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憐
「另一隻手也舉起來,」強盜命令道。「你可能兩手都管用,會用左手開槍的。你能數二,不是嗎?喂,快點。」
「怎麼回事?」
「廢料!」公民憤怒地說,「倒不如拿飯館里的黃油去擦擦。」
「發炎嗎?」
「躺著別動,」強盜用同人談心的語調說。第三類型的強盜是不虛張聲勢的。床上的那位公民瞧著強盜的手槍的圓孔,就躺著不動。
「夜裡,」強盜說,「正是我最忙的時候。喂,把你的胳膊放下來——我琢磨你不會——喂,你試過布利克斯塔夫補血丸嗎?」
公民說:「一個星期以來,沒人幫忙我沒法穿衣裳。恐怕托馬斯已經上床了,而——」
強盜朝梳妝台走了三步,床上的人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張開了眼。他的右手伸到枕頭底下,停住不動。
再說這個登堂入室的強盜穿一件藍色運動衫,他既非拉弗爾斯之流,也非地獄廚房裡跑出來的大師傅。警察局如想將他歸類,肯定會一籌莫展。他們還沒有聽說過這種不卑不亢,既不失身分,又不裝模作樣的強盜。
另一種出名的類型是戴硬領的強盜。談到這種人,都說是現實生活里的拉弗爾斯。在白天他顯然是個紳士,吃早餐時都穿著禮服,看儀錶像個裱糊匠,而入夜則干起窮凶極惡的強盜勾當。他的母親是大洋林地方一位極富有而受尊敬的居民。當他被帶進牢房時,他立即要一隻指甲銼和《警務公報》。他在美國每一個州都有一個妻子,每個地區有一個未婚妻,報紙刊登了他的配偶的整整一畫廊的照片,材料取自剪報資料,這些女士的病五個醫生都治不好,而一瓶酒卻能奏效,而且第一口下肚就會感到輕鬆得多。九*九*藏*書
「另一隻舉不起來,」那公民苦瓜著臉說。
「這樣做未免——」他說。
「別站在那裡擠眉弄眼的。」那公民沉不住氣,吆喝著說,「既然你是來搶劫的,怎麼還不動手?不是有些東西明擺著嗎?」
「你是早晨還是夜裡痛得厲害些?」公民問。
這位公民留一副兩頭尖尖的棕色的小鬍鬚,像一名無痛拔牙的牙醫師的。他看上去結實、養尊處優、急躁、招人厭。他在床上坐了起來,把右手舉過頭。
「騙人的東西!」強盜說,「我用了五個月了,毫無用處。那一年我用了芬克爾厄姆的浸膏,外敷吉列止痛膏,和帕特的止痛噴霧劑,病勢倒輕了一些。不過我以為起作用的還是我掖在口袋裡的橡樹籽。」
「走吧,」他說得乾脆,「九*九*藏*書我請客。別管它,喝酒的錢我有。你有沒有試過金縷梅皮止痛水和冬青油?」
「試用過響尾蛇油?」公民很感興趣地問。
「過去發炎,現在炎症往下移了。」
他們才走出門,公民轉身往回走。
「起來,」強盜說,「我來幫你穿衣裳。」
「喂,老兄,」他局促地說,「試過肥皂樟腦塗擦劑嗎?」
這個第三類的強盜開始四下探索。他不戴面具,不帶暗燈,也沒有穿膠底鞋。他口袋裡揣著一支三八口徑的手槍,嘴裏嚼著薄荷口香糖在動腦筋。
屋裡的傢具還蓋著過夏用的防塵罩,銀器大概藏在地窖的保險庫里。這強盜倒不指望一網撈多少,他的目標是那個暗淡的房間,屋主人在尋求某種慰安以緩解寂寞之情以後,肯定會在那裡睡得沉沉的。他一出手就能撈到一些公平合法的本行的利益——零錢、手錶、鑲珠寶的領帶別針之類,可算毫不過分,公平合理。他看見窗戶開著,自然機不可失。
「有人用契塞勒姆藥丸。」公民提醒他。
這是一家私人住宅。前門釘著木板,長春藤未加修剪,強盜據此得知,這家的女主人此刻正坐在某處海濱旅館的游廊上,向一個頭戴遊艇帽的富於同情心的男子傾訴衷腸,因為從來沒有人理解她多愁善感的、寂寞的心靈。強盜從三樓前窗的燈光和暮秋的季節判斷,這家的男主人已經回來了,要不了九-九-藏-書多久就會熄燈睡覺。因為從時令上和心理上說,現在已到深秋時節,在這樣的季節里,這屋子裡的男主人終於感覺到,屋頂花園和女速記員不過是花花世界,開始盼望老伴回來,從而享受循規蹈矩也更耐久的幸福和精神上的慰藉。
「我這裏也一樣,我已經花了上千塊錢,一點效果都沒有。你發腫沒有?」
「兩隻手都舉起來,」強盜命令道。
「總是突然發作,」他說,「總是在我沒有防備的時候突如其來一傢伙,這叫我不得不放棄二樓的工作,因為有時候上了一半樓梯就突然發作。怎麼跟你講呢?我以為那些寶貝醫生根本不知道怎樣才治得好風濕病。」
強盜不聲不響站了一會兒,舉槍對著那病人。他朝梳妝台上的東西瞥了一眼,然後帶著無可奈何的神情又瞧著床上的人。接著,他突然做了個鬼臉。
強盜瞧瞧他的手槍,怪不好意思地裝著隨隨便便的樣子把它塞進口袋。
「果不其然,」強盜附和道,「這藥膏只配小米尼搽手指,要是她讓小貓抓破了皮。你聽我說,我們拿它沒辦法。我現在只有一樣東西能叫它暫時輕鬆一點。你知道嗎?喝一點舒筋活血的老陳酒。好吧,這件事算了結啦,對不起。穿上衣裳,我們出去喝一點。原諒我的冒昧,可是——哦,又痛起來了!」
「你得風濕多久了?」那公民問。
「那種痛法是原汁原味的——九*九*藏*書下地獄的!」強盜說。
強盜輕輕地打開亮著燈的房間的門。煤氣燈捻得很低,一個男子在床上睡著了。梳妝台上亂七八糟放著許多東西——一卷揉皺了的鈔票,一隻表,一串鑰匙,三片賭撲克牌的籌碼,壓扁了的雪茄煙,一隻粉紅緞帶髮結,一瓶沒有打開蓋的溴化礦泉水,準備早晨提神的。
這種類型的強盜至今還沒有被人們普遍認識和接受。警方已經讓我們熟悉了第一和第二兩種類型。他們之間的區別很簡單:主要標誌是戴不戴硬領。
強盜倏地翻過窗子進入室內,然後從容四顧。一名行家老手在探囊取物之前總是從容不迫的。
「好像忘了帶錢,」他解釋道,「夜裡放在梳妝台上了。」
「我也是,」公民說,「只要像檯布大小的一塊濕氣雲,從佛羅里達州向紐約飄過來;還有,假如我路過一個劇場,裏面正在上演《鴛夢重溫》,觀眾淚水散發的濕氣就會叫我左臂像牙痛似的發疼。」
「你的襯衫在這裏,」強盜說,「下來吧。我認識一個人,他說奧姆勃萊油膏兩個星期就把他治好了,他現在能用雙手read•99csw.com系領帶了。」
「四年了。我想這病真是沒完沒了。只要你得了這病,你一輩子都要受風濕的害——我看是這樣。」
強盜在床腳邊坐下,把手槍擱在交叉起來的腿上。
「我從來沒有用過。你的疼痛是陣發性的還是一直痛下去?」
「肩膀患風濕。」
老習慣像潮水一般回到身邊並且淹沒了這位公民。他摸摸那灰褐色的鬍子。
強盜拖住了他右手衣袖。
「對不起,」強盜苦著臉說,「剛才我挨了一記。算你運氣,風濕同我也是老夥伴。我也是左臂害風濕。要不是我,換上別人,看你不舉那左爪子,早就沖你開槍了。」
每當抓住一個不戴硬領的強盜時,他就會被描繪成一個最低等的下流胚子,極其惡毒和墮落,而且被懷疑成一八七八年從巡警亨尼西的口袋裡偷了手銬而逃之夭夭的亡命之徒。
強盜點著了一支香煙,讓手掌護著的火柴的光,將他的面容照亮了一會兒。他是屬於第三類型的強盜。
「用了幾加侖了,」強盜說,「要是把我用過油的蛇用繩串起來,就會有到土星八趟那麼遠,蛇的響聲能傳到印第安那州的瓦爾帕萊索城,然後再傳回來。」
「你說得對極了,」公民說。
「早上發腫。還有快要下雨的時候——老天爺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