。誰又能想象得到,這樣一位翩翩君子的生命,沒有終止在女人的淚眼中,卻完結在刺客的屠刀之下。似乎是,他自己想到了……
「那頂帽子呢?」
裴玄靜不安地問:「叔父,我是不是得罪吐突將軍了?」
尚未走出興化坊,有個人攔在馬頭前。是粗衣短打的一個中年漢子,身材矮小,左肩還耷拉著,似有殘疾。他瓮聲瓮氣地問:「二位娘子,要磨鏡嗎?」口齒亦不怎麼清楚。
裴玄靜垂下眼瞼,說:「那是我造成的。」
裴玄靜哭笑不得地想,真要算一算的話,這些天自己絕對是謎題大豐收了。
她又問:「王義的女兒是不是在你們手裡?」
自從來到長安城,裴玄靜還沒踏出過裴府半步。當她提出想外出逛一逛時,叔父嬸娘連堂兄都滿口應承。
裴玄靜乾脆不問了,只是每轉過一個街角,便偷偷地在牆上劃上一道。
只聽吐突承璀慢條斯理地說:「據報,裴中丞是因為戴了一頂特別厚實的氈帽才未被當場砍死。」
裴度倚靠在榻上,已經等待多時了。裴玄靜將剛才會面的過程講述一遍,不敢遺漏任何細節。裴度認真地傾聽著,當聽到最後吐突承璀暴怒而去的環節時,憔悴不堪的臉上竟然浮起一絲笑意。
她反問:「中貴人此問是什麼意思?」
「讓叔父來告訴你吧,玄靜。」裴度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為臣子者除了對聖上盡忠之外,還要能夠體貼他。武相公和吐突中尉的為人確實天差地別,但他們對聖上的忠誠是不分高下的。此外,他們又是朝中最能體貼聖上的人。而今九*九*藏*書武相公不在了……只怕聖上今後會更加離不開吐突承璀的。」
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將這首詩贈給裴玄靜呢?
「好好好。」吐突承璀乾笑幾聲,道,「既然『女神探』在此,就請斷一斷這起刺殺案如何?」
還有那麼多謎題等著她去解開,但裴玄靜已經迫不及待了。她必須儘快行動。
「慢著。」裴玄靜心念一動,招呼那人,「你一向在此地磨鏡嗎?」
吐突承璀一下子竟回答不上來。愣了半晌,起身拂袖而去。裴玄靜送至府門,他都沒有再跟她說過一個字。
再有一點,武元衡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是有預感的。從那首五言絕句中就可以看出來。普通人都懂得輕重緩急,更何況一位帝國的宰相。所以,既然武元衡已經預見到了「日出事還生」,就絕不可能將出事前夜的寶貴時間浪費在無聊的遊戲中,也不可能僅僅用來準備一份新婚賀禮。他給裴玄靜出的這個謎題一定至關重要。
吐突承璀心頭不爽,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剛蒙皇帝隆恩官複原職,吐突承璀正處於極度需要存在感的當口。刺殺案中朝廷重臣一死一傷,吐突承璀感覺自己的重要性一下子凸顯出來,恨不得立即號令全天下。不料才剛出手,就在裴度這裏碰了個軟釘子。
在捲軸的最右側,武元衡題道:「元和十年六月,欣聞裴氏大娘子玄靜婚訊,自臨右軍《蘭亭序》以賀之。半部在此,余者自取于秋。」
裴玄靜發覺,在武元衡這首寫于被刺前夜的絕句之中,分明透露出一股肅殺之氣。世上若真有「詩讖」的話,那麼這首詩無疑可以算得上了。
不過,武元衡的謎題和裴玄靜所遇到的其他謎題有一個本質的區別——武元衡顯然是刻意設計了一個謎給她。而別的謎題都出於偶然、巧合或者意外。
「娘子心裏明白。」
裴玄靜說:「怎麼不明白,就是榻邊几上擱著的……」說著湊近阿靈,壓低聲音道,「你趕緊回府通知大郎,讓他速速帶人來跟上我們。快去!」
待阿靈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磨鏡漢子對裴玄靜說:「請娘子跟我走吧。」
早晚要知道的,長痛不如短痛。但是裴玄靜堅信,武元衡的死訊在裴度心中所掀起的巨浪,絕對不是幾滴眼淚那麼簡單。這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將會對大唐,乃至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產生重大的影響。實際上,這樣的影響已經在發生了。
就這麼七拐八彎,越走周圍越冷清。裴玄靜是頭一回逛京城,早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她的心裏漸漸發起虛來,終於忍不住道:「到底是要去哪裡,我不走了!」
「中貴人請問。」
阿靈的臉色變白了,猛眨了幾下眼睛,裴玄靜又推了她一把,她才慌慌張張地走了。
原來,今早武元衡家中派人正式來報喪了。正巧當時裴度清醒著,就躺在榻上接待了來者。
她目送著高頭大馬上的紫色背影消失在巷陌的盡頭,才返身回入內宅。
「很好,很好。大娘子答得天衣無縫。不過,這一切是否太過巧合了呢?」吐突承璀咬牙切齒地說,「早不燒晚不燒,偏等刺殺之前燒壞唯一的幞頭,結果便救了https://read•99csw•com裴中丞一命。不知這究竟是大娘子還是裴中丞的神機妙算呢?」
吐突承璀給嗆得臉上一陣發紅。當初他就是因為貪財受賄遭群臣彈劾,才被皇帝貶出京城的。可他今天已經官複原職了,居然還遭到一個小女子的當面攻擊,這口氣怎麼能咽得下去?
「呃,不是我。是武相公家裡送來的。」
「怎麼樣?小人的手藝還不錯吧?」那人追問,「娘子照顧一下小人的生意吧。」兩隻深埋在皺紋里的眼睛死盯住裴玄靜的臉不放。
左神策軍中尉吐突承璀是奉了憲宗皇帝之命來探望裴度的。
裴玄靜鎮定地回答:「此乃朝廷重案,聖上一定已指派了最得力的大臣主辦,怎麼輪得到玄靜來說三道四。況且玄靜剛到長安不久,對事發前後的情形一無所知,實在不敢妄言。」
她陷入徹底的迷茫之中。
這天午後,裴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裴玄靜忙問:「幾時了?」
「噯,你怎麼……」阿靈正要發作,被裴玄靜攔住了。她大聲說:「阿靈,你現在就回府一趟,把我房中的那面銅鏡拿來。」
吐突承璀沒料到裴玄靜竟敢直接挑釁自己,怒道:「是我在問你問題!」
在裴玄靜的堅持下,只帶了阿靈一人作陪。主僕二人各自騎了一匹馬,出裴府角門,沿著興化坊中的十字街向北而去。
那人還是頭也不抬。
晨鐘響過後,果然有僕人來把崔淼送出府了。裴玄靜沒有親自到場監督,她在房中睡得死死的。這些天根本就沒好好休息過,裴玄靜確實撐不住了。
「去哪兒?」
所以宰相信守了會面時對裴玄靜所做的承諾:贈她一幅右軍書法作為新婚賀禮。
她撿起素箋,見上面題著一首五言絕句:「夜久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裴玄靜拿起捲軸問:「武相公家的人送東西來時,可曾說了什麼嗎?」
武元衡在題辭中還特別寫了「余者自取于秋」。難道是說,要等到秋天再贈下半部《蘭亭序》給裴玄靜嗎?
非是裴玄靜一心盼望著的崔淼郎中,而是位身穿紫色袍服的宦官。
裴玄靜點點頭,珍重地展開捲軸。從裏面掉出一張素箋來,原先是夾在捲軸中間的。
「皇天護佑,幸免於難。」
裴玄靜先領著吐突承璀去了裴度的卧室,裴度睡得正酣,吐突承璀只看到病人依舊蒼白的面孔,和裹了大半個腦袋的白布。裴玄靜向吐突中尉解釋說,裴度雖已清醒過兩次,但因傷痛仍十分劇烈,御醫特地加重了安神葯的份量,以使裴度能夠在睡眠中休養生息。所以一時半會兒也喚不醒他。
吐突承璀帶給裴玄靜的陰影,到傍晚時分便煙消雲散。裴度的長子裴識率先趕回府中了。堂兄返家主事,叔父的情況也大有好轉,裴玄靜的擔子終於可以卸下一大半了。
裴玄靜更加不安了,嚅囁道:「其實我也知道不該那樣的,可是看到他平白無故地質疑叔父,再想到叔父受了這麼大的傷害,還有王義之死,我就忍不住了。」
然而,正如他自己在題辭中所寫的,臨本僅到「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就完結了。裴玄靜曾經九九藏書讀過《蘭亭序》,當然能看出來,武元衡贈給自己的捲軸上,只臨摹了《蘭亭序》的上半部。
阿靈說:「就說這捲軸是在整理武相公的遺物時,從他的書案上發現的。因見上面寫著贈予娘子的字樣,便專門送了過來。聽他們講……應該就是武相公遇害前一晚寫的呢。」
裴玄靜謙道:「中貴人真是博聞強記,明察秋毫。」
裴玄靜絲毫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倒,依舊不慌不忙地說:「中貴人應該知道,叔父在幾天前扭傷腳踝,已經告了假,昨日本不必上朝的。就算因此逃脫了刺殺,也合情合理。他又有什麼必要多此一舉,讓自己再受這許多皮肉之苦?還白白遭到中貴人的質疑?再者說,刺殺前日聖上特派武相公來看望叔父,就是囑咐叔父安心養傷,別急著上朝的。照中貴人的推斷,莫非連聖上也知道要發生刺殺案,才預先來警告叔父?」
裴玄靜說:「中貴人若存疑問,可去大理寺查看。」
「哦,永樂縣……」吐突承璀的眼睛豁然一亮,「我記得永樂縣出過一個女神探,似乎是姓裴?莫非就是你?」
裴度微微頜首。自己的這個侄女,雖說平日里行止端莊,可一旦衝動起來,又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是個好孩子啊——裴度更從心底里疼愛裴玄靜了。
題辭左面的捲軸上,便是武元衡親手臨摹的傳世神作《蘭亭序》。
「那可就由不得娘子咯。」那人垂著的左臂突然一揚,裴玄靜的眼前冒起一陣青煙,便從馬上栽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裴玄靜便拉著阿靈出門了。
「是啊。」阿靈說,「阿郎可傷心呢,當時就落了淚。」
「辰時剛過。」阿靈嘟著嘴說,「娘子不必急著起來,阿郎早上醒過一回,精神好多了,吩咐了不少事情,還特地囑咐讓娘子好好休息。剛才阿郎服過湯藥又睡下了,娘子且放寬心吧。」
「是的,賊人的刀砍在叔父腦後。」
當王義決定捨身救主時,心中百般放不下的是女兒,此乃人之常情。那麼作為大唐的宰輔,當武元衡直覺到面臨生命威脅時,他顧慮最深的究竟是人情、家事,還是社稷安危呢?
裴玄靜不動聲色地回答:「恕妾愚鈍,聽不懂中貴人的話。」
「可是裴中丞卻死裡逃生了。」
令裴玄靜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論武元衡的人情、家事或者社稷安危,都似乎與她沒有直接的關聯。更蹊蹺的是,他為此還特意設計了一個謎題給她。這也就意味著,萬一裴玄靜解不出這個謎的話,武元衡所顧慮的東西就將永遠地湮滅了。
「果真是你啊。」這下吐突承璀倒對裴玄靜有點兒刮目相看了。原來裴度並不是隨隨便便把個小女子推到前台的。哼,他鄙夷地想,別以為靠她就能矇混過關了,沒那麼容易。
吐突承璀冷笑,「大娘子不肯說,那麼就由本將來問一問吧。」
雖然剛剛發生過血腥兇案,長安城的市井喧鬧並未受到太大影響。興化坊是個大坊,北面又緊鄰著西域客商雲集的西市,坊間的街道上胡漢人等混雜,裴玄靜著實看得新鮮。
有必要搞得這樣麻煩嗎?裴玄靜思索著:不對,他寫的是「自取」。若按字面去理解,是讓裴九_九_藏_書玄靜自己去獲取的意思。也就是說,其實武元衡臨摹了一部完整的《蘭亭序》,不知為何故意拆成了兩半。捲軸中只有上半部,下半部現在何處尚不得而知,必須由裴玄靜自己設法去找出來。
「你說呢?」裴度的語氣中充滿了慈愛。
「先父諱上日下升,曾為蒲州永樂縣令。」
「侄女應對得十分妥當。」裴度用虛弱的聲音說,「其實,不管你怎樣表現,吐突承璀對我的敵意都不會稍減。你至少讓他無法再冠冕堂皇地陷害於我。」
現在妝奩里收藏的,都是死者的遺物了。
裴玄靜問:「聖上明明知道吐突承璀惱恨叔父,為什麼還要派他來探望您呢?」
這又是怎麼回事?
裴玄靜垂頭不語。
還有,王義臨死前求裴玄靜尋找女兒,是因為事發緊急,也因為裴玄靜勘破了他的秘密。可武元衡為什麼要選擇裴玄靜呢?如果是出於信任的話,裴度總比裴玄靜更值得他信任吧。如果是因為她的破案解謎的能力,難道整個大唐就找不出比她更強的人選了?武元衡是站在帝國制高點上的大人物,全天下的才俊幾乎都在他的視野內,他卻偏偏選中了裴玄靜。
裴玄靜剛掃了一眼,便知正是王義牆上的那面銅鏡。為了請崔淼幫忙尋找王義的女兒,前天夜裡在馬廄里,她把這面銅鏡交給了崔淼。
「事情沒那麼簡單吧?」
看望過裴度后,裴玄靜陪吐突承璀在叔父的書齋中稍歇。吐突中尉飲下一整杯涼茶,胸中的塊壘依舊堵得慌。於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裴玄靜,不咸不淡地開口了:「本將耳聞,裴中丞向以無女為憾。今日看來,你倒是有幾分像他的親女。卻不知令尊是哪位啊?」
只掃了一眼,她的心就被感動、困惑、驚訝,乃至恐懼所混合的複雜情緒攫取了。
看來叔父的頭腦並未因肉體的重創而受損,裴玄靜暗自慶幸。她欲起身下榻,突然瞥見榻前的几上放著一隻陌生的捲軸,便問:「咦,這是打哪兒來?阿靈是你拿來的嗎?」
裴玄靜卻憋不住了,乾脆把心裏的疑惑和盤托出:「還有,叔父昨日腳傷未愈就急著上朝,也是因為武相公帶來聖上的尺牘吧?聖上表面上讓您安心養傷,實質卻在暗示您儘速回朝,對嗎?」
裴玄靜沉默著。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但是吐突承璀表現出的敵意太強烈,激起了她的憤怒。王義已經死了,叔父剛剛才脫離危險,這個宦官不去追查兇手,卻對受害者的親屬咄咄逼人,難怪全天下人都對這幫皇帝的家奴沒有半分好感。
「大理寺已當作證物取走了。」
裴玄靜回想著與武元衡會面的過程,猛然意識到:其實自那時起,武相公就在給她出題了。而且謎題和今日這幅捲軸有著一脈相承的聯繫——都與王羲之的書法有關。
裴玄靜將這個問題和素箋暫且放到一邊,再看那幅捲軸。
「走開走開,我們不要。」阿靈趕他走。
裴度收起笑容,嚴肅地說:「玄靜,你要記住,任何時候都不可揣測聖意。」
「我不小心燒了叔父的幞頭,所以只得用家中帶來的氈帽給叔父換上。」裴玄靜從容不迫地講完這句話,又補充說,「中貴人或許想象不到,叔九_九_藏_書父素來節儉,家中僅備一頂便帽。」
「娘子,我不明白。」
等她一覺醒來,就見到阿靈抱著雙膝,坐在榻前發獃。
「讓這位小娘子去府里取來,如何?」
「頭上無幅巾,苦蘗已染衣。不見清溪魚,飲水得相宜。」她堅信那一天很快就會來的。
裴玄靜喃喃:「叔父知道了……」
「哈哈哈。」吐突承璀爆發出一陣尖利的笑聲,「大娘子果然精明過人,那咱們也別在這裏繞圈子了。今天本將就問一個問題:裴中丞怎麼會在大伏天里戴一頂厚氈帽?這不是太反常了嗎?」
只能先暫時擱下了。憑裴玄靜的經驗,越難解的謎越需要靈感。而靈感往往在不經意中閃現,傻盯著想是沒用的。於是裴玄靜打開存放貴重物品的妝奩,裏面已經有兩樣東西:一支染了血的金簪和一柄匕首。她將捲軸和素箋放進去,想了想將匕首取出,才又鎖上妝奩。
吐突承璀真火了,朝桌子上猛擊一掌,厲聲道:「那本將就直說了吧!我懷疑你們與刺客暗中勾連,早就知道刺殺的計劃,所以才精心策劃了所謂換帽的故事,說穿了,無非是一出保全自身洗脫嫌疑的苦肉計罷了!」
裴玄靜與武元衡不過是一面之緣。雖然她在那次會面中,竭盡所能地博取武元衡的好感,並且最終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爭取到武元衡表態支持她和李長吉的親事。但是她萬萬沒想到,武元衡會留給自己這樣一個意味深長的謎題。
既然分析不出武元衡的意圖,那半部《蘭亭序》在裴玄靜的眼中也就成了一堆沉甸甸的墨塊,把謎底遮蓋得嚴嚴實實的。她當然懂得,解開這個謎已經成為自己無可推卸的職責。畢竟,這是宰相在遇刺前夜留下的,其中埋藏的秘密可大可小。小則罷了,大的話說不定真的關乎社稷存亡、大唐的安危。然而此時此刻,她實在是全無頭緒。
「是。」
「是嗎?」
原來,當初吐突承璀遭到貶謫之後,憲宗皇帝一直變著法子想把他弄回來。前年淮西戰事推進遇阻,皇帝便欲藉此為由,重召吐突承璀回京擔任監軍。裴度為此極力勸諫皇帝,元和四年朝廷興兵討伐成德藩鎮,就是吐突承璀擔任的監軍。由於他不善統帥軍隊,令戰事陷入被動。最終朝廷不得已任命原成德節度使之子王承宗為新的節度使,喪失了重掌成德藩鎮的大好時機。所以裴度堅持說,朝廷再不可用宦官擔任削藩的監軍。憲宗皇帝只得作罷。吐突承璀因而延遲了整整兩年才得以奉詔回京,當然對裴度恨之入骨。
按照裴玄靜的計劃,今天她們將先去西市的醫館,看看崔淼在不在。然後向東出春明門,裴玄靜無論如何也想親自再探一探賈昌的院子。
「你?」
「大娘子就不要推辭了嘛。此案危及社稷,又關乎至親,大娘子理當義不容辭的。」
裴玄靜一咬牙,說:「好。」漢子牽起裴玄靜的馬韁繩就走,裴玄靜趁其不備,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用簪子的尖端在牆上劃了一個箭頭。阿靈至少能把堂兄裴識的人帶到這裏。裴玄靜相信,堂兄會發現自己留下的記號。
裴玄靜想了想,說:「我是有鏡子要磨,可未曾帶在身邊。要麼你隨我回府中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