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祝由士
恐懼不安的陰影,像一層不透氣的大網,牢牢籠罩在所有唐家人的心上。
「不清楚。唐涵香本來就是一個出了名的神婆,高深莫測,懂得很多法門,難道,是她的符克住了五方煞?」張正勇不解地問。
出屋后,只見屋外圍了幾十個精壯的唐家漢子,個個臉帶殺氣,看到木子和高大現身,早有幾個年輕後生往他們撲來。
翌日清晨,高大剛到村內的工地便見光叔匆忙跑來,看他神色慌張失魂落魄的樣子,高大趕緊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光叔。」
「你過來,我們只需如此……」張正勇附到侄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嘀咕了一陣。
木子還想說些什麼,屋外,卻響起了一陣陣怒吼的聲音,看來,該來的還是要來。
記憶中,從自己長大后,姑婆便不肯再讓其他人背她,每次背著姑婆,都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她曾感嘆說在自己的背上找到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一種很踏實很安靜很平穩的感覺。她還說過,在他背上又想起了自己從小無數次被那個人背在背上的時候,不管山路有多麼的崎嶇,不管黑夜有多深,那個人背,永遠是那麼的平穩,哪怕天塌下來,那背也依然是挺立的。甚至在她穿著紅嫁衣出嫁的那個冬日,仍是那個人背著她越過高山,趟過河流,一直到了沈家……
「咔,我們先回吧,否則爹娘會擔心的。不管家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陪在你身邊。」舒雪輕輕趴在唐晨的背上,哽咽著說。
「不好了,唐老虎,不,不是這個唐老虎,是唐老虎的爺爺唐老虎,他……」慌忙中的光叔說話有些語無倫次,直到喘息落定,方說:「他的土地靈位,不知被何人打爛,修的土地石屋,也被掀成了七八塊。」
「是啊!那廝仗著自己有錢,全然看不起人。」張全貴憤憤地說,「剛才倒是忘記了和六指婆婆講他的事情,想不到他還沒死。」
王傑起床后便詢問唐晨的下落,這兩日,他總覺得唐晨藏了很多心事。直到十點多,唐晨方才回來。
「木哥,你說的那人是不是張全貴?」高大問。
「收破銅爛鐵,收鴨毛雞毛,收廢紙廢品……」院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老頭收破爛的吆喝聲。
「沒有,真的沒有,您快走吧!我家只有惡狗!日後有了廢品你再來吧!」面對老人的問話,唐晨真的很想走過去把老人趕走,關上院門。
「姓木的,出來。」唐老虎突然的爆吼,有如一聲炸雷,驚得木子不禁為之一顫。
「先看看情況吧,實在不行的話……」木子打住話語,頹然回屋而去。
唐老虎站在不遠處,靜靜聽著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對話,對兒九-九-藏-書子的做法,他很想罵他幾句,可是,這時候他卻罵不出口。
「回去吧,孩子。」看著兒子,唐老虎揪心地說。
木子沒有反抗,唐老虎的凶氣雖然讓他有點顫悚,但依然鎮定地說:「老虎兄弟,昨天我才和您父親把話講清楚,如果我這麼做,我和自尋死路有什麼區別?」
木子搖了搖頭,嘆道:「那個死去的唐老虎,據我所知,已經成了現在唐家人心中的靈魂和精神寄託。在唐家人中,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現在他的土地靈位被毀,儼然便褻瀆了所有唐家人。對待這事,我們還需冷靜,畢竟,長遠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老虎兄弟,這事,肯定是有人嫁禍於我,你想想,我會這麼做嗎?肯定是有人想要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看著唐老虎那有如缽子般大小的拳頭,木子很清楚這拳頭的分量。
「木哥,可是事情已經發生,我們手中也沒有絲毫的證據。現在也奈何不了那個畜生,畢竟,我們不是本地人。眼下,還是先商量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危機吧!」高大試圖將木子的注意力從張全貴身上移走。
「阿爸,爺爺好點了嗎?」身後,傳來了唐晨的聲音。
唐晨知道這不是病,爺爺和姑婆相繼出事,其中是有原因的,當下走到床前,把手放到唐成風的臉上,爺爺的皮膚果然異常冰涼,正在昏睡中的老人不時還會打一個寒戰。
王傑不滿地哼了一聲,大踏步進屋而去。唐晨仰頭長長嘆了一口氣,想到太姑婆和爺爺,早已淚流滿面,悲痛中喃喃自語道:「雖然我知道這麼做是錯的,可是,有種直覺告訴我,這麼做是對的。」
「哪裡會這麼快,就算蠱毒發作,也要些日子,你今天不是看到他有些不對勁么?」張正勇反問了一句,頓了頓,陰陰地說,「眼下,有個大好的機會擺在我們面前,可以讓我們看一場好戲。」
「小夥子,你家有沒有廢品賣給我?」老人怯怯地問。
木子猛咳了幾聲,痛苦地說:「那件事情我本想以後再和他計較,看來,他是太不識趣了,他恨唐家倒罷了,卻來算計我們……」
「老大爺,您能不能到別家去收廢品?我家沒有。」唐晨遠遠停下腳步,盡量壓住心頭的怒火。
飯桌上雖然有好多菜,席間卻沒有了往日的笑語歡聲,每個人都是緊鎖眉頭,毫無食慾。飯菜,彷彿成了一道擺設。
眼前的這一幕讓王傑沉默了,他知道唐老虎整個早晨都在家中照看兩位老人,這事,肯定是唐晨做的。
唐家人走後,一直沒有說話的光叔冷笑道:「這些土蠻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難道還怕了read.99csw.com他們不成,有我在,誰也別想動你倆一根汗毛。」
看著弟弟的舉動,剛剛趕到的唐清很是不解,抬眼往那老頭看去,只見這老頭樣貌怪異無比,鼻樑上,赫然有三個鼻孔。
回到家中,唐晨請求父親將鑼取出來給他。雖然不清楚兒子要幹什麼,唐老虎倒也沒有多問。吃罷晚飯,在探望了爺爺和姑婆后,唐晨老早便進了房。
唐晨再也忍不住了,正想破口開罵,卻見這可惡的老傢伙緩緩摘下了草帽,抬頭往他看來。
「嗯,去的時候小心些,千萬不能讓人發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看著侄子離去的背影,張正勇叮囑了一番。
「此事,你們有最大的嫌疑,我給你兩天的時間,如果沒有讓我信服和滿意的交代,別說在後山修建高山別墅的事情從此休提,就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也不知道,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唐老虎看了一眼身後虎視眈眈的族人,揮手命大家各自回家。
「吃啊,是不是阿姨做的飯菜不好?」周氏轉過頭擦乾眼眶中的淚水,強笑著招呼大家。
唐老虎搖了搖頭,揪心地說:「好像更嚴重了,雖然沒有發過瘋癲,但身體出奇寒冷。薑湯、老酒也都不管用。」
「啊——」張全貴大為驚嘆,不禁興奮地叫道,「大爹真是高明,真是高明啊,侄子自愧不如,這事,便交給我了,哈哈……」
唐晨沒有答話,徑自去了,院外,可以聽到大黑的叫聲。
唐晨沒有應聲,此刻,他真想一把火將李主隆的老宅燒掉。一直沒有說話的王傑嘆了一口氣,沉聲道:「他們說背後有巫人作祟,晨哥,如果我們能請到一個更厲害的人,是不是可以化解這次的危機,救回老姑婆和成風爺爺?我想,太姑婆在出事前應該有所了解,否則,她也不會貼那些符在門上,雖然她老人家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們不知道。」
「你還敢狡辯?」姑婆的事情原本已經讓唐老虎失去了理智,今天,爺爺的土地靈位再次出事,他只覺得整個人有種無法控制即將發狂發癲的勢頭。理智,對他來說,好像已經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家中再出變故,唐老虎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坐在父親的床沿,看著老人時而嬉笑,時而痛哭,心裏已經清楚暗地裡肯定有人在作祟,有人想要弄垮唐家。可是,這可怕的敵人到底身藏何方,什麼來頭,他卻全然不知。
天色將暮,在李主隆老宅前呆坐了大半天的唐晨,卻依然沒有返家的念頭,他很後悔,就是因為自己帶著王傑和舒雪進了這裏,才引出這後面的所有事情,張木匠、尹大爺死了,現九-九-藏-書在,死亡也彷彿將要降臨到自己家裡。
張全貴匆匆回到家裡找到大爹,把自己的發現如實告訴了他。聽罷,六指婆婆沉吟了半晌,很是疑惑地自語道:「院門掛了符?這符究竟是唐涵香弄的還是唐成風弄的呢?」
「哦,沒有廢品啊,小夥子,以後如果有廢品記得留著,老東西有時候也很有用的。」
「嗯——」張正勇點上煙袋吸了一口,坐好后,說道,「木子他們架橋勢必要和唐老虎的靈位相衝突,而現在唐涵香出了事情,小老虎的心情肯定很不好,他是個暴躁之人。今天木子和他交涉不僅沒有得到他的同意,或許,還更加攪亂了他的心緒,如果我們這麼做,豈不是會……」
「是嗎?什麼好戲。」知道大爹想到了好點子,張全貴激動地看向他,「大爹,快點說。」
這時候,高大突然闖了進來,他來不及寒暄問候,便將唐老虎土地靈位的事情統統說了出來。
木子眉頭緊皺,這消息像一枚炸彈一般,在他腦中轟隆隆爆炸開來。只覺得腦門一陣陣炸痛,咬牙罵道:「畜生,肯定是那個畜生,我們一定不能放過他。」
他的話音剛落,所有唐家人突然轉身,幾十雙泛紅的眼睛往他看來。唐老虎並沒有轉身,只是遠遠地說:「蠻子,我們湘西人被人叫蠻子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
「姑婆,您老一定要好起來,侄孫還想多背您幾次,您前陣子還說想要侄孫背著去花山寨走走,去娘子溝走走,您都還沒去的,是老虎無能,是老虎無能。老虎不孝,老虎不孝……」唐老虎悲痛不已,哽咽中狠狠用拳頭擊打著胸口。
怎麼帶領家族擺脫厄運,揪出幕後真兇,唐老虎感到力不從心。現在巫人作怪,縱然自己有一身武力,卻不知道該如何下手,他只能把這一切深埋心底,化成如火般的仇恨。
「不為什麼,我討厭那些台灣人。」唐晨冷冷地答道。
說到這裏,張正勇突然得意地陰笑了幾聲,顯然是為自己的想法而高興。張全貴卻只能瞪大了雙眼,干著急。
終於,悲愴的氣氛讓舒雪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唐晨看著已經哭成了淚人的舒雪,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姑婆,等您好了后,只要您想到哪兒去,侄孫就背著您上哪去。」唐老虎眼中溢出兩行清淚,他慌忙點上一根煙,快步走到窗前大口大口吸了起來。
唐老虎將木子放下,他的話不無道理,可是,他一個初到這裏的台灣商人,又有誰要和他過不去?
老頭悠長的吆喝久久不息,或許,他認定了這戶看上去家境不錯的人家有他想要的東西。這吆喝聲讓唐晨突然有種想要抓狂的感覺九*九*藏*書,他「砰」的一聲放下飯碗,快步走出了堂屋。
「除了他,我實在是想不出還有誰,他前些日子做了那麼多好事,還好我挺了過來,不然恐怕凶多吉少。」木子睜開眼睛,倏地目露凶光,「難怪,他那天對我說那樣的話。」
王傑愣了愣,村裡,突然傳來一陣陣的怒吼聲。驚恐中出了屋門一看,只見唐家的後生們正在驅趕村內修建橋基的工程隊。看來,已故唐老虎土地靈位的事情,終於讓唐家人發怒了。高大很無奈,面對這些即將發狂的男人們,他只能帶著工程隊暫時回到村口的駐紮地。
「啊——」高大臉色霎時變得蒼白,驚懼中一屁股跌坐在了凳子上,良久方才回過神來,雙眼木木地看著光叔說:「走,趕緊去找大哥商量,糟了,怎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請高人?到哪裡去請高人?毛鬍子和王師傅並不精通其他東西。」唐晨無奈地搖了搖頭,望著遠方綿延起伏的群山,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去攔住他,清兒。」唐老虎大驚,知道兒子此時的心情和自己一樣狂暴,生怕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為了照顧父親和姑婆,唐老虎整晚沒睡,天剛亮,便聽到兒子唐晨的房間開了門。現在家裡出了事情,所有人都無法安心,唐清昨晚也是折騰到大半夜才睡,舒雪更是哭紅了眼睛,每次進房看姑婆,她都忍不住傷心哭泣,這讓唐老虎心中更覺難受。
「不可能。五方煞是黑苗禁術,據我所知,是無法破解的。」六指婆婆顯然遇到了難題,沉吟間示意兩人出房,「讓我仔細再想想,是不是我自己的問題。」
「木哥,他只給我們兩天時間,我們能做什麼,即使真的是張全貴那狗東西乾的,我們又能奈何得了他么?到時候,反而將張唐兩家全部得罪了。」高大幽幽嘆了一口氣。這事,來得太突然。
「怎麼會呢?阿姨,您的飯菜,是我這輩子最愛吃的。」王傑忍著眼淚,大口大口將碗里的飯菜和著淚水統統往肚子里咽。
父子倆沉默了一陣。唐晨出房而去,唐老虎問:「晨兒,你要到哪裡去?」
中午時分,族內的老者全部聚在唐老虎屋中。太姑婆和唐成風都出事了,唐老虎的土地靈位被毀,此刻,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了這個仍處旺年的家族頭人身上。
唐晨拿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淡淡地說:「你聽。」
這一刻,唐晨突然呆住了,他猛地跪倒在地,哭泣著叩頭拜道:「老師傅,求求您,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我爺爺,救救我姑婆……」
想到在山坡村發生的種種事情,王傑突然感覺到湘西真是一個讓人可怕的地方,在那層神秘面紗的籠九九藏書罩下,隱藏了太多的未知和不解。
「唐老虎,你沒有一絲證據,怎能說事情是我們乾的?這是污衊,這是蠻子的做法。我們是台商,只要我們不犯法,當地政府會保護我們的,現在已經是文明社會,豈能由你唐老虎一人獨斷專行?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出真正的肇事者。」高大突然頗是不滿地說。
房裡面,唐老虎緊緊握著姑婆的雙手,老人的情況,讓他心痛欲絕,重病中昏迷了幾天,姑婆已經身形俱損,瘦得有如脫了水的乾柴,和健康的時候判若兩人。
這一刻,眼前的這個好兄弟,這個老同學,突然讓王傑覺得是那麼的陌生。
「吱呀」的關門聲暫時把張正勇的希望衝到了九霄雲外,和侄子在堂屋中沉寂了一陣,他突然激動地說:「全貴,你是不是很恨木子?」
「你為什麼要去通知族人驅趕施工隊?」王傑很是不解地看向唐晨。雖然唐家出了事,而且,誰都看得出來,那已故唐老虎的土地靈位被毀的事情,絕非高大和木子派人所為,唐晨這麼做,只會激化唐家與木子之間的矛盾。畢竟,旅遊開發對於這個村子的將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木子因此撤資,村子的未來將會毀在唐晨一個人的手上。
兩天時間很快就要過去,唐老虎沒有收到木子的任何回信。他很惱怒,可是,現在他卻分不出一絲精力去找木子,因為,除了姑婆的病情仍然毫無起色,他的父親唐成風,早飯過後突然變得神智不清,瘋癲無常。
見狀,唐老虎鐵青著臉制止住那幾個後生,走到木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像抓小雞一般將他拎在手中,鼓著一雙銅鈴大眼低聲說:「姓木的,你好大的膽子,我爺爺的土地位你也敢動?」
唐晨終日以煙相伴,看著他痛不欲生的樣子,王傑和舒雪只能時刻伴在他左右。唐晨心裏,始終認為家裡發生的這一切,仍然和銅鑼有關,雖然過了這麼多天,銅鑼的事情彷彿已經淡出了大家的腦海。
「你到哪裡去了?」見他不發一言,王傑關切地問,「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我只希望你能把我當成兄弟看待,不要什麼事情都一個人憋著。」
「回屋,吃飯。」唐老虎用不容拒絕的口吻,命令兩個年輕人回屋。
倆人風風火火趕到村口,木子身體依然有些虛弱,此刻正在屋內閉目養神。碰到唐老虎這個釘子,讓木子很煩躁,可是,他又從唐成風那看到了希望,畢竟,和唐家的關係,還是不能惡化的。
只見院門口站著一個駝背老人,老人低著頭,戴了一頂黑黃的破舊草帽,挑著兩個沾滿了油污的空蛇皮袋子,看著唐晨氣勢洶洶往他走來,卻並沒有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