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袁崇煥一生中的最大錯招
從此以後,袁崇煥在帝國政治迷局中,一步走錯之後便步步走錯,再也沒有了全身而退的機會。
皇太極繼位后第一次出征朝鮮時,一個重要的戰略目標,就是希望在征服朝鮮的過程中,掃除大明帝國駐紮在朝鮮領土上的軍事基地,指的就是毛文龍的部隊。在皇太極召開的出征朝鮮誓師大會上,誓詞中明明白白地寫道:「朝鮮累世得罪我國,理當征討。但此行不是專攻朝鮮,明朝的毛文龍就在朝鮮近海海邊,不停地招降納叛,因此,我們才要行此天譴。」(《清太宗實錄》卷二)在與朝鮮約為兄弟之邦的談判中,一個重要內容也是要朝鮮斷絕與大明帝國的關係。不料,朝鮮口惠而實不至,雖然簽訂了盟約,實際上卻並不執行。大明帝國軍隊照樣在朝鮮領土上駐紮、屯墾、做生意,威脅后金汗國的側后翼。而皇太極沒有水師,沒有船隻,八旗鐵騎在陸地上橫衝直撞,在海上則完全找不到北,是故,皇太極和努爾哈赤一樣,對毛文龍基本束手無策。
袁崇煥剛剛來到山海關,連續四個月領不到軍餉的寧遠士兵便發生嘩變,著實給了他們的老長官一個下馬威。袁崇煥星夜馳往寧遠,一邊平息嘩變,一邊向朝廷請求足額按時調撥軍費,並開始著手整頓部隊。
三年後,悲劇的惡果進一步加劇擴展:毛文龍的部下,孔有德、耿仲明等,必定是對朝廷已經徹底絕望,於是先是在山東登、萊地區掀起大亂,皮島駐軍守將陳有德也在皮島殺死另外兩位守將,率部響應。隨後,他們攜帶大明軍隊最新引進的紅夷大炮和工匠技|師等浮海投敵。
或許毛文龍對帝國朝局的認識比袁崇煥透徹,但其品格卻比袁崇煥遠為低下。因此,才選擇了一條保存實力、積蓄錢財,甚至虛報兵額、冒領軍餉、走私販私的道路。如果政治清明,他可能會是一個不錯的封疆大吏,若大環境相反的話,其合乎邏輯的發展軌跡,必定是指向割據一方的軍閥和亂世之梟雄。可惜,帝國政治給他提供的是后一種環境。
這種情形對努爾哈赤刺|激很大,因為毛文龍經常出沒于圖們江流域的延吉、輝春、圖們、汪清一帶地方,這裏就是努爾哈赤的老家。只是努爾哈赤化家為國之後,家鄉的青壯年人口已經大部分跟著他出來打天下了,留在那裡的都是老幼病殘,努爾哈赤很難抽調出兵力去防守那空虛的後方。而八旗鐵騎又是典型善騎的北兵,對大海完全找不到感覺,因此長期以來,后金汗國基本都拿毛文龍毫無辦法,努爾哈赤之所以不敢放心大胆地向西進攻,和毛文龍伸手就可以撫到自己側後背上有著絕大關係。因此,大史學家談遷才會記載下這樣形容毛文龍的一段話:就像努爾哈赤身上的虱子,打不得又捉不到,雖然傷不了筋骨,卻能夠令人日夜不安。這也可以算是對游擊戰的經典描述了。
寧遠兵變時,袁崇煥請求朝廷按時下發軍餉,皇帝不高興,一位大學士迎合皇帝說:若是士兵一鬧就發餉,那其他地方的軍隊有樣學樣怎麼辦?對於袁崇煥來說,同樣存在這個問題。要是毛文龍不聽招呼,自己沒有辦法修理他,其他那些力量不聽招呼怎麼辦?五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屆時,自己拿什麼去兌現那「五年復遼」的承諾?
平心而論,在這件事情上,袁崇煥的確沒有做錯什麼。
而袁崇煥也在一步走錯之後,步步走錯,除了窮於應付之外,似乎完全沒有了曾經有過的英氣與靈氣,直到被崇禎皇帝逮捕入獄,直到八個月之後,死於皇帝的酷刑。
皮島是朝鮮進入渤海灣、交通中國的海上要衝,也可以控制遼東半島到山海關內的海上運輸,兩岸三地之間滿載貨物之商船乘風破浪經過此地者甚多。忽一日,毛文龍突然下令,對過往船隻,不論大小,一律徵收通行稅。然後,更在軍事重鎮皮島之上開設市場,以優惠政策召喚八方客商四處「逃人」前來貿易,以便徵收貨物稅。結果,把一個他來之前荒無人煙的八十里皮島,經營得熙熙攘攘、紅紅火火,據說常駐與流動人口達到了十數萬人。
袁崇煥對毛文龍施禮曰:「您在海外擔當重任,請受我一拜。」毛文龍連忙還禮。袁崇煥又詢問那些將領的姓名,回答大部分都姓毛。毛文龍解釋說:「這些都是我的兒孫。」袁崇煥笑著說:「你們在海外為國家效力,也請受我一拜。」眾人慌忙頓首答謝。
袁崇煥則可能是個膽汁質的熱血男兒,一個飽讀聖賢之書、充滿家國情懷、有勇有謀、有為有守、急功好義、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聖徒一類人物。在中國的政治文化傳統之下,除極少數政治清明的時代之外,袁崇煥的命運,大體上是絕大多數時代中這一類人物的標準結局。譬如五百年前的岳飛,譬如本朝百多年前的于謙,譬如前不久的熊廷弼。
其實,毛文龍既沒有當初人們說得那麼好,也沒有後來大家說得那麼壞。只是,對於大明帝國和后金汗國來說,他的存在與否非常重要。因此,袁崇煥將他殺死,實在是熔九州之鐵都無法鑄就的大錯,是令親者痛、令仇者快、令歷史嗟嘆不已的大錯,其影響稱得上既深且巨。
三個月之後,崇禎皇帝開始修理魏忠賢;
從袁崇煥到達遼東前線后的一系列動作中,可以看出,那個承諾的確使他感到了巨大壓力,使他特別急切地希望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整合麾下的所有力量。譬如,為了減少可能產生掣肘和扯皮的環節,他將山海關內外的統兵權裁撤合併到三員大將身上,將錦州和寧遠合併為一鎮,由祖大壽總領其事,加中軍副將何可剛為都督僉事,協助祖大壽駐守錦州;將趙率教從薊門移駐山海關,袁崇煥則坐鎮于寧遠。他和上述三位大將立誓,五年平復遼東,屆時如果達不到目標,袁崇煥將親手殺死這三員大將,然後砍下自己的頭顱以謝天下。上述情形報告給崇禎皇帝后,皇帝曰:可。
五月六日,皇太極出兵遼西,繼父親努爾哈赤一年前敗於寧遠城下之後,在錦州和寧遠城下再敗於袁崇煥之手;
此時,毛文龍的路數和他的老長官李成梁晚年時差相彷彿,精通社會財富再分配之原理,深知天下read.99csw•com錢財不是一個人能賺得完的,他大把揮灑銀兩于京師權貴、政要、太監門下,致使在封疆大吏中就有好幾個乾兒子的魏忠賢,對袁崇煥可以絲毫不假以顏色,對他卻要格外高看一眼,內閣大學士們也都彷彿是他的孿生兄弟一般。
十一月初,曾經勢焰熏天的魏忠賢自殺,閹黨星散。
皇帝將目光轉向戶部尚書和工部尚書,兩位尚書趕快回答:「哪裡敢不盡心儘力?」
悲劇的後果,不久便顯現出來了。袁崇煥顯然沒有用誅殺毛文龍在皇太極那兒換來他承諾過的任何東西。僅僅過了三個月多一點,沒有了任何後顧之憂的皇太極便大舉進軍,他繞過袁崇煥嚴防死守的寧、錦、山海關一線,深入大明帝國京畿地區燒殺搶掠,時間長達七個月。這是雙方開戰以來從來沒有過的,標志著戰禍已經從遼東地區蔓延到了帝國腹心。
據說,袁崇煥兩次主持遼東前線工作,哪怕是出於策略上的考慮與皇太極和談時,皇太極必定始終堅持一個條件,就是和談可以,也可以把遼東失地還給大明,但是,「無以為信,其函毛文龍首來」。(《石匱書後集》卷十,毛文龍傳)我沒法相信你,除非你拿個盒子把毛文龍的腦袋裝來。因此,此次袁崇煥復出之後,便「一門心思地想著殺掉毛文龍,用他的頭顱換回遼東失地」。(計六奇《明季北略》卷四)顯然,皇太極的這種做法,和他五百年前的祖先對大宋皇帝趙構所說的,幾乎一模一樣:要想和談,討回陝西、河南兩省失地可以,條件是必須殺掉岳飛。
正月初八,登基四個月的皇太極借朝鮮正在內亂、乏力抵抗之機,出兵朝鮮;
大家落座后,袁崇煥隨即指責毛文龍不法情事,毛文龍抗辯不屈。袁崇煥立命將毛文龍剝去衣冠,綁于堂下,並列舉其十二款大罪,款款該殺。譬如,說他專制一方,耗費國家錢餉無數;殺難民冒功;口出狂言,說是取南京易如反掌;擅自開通馬市,交通外番;部下數千人姓毛,濫予官職;搶掠商船,強奪民間女子;重金行賄京師,拜魏忠賢為義父等等。袁崇煥問他帶來的那些部將,毛文龍是否該殺?那些將領驚惶失措,有的說「該殺」,有的則說毛文龍多年抗敵,沒有功勞亦有苦勞,等等。
袁崇煥彷彿一語成讖。他所說的一切,在後來的歲月里一一應驗,而且慘烈了不知多少倍。
帝國遼東事業,在漸進而不在突進,在務實而不在虛張聲勢。用人與被用之人,掌握在皇帝手中,怎樣才能夠用而不貳、信而不疑是其關鍵。駕馭邊疆文武和駕馭朝中諸臣大不相同。原因在於,邊疆乃多事之地,一日數驚是為常事;軍中可驚可疑之事更是特殊地多,故請求皇帝能夠只論成敗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瑕疵;責任重大,造成的冤家就多,於是,所有有利於封疆大事的,都會不利於做這些事情的人本身。何況被逼急了的敵人,也會從中實施離間之計,因此,做邊疆之臣實在很難。本來陛下愛臣知臣,臣可以不必這麼疑懼;只是其中關係重大,我不敢不讓您知道呵。
「五年復遼」,談何容易。袁崇煥在皇帝面前的這個承諾,其嚴重程度根本就等於用自己的身家性命立下了軍令狀。為此,皇帝和帝國政府對他一路綠燈,差不多滿足了他所有要求,提供了所有他需要的支持。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屆時交不了差,那個在不動聲色之間幹掉了魏忠賢的青年皇帝,對他是否會比對魏忠賢更客氣,是可以成為一個疑問的。因此,袁崇煥必須把他許可權範圍內的所有力量儘快整合起來,形成一個整體,在他的指揮下如臂使指地指向後金汗國,決不允許有不聽招呼的情形出現。
促使袁崇煥最終下決心幹掉毛文龍的,可能是下列兩件事情:
第二年七月,在黯然離職一年之後,袁崇煥又在崇禎皇帝的召喚下意氣風發地衣錦回朝了。此時,他的職銜是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負責整個遼東第一線針對后金汗國的軍事指揮。
努爾哈赤曾經派人對毛文龍大談明朝的腐敗,並許以高官厚祿誘惑毛文龍,結果被毛文龍嚴詞拒絕。因此,毛文龍在時人的眼中頗有抗金志士的聲譽。毛文龍的蘇浙大同鄉、大書畫家董其昌曾經向朝廷報告說:「國家若能有兩個毛文龍,則努爾哈赤便可滅,遼東便可復,那些投降了努爾哈赤的我國叛逆便只能束手就擒。」(《明史》卷二五九)當時,毛文龍確有膽略,其聲望之高,遠在早期的袁崇煥之上。由於這些不算小的功勛,毛文龍屢受嘉獎,官居總兵,掛將軍印,授左都督,賜尚方劍,在皮島開鎮設將軍府,規制如同內地,成為當時地位崇高且極為重要、受到朝廷特別重視的一支力量。
大明天啟七年,后金汗國天聰元年(公元1627年),整個一年風雲變幻、波詭雲譎。
袁崇煥繼續報告說:「吏部和兵部任用什麼人,罷免什麼人,調兵遣將等等,總要朝中和邊疆事事相應,才能得心應手。」
毛文龍有勇有謀有膽魄卻不聽招呼並非自袁崇煥始。當年熊廷弼出任遼東經略時,毛文龍並不買賬,只聽其老上司王化貞的指揮,令熊廷弼氣恨難消。多年前,袁崇煥第一次赴任遼東之前,曾經與熊廷弼有過很是投機的長談,或許那時,他就在熊廷弼口中知道了毛文龍的囂張難制。
另一件事情則是件小事:袁督師到任后,其屬下應按制度前來謁見。不知道袁崇煥出於什麼心理,是要試試毛文龍對自己的態度,還是尊重毛文龍的功勛地位,反正在毛文龍謁見時,袁崇煥不是以上級接見下屬的禮節對待毛文龍,而是待之以賓主之禮。而毛文龍這廝作為下級,居然當仁不讓,大模大樣地對自己的上司還之以賓客之禮。用今天的語言描述就是,毛文龍忘了自己姓什麼,沒有搞清楚自己是誰,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於是有史家認為,就是在那一刻,袁崇煥下定了除去他的決心。
當時,大明帝國已經下令斷絕了金、明兩地的貿易往來,販賣后金汗國土特產品是為非法,致使內地那些渴望用人蔘九九藏書補養的有錢人,對那生長在遼東深山之中的植物根系望眼欲穿,價格高漲得超過了黃金。於是市場意識與嗅覺極其敏銳的毛文龍,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將從后金汗國前來避難的「逃人」組織起來,成立采參隊,由軍隊護送他們分批次乘坐軍用船隻,溯鴨綠江而上,于努爾哈赤起家的發源地登岸,入深山采參。回來后,毛文龍平價收購之,再送到膠東半島各口岸乃至於京師間發售,一時間,毛文龍立成一方巨富。於是,昔日之志士,如今的富家翁,于皮島之上,號稱海上天子,以海上王自命自居自娛自樂。從此,文龍不思進取矣。
其一,鑒於毛文龍一再在軍餉問題上糾纏不清,甚至暗指袁崇煥有意剋扣,袁崇煥上書皇帝,請兵部派大員為毛文龍打理軍餉事宜。毛文龍又是一陣矯情,和以前連連上書反對袁崇煥為他增派精兵良將一樣,如今他連連抗疏痛駁袁崇煥,反對朝廷派人為他理餉。至此,這毛文龍真的就像一根攪屎棍和滾刀肉,不但逼得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父子拿他沒有辦法,就連袁崇煥也一樣,被他逼得殺心大起,只能是殺之而後快了。
史書記載說,崇禎皇帝站起身,側耳仔細傾聽,片刻,諭:「你的報告一條一條歷歷在目,無需疑慮,不必謙遜,朕自有主持。」
七月初二日,剛剛第二次重創后金汗國的袁崇煥在魏忠賢與朝堂官員的擠對下,不安於位,辭職回鄉;
袁崇煥所說的所有這一切,的確真實地、歷時數千年地存在於我國的政治歷史之中。這一次,袁崇煥在應該可以理解的狀態下,不那麼慎重地做出承諾之後,再一次給皇帝寫信,信寫得同樣中肯而痛切:
從此,「五年復遼」這個頗為輕率的承諾,就成了真正的夢魘,沉甸甸地壓在了袁崇煥的心頭。後來,他做了許多努力,試圖為自己體貼皇帝而導致的失言拓展出一點迴旋空間,結果他的每一個努力,都變成了新的繩索,將他束縛得更加牢固,無從理喻的帝國制度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此時,皮島已無毛文龍。統帥在沒有太大說服力的情況下被殺,也沒有進行很好的善後與後續工作,人心士氣一下子就散掉了,沒有人具有足夠的威望和能力指揮那幾萬大軍,從而差不多是自動解除了對於后金汗國側后翼的威脅。就這樣,堅持多年的一塊敵後根據地,基本喪失了戰略價值。
如果這些還不足以令袁崇煥切齒痛恨的話,毛文龍自說自話,把自己放在和袁崇煥平起平坐的地位上,不太拿督師放在眼裡,不聽招呼,就讓袁崇煥很難容忍了。從其一生行事判斷,袁崇煥個性強烈,殺伐決斷,敢作敢為,其自說自話,不聽招呼似乎比毛文龍有過之而無不及,史籍中關於此方面頗有些記載。在此之前,朝廷曾經將袁崇煥的兩個高級同僚調離,原因也是因為袁崇煥無法與他們共事之故。同性相斥,他無法容忍同樣秉性的毛文龍也在情理之中。這大約是袁崇煥對毛文龍痛下殺手在性格、情感上的部分原因。
袁崇煥說:「臣的所有方略想法,已經都寫在給皇上您的報告里了。」
崇禎皇帝聽說帝國東江鎮總兵毛文龍就這麼著讓袁崇煥給殺了,著實嚇了一大跳,驚駭莫名。他可能知道袁崇煥素有蠻子之名,卻大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生猛到如此程度,竟然敢於殺掉只有自己才有權處置的一路大軍統帥。
還有部分原因,可能就和袁崇煥對皇帝「五年復遼」的承諾有關。
如今,這毛文龍沒有說退就退,卻被這袁崇煥說殺就殺了。據說,僅僅因為正在倚重袁崇煥,所以皇帝沒有指責他,反而通令嘉獎袁崇煥,並將毛文龍的罪行收集起來,通報全軍。當時,有些人認為毛文龍是被冤枉的,因此在京師奔走,為毛文龍鳴冤。崇禎皇帝將這些人一概歸入毛文龍親信死黨,下令捉拿嚴辦,以安撫袁崇煥。
心潮大約同樣激蕩不已的小皇帝,高興地轉回休息室去小憩,可能是去解手。一位參与召見的同僚問袁崇煥:「五年復遼,你有把握嗎?有什麼具體想法沒有?」
皇帝說:「報告我會仔細看,你先談談你的主要想法,比如邊關什麼時候可以平復?」
袁崇煥大義凜然訓斥曰:「毛文龍以一介布衣,如今官居極品,滿門富貴,國家給他的酬勞算是足夠多了,為什麼還要如此悖逆?」遂請出尚方寶劍,頓首請旨,曰:「臣為了整頓軍紀,今天要殺掉毛文龍,諸將領中若有人想效法毛文龍,全部殺無赦。異日如果臣不能成功,請皇上用殺文龍的劍殺臣。」請旨畢,崇煥命自己帶來的一位海軍軍官趙可懷,以尚方劍將毛文龍斬于帳前。(《明崇禎實錄》卷二)隨即,袁崇煥對毛文龍部將宣布:只殺毛文龍一人,其餘人等無罪。
加上同是毛文龍部下的尚可喜,大清朝冊封的四位漢族親王,有三位是當年跟著毛文龍,令努爾哈赤一年數驚、寢食難安的驕兵悍將,如今則成了皇太極和多爾袞的急先鋒,構成了皇太極組建漢軍八旗的主體。他們殺進自己的故國家園,大砍大殺,幾乎所向無敵地從大東北一直打到南海之濱,打到雲貴高原的千山萬壑,打到大清朝天下太平之後。平心而論,僅僅將他們斥之為漢奸、賣國賊、叛徒之類大約是遠遠不夠的。
毛文龍對自己的作為理直氣壯。原因是,他向朝廷報告說:自己手下共有二十萬大軍,請朝廷發餉,一年大約至少需要數百萬兩白銀。這話說得多了,可能後來連他自己都相信自己確實有二十萬名部下了,遂使朝廷萬分難過。
袁崇煥滿心希望乘一敗努爾哈赤、再敗皇太極之餘威,以軍事上的嚴陣以待加上外交手段,即「以捭闔縱橫之計」收回那遼東失地。(《明史紀事本末補遺》卷五,寧錦戰守)為此,他不顧人們包括皇帝的看法,堅持公開和秘密地與后金汗國進行和談。而且,他很有可能沒有將和談的詳細情形,特別及時地向皇帝請示報告。顯然,他和毛文龍的不同表現,在毛文龍被他殺死之後,十分有助於加深皇帝對他的疑慮,令皇帝更加相信他與皇太極之間是別有默契。此外,很難找到其他的解釋。所以,大
https://read.99csw.com史學家談遷評論說:「袁氏身膺不當之罰,則殺島帥,適所以自殺也。」(《國榷》卷九十)信哉斯言。袁崇煥殺毛文龍,真的就和自殺一樣啊。
毛文龍罪不當死,特別是不當這樣的死法。袁崇煥妄殺毛文龍本來就是錯誤的,不光是崇禎皇帝「意殊駭」——特別驚駭,而且,史書記載道:「天下聞之,詫為奇舉。」(談遷《國榷》卷九十)沒有人能夠理解袁崇煥此舉的真實意圖,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如今皇帝也糊裡糊塗加入戰團,企圖以權勢壓人,毫無疑問是錯上加錯,君臣製造了一起令人無法心服口服的悲劇。
袁崇煥答曰:「也沒什麼具體想法,我看皇上很焦慮,就那麼一說,安慰安慰皇帝而已。」
皇帝將目光射向吏部和兵部尚書,二位也立刻俯首回答:「哪裡敢不盡心儘力?」
到了遼東前線之後,袁崇煥才知道,在他去職的一年多時間里,遼東前線已經早已不是一年前的老樣子了。就如熊廷弼、孫承宗當年面對的一樣,一切都在重複曾經發生過無數次的老故事:大明帝國軍隊里的軍官們又開始公開喝兵血、貪冒軍餉,士兵們經常無法領到足額的糧餉,有時乾脆就根本領不到餉,民心士氣又一次散掉,花費巨資修建的錦州、杏山、高橋等地城防,也都先後陷入后金汗國之手,並再一次被毀掉。
時年四十五歲、久經戰陣的袁崇煥,一談起邊關仍然便會心潮激蕩,遂慷慨陳詞,曰:「臣承蒙皇上特殊的眷顧信任,要是皇上能夠給我全權的話,五年之內,一定可以平息這個禍害,恢復全遼。」
袁崇煥頓首拜謝。
大明崇禎二年、后金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六月,袁崇煥以犒勞部隊的名義,泛海來到雙島,邀毛文龍相會。史書記載說,二人見面后,袁崇煥對毛文龍慰問備至,二人經常宴飲到半夜。六月六日,袁崇煥以閱兵為名,在山上搭設帳篷,令甲士埋伏下來,除毛文龍身邊將領之外,其餘人等全部被擋在外面。
從其一生行事判斷,崇禎皇帝本人肯定同意這些讚美,並真的認為自己就是那樣的一個偉大帝王。若是真正具有政治理性和智慧的話,他實在應該對於朱元璋等列祖列宗所苦心設計的帝國制度,充滿感激之情,而不是自我感覺過於良好。事實上,正是那樣一個制度,才能夠在短短六七年時間里,如此簡單地在帝國中樞培養出魏忠賢這樣的龐然怪物;同時,又在更加短促的兩三個月時間里,如此簡單地幫助崇禎皇帝除去這樣一個似乎是不可一世的怪物。
因此,皇太極和努爾哈赤一樣,也讓大明帝國第一個投降的將領李永芳勸誘毛文龍投降,這種勸誘過去在大明帝國官員與將領身上多次發生效力。但此次仍然被毛文龍拒絕,毛文龍將此事報告了皇帝。於是,李永芳建議皇太極:「兵入中國,恐怕毛文龍會截斷後路;最好是給袁崇煥寫信,假裝答應歸還遼東給他,條件是必須殺掉毛文龍。」皇太極按照李永芳的建議做了,袁崇煥則秘密回復,同意這一交換條件。(計六奇《明季北略》卷四)
寧遠保衛戰之後,袁崇煥晉陞為遼東巡撫,為了協調各方力量一致行動,曾經因為毛文龍是連接朝鮮牽制后金側后翼的橋樑,所以奏報朝廷,準備給他那裡增調精兵良將,以加大努爾哈赤腹背受敵的力度,誰知,毛文龍想盡一切辦法予以阻撓,並連連上書批駁袁崇煥,搞得就好像袁崇煥垂涎於他那地盤似的。最後,終於把袁崇煥的計劃無疾而終地給「淹」了。因之,在袁崇煥心裏,可能會認為毛文龍為了一己私利,而置國家大計于不顧,怎麼看怎麼像奸商海盜加發國難財的割據軍閥之流人物。
兩個月後,三月三日,朝鮮國王與后金汗國代表簽訂了約為兄弟之邦的城下之盟;
皮島就是如今朝鮮的椴島,據說之所以被稱為皮島,是因為「椴」字在朝鮮語中發「皮」音,又在很長時間里駐紮著明朝軍隊,於是在明代史籍中便被記為「皮島」。翻開地圖,可以很容易發現,這皮島緊挨著朝鮮海岸,海上距離遼南地區近在咫尺,由此出發,或翻山,或跨海,騷擾起努爾哈赤來,實在是防不勝防。努爾哈赤建立后金汗國並將首都遷往遼陽、瀋陽之後,皮島和毛文龍簡直就成了他的心頭之患。毛文龍曾經率部一直深入到努爾哈赤大後方的老家附近,將敵人生產、生活、戰鬥之物資變成自己的物資,然後取道鞍山,翻過摩天嶺,在距離遼陽和瀋陽只有百十里地的地方再騷擾一番,一旦感覺疲勞或見勢不好,便安然退入海中,揚帆遠去。毛文龍屢屢得手,故極為囂張。
這種情形,充滿了乖戾不祥的氣息。
毛文龍的這種態度,特別容易得到皇帝的賞識。自從主戰的岳飛被冤殺之後,在我國官場與民間就形成了一種十分難以化解的剛性思維模式:不論是對內還是對外,態度越強硬,越容易被認為是忠誠的,是岳飛的戰友,哪怕偏激一點都沒有關係;反之,是秦檜的同夥,哪怕純粹出於策略性的考慮,則可能是有問題的。史書記載說:袁崇煥「惡文龍擾之,乃決計斬文龍」。(《明崇禎實錄》卷二)
第二天,袁崇煥以大將之禮安葬毛文龍。祭奠毛文龍時,袁崇煥淚流滿面,曰:「昨天殺你,是出於朝廷公義;今日哭你,是出於同僚私情。」隨後,拿出十萬兩白銀,給毛文龍的部下每人發了三兩,將皮島局勢暫時穩定下來。
這些力量中,包括了薊、遼、登、萊、天津的所有軍事單位和與軍事有關的單位,其中,毛文龍的皮島東江鎮當然是重要的一支。
小皇帝一聽之下,大喜過望,也隨之慷慨激昂,曰:「五年滅寇,就是方略!到那時,賞千金封萬戶侯朕都不會吝惜。你要努力好好乾,解除天下的倒懸之苦,你的子孫也會有福啦。」
十七歲的小皇帝朱由檢見了袁崇煥,先是慰勞備至,然後發問:「建州女真小丑跳梁至今已經十年矣,土地淪喪,生靈塗炭。卿不遠萬里響應|召喚,忠勇可嘉。你有什麼方略想法,不必顧忌都可以談談。」
袁崇煥熟悉熊廷弼。多年前,在第一次奔赴遼東前線之際,他曾
read•99csw.com經與熊廷弼有過長談;他更加熟知孫承宗的境遇,幾乎是耳聞目睹了孫承宗從高峰到低谷的全部過程。知道了這些之後,和熊廷弼一樣,袁崇煥實在不該輕信皇帝的真誠,不該輕易陶醉在皇家那沒有任何制度保障的寵愛與眷顧之中,不該再次回到這個無比險惡的帝國政治迷局之中來。在幾千年政治文化傳統中,皇家本來就具有了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權力,而一切制度保障偏偏又全部都傾斜到了皇家權益一邊,對於民族中那些出類拔萃之才、那些志存高遠的仁人志士,從來都沒有在制度上觀念上予以保護的設置與設計,於是,打壓與殘害便成了他們時常需要面對的處境。這是私天下而非公天下的必然結果。事實上,僅憑這一點,我們就可以說儒家三綱五常那一套意識形態是一種真正混蛋透頂、狗屁不通的說教,我們就可以視那些維護此種說教的人為真正下賤的賤骨頭和民族心靈之戕賊,不管他們表現得多麼冠冕堂皇,多麼像正人君子。因為,我國歷史上所有涉及志士仁人的悲劇,幾乎全部與此深有干係。史書記載說,袁崇煥頓時感到「撫然自失」。片刻,皇帝轉回來,他趕緊報告說:「遼東的事情很不容易解決。陛下信任臣,臣不敢因為難而推託。臣估計大約要用五年左右時間。但這五年裡,所有事情都必須要相互配合好,第一錢糧,第二器械,戶部和工部都得全力支持,十分順手才行。」
毛文龍字鎮南,祖籍山西太平,父親行商于浙江錢塘時,生下毛文龍,是故,以浙江為其籍貫。據說,此人少小不喜歡讀書,愛好談兵。後來出走投奔叔叔,承襲了叔叔百戶的職位。早年,在遼東明軍中服役,曾經是李成梁的部下。薩爾滸大戰之後,就在努爾哈赤頗有席捲遼東之勢時,毛文龍毅然領命,帶領不多的幾個部下,深入努爾哈赤的敵後,開展游擊戰並建立根據地。他們活動在今日之朝鮮以及我國吉林、遼寧相接地區和遼東半島的金、復、海、蓋、旅順等地,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騷擾得努爾哈赤一年數驚,日夜不得安寧。隨著努爾哈赤種族歧視政策的愈演愈烈,毛文龍的部隊也日益壯大,很有可能達到了幾萬人的規模,並在皮島上建立起了軍事基地——東江鎮。「時時襲擊建虜,有所斬獲。」(談遷《國榷》卷九十)
袁崇煥頓首叩謝,曰:「以臣的能力,收拾遼東有餘,調劑眾口不足。一旦離開朝廷國門,立刻就如萬里之遙。嫉賢妒能、忌能妒功的人時時處處都會存在,他們害怕皇上法度威嚴,即便不敢用權力掣臣之肘,也完全可能用意見來擾亂臣的方略。」
八月二十二日,在努爾哈赤死後整整一年時,大明帝國二十三歲的天啟皇帝纏綿患病後死去;三天後,在皇太極繼承努爾哈赤汗位一年之際,天啟皇帝朱由校十七歲的弟弟朱由檢繼皇帝位,是為崇禎皇帝。
此外,駐紮在人家領土之上,毛文龍不認為自己應該感謝東道主,反而覺得自己應該受到東道主的感謝,於是就以協助東道主保家衛國的名義,時常向東道主索要錢糧,搞得朝鮮國王不勝其煩。那努爾哈赤是何其厲害的角色,他很快就派人聯絡朝鮮國王,重申友好結盟之意,以圖共同對付明朝和毛文龍。毛文龍探得消息后,立即飛速報告朝廷,並且要求朝廷委派自己為朝鮮監督,意思就是想由自己來當朝鮮國王的太上王。不要說崇禎皇帝,就是那三十年不見朝臣的萬曆皇帝、如痴如醉地迷戀木匠手藝的天啟皇帝,再加上一個主意比誰都多的魏忠賢,也沒有誰敢下達這樣的指令。於是,毛文龍顧不上騷擾努爾哈赤,反而要對大明朝最好的盟邦朝鮮嚴加戒備了。
如今,魏忠賢倒台,內閣也幾經變動,再加上這一年年的銀兩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差不多比朝廷正常年景時一年的財政收入都多,即便加征了遼餉,也不夠填這麼多大張嘴的獅子之口。於是,難過之餘的朝廷重臣中開始頗有煩言,最後決定派人前去核查人數。來人雖然受到毛文龍有如招待國王一般的款待,卻仍然沒有辦法將其部下人數核定為二十萬,只好以十萬人上報。按照當時的朝廷建制規定,皮島又稱東江鎮,行政上歸山東登萊道管轄與輸餉,這登萊道衙門十分較真,核查來核查去,只查對出了兩萬八千人。於是,堅信自己有二十萬部下的毛文龍,為自己一直以來廣開財源,自謀生路的不凡手段找到了維持心理平衡的特別充足的理由。
《明史紀事本末補遺》中記載:「當初,袁崇煥為遼東巡撫時,曾經派人前往建州和談,后離職,沒有結果。此次再次出山,為了完成五年復遼之承諾,乃再一次謀划和談。皇太極的答覆是:『如果真有誠意的話,就拿毛文龍的腦袋來換遼東土地。』崇煥信之。」
後來,他們和最後加入進來的吳三桂一道,成為大清朝需要被清除的異姓藩王,演出了受到後代直到今天熱烈讚頌的「平三藩」悲喜劇。
可能是因為晉商、浙商善於經營理財,這毛文龍同樣生財有術、天資不凡。在戰火紛飛之際,這廝突然做起生意來,而且做得規模極大,使這位抗金志士不但成了位高權重的帝國重臣,還成了富可敵國的巨大富翁。
崇禎皇帝繼位不久,毛文龍就曾經給皇帝上過一個奏疏,言辭激烈地痛陳自己有五大不平,請求皇帝另選賢能來替代自己。這種以退為進的伎倆,是明朝官員們的拿手好戲。因此,皇帝鼓勵他說:「文龍孤懸海外,備嘗艱辛,屢建功勛。如今正值遼東局勢危難之際,豈能說退就退?你要再接再厲,多方牽制,以舒解皇帝我的焦慮。」(《崇禎長編》卷二)
此時的崇禎皇帝心情舒暢,自我感覺絕佳。如今,他也覺得袁崇煥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真正的大將之才,因此給了他極高的禮遇。為了統一事權,在大學士們的建議下,崇禎皇帝收回了賜給其他邊疆文武的尚方寶劍,專門只賜給袁崇煥一人,並明確允許他便宜行事,意思就是將決策權管理權全部下放給袁崇煥,允許他因時、因地、因事制宜,根據實際情況獨立做出決定。
帝國朝局為之一變。
只是,無論如九_九_藏_書何,此刻的毛文龍不管他像個海盜奸商也罷,像個割據一方發國難財的軍閥也罷,他畢竟還只是「像」那玩意兒,而不是已經「是」那玩意兒了。他畢竟還是帝國東方一路前敵大軍的統帥,畢竟在朝鮮已經成為後金汗國兄弟之邦的情勢下,他還堅持在那裡,形成著敵人側后翼巨大的後顧之憂,從而具有極為重要的戰略價值,畢竟他手下的數萬將士是跟著他一起在戰爭中衝殺出來的。而在帝國制度下,最重要的是——畢竟他是皇帝才有權力處置的帝國重臣。在這種種情勢之下,袁崇煥痛下殺手,如何能不構成一個影響巨大而深遠的錯誤!
隨著時局的不斷變化,袁崇煥的命運也隨之發生重大改變:先是崇禎皇帝下令恢復了他的官職名位,隨後又派人前去他的家鄉召他還朝。
袁崇煥來到北京后,崇禎皇帝立即召見於平台,聽他談論平遼方略。
說起來,袁崇煥走錯的第一步,其實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情,甚至就是幾句話而已。只是,這是幾句關乎帝國命運的話,是幾句出於帝國前敵最高軍事統帥之口,入于帝國國家元首之耳的幾句話,於是就變得重大無比。假如袁崇煥置身於一種具有政治理性和智慧的制度環境之下的話,事情可能還不至於變得如此之糟。可是,當他所身處其中的帝國制度,是一種無可理喻的制度,是一個人可以無條件地決定另一個人生死榮辱的制度時,事情就變得沒有了任何迴旋餘地,令袁崇煥再無退路,以至於亂了方寸。從此一切都變得無可挽回,變得慘痛無比。
這就是袁崇煥和毛文龍之間的不同所在。這兩個性格有些相似的人物,品格的差異卻很大。
這位同僚一聽急了,警告袁崇煥說:「皇上英明過人,你怎麼可以隨口許諾?五年以後,皇上要是讓你兌現承諾,你怎麼辦?」
赴任之後,袁崇煥曾經給兵部尚書寫過一封信,其中談道:「皇太極屢屢想和我講和,朝廷重臣中也有人主張談和。毛文龍若和我同心協力,我當然對他無嫌無猜;否則,斬其首,崇煥效提刀之力。」(談遷《國榷》卷九十)這封信實際透露出了一個極為重要的信息,那就是:皇太極作為袁崇煥與毛文龍的共同敵人,可能在促使袁崇煥舉起那柄誅殺毛文龍的尚方寶劍時,產生過絕大的作用與影響。
袁崇煥真正做錯的,是誅殺毛文龍。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錯誤之一,其嚴重程度超過了他再次回到帝國官場。後來,袁崇煥被崇禎皇帝殺死時,誅殺毛文龍是其重要罪名之一。此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認為袁崇煥罪有應得——別說他勾引滿洲韃子到北京來殺人放火,就憑殺死毛文龍這一條,袁崇煥就死得不冤。再後來,袁崇煥被皇太極設計冤殺的內情大白于天下之後,人們又為袁崇煥感到痛惜。為了替他遮掩,於是再努力把毛文龍罵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乖戾而無體面可言的政治文化傳統,造就了乖戾而無體面可言的歷史學家。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大學士錢龍錫、劉鴻訓等人也盛讚袁崇煥:「肝膽義氣,識見方略,種種可嘉。真奇男子也!」
此時,距離崇禎皇帝滅掉魏忠賢及其同夥們,只過了半年左右時間。實事求是地說,崇禎皇帝的確是在沒有軍國重臣的支持下,憑藉一己之力做到的這一點。當時,人們切身感受到了魏忠賢權勢的無比龐大、顯赫與令人畏懼,時常忘記他只是帝國制度之下皇帝身上的一個寄生蟲這一事實。因此,帝國臣民對於十七歲的崇禎皇帝能夠輕而易舉地幹掉魏忠賢,顯示出了由衷的景仰與讚歎。天縱英明、乾綱獨斷、宸機獨運、深謀遠慮、雄才偉略等等是人們談起這一事件時,特別普遍使用於皇帝身上的詞彙。
勇猛無畏地進擊敵人,則敵人必然仇恨;奮勇當先地屢立功勛,則眾人必定妒忌;任勞必然召怨,蒙罪才會有功;怨不深,政績就不顯著;罪不大,功勛就不能成;對於那些功臣能臣,誹謗信裝滿了皇帝的抽屜,毀他的謠言充斥了皇帝的耳邊,這一切,自古以來無不如此呵。
偏偏那毛文龍,砍頭的刀已經架在自家脖子上了,他還在那兒折騰事兒。可能是出於挑撥離間的考慮,存心讓袁崇煥與毛文龍掐起來,因此,皇太極一方面與袁崇煥和談,另一方面又派人去和毛文龍和談,使他們覺得只有自己才更有資格成為和談的主角。毛文龍不知是出於真心主戰,還是想藉此表明自己的重要,以便索取更多的軍餉,他立即將皇太極找自己和談的消息報告給了皇帝,並說了不少大話,核心意思就是滅掉后金不是什麼難事。同時,對於把自己部下兵額核定為二萬八千人,大為不平,一而再再而三地「請餉甚急」。
袁崇煥脫穎而出、後來居上,越來越不能容忍毛文龍,以至於必欲殺之而後快者,大約和下列情形有關:
對此,袁崇煥並不是一點兒都沒有意識到。僅僅一年前,臨近被迫去職之際,袁崇煥曾經給皇帝寫過一封信,其中,十分沉痛地談道:
袁崇煥與毛文龍這兩個強人之間發生衝突,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事實上,在袁崇煥此次奉召赴京時,一位同樣討厭毛文龍的內閣大學士錢龍錫,就曾經到袁崇煥住所,和他探討怎麼樣對待毛文龍的問題。袁崇煥表示:毛文龍能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袁督師遺稿遺事彙輯》卷一)
據說,崇禎皇帝看到袁崇煥申請軍費的報告后,其反應是:「帶兵的人對士兵如果真能像家人父子一樣,他們自然就不敢叛,也不忍叛。不敢叛者,是因為畏其威;不忍叛者,是因為懷其德。怎麼就會發生嘩變呢?」(《烈皇小識》卷一)皇帝所言,固然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卻也透出了一股濃濃的、讓人覺著很不好惹、伴君如伴虎的那股味兒。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彷彿是:看來,袁崇煥也是個俗人,除了要軍餉沒什麼新鮮的。他對袁崇煥恩寵備至僅僅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生長在深宮膏粱之中的小皇帝似乎不知道人是要吃飯的道理,很有點質問袁崇煥何不率領將士們在精神上食肉糜的意思。最糟糕的情形是,他甚至可能覺得袁崇煥是在以兵變為借口,向皇家勒索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