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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坦率,也很令人深思。因此,我想把我們的討論拉扯開去,說一些"題外話"。我想起了去年北大團校舉辦了一個"生於八十年代"徵文比賽。這裏說的"生於八十年代",其實就是"我們"--當代大學生的一個自我描述和命名,也即人們通常所說的"80后"。徵文小組請我當首席評委,還要我作總結髮言,我也真的認真準備了一個"如何看待80后這一代"的演講稿。但後來卻突然通知我,頒獎大會不舉行了,我也不必講了,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今天就把我原先準備的講稿的主要內容在這裏講一講,也算是一個彌補吧。我首先談到的是《中國統計年鑒》提供的一個數字:從1980年至1989年的十年中,中國約有2.04億人出生,即使排除中途夭折的,"80后"也有兩億人左右,這確實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群體。(全場活躍)而且你們中間的代表,像姚明,劉翔,郎朗,都被世界看作是中國形象的象徵了。(笑,鼓掌)"80后"這一代已經如此重要,但對他們的評價卻有很大的爭議。據《中國青年報》的一個調查,"80前"的各代普遍對這一代人評價不高,而"80后"的自我評價卻不錯,(笑)這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反差。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時間上他們其實離我們很近",而我們又覺得他們"與我們相去甚遠"呢?--然而,真的很遠嗎?我們能不能拉近這樣的距離,由"遠"而"近"?
大學生活結束了,你們已經有了一些專業背景,但即使是研究生、博士生,也還只是打下基礎,養成吸取知識的習慣,至於那種精稔、自由、沉靜的思考力,還有待今後的人生歷練中逐步培養。到了任何崗位,都不要忘記不斷學習。因為接觸了社會,我們可能會發現任何社會與政治問題都不如學生時代想象的那樣簡單,會調整不切實際的思維方式,遠離當下那種顛覆一切的虛無主義,以及困擾人性的拜金主義,我們會不再滿足於逞心意氣的批評,會更加看重在思考和探索中形成的建設性意見。不斷的學習才能保持我們思考的活力。工作再忙,生活再繁瑣,也要保留一塊自己的精神園地。
再一次祝福同學們永遠樂觀上進,擁有健康的身心,成功的事業,美好的人生。
但今天我們讀這本書,卻不能不感到一種無奈與沉重。書的封底的一段話,引起了我的強烈共鳴:"曾經有那樣一個時代,曾經有那樣一批人物。他們那樣地想著,那樣地活著。他們離我們今天並不遙遠,但他們守護、在意、體現的精神、傳統、風骨,已與我們相距甚遠。讀著他們,我們感到恍若隔世;
read.99csw•com撫摸歷史,我們常常浩嘆不已。"
後來,一部分師生在北大百周年校慶前後,就發起了一個以"重新認識老校長,繼承與發揚蔡元培先生開創的北大精神傳統"為中心的民間紀念活動,除了自編、自演話劇《蔡元培》外,還舉辦了一系列的講座與研討會,最後出版了《校園風景中的永恆--我心目中的蔡元培》一書(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在校內外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在參与者中,更是留下了終身難忘的記憶。
這就是今天我要和諸位討論的問題。
承擔,獨立,自由,創造(錢理群)
第75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3)
第73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1)
致中文系07屆畢業生的一封信(溫儒敏)
"我們"的問題在哪裡?
為什麼要"尋求"?因為這些"真的北大的聲音"我們已經很少聽到了,被許許多多的嘈雜的聲音淹沒了,慢慢地,就被遺忘了。我讀這本書,最感驚心動魄的,就是制定清華大學校訓的周詒春老校長,在今天的清華幾乎是無人知曉了。在座的同學也不妨自問一下:北大校長中,你可能知道蔡元培,馬寅初,但你知道自稱"北大功狗"的蔣夢麟校長嗎?你如果是西語系學生,你知道翻譯過但丁、莎士比亞的"天才"詩人吳興華教授嗎?你是中文系的學生,你可能從老師那裡知道吳組緗、林庚、王瑤的名字,但你知道老師們為什麼如此傾倒于這些老先生嗎?記得在"我們社"成立十周年紀念會上,我就向同學們提出過這樣的問題:"你認識腳下的北大這塊土地嗎?"如果你對曾經發生在這裏的人和事,對這塊土地的精神,傳統,認知上是陌生的,在情感、心理上甚至有疏離感,那麼,你不過徒有北大的學籍,你不會有"北大人"的感覺,當然就談不上是"永遠的北大人"了。(全場活躍)
在北大"我們社"和出版社主持的《民國那些人》座談會上的講話
於是,我注意到書中提到的一位當代大學生的反應,他說:"我們這些自由而無用的靈魂,不會感應那些老先生的。"
第71節:致中文系07屆畢業生的一封信 文/溫儒敏(1)
"永遠的北大人"的聚會
北大中文系2007屆本科、碩士與博士畢業生全體同學們:
2007年6月24日
北大的學生優點很突出,一般比較崇尚個性發展,心氣高,善於獨立思考,這些都是非常好的素質。我們講要有理想堅守,自然包括對這些好的品格的堅守。然而北大學生往往因為有獨立精神而在社會上顯得"怪異",與眾不同read.99csw•com,如同老校長胡適之先生在題為《知識的準備》演講中所說的,"這些特徵可能會使你們不孚眾望和不受歡迎,甚至為你們社會裡大多數人所畏避和摒棄。"我接觸到一些北大畢業生,到了社會上很清高,把普天之下看得一無是處,和什麼人都難於相處,那樣的清高和任性,如胡適先生所說是會被人所"畏避和摒棄"的,結果連生計都可能成問題。即使為個人的發展考慮,改變學生的身份之後,也不能再有當學生時那樣的"任性"。我們最終的目標還是要改造社會,並讓社會理解,因此剛進入社會恐怕要有一些角色轉換所必要的"收斂",要了解社會,要帶著溫情與悲憫去了解歷史與國情,理解各種不同類型的人和生活方式,這樣,我們才有可能進入狀態,也才談得上如何改造社會。如果我們不滿足於當一個"憤青"式的批評家,那一定要善於團結人,理解人,有合作精神。任何社會的存在都可能有其"合理性",改造社會是十分艱難的工作,有時還要學會必要的妥協,退一步,進兩步。當然,這種"妥協"是有原則的,決不是放逐理想與世無爭。
溫儒敏,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中文學科指導委員會委員、國家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評審委員,主要從事現代文學、文學批評、比較文學及文學教育等方面的研究、教學。主要著作有《新文學的現實主義流變》、《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合著),《文學課堂》、《文學史的視野》等。
今天來參加《民國那些人》座談會,我還帶來一本書,是我和嚴瑞芳老師共同主編的《我的父輩與北京大學》,全都是北大的歷史老人--從京師大學堂時代的李端、張百熙、林紓,到五四那一代的蔡元培、陳獨秀、李大釗、劉半農、錢玄同,等等--他們的後人所寫的回憶文章。我在序言里寫道:"本書是永遠的北大人的一次聚會,一次難得的歷史的聚會。"我覺得,我們今天的座談會,其實也是一次"永遠的北大人"的聚會。《民國這些人》里,就有不少北大人,打開書,你依次見到了:李賦寧,馮友蘭,趙元任,葉企孫,丁文江,傅鷹、蔣夢麟,馬寅初,傅斯年,王瑤,金岳霖,陳貽,丁西林,楊晦,吳興華,曹靖華……這一個個都是"北大魂",通過作者的描述,他們已經穿過時間的隧道,來到了我們中間。而書的作者徐百柯也是一個北大人:他在1996年至2003年,就讀於北大中文系。我想,如果沒有北大精神的熏陶,浸染,他也寫不出這本書。今天到會的同學,又都是北大的在校學生,而我自己,則是北大的退休教授。我們這些北大人聚集在一起,談這本書,談民國那些人,
https://read.99csw•com談北大的前輩,在我看來,就是在"尋求真的北大的聲音"。為什麼"並不遙遠"又"相距甚遠"?
這也正是面臨一百周年校慶,許多北大人都在思考的問題。我在此之前,1996年10月25日,就向全校的新生作過一次題為《周氏兄弟與北大精神》的演講。演說一開始,我就提醒大家注意:"後年是北大建校一百周年,--現在的一二年級學生能趕上這個盛典,真是諸位一生中最大的幸福。"--順便說一下,明年,2008年,又是北大一百一十周年校慶,在座的同學能趕上這個節日,也應該是很幸運的。我接著又說:"因此,大家都在考慮:到哪裡去尋找北大的傳統?記得在北大九十周年校慶時,中文系的王瑤教授(他也是我的導師)當時還健在,他寫了一篇文章,其中引用了蔣夢麟校長的一段話:一個大學有三派勢力,一派是校長,一派是教授,一派是學生……這就是說,特定歷史時空下的校長、教師與學生的活動構成了所謂校園文化,一個學校的傳統自然也主要體現在這三類人身上。比如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以北大教授為主的,五四愛國學生運動是以北大學生為主,而蔡元培校長的循思想自由原則,取兼容並包主義則對師生的活動起到了保護與推動的作用:這三方面的努力就構成了北大的五四傳統。如果我們再做具體分析,還可以發現,在這三類人中,學生是流動的,即人們通常說的,是飛鴿牌的(笑);校長呢,按我們國家的體制,是由主管部門指令的,會隨著政局的變化而變化;只有教師、教授是永久牌,是相對穩定的,幾年、十幾年、幾十年一貫制(笑)。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又可以說,一個學校的傳統主要體現在教師、教授身上,並且主要是由他們一代又一代地傳遞的"。因此,"同學們想要了解和繼承北大傳統,我建議大家不妨從本系本專業入手,調查一下,一個世紀以來,有過哪些學術和人格都堪稱一流,或者在某一方面有著鮮明特色與貢獻的教授,他們出版了什麼代表性著作或講義,還可以通過回憶文章、傳記等,進一步了解這些教授的生平,思想,品格,精神風貌……這樣,同學們就可以從中觸摸、感覺到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北大(本系,本專業)的學術傳統,精神傳統"。
你們就要畢業了,請容許我代表北大中文系全系師生,熱烈祝賀你們順利完成學業,走向社會,祝福你們都能擁有一個美好幸福的未來。
現在社會發生巨大的變革,市場經濟推動下物質生產力飛速增長,但價值標準有些混亂,社會上污濁的損人心智的東西很多。作為北大畢業生,對此要有一份清醒,要有批判的思維和眼光,有理想主義的堅守。北大畢業生不平庸,是因為追求精神自由而又有向社會國家負責的使命感。我們的國家和民族在重新崛起,問題也不少,read.99csw.com對問題的解決每個公民都要有信心又有責任,面對社會上某些腐敗的現象,不能大家都抱怨但大家又都參与。北大的畢業生更應當有改造社會的志向,目光放遠,從長計議,不尚空談,從自己做起,一點一滴來改造和建設中國社會。
其實,早在十年前,就有過這樣的"尋求北大的真聲音"的呼籲和努力。1997年,那正是北大百周年校慶的前一年。學校成立了許多新的學生社團,其中也包括"我們社":我查了你們的社史,它就成立於1997年5 月1 日,在10月的迎新會上,我也像今天這樣有一個發言。先後成立的,還有"時事社","百年同行"等等。我這裏還保留了一份時事社所辦的《時事》雜誌1997年11月試刊號,它的編輯部發刊詞題目就叫《尋找真北大的聲音》--後來,我把它收到自己主編的《走近北大》一書(2000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卻沒有引起任何反響,但在我看來,它應該是北大校史的一個重要文獻。因為它傳達了20世紀90年代中後期北大學生的心聲。我讀一段給大家聽聽:"一切的大興土木似乎在表明北大是欣欣向榮的。可是我感覺不到一點新鮮的氣息,只有壓抑的感覺,因為三角地上只有培訓和招聘廣告了,因為民主草坪上只是坐著相互擁抱著的情侶了,因為圖書館里只有一張張透出英語單詞和微積分的麻木的臉孔了,理想和責任感已經在我們的頭腦中缺席了。我不斷地問自己:我是在北大嗎?怎麼我聽不到五四的吶喊,怎麼我看不到三角地的指點江山,怎麼我看不到熱血沸騰的青年,怎麼我感受不到心憂天下的責任……失去了精神的北大,正如一個被抽去脊柱的巨人,他的肌肉在不斷發達,可他總也立不起來。"(鼓掌)文章最後表示,要"以昂揚的風貌維繫北大魂","為北大,為中國,撐起一方理想主義的天空,讓你聽到真北大的聲音,讓你感受到多少年來鼓舞了一代又一代青年的真北大的精神"。(鼓掌)
我們面對的,正是現實生活中的當代北大人和歷史上的北大人的關係。講到這裏,我突然想到,假設這些老北大人,今天真的來這裏參加聚會,在座的大學生、研究生們,和這些前輩有共同的話題嗎?這共同話題又是什麼呢?(全場活躍)
想起了十年前的紀念
現在,在十年之後,又是北大一百一十周年前一年,讀到了這本由當年的在校學生寫的《民國那些人》,重現北大老校長、老教授,以及那一代知識分子的身影,我確實有許多的感慨。這又是一個歷史時機,讓我們通過這本書生動、感性的歷史敘述,再一次觸摸、感覺那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北大的、以及整個中國知識界的學術傳統、精神傳統,再一次傾聽這些年我們已經很少聽到的、被遮蔽了的北大的、中國知識分子的"真聲音&quo九-九-藏-書t;,以便於我們更清醒、更真實地面對我們自己和今天北大與中國知識界的現實。--這大概就是在我看來的《民國那些人》這本書出版的意義和價值。
第74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2)
第72節:致中文系07屆畢業生的一封信 文/溫儒敏(2)
談到虛無主義和拜金主義,也許還有由此生髮遊戲人生的庸俗空氣,如今在部分青年學生中盛行。當前的學校教育的確存在太多問題,北大也不是那麼"乾淨"的,我們當老師的也有責任。你們都是校園生活的"過來人",北大這些年來受到許多庸俗的勢利的風氣侵擾,某些不健康的東西也可能給你們影響。通常都說學校受到社會影響,其實學校也會影響社會,但願你們走出校園時既能帶去北大優良傳統的影響,也能清醒地告別那些不良的影響。因為你們就要成為獨立的負責任的社會中堅了。
你們當中的一部分同學還要繼續讀研究生或博士生,而大部分同學就要進入社會了。和學校生活相比,那完全是另外一種人生,不管從事什麼職業,就此改變了學生的角色,更要對自己對社會負一份責任了。好在你們已經打下比較堅實的學業基礎,又有北大精神作為底子,相信在各個工作崗位上可以施展各自的才華,發揮北大畢業生的優勢。在臨別之際,我想給諸位一些贈言,有些也許是"老話",但這就算是出於做老師的本能,希望自己學生能更加成功,更加完美吧。
昨天,同學們邀請我和系黨委書記蔣朗朗以及一些老師參加大家的"散夥飯","散夥"這個詞有些傷感,又有些調侃,確實,大家相聚幾年,現在要各奔前程了,心裏會有些不是滋味。燕園的一草一木此刻都會勾起大家的回憶,你們的青春、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些部分,已經和北大、和中文系融會在一起了。時間過的很快,我們在這塊自由而神奇的土地上學習知識,探求人生的方向,收穫了那麼多的成就感與歡樂,包括那真摯的友誼和美麗的愛情,當然也有挫折與鬱悶,這一切都會讓你們畢生難忘。燕園的青春歷程,給大家留下的將不止是美好的回憶,而且能成為不斷滋潤我們人生的精神甘泉。北大已經在你們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北大人"這個身份會跟隨大家一輩子,北大和北大中文系永遠是大家的精神家園。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並沒有"散夥",我們永遠是以北大為驕傲的精神共同體。
最後,讓我代表系裡感謝同學們多年來對北大中文系工作的支持。中文系在比較艱難的條件下"守正創新",能在改革和發展方面有所建樹,離不開同學們的參与。希望你們畢業后,能與系裡保持密切的聯繫,如果有需要,系裡也會儘力給大家幫助和支持。北大中文系永遠是你們的精神家園。
以上算是我的"開場白"。(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