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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創造力究竟有多大
我們已經有了陳寅恪紀念王國維的雄文,為學人立出"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境界,讓我們永遠懷想;而現在,面對馮友蘭這篇"抗辯"雄文,所立起的"力爭學術自由,反抗思想統制"的標杆,不禁發出感嘆:魂兮胡不歸,大學之獨立精神!(大鼓掌)
我最後要說的是,體現在這一代身上的"承擔,獨立,自由,創造精神",也就是我們所要追尋的北大精神,所要傾聽的北大真聲音。追隨這樣的北大精神,傾聽這樣的北大真聲音,將把我們帶入人生的大視野,大境界,大氣概--如果我們只是咀嚼一己的悲歡,並且視其為整個世界,我們就太卑瑣,太可憐了。但我們還要自覺于,善於把這樣的"承擔,獨立,自由,創造"的北大精神化為日常生活倫理,落實到具體而微的生活實踐中,這就是我經常說的"想大問題,做小事情"--而好高騖遠,眼高手低恰恰是北大人的一個弱點,或者說一個誤區,甚至成了北大人的一個歷史包袱。今天的北大人,不僅有繼承北大精神的責任,還有克服北大的歷史積弊,成為既目光遠大,又腳踏實地的更為健全的新一代北大人的使命:這都是"后死者"應有的歷史承擔。
把"承擔,獨立,自由,創造"的精神化為日常生活倫理
"捨我其誰":對學術的承擔
面對這一代思想學術上的創造,我常想:人的創造力究竟有多大,真的是無窮無盡,無窮無盡!在前輩面前,我們也不必自慚形穢,因為就人的本來的資質而言,我們並不缺乏創造力。前人做得到的,我們也能做到:年輕人應該有這樣的志氣。
這大概有演義的成分,但劉文典的"狂"卻是真的;所謂"狂"無非是把自己這門學科看成"天下第一",自己在學科中的地位看得很重:我不在,這門學科就沒了!這種"捨我其誰"的狂傲,氣概,其實是顯示了學術的使命感,責任感,自覺的學術承擔意識。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天生下我來就是做學問的;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這些學者就是為某個學科而生的,如曾昭掄為化學而生,劉文典為《莊子》而生,林庚為唐詩而生,等等。
這篇講話實在太長了,但我還有話要說。(笑)那就再簡要地講一點吧。(鼓掌)
"還是文人最自由"
第82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10)
本書特地提到了費孝通先生對他的老師潘光旦的評價:"我們這一代很看重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潘先生比我們深一層,就是把心思用在自己怎麼看待自己。"--這話頗值得琢磨:"看重別人怎麼看自己",在意的是身外的評價,地位,那其實都是虛名;而"心思用在自己怎麼看待自己",在意的是自己對不對得住自己,是自我生命能不能不斷創造與更新,從而獲得真價值,真意義。我們一https://read.99csw.com再說,對自我生命要有承擔,講的就是這個意思。而我們的問題,也恰恰在這裏:許多人好像很看重自己,其實看重的都是一時之名利,對自己生命的真正意義、價值,反而是不關心,不負責任的,因而也就無法享受到"民國那一代"人所特有的生命的真正歡樂。"自己對不起自己":這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什麼叫"學院派"?這就是真正的學院派!什麼叫"為學術而學術"?這樣的以學術為"生命的自足存在",才是真正的"為學術而學術"!沒有生命承擔的學術,談不上真正的學術!
但說"還是文人最自由",仍有部分的道理:我們在包括葉公超先生在內的這一代學人身上,還是可以看到一種自由精神:所謂身子被捆著,心靈是自由的。
我要講的是,這樣的有承擔的學者,教授,知識分子,就自有一種精神。在我看來,主要是獨立精神、自由精神與創造精神。
我的講話完了,謝謝大家。(鼓掌)
還是先講幾個小故事吧。
這是能夠給我們以啟示的:那一代人,無論做學問,講課,做事情,都是把自己的生命投入進去的,學問、工作,都不是外在於他的,而是和自我生命融為一體。這樣,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使他自身的生命不斷獲得新生和升華,從中體會、體驗到自我生命的意義、價值和歡樂。本書就記述了這樣一個很有名的故事:金岳霖教授在西南聯大講邏輯學,有學生(我記得這是後來成為巴金夫人的蕭珊)覺得這門學問很枯燥,就問先生:"你為什麼要搞邏輯?"金教授答:"好玩。"(笑)大語言學家趙元任也是對他的女兒說,自己研究語言學是為了"好玩兒"。誠如作者所說,"在今人看來,淡淡一句好玩兒背後藏著頗多深意。世界上許多大學者研究某種現象或理論時,他們自己常常是為了好玩。好玩者,不是功利主義,不是沽名釣譽,更不是嘩眾取寵,不是一本萬利"。還可以補充一句:不是職業式的技術操作,不是僅僅為了謀生,而是為了自我生命的歡樂與自由。
又是劉文典先生在西南聯大的故事:一日,日本飛機空襲昆明,教授與學生都四處躲避。劉文典跑到中途,突然想起他"十二萬分"佩服的陳寅恪目力衰竭行走不便,就連忙率幾個學生折回來攙扶著陳先生往城外跑去,一邊高喊:"保存國粹要緊,保存國粹要緊!"(笑)這時只見他平素最瞧不起的新文學作家沈從文也在人流中,便轉身怒斥:"你跑什麼跑?我劉某人是在替莊子跑,我要死了,就沒人講莊子了!你替誰跑?"(大笑)
還是那位劉文典教授。1928年蔣介石掌握大權不久,想提高自己的聲望,曾多次表示要到劉文典主持校務的安徽大學去視察,但劉拒絕其到校"訓話"。後來,蔣雖如願以償,可是他在視察時,校園到處冷冷清清,並沒有領袖希望的那樣隆重而熱烈的歡迎場面。一切皆因https://read.99csw.com劉文典冷冷擲出的一句話:"大學不是衙門!"(鼓掌)後來安徽發生學潮,蔣介石召見劉文典。見面時,劉稱蔣為"先生"而不稱"主席",蔣很是不滿,進而兩人衝突升級,劉文典指著蔣介石說:"你就是軍閥!"蔣介石則以"治學不嚴"為由,將劉當場羈押,說要槍斃。後來多虧蔡元培等人說情,關了一個月才獲釋。--後人嘆曰:"今天,這樣的知識分子已無處尋覓,所謂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鼓掌)
名士習慣於"見大人,則藐之":不僅"笑傲王侯",對"洋大人"也如此。研究現代英美詩的葉公超教授在出任駐美大使時,對朋友說:"見了艾森豪威爾(美國總統),心理上把他看成大兵,與肯尼迪(美國總統)晤談時,心想他不過是一個花|花|公|子,一個有錢的小弁而已。"(笑)
這是葉公超教授的一句醒悟之言:他先當教授,后又去從政;但終因"放不下他那知識分子的身段,丟不掉那股知識分子的傲氣"而棄官,回來當教授,於是,就有了"還是文人最自由"的感嘆。--然而,"畢竟文人最天真",不久,有關方面便來干預,向校方施壓。葉教授的課匆匆上了一個學期,便被迫收場。
第83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11)
關於學術的承擔,前面在講曾昭掄先生時,已有論及;這裏再作一點發揮。
這樣的自由精神,在我看來,不僅表現在這一代人大都具有的傳統"名士"的真性情,真風流,更是一種"大生命"的"大自由"。
讀這本書,最強烈的感受,就是"民國那些人"的創造力,實在驚人。
這裏還有一個例子。具有世界聲譽的古希臘經典著作翻譯家羅念生,人們說他的一生,只有一個單純的主題:古希臘。他自己也說:"每天早上,我展開希臘文學書卷,別的事全都置諸腦後,我感到這是我平生的最大幸福。"他一生充盈著古希臘,用古希臘著作的精神來對待世界。兒子小時候接受的故事全是古希臘的;和友人聚會,他講的笑話全部不出古希臘;好友失戀要自殺,他勸好友:"去看看《俄底浦斯王》吧,你會明白人的意志多麼寶貴。"(笑)他兒子回憶說,當年自己勸說父親不妨去爭取一些頭銜和榮譽,父親湊近他,帶著一種混合著頑皮、滿足和欣喜的神態,輕聲說:"我不要那個,那個是虛的。"--他的生命中有了古希臘,就足夠了。18世紀,德國藝術史大師溫克爾曼稱,古希臘藝術是"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羅念生的一生浸泡于其間,他的生命也獲得這樣的"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鼓掌)
獨立精神:"匹夫不可奪志"
小故事里有精神。什麼精神?孔夫子說的&quo九-九-藏-書t;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的獨立人格、氣節和風骨也。(鼓掌)
第86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14)
我還要向諸位鄭重介紹一篇北大校史上的不可忽視,卻長期淹沒的雄文,我也是在讀本書時才知道的。1939年前後,國民政府教育部三度訓令西南聯大必須遵守教育部核定的應設課程,全國統一教材,舉行統一考試等等。--這樣的在當今中國教育中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行政干預,卻遭到了聯大教務會議的拒絕,並公推馮友蘭教授起草《抗辯書》。其文寫得不卑不亢:對教育部的訓令,"同人所未喻",不明白者有四:"夫大學為最高學府,包羅萬象,要當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豈可刻板文章,勒令從同":此"未喻者一也"。"大學為最高教育學術機構","如何研究教學,則宜予大學以迴旋之自由",豈可由"教育行政機關"隨意指令:此"未喻者二也"。"教育部為政府機關,當局時有進退;大學百年樹人,政策設施宜常不宜變。若大學內部甚至一課程之興廢亦須聽命教部,則必將受部中當局進退之影響,朝令夕改,其何以策研究之進行,肅學生之視聽,而堅其心智":此"未喻者三也"。"今教授所授之課程,必經教部指定,其課程之內容亦須經教部之核准,使教授在學生心目中為教育部一科員之不若":此"未喻者四也"。最後又歸結為一點:"蓋本校承北大、清華、南開三校之舊",自有其傳統,"似不必輕易更張"。
第85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13)
作者說:"今人讀之,拍案稱絕,繼而嘆息良久。知識分子的尊嚴應該是這樣的,政府,官員盡可以發號施令,但請注意,我們不敢苟同更拒絕執行--此之謂同人不敏,竊有未喻。知識分子的矜持也應該是這樣,不濫說成績,但內心懷有對學術的自信和對傳統的期許--故不必輕易更張。"
第81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9)
因此,在他們眼裡,學術就是自己的生命,學術之外無其他。哲學家金岳霖如是說:"世界上似乎有很多的哲學動物,我自己也是一個。就是把他們放在監牢里做苦工,他們腦子裡仍然是滿腦子的哲學問題。"
這時時刻刻"傾注整個身心",其實就是一種對學術,對自己的工作的痴迷。痴迷到了極點,就有了一股呆勁,傻氣。人們通常把這樣的學者稱為"書獃子",在我看來,這善意的調侃中,是懷有一種敬意的:沒有這樣的"書獃子"氣,是不可能進入學術,升堂入室的。--望在座的研究生,切切記住這一點。(笑)
我們在前面談到過的著名記者邵飄萍也有這樣的經驗:記者要時刻生活在角色中。閑談中,眾人皆醉,唯我獨醒,"新聞腦"始終緊張read•99csw.com活動;一旦提筆行文,則又"狀若木雞,靜穆如處|子",傾注整個身心。
還可以舉一個例子:前面提到的北大西語系的吳興華教授也是這樣的多才多藝的通才、全才。別的不說,他打橋牌的做派就是朋友圈裡的美談,十足"談笑風生,睥睨一切":他一邊出牌,一邊講笑話,手裡還拿著一本清代文人的詩集,乘別人苦思對策的間隙,扭過頭去看他的書。(笑)--你可以說這是"逞才",但卻不能不嘆服其過人的才氣,而才氣的背後,是充沛的創造活力。逼人的才情,逼人的創造力,人活到這個份兒上,就夠了。
當然,這絕不是要否定謀生的意義,如魯迅所說,"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人對物質利益、金錢的追求都是人應有的權利,所謂"安貧樂道",如魯迅所說,那是一種統治術,鼓吹者自己是不準備實行的。對這樣的說教者,年輕人應該保持必要的警惕。但在生存、溫飽基本解決,即達到衣食無虞以後,人在精神與物質上應有什麼追求,就是一個大問題。我們所討論的這些學者、教授,他們顯然更注重精神對人的生命的意義,他們追求的是"簡單的物質生活與豐裕的精神生活"。他們不追求外在於自我生命的東西,因此,就能如孔夫子所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那都是身外之物,是應該而且可以淡然看之的。
這就是"民國那些人":這是有承擔的一代學人,這是有獨立、自由、創造精神的一代知識分子,他們因此而成為民族的脊樑,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學術的頂天大柱,並且如魯迅說的那樣,為我們"肩住了黑暗的閘門"。作為後人,得以得到這一代人精神的守護與滋養,是人生之大幸。但斯人遠去,黑暗依在,只有我們自己來肩住閘門,自己來承擔,自己來堅守前輩留下的獨立、自由、創造的精神:這是你們這一代,"80后"的這一代的歷史使命,也是你們"建立信仰,確立生活目標與方向"的一個關鍵。
錢理群,1939年生於重慶,祖籍浙江杭州。1960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1978年考取北京大學中文系研究生,1981年獲北京大學文學碩士學位,后留校任教,現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著有《心靈的探尋》、《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合著)、《周作人傳》、《1948:天地玄黃》等。
第84節:承擔,獨立,自由,創造 文/錢理群(12)
我們談到了這一代的"大承擔";其實,"大承擔"的背後,是一個"大生命"的觀念。如魯迅所說:"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所謂"心事浩茫連廣宇",在他們的心目中,整個民族,整個人類,整個宇宙的生命都和自己的生命息息相關。只要國家、民族、人類、宇宙有一個生命是不自由的,他們自己也是不自由的。有人說,真正的詩人是能感受到天堂的歡樂和地獄的痛苦的;看到別人被殺,是比自己被殺更苦惱的。因此九-九-藏-書,他們追求的個體精神自由是包含著博愛精神,佛教所說的大慈悲情懷的。這是一種"天馬行空"的境界,獨立不依他的,不受拘束的,同時又可以自由出入於人我之間、物我之間的,大境界中的大自由狀態:這是令人神往的,也是這一代人的魅力所在。相形之下,我們一些人所追求的一己之"自由",就顯得太委瑣了。
對這樣的把握了學術真諦的學者,學術是無所不在的,他們無時無刻不處在學術狀態中。這裏又有一個"建築史上應該記錄的有趣的飯局":上世紀50年代初,中國最負盛名的兩位建築師楊廷寶和梁思成,以及他們的學生輩,在北京東安市場一家飯館就餐。談話間,楊廷寶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打量著面前的桌椅,然後從懷中掏出捲尺,量好尺寸,一一記錄在小本上。--原來他發現,這套桌椅只佔了極小的空間,而坐著甚為舒服,這在餐廳建築設計上是有參考價值的,而他總是隨身帶著量尺與小本子,以便隨時記錄。
請看這位語言學大師趙元任教授:他一生最大的快樂,就是到世界任何地方,當地人都認他做"老鄉"。二戰後,他到巴黎車站,他對行李員講巴黎土語,對方聽了,以為他是土生土長的巴黎人,於是感嘆:"你回來了啊,現在可不如從前,巴黎窮了。"(笑)後來他又去德國柏林,用帶柏林口音的德語和當地人聊天。鄰居一位老人對他說:"上帝保佑,你躲過了這場災難,平平安安地回來了。"(笑)趙元任的絕活,是表演口技"全國旅行":從北京沿京漢路南下,經河北到山西、陝西,出潼關,由河南入兩湖、四川、雲貴,再從兩廣繞江西、福建到江蘇、浙江、安徽,由山東過渤海灣入東三省,最後入山海關返京。這趟"旅行",他一口氣說了近一個小時,"走"遍大半個中國,每"到"一地,便用當地方言土語,介紹名勝古迹和土貨特產。這位被稱為"中國語言學之父"的奇才,會說33種漢語方言,並精通多國語言。(驚嘆)人們說他是一個"文藝復興式的智者"。--恩格斯早就說過,文藝復興是一個出"巨人"的時代,而思想文化學術上的巨人,是不受學科分工的限制的,是多方面發展的通才:而未來學術的發展,將越來越趨向綜合,所呼喚的正是新一代的通才。
1944年,著名的歷史學家傅斯年在參政會上向行政院長孔祥熙發難,揭發其在發行美金公債中貪污舞弊,會後,蔣介石親自請他吃飯,為孔說情。席間,蔣介石問:"你信任我嗎?"傅斯年答曰:"我絕對信任。"蔣介石於是說:"你既然信任我,那麼就應該信任我所任用的人。"傅斯年立刻說:"委員長我是信任的,至於說因為信任你也就該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麼,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能這樣說。"(鼓掌)--有人說,這樣的對話,"當今之士,且不說有過,又可曾夢想過?"(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