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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堂絕妙的課是四川大學教授蒙文通的考試課:不是先生出題考學生,而是學生出題問先生,往往考生的題目一出口,先生就能知道學生的學識程度。如學生的題目出得好,蒙先生總是大笑不已,然後點燃葉子煙猛吸一口,開始詳加評論。(笑)考場不在教室,而在川大旁邊望江樓公園竹叢中的茶鋪里,學生按指定分組去品茗應試,由蒙先生招待吃茶。(大笑)
我們現在再來仔細體會林庚先生的這段話:這是他一生做人、治學、寫詩經驗的凝結,是道出了文學藝術,學術研究,科學,教育,學習,以至人生的秘密與真諦的。這裏的關鍵詞是"好奇"和"發現":首先要保持嬰兒那樣第一次看世界的好奇心,用初次的眼光和心態,去觀察,傾聽,閱讀,思考,去上你已經上了無數次的課,去寫已經成為你的職業任務的文章,你就會不斷產生髮現的渴望與衝動,而且你果真會不斷有新的發現,新的創造。這樣,你就會有古人說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感覺,也就是每日每時每刻都在進入生命的新生狀態。長期保持下去,也就有了一顆"赤子之心"。你們看,我們前面說到的老人,無論是曾昭掄,還是劉文典,蒙文通,以及所有的"民國那些人",哪一個不是終生都完整地保持著生命的"赤子"狀態?我曾經說過:北大"大"在哪裡?就"大"在有一批大學者。大學者"大"在哪裡?就"大"在他們始終葆有赤子般的純真,無邪,對世界、社會、學術永遠有好奇心與新鮮感,因而具有無窮無盡的創造力。這就是別人評價沈從文說的"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長時間的鼓掌)
本書在寫到被公認為"宋史泰斗"的北大歷史系教授鄧廣銘時,特地提到他的老友季羡林先生在回憶文章中所提到的一個詞:"后死者"--這是一個極其深刻的概念。這裏討論的是一個學者,特別是歷史研究者,他和他的研究對象的關係:不僅是"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關係,更是"后死者"與"先行者"的關係。因此,先行者對后死者有"託付",后死者對先行者有"責任"和"承擔",后死者不僅要研究、傳播先行者的思想、功業,九_九_藏_書還負有"接著往下講,往下做"的歷史使命。在這裏,我可以向諸位坦白我的一個追求:我研究魯迅,不僅要"講魯迅",而且要"接著魯迅往下講,往下做"(鼓掌)。這就是一種歷史的承擔意識;在我看來,這才是一個歷史學者,一個知識分子,他所從事的歷史研究的真正意義和價值所在。
我讀這本《民國那些人》,感觸最深的,也就是這"三承擔"--讓我們一一道來。
這一代人的人生道路上,所面臨的,就是這樣一個"如何建立信仰,確立生活目標與方向"的問題。或許我們正可以帶著這個問題,去請教我們的前輩,和他們進行心的交流。
第77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5)
第78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6)
這一代人是在應試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從小就以"考大學,特別是名牌大學"作為自己人生的全部目的;現在如願以償,進入了大學,在最初的興奮過去以後,就突然失去了目標與方向。這背後其實是一個信仰缺失的問題。(全場活躍)這個問題,不僅你們這一代有,我們也有,"上帝死了",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我們這一代曾經以"革命"為自己的信仰,現在我們卻發現"革命"有許多問題,需要反思、反省,也就有一種失落感。不過,我們年紀已經老了,可以按原先的慣性生活;而諸位不行,一切都還沒有開始,不能這樣糊糊塗塗地過下去,於是,就有了許多苦悶與煩惱。我讀過一位大學生的自述:"歲月讓我們變得對一切麻木,變得對一切冷漠,變得對一切無所謂,失去了許多作為人的最純潔的感動","我現在對自己的將來卻毫無所知,而且不願意去知道。就這樣,讓我們年輕的生命消逝在每天每時的平庸里,整天就這樣飄來飄去,沒有方向,漫無目標……"。或許這裏說得有些誇張,但沒有信仰,沒有目標,什麼都不在意,都無所謂,這確實是個大問題,生活中沒有了依賴,人就失去了主心骨,脊樑也就挺不起來了。(全場活躍)
且莫把這些都看成逸聞趣事僅作談資--我知道,做學生的,最大的樂趣,莫過於晚上熄燈以後,躺在床上,回味、談論某位教授的逸聞趣事。我們當年做學生的時候就是這樣,我深信諸位現在也是如此,這也是學生的"傳統"。(大笑)但我們又不能僅止於此,https://read.99csw•com還要想一想隱藏在其背後的東西。
第一堂課,是西南聯大的劉文典教授開設的《文選》課。劉老先生講課不拘常規,常常乘興隨意,別開生面。有一天,他講了半小時課,就突然宣布要提前下課,改在下星期三晚七點半繼續上課。原來那天是陰曆五月十五,他要在月光下講《月賦》。--同學們不妨想象一下:校園草地上,學生們圍成一圈,他老人家端坐其間,當著一輪浩月,大講其《月賦》,儼如《世說新語》里的魏晉人物:這將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把心思用在自己怎麼看待自己":對自我生命的承擔
"鐵肩擔道義":對社會、歷史、民族的承擔
我在很多場合都談到了這樣的看法,得到許多朋友,包括"80后"的年輕朋友的認同。不過,也有"80后"的同學對我說:你說每代人都會有自己的問題,儘管這些問題要靠我們自己解決,但我們也很想聽聽你對這一代人存在的問題的看法,至少可以提供我們來思考吧。那麼,我就姑妄說之,諸位也就姑妄聽之吧。
這本書寫到了幾位以身殉道、殉職的學人、報人,其中就有因拒收張作霖三十萬元"封口費"而慘遭殺害的民國名記者邵飄萍。他有一句座右銘:"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我想,"鐵肩擔道義"是可以概括這一代人共同的"不可奪"之"志"的,也是他們對國家、民族、人類、對歷史、時代、社會、人民的承擔意識的集中體現。這也是對自我在社會、歷史中的角色、立場的一個選擇,認定:用今天的話來說,他們都自命為"公共知識分子",他們代表的,不是某個利益集團的利益,更不是一己的私利,而是社會公共利益,是時代的正義和良知的代表,即所謂"鐵肩擔道義"。
費孝通先生有一個十分精到的分析。他說:"在他心裏想不到有邊幅可修。他的生活裡邊有個東西,比其他東西都重要,那就是匹夫不可奪志的志。知識分子心裏總要有個著落,有個寄託。曾昭掄把一生的精力放在化學裡邊,沒有這樣的人在那裡拚命,一個學科是不可能出來的。現在的學者,當個教授好像很容易,他已經不是為了一個學科在那裡拚命了,他並不一定清楚這個學科追求的是什麼,不一定會覺得這個學科比自己穿的鞋還重要。"--"生活裡邊"有沒有"比其他東西都重要的東
https://read.99csw.com西",有沒有"不可奪"之"志",這是一個關鍵,要害:有了,你的心就有了"著落",你的精神就有了"寄託",人就有了"安身立命"之處,於是,就總要有所"在意",有所"守護";沒有,心無所系,精神無所寄託,你就沒著沒落,既無法"安身",也無以"立命",也就不"在意"什麼,一切都"無所謂",也就自然談不上要"守護"什麼了。(全場活躍)知識分子,學者,對社會、國家、民族、人類的承擔,我覺得在兩個時刻,特別顯得重要。一個是民族危難的時刻。本書寫到曾任輔仁大學校長、北京師範大學校長和故宮博物院圖書館館長的史學大師陳垣老先生,在北平淪陷時期就這樣對啟功先生說:"一個民族的消亡,從民族文化開始。我們要做的是,在這個關鍵時刻,保住我們的民族文化,把這個繼承下去。"另一位復旦大學的老校長馬相伯在抗戰時期逝世,弟子于右任的輓聯中讚譽他"生死護中華",說的就是他在民族危亡中對民族文化的承擔。
第79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7)
這本書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所描述的三位教授的三堂課,我想稱之為"最迷人的課"。
而將這樣的意識提升到理論高度的,是我親自聆聽的林庚先生的"最後一課"。當時我剛留校當助教,系主任嚴家炎老師要我協助組織退休的老教授給全系同學開講座。林先生欣然同意,並作了認真的準備,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反覆琢磨,講課的題目都換了好幾次。最後那天上課了,先生穿著整潔而大方,一站在那裡,就把大家震住了。然後,他緩緩地朗聲說道:"什麼是詩?詩的本質就是發現;詩人要永遠像嬰兒一樣,睜大了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圍的世界,去發現世界的新的美。"頓時,全場肅然,大家都陷入了沉思。先生又旁徵博引,任意發揮,足足講了兩個小時,還意猶未盡,學生們也聽得如痴如醉,全然忘記了時間。但我扶著先生回到家裡,先生就病倒了。先生是拼著生命的全力上完這最後一課的,這真是"天鵝的絕唱"。(鼓掌)
我們一起來讀這一篇:《曾昭掄:不修邊幅的名教授》。從表面上看,這都是&quo九*九*藏*書t;名教授"、"名士"的怪癖傳聞:"他曾經站在沙灘紅樓前,和電線杆子又說又笑地談論化學上的新發現,讓過往行人不勝駭然;一次他帶著雨傘外出,天降暴雨,他衣服全濕透了,卻仍然提著傘走路(笑);在家裡吃晚飯,他心不在焉,居然拿著煤鏟到鍋里去添飯,直到他夫人發現他飯碗里有煤渣(笑);他忙於工作,很少回家,有一次回到家裡,保姆甚至不知道他是主人,把他當客人招待,見他到了晚上都不走,覺得奇怪極了(笑);而他所穿的鞋,聯大學生幾乎都知道,是前後見天的;他平日里走路,總是低著頭,不是不理人,而是根本就看不見。"(大笑)
可以看得很清楚,對曾昭掄這樣的學者,學術,就是他的"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就是他的"不可奪"之"志"。他對化學學科,有一種使命感,有一種生命的承擔,因此他願意為之"拚命",獻身。前面說到的他的那些逸聞趣事,正是這樣的拚命、獻身,以至達到忘我境地的一個外在的表現。學術,學科,對於他,就不僅是一種謀生的職業,謀取名利的手段,而是他的情感,精神,生命的寄託,依靠,是安身立命的東西。這就是這一代學者和費孝通先生所說的"現在的學者"根本不同之處。
第76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4)
在社會道德失范的時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民族危難的時刻,所以我們的國歌:"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是時刻有著警醒的意義和作用的。危難中顯本色,越是社會道德失范,知識分子就越應該承擔"精神堅守"的歷史責任,大學,也包括北京大學,就越應該發揮"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的"精神堡壘,聖地"的作用。但現實卻恰恰相反,許多令人痛心的醜聞都發生在大學校園裡。因此,那些有節操,甚至有潔癖的老一代學者,就特別令人懷想。在林庚先生九五華誕時,我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就叫《那裡有一方心靈的凈土》。我這樣寫道:"無論如何,老人們仍然和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事實確實能夠給人以溫暖","因為這個越來越險惡,越來越令人難以把握的世界,太缺少他這樣的人了--這樣的好人,這樣的可愛的人,這樣的有信仰的,真誠的,單純的人了",因為"經不起各種磨難,我們心中的上帝已經死了,我們不再有信仰,也不再九-九-藏-書真誠和單純,我們的心早就被油膩和灰塵蒙蔽了"。這就是北大校園裡的林庚和他那一代人的意義:"幸而還有他,不然,我們就太可憐,太可悲了。當我陷入浮躁,陷入沮喪,頹廢,絕望時,想起燕南園那間小屋裡那盞燈,我的心就平靜起來,有了溫馨與安寧,有了奮進的力量。是的,那裡有一方心靈的凈土。"(全場動容)
我最近寫了一篇文章,也是講這一代學者,知識分子,題目是《有承擔的一代學人,有承擔的學術》。也就是說,這一代人,做人做事,都是有承擔的。我還談到這樣的承擔,是有三個層面的:對國家,民族,人類,對歷史,時代,社會,人民的承擔;對自我生命的承擔;對學術的承擔。
第80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8)
怎麼看待這種現象呢?我在研究這一百年的歷史時有一個發現:這樣的前一代人對後代人的指責、批評,以及後代人對這樣的批評的不滿和反擊,在歷史上是屢見不鮮的,也可以說是一代傳一代的。(全場活躍)比如說,我們剛才也提到的五四那一代的劉半農,就曾經寫文章大罵三十年代的青年,說他們不讀書,字寫得不好,等等。--這和今天一些人對80后的批評也差不多。(笑)我是在三十年代末出生的,大概也屬被罵之列。(笑)但,在今天,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以至五十年代出生的,都被說成非常了不起的幾代人,因此,有資格來罵後代人了,包括諸位在內。這就是說,"每一代人都被他的上一代所不滿,最後還是接了上一代的班,完成了歷史賦予他們的使命,以至有資格來批評下一代人"。你們也一樣,聽說再過幾年,大學生就都是"90后"了,那時候,你們這些"80后"大概也要批評他們了吧。(笑)我由此得出一個結論:"為下一代人,尤其是年青人擔憂,實在是杞人之憂。每一代人都會有他自己的問題,但既不能看得太重,最終也要靠他們自己來解決問題。一是要相信青年,二是要相信時間:這大概也是我的兩個基本信念吧。"(鼓掌)
"生活裡邊有個東西,比其他東西都重要"
這樣的課,絕就絕在它的不拘一格,它的隨心所欲,顯示的是教師的真性情,一種自由不拘的生命存在方式,生命形態。因此,它給予學生的,就不只是知識,更是生命的浸染、熏陶。在這樣的課堂里,充滿了活的生命氣息,老師與學生之間,學生與學生之間,生命相互交流,溝通,撞擊,最後達到了彼此生命的融合與升華。這樣的生命化的教育的背後,是一種生命承擔意識。(全場活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