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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岳飛以後的最大冤案:袁崇煥之死

第十章 岳飛以後的最大冤案:袁崇煥之死

我們找不到證據說明袁崇煥此時此刻的心境想法等等,也很難揣度他是否清楚自己所面臨的險惡處境。在理論上講,皇太極所突破的長城地段,歸薊遼總督管轄,袁崇煥並不需要對此負責。而且袁崇煥曾經專門就此地的防務嚴重警告過皇帝:「薊州地位至為重要,而兵力並不強,萬一有人做嚮導,引后金軍隊由此進犯的話,則禍有不可知者。」(《明清史料》甲編,《兵部行督師袁崇煥題稿》)因此,他建議皇帝:「薊州太過單薄,應該派駐重兵。」(《滿文老檔·太宗朝》卷六)並且希望皇帝能夠嚴厲督促當地諸軍,加固工事,高度戒備,將此當成最最緊急的工作來抓。然而,對於袁崇煥是頭等大事的,對於皇帝卻並不一定那麼要緊。事實上,皇帝也確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是按照常規讓有關部門研究研究,結果自然不了了之。
素有名將之稱的趙率教,是袁崇煥極為倚重、靠他們立下軍令狀的三位大將之一,時為山海關總兵。他得到后金軍搗破長城的消息后,立即率軍前來阻截。可惜他帶來的兵只有幾千人,與皇太極的兵馬比較起來實在太少,他所能形成的力量過於單薄。這位無愧名將稱譽的將軍,在眾寡懸殊的情形下,與敵人周旋四晝夜后戰死沙場,他的部下全軍覆滅。
史書記載說,由於組織工作過於缺乏水準,這次來京入援的地方部隊中,很多將士不但領不到軍餉,有時甚至連飯都吃不上,由此導致了不止一次的嘩變。當時,陝西發生飢荒,盜賊蜂起。皇太極兵臨京師城下后,延綏、固原、甘肅、臨洮、寧夏五鎮總兵全部率兵進京勤王,西北一帶地方空虛,致使遭遇災荒的當地饑民暴起為寇之後,迅速蔓延。而山西巡撫率領五千精兵馳援北京時,由於調動沒有章法,將士疲於奔命,且沒有糧餉供應,結果饑寒之兵搶掠民間以充軍用。事發后,那位巡撫被捕,五千勁卒一鬨而散,就這樣西北援軍紛紛潰散。許多證據顯示,那些來自上述地區的嘩變軍人,燒殺搶掠著踏上了回鄉之路,很快匯進了當地的農民暴動之中。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成了暴動農民中的勇猛戰士,有的還成為最為著名的農民軍領袖,譬如,有記載說,李自成就是甘肅總兵楊肇基部下的把總,他就是在此次赴京勤王途中,走到金縣時嘩變的。(《明季北略》卷五,李自成起)
在這個過程中和未來的數月里,皇太極那幾位后金汗國大首領的擔心,無一成為事實,證明皇太極不管是根據什麼,哪怕純粹是出於直覺判斷做出的進軍決策,都無比正確。他們來到敵對十余年的龐大敵國里,就像回到自己家的後花園里一樣,沒有什麼人能夠阻止他們得到他們需要的糧草吃喝,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他們到他們想要去的地方。崇禎皇帝做不到這一點,袁崇煥同樣也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
在後代的戰爭史學者那裡,一個很大的疑問似乎也在佐證著這種看法。
在遼西走廊上,錦州、寧遠、松山、杏山當時已經皆為山海關外重鎮,相互之間形成了網狀防禦體系,互為犄角,融為一體,似已牢不可破。在這幅員不到四百里的區域中,駐屯重兵六萬四千七百多人。袁崇煥的確已經把這裏經營成了銅牆鐵壁。皇太極若想從這裏殺進山海關,就必須在每一個要害處全部逐點攻略,全部面臨堅城、大炮、遼西走廊的地形地勢,然後再加上一個袁崇煥。那可能是一條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的進軍之路。而且,最大的可能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之後,進軍之路變成了覆滅之路。
《明史》作者揣測說,「崇煥甫聞變即千里赴救,自謂有功無罪」。(《明史》列傳第一百四十七,袁崇煥)很有可能,袁崇煥真是這麼想的。他甚至有理由希望皇帝和朝廷百官通過眼下的危機,意識到自己的先見之明,從而給自己更大的活動空間。他不知道情形嚴重的地步,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最壞的程度。
經過治理整頓,袁崇煥將錦州、寧遠、山海關、薊門、登州、萊州、天津的兵力與軍事部署大體整合完畢。在他麾下,共有四鎮兵馬,約十五萬三千餘人,戰馬八萬一千余匹。粗粗看上去,袁崇煥的兵力已經和皇太極的滿、蒙、漢軍總體兵力相差不大了。
皇太極超級大胆且富有創意的行動,對大明帝國形成全面挑戰。帝國僵死的制度與決策機制面臨著致命考驗,皇帝的綜合素質立即表現為整個帝國的綜合素質。令人扼腕嘆息的是,我國歷史上幾乎朝朝代代都是一樣:整個國家的智商水平大約相當於皇帝的同一水平。在呈常態分佈的情形之下時,大多數時刻,整個國家的智商水平甚至遠在皇帝一人之下。
在廣寧之戰中,我們已經知道,正是因為上述人等通力合作,才把那位號稱有蓋世之才的遼東經略熊廷弼,擺弄得百般無奈而氣急敗壞,直到在方寸大亂之後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其中一個重要情節就是:王化貞與當時的薊遼總督志同道合,堅定相信那位口無遮攔的蒙古察哈爾部首領林丹汗,能夠在擁有四十萬蒙古鐵騎的情況下,不去效仿成吉思汗橫掃歐亞大陸,而是在他們二位人格魅力的感召之下,幫助大明朝滅掉努爾哈赤。於是,他們通過兵部尚書和東林內閣,為這位林丹汗每年提供八萬二千兩白銀的財政補貼,期盼著這位成吉思汗的子孫、如今也自稱成吉思汗的林丹汗,真的能像當年成吉思汗橫掃完顏阿骨打的前大金那樣,率領他的四十萬鐵騎橫掃掉努爾哈赤的那個什麼后大金。
兩天後,十一月二十五日,袁崇煥再一次請求按照其他援兵的成例,允許自己麾下的將士進城休息,皇帝仍然不許。(談遷《國榷》卷九十,崇禎二年十一月甲辰、丙午條)
事實上,對於這個王朝死去需要扼腕嘆息的地方,僅僅在於其死去的過程拖得太長、民族與社會為此付出的代價過高而已,而這可能恰好是大明帝國臣民所必須承受的。他們真正需要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反省。袁崇煥被捕之後,大明朝軍隊兵敗將死,帝國腹心京畿地區百孔千瘡,一片糜爛。
從瀋陽出發,向西,沿大興安嶺西南山脈的醫巫閭山北麓,進入蒙古高原,然後,read•99csw•com從營州即今日遼寧省之朝陽,經凌源到平泉,南下喜峰口;或者,經平泉、承德、灤平而西出古北口。這條路線貫穿于東北平原、華北平原與宣化盆地之間,既是扼制蒙古高原與東北平原的通道,又是控扼東北平原、華北平原和宣化盆地的要衝。由北向南,前方便直指北京、天津之帝國腹心重鎮。這條通道,既是蒙古高原、東北平原和華北平原三大自然地理區域的過渡地帶,又具有經濟和人文地理的過渡性質,由北向南依次從高原戈壁,過渡到草原牧場,再過渡到農耕田園。表面上看起來,這裏遍布崇山峻岭,似乎難於跋涉。實際上,在山嶺之間,到處是縱橫交錯的寬闊河谷,特別適合軍隊隱蔽行進。而且,在軍事上,由北向南還具有居高臨下、高屋建瓴之優勢。
——滿桂是一位出身蒙古族的勇猛戰將,被時人視為帝國柱石般的一代名將,與袁崇煥素有嫌隙,當年袁崇煥鎮守遼東獲得寧遠大捷之後,朝廷不得不將兩位與他無法合作的帝國重臣調開,另行安排工作,這位滿桂就是其中的一位。此時滿桂也率領部下趕到北京城外,崇禎皇帝立刻下令讓滿桂的部隊進京休息,並冊封這位職權遠低於袁崇煥的將軍為帝國侯爵,使其尊貴的爵位遠遠高出了袁崇煥;
皇太極的兵鋒指向北京,僅僅是時間問題而已。
此時,袁崇煥手下的一位將領,建議袁崇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八旗兵打到北京城下。事實證明,這位將軍是富有眼光和見識的。原因是大明帝國皇親貴戚、高官顯宦、富家大賈們的莊園別墅、物業田產大部分都在北京城外的郊區。八旗鐵騎一到,烽煙起處,首先是他們損失慘重。皇帝身邊每天圍繞著的都是這麼一批人,他們的這口惡氣如何才能不出在袁崇煥身上?嘉靖朝兵部尚書丁汝夔殷鑒不遠,他就是為此身首異處的。
平心而論,不管是行險還是行詐,皇太極勝得超越、豪邁、大氣;而袁崇煥,其傑出的膽略與才華也確是不同凡響,他的失敗實際是敗在了皇太極、崇禎皇帝、他的同事和人民,再加上帝國制度與政治文化傳統聯合絞殺的政治迷局之中。
不到二十歲的青年皇帝,生長在深宮膏粱之中、太監與脂粉環繞之下,面對突如其來的侵犯,他在驚慌失措之餘,發出了一連串讓人無所適從的指令。
如今的大師名叫申甫,據說曾經在雲貴高原的深山密林中受神仙點化,能夠驅使妖魔鬼怪前來殺敵立功、報效皇帝。崇禎皇帝聽說有這等異人,立即召見,併當即授其為帝國副總兵,撥白銀七萬兩,供他招募神兵神將,打造鬼怪作戰時乘坐的戰車。袁崇煥到達京師的這一天,申甫剛剛登壇誓師,然後率領在北京城中招募來的七千游棍浪人,駕駛著重金打造的戰車,轟隆隆開出北京城。
從袁崇煥被捕入獄到被處死的八個月中,幾乎沒有什麼人認為他是冤枉的,沒有什麼人試圖幫助他擺脫困境。從皇帝到滿朝文武,再到士紳民眾,幾乎所有的人都對他切齒痛恨,認為他罪該萬死,萬死不足以蔽其辜。直到後來改朝換代之後,在敵人的文件中知道了他的冤枉為止。
堅決主戰的毛帥毛文龍在世時,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從來沒有敢於進入長城以南,因為毛帥會使他們腹背受敵。如今袁崇煥殺死了毛文龍,他與皇太極明來暗往,一力主和,皇太極才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長驅直入,一直殺到了北京城下。袁崇煥到底在幹什麼?袁崇煥到底想幹什麼?如今他和皇太極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來到北京城下,他根本就是與皇太極串通一氣,勾引韃子來到了北京城,以戰逼和,企圖用迫使皇帝簽訂城下之盟來卸除五年復遼的責任。
最可怕的是,此次出兵,三個大貝勒傾巢出動,只有一個阿敏留守瀋陽,力量並不強大。如果袁崇煥來一個圍魏救趙,從寧錦出兵直搗瀋陽的話,那後果就誰都不敢再往下想了。或者,即便袁崇煥本人不去,只是派一員大將,譬如祖大壽前去攻打瀋陽的話,這八萬大軍不用別人來攻,自己就會變成一團亂麻散沙。
袁崇煥危矣。
歷史上,把大宋帝國折磨得痛苦萬狀的大遼帝國,大體就是取這一路徑直下中原的。北宋聯金滅遼時,大宋帝國無力履行拿下燕京的承諾,於是金國騎兵也是經由這個區域,從古北口殺出來,三下五除二直下燕京,就是今日大明帝國首都北京,後來,宋、金鬧翻后,金國兩次分兵兩路殺到汴京,終至傾覆了北宋江山的「靖康之恥」時,其中一路大軍也是由此進入中原地區的。
十一月十六日,袁崇煥率軍來到北京左安門外,京師戒嚴,他無法進城。當日夜,幾乎與袁崇煥來到北京城下同時,諜報馳奏后金軍前哨出現在北京城東北角的土城關一帶。一時間,京師大震,謠言四起,人們盛傳袁崇煥召敵進京。同日,皇帝破格重用的一個類似今天氣功大師的人物也粉墨登場,上演了一出與五百年前「靖康之恥」時有些類似的悲喜劇。
大明崇禎二年、后金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深夜,激烈廝殺了一天的北京城下,硝煙尚未完全散去。城頭上刁斗聲聲;城外八旗兵營里,除了巡邏兵和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一片沉寂。沉沉黑夜,似乎在醞釀著更大的廝殺與陰謀。
從大明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努爾哈赤挑戰大明帝國的撫順戰役起,到大明崇禎二年(公元1629年),經過十一年戰爭,大明帝國與后金汗國的邊界,已經由撫順、清河、叆陽、寬甸一線,移到了松山、杏山、寧遠、錦州、大凌河一線。這一帶地域,東起醫巫閭山,西到山海關,北靠松嶺山脈,南部面向渤海,天然形成了阻山絕海、自北斜向西南的狹窄走廊,是東北平原連接華北平原的唯一通道,號稱咽喉要道。這條遼西走廊,不論對於大明還是對於后金,都具有極高的戰略地理價值,實在是雙方必爭之地。袁崇煥和孫承宗堅持固守寧遠和錦州,顯然比大明朝的滿朝文武都要高明得多。
十一月二十三日,崇禎皇帝召見袁崇煥等文武官員。史書記載說,袁崇煥將前來傳旨的使者留在營中,自己穿著青衣小帽來到朝廷。習慣上,read•99csw.com帝國官員只有戴罪在身時才會如此打扮。崇煥「先張皇敵勢聳朝臣,冀成款議。見上亦然。上慰諭久之。崇煥懼上英明,終不敢言款。第力請率兵入城,不許」。意思是說,袁崇煥先是在群臣面前聳人聽聞地渲染敵人的聲勢,意圖在於促成和議,見到皇帝之後也是如此。為此,皇帝安慰激勵了他很久。他害怕皇帝英明,始終沒有敢於把建議和談的話說出來,只是堅持請求允許他率兵進城,皇帝不許。從後來發生的情形判斷,袁崇煥可能確實有這樣的想法在,否則他不會把皇太極派到這裏來跟他議和的使者帶進京城。
他們的行軍路線是:出瀋陽,西北行,渡過遼河、巨流河,經都爾鼻就是今天的遼寧省彰武縣,進入內蒙古科爾沁草原,與東北蒙古軍會合,然後繼續西北行,到達青城,再與喀喇沁蒙古軍會合。
——他下令全國兵馬立即進京勤王,命令甚至下達到了遙遠的西北地區的陝西、甘肅等地;
——他先是命令星夜趕來的袁崇煥不許跨過薊州防線,當袁崇煥跨過這條防線來到北京城下時,他將袁崇煥召進皇宮慰問備至,然後令他指揮各地陸續趕到的天下勤王兵馬,卻又禁止他帶來的饑寒交迫的部隊進入北京城稍事休息;
他們的擔心在理論上全部能夠成立——
就在這時,那位將領建議袁崇煥,大軍應該逼近敵人,不應該直入京師。他建議袁崇煥在通州一帶尋找戰機,易攻則戰,不易攻找機會也要攻,無論如何也要在通州和北京之間建立一道防線,絕不能讓皇太極無遮無擋地打到北京城下。顯然,這是一個正確的方略。而袁崇煥卻拒絕了這個建議,結果導致后金汗國軍隊直薄京師城外燒殺搶掠,致使城中官民大恐慌,怨聲四起,幾乎所有人都無法理解袁崇煥的戰略意圖究竟是什麼?
仔細翻檢當時的史料,戰爭史學者們很難找到皇太極發起這次大規模軍事行動的動機究竟何在?他的作戰目的是什麼?在現有的史料中幾乎全無記載。是為了搶掠物資?為了威脅明室京師?為了在反方向上打通山海關這一主要作戰通道?似乎全都有一點,又似乎全都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兒。在懸師深入數千里,孤軍奮戰于充滿敵意的汪洋大海之中時,皇太極竟然能夠于整日廝殺的百忙當中,從容展布,將其最大之殺父勁敵袁崇煥置於必死之冤獄,然後在敵人的土地上,優悠遊走、予取予奪達七個月之久,最後意態雍容地全身而返。就憑這一點,皇太極的此次軍事冒險行動已經足夠在世界戰爭史上耀眼奪目,而皇太極本人也足夠稱為東方式政治博弈的絕頂高手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袁崇煥率寧錦鐵騎與八旗鐵騎激戰于廣渠門外,袁崇煥數次受傷,只因身穿重甲方才免於戰死。據說,如果不是他的一個助手拚死格鬥,一個八旗騎兵的大刀就砍到他的頭頸上了。激戰中,京營官兵據城觀望,並不救援;而危急之中,那已經佔了上風的八旗鐵騎居然離奇地撤離了戰陣。幾天之內,在北京城下,這種情形已經是第二次發生,而且都是發生在八旗軍與袁崇煥所部交手之際。這時,袁崇煥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這其中的奧妙了。
於是,十月二十日凌晨時分,在說服了代善、莽古爾泰之後,大軍開拔,二十四日到達老哈河。皇太極「各授以計,分兵前進」,濟爾哈朗和岳托率領右翼四旗兵和右翼蒙古軍進攻大安口;阿濟格、阿巴泰率領左翼四旗兵及左翼蒙古兵進攻龍井關;皇太極和大貝勒代善等率大軍進攻洪山口。預定諸軍會師于大明重鎮遵化。二十六日深夜,后金汗國軍隊從喜峰口、龍井關、大安口、洪山口四處,搗破長城,蜂擁而入大明邊境。
「現在拿下皇城裡的那個傻小子,易如反掌。不過,他們疆土大,根基還在,不是旦夕之間就能垮掉的,得之易,守之難,不如練好我們自己的精兵強將,等著天意亡他那一天。」(昭槤《嘯亭雜錄》卷一,太宗伐明)具有這種頭腦的一個人,他的確有理由蔑視自己的對手——崇禎皇帝,那個自我感覺極好的「城中痴兒」——皇城裡的傻小子。
皇太極搗破長城和進入大明帝國境內的過程,簡單得不成話。
當時,還發生了幾件事,證實袁崇煥已經受到北京軍民深重的懷疑:
兩天後,十一月二十九日夜裡,楊春與王成德趁敵人看守鬆懈,逃回北京。他們狂奔回皇宮,聲稱有重大機密要立即求見皇上。崇禎皇帝聽完二人講述后,認為與自己對袁崇煥的懷疑完全吻合,遂下定處理袁崇煥的決心,從而揭開了整個晚明前清歷史上至為慘烈的一幕。(《明史》列傳第一百四十七,袁崇煥)
可憐半個多世紀沒有經受過戰亂流離的北京市民和朝廷官員們,在皇太極和滿洲韃子的燒殺搶掠面前,陷入了對袁崇煥真實的懷疑、恐怖和憤恨之中。以至於對袁崇煥「怨謗紛起」,皇帝「頗聞之,不能無惑」——皇帝聽到了太多人對袁崇煥的怨恨,無法不感到疑惑。(《明史》列傳第一百四十七,袁崇煥)
以此反觀今日之情勢,在袁崇煥與皇太極的長期博弈中,皇太極對於和談似乎總是持一種積極的態度,同時一再以可以考慮歸還遼東土地為誘餌,要求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如今毛文龍已死,袁崇煥可能真的認為通過和談,可以收復遼東失地了。他不知道皇太極需要和談與他袁崇煥需要和談一樣,是有自己的目的在,皇太極想要的應該不僅僅是毛文龍的腦袋,他的目標指向的其實正是袁崇煥自己。
而親身體會到了這一切的后金汗國將士,士氣高昂飽滿得似乎要爆炸。他們紛紛要求皇太極下令攻打北京城。皇太極意氣風發,微微一笑,說道:
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皇太極繞過遼西走廊,開始了不僅僅置袁崇煥一個人于死地的大手筆軍事行動。皇太極後來曾經這樣對部下將領說明自己的想法:「山海關、寧遠、錦州防守嚴密堅固,攻之無益。唯一正確的辦法是深入內地,奪取那些毫無戒備的城池。」(《清太宗實錄》卷六)就是在這種戰略思想指導下,皇太極親率八萬大軍,繞道數千里,長途奔襲,殺向了大明帝國首都北京。
大軍勞師襲遠,孤軍深https://read.99csw.com入數千里,若不能進入明朝邊境,則人困馬乏糧草短缺;若進入明朝境內,倘明軍各路兵馬合圍環攻,則眾寡懸殊;假如大軍孤懸明境,明朝調動大軍堵截於後、切斷退路,那恐怕就要死得很難看,甚至於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而對於進攻者來說,這裏的地理形勢根本就是一個介乎山水之間的大峽谷,對於冷兵器時代的大兵團進攻形格勢禁,阻礙重重,極難發揮戰力而有功效。最初,皇太極肯定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在乃父努爾哈赤受重挫于寧遠之後,自己又來到這裏,在同一塊磚頭上再絆上一跤。這一跤摔得極痛,促使皇太極仔細打量究竟是什麼東西,把他們父子兩代雙雙打翻在地。結果,他一下子發現了三樣東西、一個人。那三樣東西是:堅城、大炮和遼西走廊的地形,那一個人就是袁崇煥。
按理說,袁崇煥既然星夜兼程來援,自然應該盡一切努力將皇太極堵截在京畿之外才對。可是提前來到薊州的袁崇煥,卻輕而易舉地讓皇太極繞過薊州城,繼續西進;袁崇煥則在另一條路上幾乎與皇太極平行著向北京方向運動。
其實,原因很有可能特別簡單,那就是袁崇煥的兵力經過一路分兵,如今已經太過薄弱。加之十幾天賓士赴援,他的官兵已經疲憊不堪。此刻,隨他來到此地的部隊人數約有兩萬人多一點。這個數字與皇太極麾下的至少八萬大軍比較起來,實在眾寡過於懸殊。因此,他希望能夠進北京稍事休整,然後在皇帝的支持下,號令各地來援的勤王部隊,與皇太極從容周旋。其中,很難排除他希望就此談和的可能性。他是這樣做的,證明他可能就是這樣想的。於是他挑出九千精兵,親自帶領他們間道趕到了北京城下,其餘一萬多人則在後來開到北京城下與他會合。
結果,這麼堅強的理由,居然根本就說不服皇太極,雙方遂爭執起來。他們一直到吵到半夜,也沒能達成一致意見,最後不歡而散,代善和莽古爾泰悻悻離去。這時,岳托等一大批青年貝勒等在皇太極的營帳外聽候指示。岳托進入帳中,就見皇太極面紅耳赤,神情極為惱怒,半晌,皇太極憤憤然道:「讓諸將都回去休息吧,我的計劃既然通不過,待在這兒還有什麼意思?」(《清太宗實錄》卷五)然後,皇太極秘密地對岳托等在場者說了自己的計策。結果,岳托等青年將領全部支持皇太極的主張,贊成繼續前進。
袁崇煥被殺前三十年,公元1600年,一個名叫布魯諾的義大利人被燒死在羅馬百花廣場。據說,當他被綁在火刑柱上時,羅馬人民紛紛向他投擲石塊並向柴堆上添加木柴,大火燃燒起來后,這位人類科學的殉道者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神聖的愚昧。」史書記載說,袁崇煥是在歷時半天、被剮了三千多刀之後才死去的。帝國首都居民「爭食其肉,皮骨已盡,心肺之間叫聲不絕,半日而止,所謂活剮者也」。行刑的劊子手神情慘淡地告訴別人:從來沒有聽到過被殺的人心肺間能夠發出那種聲音。一位目睹者回憶說:「百姓將銀一錢,買肉一塊,如手指大,啖之。食時必罵一聲,須臾,崇煥肉悉賣盡。」(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五,逮袁崇煥)
後來,努爾哈赤死後,這位林丹汗確實和皇太極交上了手。誰知這位口氣大得幾乎沒邊沒沿的大汗,練了三招兩式之後,居然帶著老婆孩子撒開馬蹄頭也不回地就往西跑,一直跑到青海大草灘,其治下在今日甘肅省天祝縣境內。於是,這片距離皇太極不足千里的中華帝國命門之地,就此落到了一些蒙古部族手中;而這些蒙古部族陸續歸順了皇太極,這一大片在軍事地理上極具價值的土地也就落到了皇太極與后金汗國手中。這就是皇太極和大清朝能夠順著這條道路一直打到北京的來由。
種種跡象表明,皇太極在另一條戰線的工作正在發生作用,他派到京城中的間諜特工與城外的軍事行動相配合,極為成功地在北京城裡製造出了漫天飛舞的流言蜚語,其核心內容大體指向了對於袁崇煥的懷疑:
上述情形明白無誤地宣示出下列判斷是有根據的:
事實上,皇太極是不是真的如此深謀遠慮,已經並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實際發生的一切已經形成了和上述說法一模一樣的線條,形成了對於皇太極來說最為有利的一種情勢。據說,皇太極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堅持閱讀大明朝的邸報,對大明帝國君臣瞞上欺下的一套了如指掌。在頻繁的博弈互動中,皇太極應該很清楚地知道袁崇煥並沒有將他與自己和談的情形完全報告給皇帝。對於袁崇煥來說,皇帝授予了他處理遼東事務的全權,這樣做並非全無道理;而對於皇帝來說,雖然給了袁崇煥這種權力,卻又似乎並沒有做好這樣的思想準備。由此,皇太極幾乎分毫不差地拿捏著帝國官場、崇禎皇帝和袁崇煥的心理。最終,將袁崇煥送上了百口莫辯、萬劫不復的境地。
——除袁崇煥外,被視為帝國柱石的一代名將滿桂戰死,被袁崇煥倚為臂膀的大將趙率教戰死,帝國軍隊中高級將領有三十多人戰死、被俘、投降或失蹤;
平心靜氣地觀察此時的情勢,的確與五百年前岳飛被殺之前的形勢頗有幾分相似。當時,金國大軍統帥兀朮允諾宋高宗趙構和他的宰相秦檜,談和可以,歸還陝西河南失地也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必須殺掉岳飛。後來,經過淮西之戰,在皇帝趙構的授意下,由秦檜主持,冤殺岳飛,雙方便真的達成了和議。
八個月以後,大明崇禎三年、后金汗國天聰四年(公元1630年)八月十六日,袁崇煥被凌遲處死,他的妻子兄弟被流放到了邊遠地區。在皇帝為此下達的聖諭中,曆數袁崇煥的罪惡,說他陰謀叛逆,欺騙皇帝,危害國家,為了獲得敵人的信任而殺死大軍統帥,導引大敵入犯京師,屯兵觀望,暗藏敵人使者,堅請入城,居心叵測,是一個不齒於人類的萬惡之徒云云。(談遷《國榷》卷九十一,崇禎三年八月癸亥條)
袁崇煥的死和大明帝國的死一樣,其內在邏輯無可迴避。不同之處在於:袁崇煥的死令人扼腕嘆息;而大明帝國的死,毫無值得惋惜之處,這個爛透了的政權早就該死了。
https://read.99csw.com也是由於這個緣故,所以這裏歷來是大明帝國軍事防守的重點地區。戚繼光鎮守薊門十六年,為了嚴防死守,曾經在他的這一帶防區內,沿著崇山峻岭的山脊與河谷地帶,下絕大氣力重新修建了長城與敵樓,其中包括今日為中國人賺取了大把旅遊外匯的八達嶺長城。後來,這一區域的軍事防衛之所以變得支離破碎,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拜王化貞和當時的薊遼總督、兵部尚書、東林內閣與天啟皇帝之所賜。
在後世的史家中,始終有一種看法,認為皇太極深謀遠慮,在和袁崇煥的博弈中,實際上是設計了一個連環借刀殺人計:用歸還遼東失地為誘餌,借袁崇煥的刀,殺死毛文龍;然後以此為契機,一步一步將袁崇煥推到一個百口莫辯的境地,再借崇禎皇帝的刀,殺死袁崇煥。
這個國家烽煙四起再無寧日,大體上就是從這個時刻開始的。
冷兵器時代,中原帝國如果建都西安,西北地區自然成為國防重心;若建都北京,這裏易攻難守,便成了極難設防的柔軟的下腹部,立刻就變成了中原帝國的軟肋;到了明代,甚至成了命門之所在。不幸的是,皇太極一出手,便直搗這一軟肋,從而捏住了大明帝國的命門。他先後五次遣大軍繞道進入中原大砍大殺,將大明帝國整治得死去活來,令帝國元首崇禎皇帝生不如死,也大體都是居高臨下由北向南,取的同一個方向。這種情形,如何才能不令人浩嘆:上天待大清何其厚也!?
於是,口氣極大、實力和能力都不見得大的林丹汗,以幫助大明帝國消滅后金汗國的名義,大模大樣地進駐到了我們上面談到的這一區域。經過這麼一番玩弄,大明朝不但沒有能夠藉助他的力量收復一寸遼東失地,每年白白送給他成堆成垛的白銀,還實打實地丟掉了今日河北北部、山西東北部和內蒙古地區的大片土地,把自己的命門之地拱手交給了一個並不那麼靠得住的同盟者。
對於戰爭史研究者來說,這次軍事行動具有極高的軍事想象力和超人的創造力,在作戰意志、戰略戰役戰術指導、軍事行動上均達到了超凡脫俗的高超、卓絕、豪邁之境界。僅僅憑此一戰,皇太極就遠遠高出了他同時代的所有政治、軍事人物。
——崇禎皇帝十萬火急地將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孫承宗,從河北高陽老家召回北京,在命令袁崇煥指揮天下勤王兵馬的指令尚未取消之際,又委託孫承宗去通州構建京東防線,然後又取消這一委託,命他留在北京,留在自己身邊,幫助自己指揮天下兵馬;
明白了這些來龍去脈之後,你還會感慨上天待大明何其薄嗎?
此刻的皇帝,已經全然失去進行正確判斷與決斷的能力。在著意撫慰袁崇煥的同時,將其他地方來援的部隊放進城中休整,卻堅決不允許袁崇煥帶來的部隊進城,致使袁崇煥只能率領疲憊的部下,與皇太極做殊死戰。
十月二十六日深夜破城而入之後,他們的幾路大軍探囊取物、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向帝國首都北京的東部重鎮遵化集結;十一月初一日,帝國首都戒嚴;初三日,皇太極率諸部會師于遵化城下。四日,他們拿下遵化的過程,同樣簡單得不成話。因為,恰在此時帝國遵化地區的最高行政與軍政長官正在整頓當地駐軍,那些被他裁汰下來的冗兵冗員,看看吃不成大明帝國的軍糧了,便索性將遵化城的大門打開,迎接皇太極的后金汗國軍隊,似乎是想換一個東家繼續混飯吃。於是那位致力於治理整頓的地方官,便只好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弔死了事。
兩個明朝太監,一個叫楊春,就是在許多史書上反覆提到的楊太監,另一個叫王成德。他們本來在北京永定門外南海子皇家遊樂場里工作,前幾天被八旗兵俘虜,如今由漢軍將領高鴻中、鮑承先、寧完我負責看押。此時,看押他們的將領出去了,兩個俘虜在恐懼中難以入睡。突然外面傳來腳步聲,他們趕快裝出熟睡的樣子。高鴻中、鮑承先走進軍帳后,警惕地來到太監身邊,仔細觀察他們是否睡熟。隨後,二人壓低嗓音議論說:剛才汗王單獨一個人走向敵營,和他們營里出來的兩個人說了很長時間的話,現在才知道白天撤退是汗王的大計。看來,和袁崇煥的合約成功了,咱們馬上可以進北京了。
后金汗國軍隊明明出現在北京城的東北角,大師出城后卻徑直向西南方向殺去。誰知這位大師不走運,偏偏皇太極派出了一支部隊,在北京西南方向活動。結果申大師和他的七千神兵神將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沒有遇到任何對手地殺到盧溝橋畔,剛剛以為可以鬆口氣時,卻迎頭撞上了真正的凶神惡煞。最後,皇帝用七萬兩白銀打造的一支神仙部隊,據說頃刻之間便被宰殺得毛干爪凈,連大師都被砍掉了腦袋。
——后金汗國軍隊經過的地區,敵軍未到便已經逃亡一空的有良鄉、灤州、香河、固安、張家灣;城中一空而敵軍並未進入的有霸州、三屯;投降數日後敵軍方才姍姍而來的有玉田、遷安;軍隊先降而行政官員尚不知情的有遵化、永平(即今天之河北盧龍);插上降旗而敵軍並不理睬擦城而過的有順義;敵軍壓城后沒有反應不知是想降還是想戰的有房山;敵軍來后降、走後守的有樂亭、撫寧。(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五,黨還醇良鄉殉難)
五百年前的公元1127年,前金國大軍打到北宋帝國首都汴梁城下時,北宋末代皇帝曾經聽信一個氣功大師的話,出重金讓他以六丁六甲之大法,訓練七千七百七十七個男子演練神功。據說,訓練完成後,可刀槍不入,滅金兵擒金將易如反掌。結果,這批據說已經神靈附體的神漢,在金國軍隊的金戈鐵馬面前,非死即傷,為首的大師趁機脫出危城,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壯麗如畫的帝國首都則就此陷落。
仔細觀察當時的形勢,平心而論,袁崇煥聞變后的軍事布置,不說是平庸,甚至說是有失水準的。後代的戰爭史學者在還原當時的情形時,認為袁崇煥已經失去了當年的颯爽英姿。譬如,知道皇太極繞道破關進入內地的消息之後,袁崇煥應該知道:此時的遼瀋地區已經變成了皇太極的軟肋,變成了后金汗國設防薄弱的要害部位,如果立即揮軍直撲瀋陽城下的話,效果將直如黑虎掏九*九*藏*書心,孤軍千里深入明境的皇太極立即就會方寸大亂,讓人根本無從想象他能怎樣對付這一記漂亮的直拳,加上皇太極曾經與代善、莽古爾泰的爭吵,他可能根本就無法收拾未來的局面。可惜,亂了方寸的不是皇太極,而是袁崇煥。已經成為軍事藝術經典的圍魏救趙故事,流傳了千百年,卻似乎沒給袁崇煥留下什麼印象。在皇太極的調動下,他走出了最平庸的一步——攜大將祖大壽、何可剛率領數萬兵馬星夜馳援北京。
大明崇禎二年、后金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十月,袁崇煥殺死毛文龍的三個多月後,終於擺脫了多年來側后翼威脅的皇太極開始大規模西進,對大明帝國發起了一次極為大胆、極為冒險的軍事行動。在以往的晚明前清歷史研究中,這次軍事行動的意義可能被嚴重低估了。事實上,這次行動在政治、經濟、軍事、社會方面全部具有特別巨大的影響,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一次幾乎稱得上是促使晚明社會全面解體的行動。
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皇太極第一次從大東北打進大明帝國腹心地帶,除了為會合蒙古部落而繞一個大圈之外,其選擇打進內地的進軍路線是一條除山海關之外的最佳路線。從軍事上講,選擇這條路線,不但出人意表,具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特殊優勢,而且還有軍事地理上的特殊優勢。
袁崇煥從受到崇高而廣泛讚譽、奉皇帝召喚出來重新工作,到他被捕入獄,時間不到一年半,到他被凌遲處死的時刻,剛滿兩年時間,他時年四十八歲。他的家人受到了同樣野蠻而嚴厲的處置:十六歲以上者全部被殺死,十五歲以下者,發配給功臣為奴。朱由檢做出上述判決后,群臣頓首稱謝。朱由檢問他們還有什麼可說的,所有臣僚都認為:袁崇煥實在是罪不可赦。包括一年前那些給予了他崇高讚譽的人。由此,我們大體可以知道,這是一個多麼不可理喻、多麼可怕的官僚機器。
在他那看似從《三國演義》中學來的簡單一招中,包含了太多交手雙方的社會心理因素。其中,誠如我們到目前為止所看到的那樣,最重要的幾個方面幾乎彙集了所有在中國形成悲劇的基本要素。給皇太極出這個主意的人,應該是範文程。這個人實在是太了解中國官場中人的行事品格,太了解他故國的皇帝與臣子之間的遊戲規則,也太了解我們帝國的帝制傳統和皇帝了。
就這樣,皇太極三天之內連下玉田、三河、香河三城,於十一月十五日長驅直入來到通州,袁崇煥則在同日來到香河南部、運河西岸,距離通州半日路程的河西務一帶。
袁崇煥的主要助手祖大壽和袁崇煥一起率軍馳援北京。在北京城下,他帶來的部隊和袁崇煥其他部下一樣,被拒絕進城休整。而且城頭上的守城軍民痛罵他們是賊,紛紛拋石塊襲擊,結果砸死了幾個戰士。祖大壽派遣巡邏的士兵,也被守城軍民當成間諜殺死。他手下的將士後來曾經痛哭流涕地訴說自己的委屈:「在北京城下駐紮時,城上軍民一度用大炮轟擊,炸死了不少戰友。」
事實上,無需這些飛短流長,崇禎皇帝那顆敏感多疑的心已經足以被眼前的一切所激動了。他一定也在無數次地問著同一個問題:袁崇煥到底想幹什麼?崇禎皇帝上述安排表明,即便沒有皇太極的反間計,他對袁崇煥的懷疑和惱怒已經很難改變了。「識人為哲」,崇禎皇帝不是哲,在這種錯綜複雜的情勢下,我們年輕的皇帝缺少那種識人的明哲智慧。如果說當初袁崇煥擅自誅殺毛文龍,會令皇帝驚駭其不馴的話,此時的一切,可能足以讓皇帝疑慮他的不忠了。
十一月初三日,皇太極率兵會師于遵化城下時,袁崇煥星夜兼程馳進山海關;初十日,他取山海關到北京最近的間道趕到了薊州。此時,袁崇煥繼續著平庸的軍事布置——沿途分兵把守一路上的城鎮——撫寧、永平(今日河北省盧龍縣)、遷安等,致使自己直接掌握的兵力越分越少。據說,唯有袁崇煥入援的速度令皇太極十分驚異,因為皇太極遲至十二日才來到薊州。
——孫承宗受命開始緊急安排城中防守事宜之後,皇帝又指派他還是到通州去為好,於是時年已經七十歲的孫承宗,又星夜趕赴通州。
這時,大貝勒代善和三貝勒莽古爾泰沉不住氣了,他們連夜找到皇太極,堅持認為不能再向前走了,應該立即班師。
袁崇煥被捕的消息傳出后,史書記載說:隨袁崇煥、祖大壽馳援京師的遼東三軍將士,在北京城下放聲大哭。
——大明帝國不僅僅是在打一場完全缺少總體戰略指導的戰爭,而且是在為以往欠下的一切,連本帶利地付出代價。這個帝國從此變成了一個正在解體中的帝國。
就這樣,從大明天啟六年、后金汗國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袁崇煥在寧遠城下重創努爾哈赤起,到大明崇禎三年、后金汗國天聰四年(公元1630年)止,在皇太極與袁崇煥長達四年的博弈中,如今終於分出了成敗勝負。
此時此刻,大明帝國重臣中,出什麼主意的都有,唯獨沒有人敢說出議和的話來。因為只要這話一出口,立即就將被看成是秦檜再世,可能很快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八旗鐵騎長於野戰,短於攻堅,於是皇太極就不來攻堅,明軍喜歡用大炮,那麼皇太極也開始緊鑼密鼓地研製大炮。他提供優厚待遇,招攬漢族工匠,為自己造槍造炮;結果僅僅到天聰五年,后金汗國軍隊就有了自己設計和製造的紅衣大炮。大明帝國在武器裝備上領先後金汗國一個時代的優勢,在幾年之內便一去不復返了。此時,皇太極需要對付的,是擋在狹窄的遼西走廊上的那個袁崇煥。
十二月一日,崇禎皇帝朱由檢以議餉之名再次召見袁崇煥等一干文武。會議開始后,崇禎皇帝朱由檢劈頭責問袁崇煥:為什麼要殺毛文龍?為什麼援兵逗留不進?為什麼和皇太極幾乎同時到達北京城下?為什麼一再要求進入北京?為什麼在袁崇煥的兵營里有皇太極的使者?袁崇煥事出突然,一時瞠目結舌,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皇帝隨即下令捆綁袁崇煥,交錦衣衛鎮撫司監禁。一位大學士看到皇帝竟然如此處置袁崇煥,頗為不安,叩頭請求皇帝慎重,皇帝道:「慎重就是因循姑息,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