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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雷德梅茵被看見了

第五章 雷德梅茵被看見了

布蘭登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被從紐約派到普利茅斯去抓捕兩個俄國人。他已經找到了他們,並且搞清楚了他們先前在英格蘭的行蹤之後,得到了難得的閑暇。在沒有發任何電報的情況下,他就去了達特茅斯。當天晚上住在了那裡,第二天早上九點鐘的時候,出發去了「鴉巢」。
當他看到那外堡的西河口的時候,他的懷疑漸漸消散了。從早上出門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到了一個可以眺望得到「鴉巢」的地方:鴉巢還是孤零零地棲息在懸崖之上,懸崖的下面是冬天里灰色的大海。這些他都毫不在意,他的心只被彭迪恩夫人的倩影所吸引。
「說實話,我更希望她找一個英國人。」老水手坦白道,「不過她這塊處|女地沒有其他任何人來開墾的話,那多里亞想怎樣就怎樣了。」接著,他轉移了話題,「我猜,我那可憐的弟弟還是沒有消息?」
規定調查此案的期限到了,布蘭登被召回倫敦,由於辦案不力被別人開了很多過分的玩笑。他表面上故作輕鬆,但是心裏的苦悶只有自己知道。這個案子如此顯而易見,卻又如此難以解決,這一點讓布蘭登開始懷疑起自己,是否勝任現在這個讓他滿足的職位。可是要他相信自己的定論:『羅伯特·雷德梅茵從未離開過英格蘭,他在從普利茅斯給本迪戈寫完信不久就自殺了』也顯然很牽強。
「哦,是的。他是如此英俊瀟洒,還有著不錯的想法。」
「您的確不需要那麼做。布蘭登先生,見到您我真的非常,非常地高興。您能留下來吃個便飯嗎?我們每天中午都按時開飯的。」
「那封信真的是他寫的嗎?」
哈弗亞德警部頷首。
「就彭迪恩而言,真相石沉大海。而說到羅伯特,看起來只有等到最後的審判日才能找到他屍首了。」
「他對我的風情不屑一顧,」她聲稱,「有時候因為他的傲慢態度,我很受傷。他和本迪戈叔叔一樣,是一個鐵石心腸的老光棍。他說過,『女人,神父和牲畜,永遠欲求不滿。』但是我卻覺得男人遠比女人貪婪,而且一直都是那樣的。」
「怎麼會呢,這是我和多里亞最後一次見面!我還沒有和如此出生高貴的人一起吃過飯呢!」
「那好吧。要是他有一點那樣的跡象,我就會照你說的去做。恐怕多里亞無論如何都不會在這裏耽擱太久。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出傑妮是他留在這裏的唯一理由。你也應該考慮一下她。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是她慫恿男人這麼做的,事實上她也並沒有。但是就像我和你說的那樣,我是活明白了。你也無法否認,她有一種魔力:讓周圍的人不忍心傷害她。而多里亞是一個英俊的青年,有著自己的想法。另外,她也還很年輕。」
「我不會再結婚了。」她說。
她領他走上樓梯,來到那個老水手的私人空間。
「一個挺好的主人——恩。我想在你不知道他老底之前,那個老海盜會是個不錯的人。」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這段時間我發現了一個很傷腦經的問題。因為我的左膀右臂——朱塞佩·多里亞——開始對她垂涎三尺。想想他們一個是孤男,一個是寡女,要是不久之後他開始追求她,讓她墜入愛河的話,他們明年就會結婚。我就一下子失去他們兩個啦!」
「我可不贊同你的這種說法。」他回復道,「我已經按照你說的這麼做了,但是這件事情簡直太荒唐了。從證人們所做的公開證詞中,我們知道他們兩個一直到當晚兇案發生之前,就是直到坐雷德梅茵的摩托車離開普林斯敦的時候,還是非常好的朋友。」
「很感謝你能推心置腹地和我聊這些」布蘭登愣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確實很欣賞彭迪恩太太,她是如此光芒四射,又溫柔可愛。這種外表和內在的反差使你大可放心,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什麼事的。就算你的侄女不能終身忠於她的前夫,那段美好的回憶也會在她心底逗留許久的。」
「自古以來,英雄難過美人關。祖先留下的城堡也可能在愛的潮水面前轟然坍塌,就好像孩子們在海邊堆的沙丘一樣。古話說得太對了!」
「再去普利茅斯看一下,重點排查一下那些停在岸邊,經常來來往往的洋蔥頭形小艇。我想不久就能根據雷德梅茵的那封信上所提供的時間,追查到在這些天中離開普利茅斯的那艘。這些工作量也可能會持續一到兩個禮拜,不過我相信應該可以找得到。」
「他是在拖延提供證據的時間,」哈弗亞德嚷嚷道,「那該死的兩天讓一切都變了。現在這個兇手不在西班牙的話,就在法國。」
他還在細想最近重回「鴉巢」的可行性,也確實很想這麼做:老實說他明天就想再飛回來,但不得不遵照本迪戈·雷德梅茵訂於來年春天的邀請。可是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黃花菜都涼了。他渴望與傑妮進行那種——任何愛情小說里都會首先提到的『靈魂上的交匯』。
她朝他拈花微笑。
「您為我考慮得如此貼心周到,小女子不勝感激。布蘭登先生,我很好。生活總要繼續下去,在這裏也找到了有用得到自己的地九九藏書方。」
「我多麼希望您能快點來啊。過一陣子就來吧。」
「什麼公開證詞?您不能把彭迪恩夫人所有的話都當真。」
「不,我要告訴您的是,那恰恰是某個命門。不過這個究竟是我們造成的,還是兇手刻意布下的迷魂陣。您遲早會找到答案的。我不認為現在有任何再呆在這裏的必要。」
「我把它同保存在本迪戈·雷德梅茵的另外一封做了對比。證明那是屬於他的特殊筆跡。我應該這麼說,筆跡對比沒有任何問題。」
「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他當然會這麼做。他知道他不能指望傑妮的那兩萬磅遺產過活,但是愛情之火會驅散恐懼。無論如何,愚蠢的情愛會澆滅前進的動力,在一個男人的奮鬥過程中處處製造障礙的。現在多里亞腦海里全部都是傑妮·彭迪恩,我猜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如願以償的。我也不需要想太多,如果到時候他們不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當然那也不太可能成真。我把多里亞當做一個朋友,他已經盡了他全部的義務,甚至還做得更多。但是他只是個客人,不是傭人。殺千刀的,他怎麼來就會怎麼走的。」
「我相信這件恐怖的案子,會從其他線索那裡找到一個合理解釋的。房間里的血跡已經被檢測出是某個人的嗎?」
「我這裏也沒有,」她說,「本迪戈叔叔說,他一有什麼任何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我的。我現在相信羅伯特·雷德梅茵已經不在了。」
事實應該是這樣的,然而也令他感到詫異。他推測她可能措辭不當,她的意思可能是說會比想像中的更早擺脫厄運。他估計那至少需要一年去擺脫那夢魘般的現實記憶,而不是迄今為止的短短四個月,通過這段別有深意的話,他確定自己已經得到了這樣的一個暗示:她不會再回來了。不過他還是琢磨著,要是能再見上她一面就好了。命運女神還真的眷顧他了。
布蘭登決定貫徹自己的這個決定,在接下來的一天離開普林斯敦,前往普利茅斯。他在外堡的水手客棧定了一個房間。在海濱管理局的幫助下,排查了這段時間停泊在普利茅斯外堡的許多小艇。
「為什麼不可以呢?」她問道。
「坐鎮要塞的城堡也能獲得封號——這可真是我們義大利人才得想出來的鬼主意。一個殺豬的屠夫或者黃油批發商只要在城堡里站穩腳跟,明天也會成為多里亞伯爵。雖說富貴如浮雲,可是要再次重振家族的雄風,還需一個百萬富翁在背後撐腰才行吶。」
「夫人在屋裡。」他這樣喊了一句,布蘭登立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五分鐘之後,布蘭登就抵達了「鴉巢」。傑妮·彭迪恩出門迎接他。
布蘭登心裏砰砰直跳,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裏面交織翻滾。不僅僅是他要見那個未亡人的迫切願望,還有想要給住在那裡的她一個小小驚喜的衝動。儘管我們的偵探還懷疑本迪戈可能會窩藏他弟弟,這個想法隱隱約約一直縈繞腦海,但是他不止一次地想要給彭迪恩夫人一個見面的驚喜,現在就要去實現這個夙願了!
「我也認為他要外出賺錢——賺到足夠的錢去重振他們的家族。」
「叔叔還在他的瞭望塔里,」她說道,「我馬上去叫他。請您先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是的,大家都說人往高處走,但是像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
「那也會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的。布蘭登先生。」
「儘管你不刻意地去想它,在這裏也會被回憶追逐——朱塞佩·多里亞唱歌給我聽,有時我會出門坐上他的小艇。我讓他總是駛向——當我因為家庭規定到達特茅斯來投靠本迪戈叔叔那個方向去?明年春天過後,我就要開始養雞了。」
多里亞笑了笑,接著閉上了眼,繼續吸著那味道難聞的雪茄。
多里亞嘆了口氣,定定地看了布蘭登一會兒。這個義大利人穿著一件棕色的緊身羊毛衫,上面有一個和背景的棕色相比,顯得異常生動的圖案。布蘭登無話可說,打算繼續往上走。他猜想可能發什麼了什麼事情,他更關心的是傑妮·彭迪恩,而不是眼前這個浪漫的小伙兒。但是眼前的他依然在這裏,在這片孤獨的土地上自我放逐,告訴他很多男人之間事情。他即使去「鴉巢」工作也沒有忘記他的雄心壯志。然而,布蘭登假裝沒有領會多里亞言語之中的深意。
「那個義大利人——」
他來到那片懸崖之下,掃視了一下冬天天空下的這片棕色、貧瘠的土地。一隻鳴叫著的海鳥從頭上飛過。這塊土地唯一的其他生靈是遠處一個農民在他的馬後面緩慢行走,而他身後有大群的海鳥振翅飛翔。布蘭登最後來到了面對大路的一扇白色的門前,發現這正是他的目的地。大門上的「鴉巢」那幾個字是寫在一塊青銅的金屬板上。金屬板上面釘著一個郵箱,上面留著足夠的地方放晚上照明的電燈。通向上面那座房屋的路,坡度落差很大。往上面遠遠看到旗杆和瞭望塔房間都遠高於那座房子。一種冬天的蕭瑟和荒涼感在這個陰天里襲上心頭:風兒在輕輕地吹,彷彿在為那些枯死的草吟唱輓歌;薄霧遮蔽了地平線,使之模糊不清;從海面上冒出灰白色水汽;大海持續演奏著那單調的打擊樂,無數細小的浪花拍打過來,化作一陣陣泡沫。九九藏書
「在那起案件中他早已採取了簡單有效的措施,那讓我的腦海到現在為止還一團亂麻。我不相信那個人瘋了。我認為他還活著,就當前事實來看也確實如此。布蘭登先生,您不得不從頭開始,去找出他為什麼這樣做的原因。一旦有證據表明這是一起蓄意的謀殺,並且真相絕不像它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的話,您必須重回原點開始地毯式搜索,去找出雷德梅茵這樣做的動機。」
他先是努力說服自己,本迪戈·雷德梅茵關於傑妮的話都是一派胡言;又強迫自己相信,邁克爾·彭迪恩的遺孀才不會把新的繡球拋給那個義大利佬呢。這種愚蠢的想法根本不值得一提,如此賢良,高貴的淑女,即使遭受如此突如其來的打擊,也不會聽信那個英俊的自大狂沒完沒了的廢話,或是任何關於未來不切實際的允諾。這麼想來,也覺得有幾分有道理。然後他才明白並反應過來:愛情這個小妖精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總讓那些痴心人黯然神傷。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午飯之後又點燃了一根托斯卡雪茄,接著喝了一瓶雷德梅茵先生用來招待布蘭登的陳年白蘭地,就走開了。
聽他這麼一說,布蘭登的脈搏也變快了。他猜多里亞可能另有所指,心裏也很想知道,不過表面上不表現出來。多里亞又說了另一番話。
剩下的人開始談論多里亞,布蘭登特別想要了解傑妮對於婚姻態度,但是她在談話中隻字未提,只是誇讚多里亞有一副好嗓子,多才多藝和淳樸天性。
多里亞表示贊同。
「您能這樣想真是太好了。您的心意我領了。」
「不,多里亞,真糟糕,沒有。我正好來這邊辦事,住在普利茅斯。所以覺得有必要順道來拜訪一下彭迪恩太太和她叔叔。你為什麼要叫我『長官』呢?」
「您可知道,我多想憑藉自己的力量,再一次讓您變得幸福。」他說道。
他聽到一陣歌聲,感覺那個人是船夫多里亞。在離他五十碼的距離,布蘭登停了下了。那個園丁也放下自己手頭的工作,朝這邊走了過來。他沒戴帽子,叼著一根細細的,黑色的托斯卡雪茄,雪茄的中部有一圈義大利國旗的顏色。多里亞認出了布蘭登,率先開了腔。
「什麼風把您吹過來了。」他說道,「這邊的風向開始改變,開始向南吹,海峽這邊已經開始烏雲密布了。」
布蘭登不得不承認這番經驗之談。
「但願如此,」本迪戈回答道,「可能要等到明年或者更長的時間。沒別的辦法,我們只能靜觀其變。但有一點很重要:他們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儘管傑妮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偽裝,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我猜多里亞這傢伙就要得逞了。」
正在他低頭想這些事的時候,月亮升起來了。月光明晃晃地傾瀉下來,萬物即刻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芒。雲朵飛快地飄過布蘭登的頭頂,耳旁響起了風暴聚集呼嘯的聲音。此刻他腦海中翻騰的想法就像那無序咆哮的風聲,他細細咀嚼著傑妮說過的每一個字,試圖去揣測她每一次對他顧盼回眸的意義。
「您可能是有些心煩意亂。」
「您現在很滿足,對嗎?」
依舊沉浸在深思中的布蘭登,步履蹣跚地向前走著。往前走到一條高高的岸邊中間凹下去的路上,這條路一邊朝著風向,另一邊橫亘著一根松木樹榦。在那裡他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們之間隔著五扇柵欄門。那個大塊頭把他毛茸茸的大手,懶洋洋地放在那最高的柵欄上。月光照亮了他的臉,頭頂的松樹發出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陣陣狂風從他們之間穿膛而過,海岸下面憤怒的波濤兇狠地沖打著懸崖。那個紅毛漢子一動不動地站著,警惕地盯著布蘭登。他依然穿著布蘭登在福格金托第一次見到他時的花呢套裝,戴著帽子,外面罩著一件紅馬甲。月光掠過他滿是驚恐的眼睛,下面的紅鬍子和白色的牙齒都清晰可見。他的臉上的表情十分害怕,掩飾不住的憔悴悲涼,卻看不出絲毫的瘋癲。
「我可以嗎?」
這句話在布蘭登心底泛起一絲暖意,很快就上路了。可是他心目中的聖女形象不久就再一次滑落:他心底充滿疑問,對她有關多里亞的那番不友好言論也是將信將疑。他猜她在服喪期滿之前,都不會表露自己真實的心跡。但他又憂鬱地想,明年夏天一過,傑妮·彭迪恩就會再婚的。
第二天早上,他從佩恩頓前往普利茅斯,進行了一次更細緻的調查。他也知道,自己可能太晚才發現這樣一個事實:如果羅伯特·雷德梅茵還活著的話,也不會再呆在英格蘭的。之後啟程返回普林斯敦。覺得即使不會有太大的意義,也應該再檢查一遍既定的事實,看上去成立的既定事實的確有再審視一遍的必要。沙地上的裸足印還很完好地保存著:它們如此模糊,以致難以準確地去區分。但他安慰自己,那至少證明了有兩個人來過。他記得羅伯特·雷德梅茵曾經說過會在水潭裡面游泳,也試圖去證明有三對獨立存https://read•99csw.com在的腳印,但沒有成功。
他渴望再進一步地深入交談,可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他似乎在那裡等一個人,但顯然馬克·布蘭登的突然現身,出乎他意料。有一瞬間他看到我們的偵探傻掉了,就那麼愣愣地呆看著。他似乎認出了布蘭登,當他認為布蘭登充滿危險時,就馬上轉身,一頭扎入他身後的樹叢中,很快不見了。在他消失的瞬間,天空傳來的電閃雷鳴聲完全蓋過了周圍所有聲音。
「天曉得外國警方要瞎忙乎多久,才能抓住這個可惡的逃犯。」他說道。
她看起來很高興,那雙朦朧的藍色大眼睛閃閃發光,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可愛。
「他是那種——我認為,一般女人見到都會一見鍾情的那類人。」
「為什麼不可以?我覺得她說的都是實情。但是我現在說的,從佩恩頓的弗洛拉·里德小姐口中聽到的,就是要和羅伯特·雷德梅茵訂婚的那位。她說她的未婚夫寫信來完全改變了當初的想法,他還說他已經邀請了他侄女和侄女的老公一起來佩恩頓看賽艇會。此外,里德小姐和他父母都很清晰地指出了上尉易衝動,喜怒無常的品性。事實上,里德小姐的父親並不贊成這樁婚姻。據他所說,那個人會非常隨意地越過他所設定的底線。不,哈弗亞德,你不能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反駁證據,而說精神病患者這一唯一可行的理論不對:他寫給他哥哥的信也確認了這一點。這份字跡潦草的信也說明了他缺乏自我約束和控制。」
而就在此時,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馬克·布蘭登準備在他現在的工作之餘,重新審視當初那一系列發生的怪事。也是因為傑妮·彭迪恩——他還深深地依戀著她。老實說,除了日常工作之外,她的身影佔據了他心裏所有的縫隙。他無可抑制地想再見她一面,儘管當履行完了調查程式,近距離地向她報告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後,這些假公濟私的藉口就不再成立了。她還是會回復他寫給她的每一封信,不過她的回信也多是事務性的,此外不會透露多少關於自己的資訊,連她接下來的行蹤也是在他的強烈要求下才說的。她只提供了一條有價值的情報,從中他得知,她已經按照他丈夫最初的意願蓋好了平房,正在物色一名合適的租客。她在給他的回信中寫道:
自從這個階段調查以後,一種不真實的困惑就始終圍繞著馬克·布蘭登:無論他採取什麼行動,背後總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操控著一切。他發現由於一些很低級的失誤,導致整個案子走上了一條完全錯誤的路——一條始終在死胡同里原地打轉,找不到光明的路。
「本迪戈叔叔,布蘭登先生來看我們了。」她喊了一聲,雷德梅茵先生才從他的大望遠鏡中回過神來看他們。
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要去處理,布蘭登不久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件發生中部地區的鑽石搶劫案中去了。幾個月過去了,邁克爾·彭迪恩的屍體還是沒有找到。當外面的大千世界已經差不多忘記這個案子的時候,蘇格蘭場里的這個小世界也無法解決這宗神秘的案件。
「在我看來,整個案子的進展和最初預計的完全不同。我們已經走進了死胡同:那個穿著燈籠褲,小方格絨襯衣和紅色馬甲的漢子,在謀殺案發生之後的那天早上,是怎麼來無影去無蹤地離開佩恩頓的?要知道,他這一副熊樣穿過鐵路和公路的時候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一點于情于理都說不通,我怎麼也想不通這個事實。」
布蘭登不再說話了。他無法掩飾自己萬分沮喪的事實。
布蘭登往上面走的時候,發現一個男人正在花園裡工作,他正在打造一條大約兩英尺高的金屬圍欄,它的作用顯然是為了防止兔子破壞那挖在綠色峽谷的斜坡上,正在種植的花圃。
老水手聽到這番議論哈哈大笑,接著他們一起走到屋外的露天平台上呆了一會兒,不久天色開始陰沉起來。此刻海上的風暴還尚未形成。在西面天空中的日落方向,閃過一道劇烈、耀眼的白光。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強風清晰地在天空中揚起。此時岸邊的燈塔也朝深藍色的海面打開了探照燈,巨浪伴隨著轟鳴的雷聲不斷地從下面拍擊著它。大家隨即返回屋內,而雷德梅茵先生又同布蘭登熱情地聊了起來,他倆五點鐘的時候又開始喝下午茶,一個鐘頭以後,我們的偵探決定回去了。大家對他也是客套地挽留,老水手更是強調,布蘭登任何時候再來都會是他的榮幸。這番別具深意的話對布蘭登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誘惑。
他反覆誦讀這段話,揣測每一個字的字面意思。從中他得出這樣的結論:傑妮·彭迪恩已經意識到自己最美的時光一去不返了,並且嚮往去一個真實而又寧靜的地方,默默獨自療傷。
「當然啦,再留下來喝杯茶吧。您現在去找本迪戈叔叔吧,一個小時之後,午飯就會準備好的。多里亞也和我們一起吃,您不介意吧?」
彭迪恩太太沉默片刻,眼睛望著窗外那不知疲倦的大海。
說到這裏,他突然打住了,吐了一口難聞的煙圈,接著回到剛剛的金屬圍欄那邊繼續工作。不過在布蘭登向他走過去的時候,他停頓了一會兒,又開了腔。
「我們族人一度統治著整個義大利西部。」他一本正經地宣布,「在文蒂米利亞和博爾迪蓋雷之間的內陸地區的山腳下和河流邊上,居住著我們古老的祖先。有一座像彩虹一樣的古橋還橫亘在那維亞上,房屋一直綿延到長滿葡萄樹和橄欖樹的山崗上。最令人扼腕嘆息的要數那多里亞家族巨大城堡的錚錚軀殼——像一個從過去飄來的巨大幽靈。在所有凡夫俗子製造的無謂喧囂,或是一個多世紀里人們持續發酵的關注中,它依舊孤零零地挺立著,冷眼旁觀期間無數的人來人往,深邃得就像懸崖下面那洞悉萬物的大海。現在那裡面到處擠滿了人——那些以前不戴禮帽,要向我的祖先下跪的俗人。那些粗俗的傢伙兒此刻正在城堡的房間里胡作非為:村夫們把衣服隨意堆曬在我們潔白大理石地板上,熊孩子們在內政參贊的金色會議室里玩捉迷藏,醜陋的蝙蝠振翅飛過公主們粉紅色閨房的窗扉!read.99csw•com
幾分鐘之後,樓下傳來招呼吃飯的聲音,這兩個男人下樓去吃午飯。多里亞在他們低頭享受豐盛午餐的時候高談闊論。他真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而且很樂意同大家分享他所規劃的『遠大前程』,儘管他自己也承認這種非分的想法有待商榷。
「幹得不錯,」傑妮·彭迪恩把他送到大門口的時候說道,「您贏得了我叔叔的信任,那太了不起了。」
「確實如此。我不能指望我侄女和她的幸福兩者兼得。就算我堅持這年頭好老公掰著手指頭就能數得出來,義大利那種狗雜種的地方更是不可能有的觀點,也不能這樣把多里亞一棍子打死。說不定婚後一年,他就會改變主意,繼續去追求事業,想辦法賺錢去過更好的生活。我猜傑妮遲早會得到可憐的羅伯特的財產。不過據我所知,那部分財產應該歸我和她的阿爾伯特叔叔。不過總的來說,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這個樣子。我之所以對你說這些事情,因為相信你是一個信得過的人。」
「沒有,雷德梅茵先生。」
「但我現在還是又傻又笨的。有時候因為做事毛手毛腳,叔叔聲音稍微高一點就受不了。接著就把自己關進房間里,像對待一頭野獸一樣地關上一段時間,直到再次平靜下來。」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彭迪恩夫人。我已經竭盡全力,可是依然沒有進展。您這邊有什麼消息,或者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她希望不久以後,多里亞能找到一個能夠資助他實現理想的貴婦人。這些話清楚地表明,彭迪恩太太並沒有在自己的未來規劃中為他保留一個位置。但是當她在談到關於這個義大利人的另一件事情之時,令身邊的聽眾們大跌眼鏡。
「大家都好。噩夢過去了,淚水也幹了,上帝保佑每個人。」
他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進行尋訪排查,可是事情依然沒有絲毫起色:沒有任何一個小艇的船主能提供任何情報,儘管港口的警察局有著極其嚴格的警戒,但是也沒有在普利茅斯發現任何長得像羅伯特·雷德梅茵,或是任何其他落單的人。
「那好吧。」布蘭登也同意了。「雖說是辦案的必要程式,可是由於我的固執己見,已經浪費了太多寶貴的時間。哈弗亞德,和你說心裡話,我真的很慚愧。我肯定漏掉了那最為重要的一環——一直都沒有看到那塊真正有用的路標。」
「這是我希望看到的。俗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布蘭登先生,有一個叫做丘比特的愛神,他能輕易地翻弄我們的計劃就像那邊的鏵式犁翻弄蜜蜂和蠕蟲的秘密巢穴一樣。」
「他是生是死,我看已經問題不大了。」
「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呢?」
「他還有這樣的抱負嗎?」
「是的。」
「這段時間大家都好嗎?」
「這個案子看起來只有下面兩種可能的情況。」我們的偵探說道,「要麼是一次無心之舉——我這裏說的無心之舉指的是他當時精神不正常。要麼雷德梅茵殺了彭迪恩就是有著很複雜的理由,處心積慮地策劃實施了這場犯罪之後逃之夭夭。在第一種情況之下,他應該會被找到,除非他已經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式自殺了,而我們找不到他的屍體。在第二種情況下,他確實相當地老奸巨猾,開車去了佩恩頓,還處置了屍首——一切看起來如此瘋狂——就他個人來說也太不可思議了。不過,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無論是否瘋了,我認為他會像寫給他哥哥的信中所透露的那樣,出海前往法國或者西班牙的某個港口。這就是我接下來要做的了——試著順藤摸瓜地找到那艘載過他的船。」
「所有關於這個案子的細節都已經發布出去了。」布蘭登解釋道,但是哈弗亞德對這個事實嗤之以鼻。
在一扇和這條路平行的門半開半掩著,往裡面看去,在一片小灌木叢的後面,站著羅伯特·雷德梅茵!
「您知道,」她邊說邊大胆地握住他的手,「在盎格魯-撒克遜人和拉丁裔的人之間,有著很大的差異。他們的腦子比我們轉得更快。他們更加渴望逃離平庸的生活。多里亞在很多方面都是個孩子,不過他是一個討人喜歡,充滿詩意的孩子。儘管他發誓說義大利沒有富婆,我覺得英格蘭的情況也會和義大利一樣令他失望。我猜不久以後read.99csw•com他就會再次啟程回家。他背地裡告訴我,會在明年春天的時候離開這裏。但是讓我別告訴我叔叔,因為叔叔覺得他活幹得不錯,可能會因為他的離開而怒不可恕。他簡直無所不知,甚至能不可思議地洞悉我們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布蘭登對他這番話並不以為然。
「我是你的話,」布蘭登說道,「就會給多里亞明確的暗示,既然他來自義大利,作為一個紳士,那他會比我們更懂應該怎麼做。或者你也可以直接告訴他,向一個新寡不久——特別是像你侄女那麼愛她丈夫,卻被命運置於如此悲慘境地的婦人,獻殷勤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雷德梅茵先生,她確實做得很棒。」
「我的家族,」他繼續說道,「雖說已在歷史的舞台上出盡風頭,可是依然衰敗得十分迅速。我的祖父是一個卑賤的伐木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用兩頭騾子把砍下來的木柴從山裡運出來。我叔叔在蒙通以種植檸檬為生,因此攢下了數千法郎供他的妻兒揮霍。現在我還是個單身漢——這隻血脈的最後一根獨苗——現在多里亞一家已經和平民百姓沒有什麼區別了。」
「我已經是一隻飛不動的老鳥了。」他說道,「但是依舊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夏天你來這裏的時候,我沒發現什麼不對,就是我侄女讓你有些想入非非。很明顯,她就是那種容易讓人神魂顛倒的女人。就我本人來說,打娘胎里蹦出來就不怎麼討女人喜歡,也從不對她們抱有幻想。瞧瞧那些我的同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荒唐模樣吧。不過坦白地講,傑妮把我的房子收拾得十分整潔,這種感覺真的相當不錯。」
「他是我能遇得到最好的那一類人,由於我明白他的意思,並且對他看護周到。他也很喜歡我。雷德梅茵家的規矩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不過這個高貴家庭裏面的自己人不守規矩又怎麼說呢?雖說我們是朋友。哎,可是我們並沒有在一起相處很長時間——」
「那好吧,我不再堅持了。」
「布蘭登先生,他是個紳士——也許您會說,他是一個非常棒的紳士。我並不是非常了解他,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很有安全感。第一次我來的時候他就告訴我說,或許他幹不了平凡的小事。接著他夢想去找一個富有的妻子,那個人可以贖回多里亞家族在義大利的城堡,並且和他再組建一個龐大的家族。他滿腦子都是浪漫的幻想,那麼充滿活力,還有有著不可思議的吸引力。我肯定有一天他會夢想成真的。」
他完全不會料到此番之行中,會有非常令人意外的狀況等待著他,也不會猜到他對彭迪恩夫人的暗戀羅曼史和那場發生在採石場的完美犯罪,註定會由於此次行程中的一次特殊的事件而向前推進一大步。
「事情有時就這麼發生了——令人完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人們會嘲笑我們,質問我們是幹什麼吃的。正像您說的一樣,有時候一些案子中某個很明顯的線索是相當具有迷惑性的。接著,由於把重點放到了其他一些線索上,或者堅持我們自以為是的狗屁理論,我們會錯過真正的重點,除非重新回過頭來仔細地審視它。我們終會捶胸頓足,懊惱不已。」
「他有一雙靈巧的手,可以干任何事情。」她說道,「他本來打算下午去釣魚,可是海面看起來不太平,於是就又到花園裡幹活去了。」
「我也這麼認為。恕我冒昧地問一下,能說說您的近況嗎?」
布蘭登覺得有必要點醒她,但是轉念一想,如此唐突之舉會有損他的風度。這時,她看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雷德梅茵先生,這是個很艱難的抉擇。」
「我不想再見到達特穆爾了,對我來說,它意味著我生命中最快樂也是最悲傷的日子。我可能再也無法回到那種單純的初心了,真希望自己從未遇到這種無妄之災。」
「那是布蘭登先生嗎?長官!您來的時候有通知我的主人嗎?」
「那你還在尋找貴婦來支持你這個家族的最後繼承人,重返你們家族以前的榮光嗎?」
「沒有人會讓您這麼做的——沒有人知道您所經歷的一切。我的意思是,您不久之後就有機會重披嫁衣的。」他笨拙地對答道。
「如果我接受了您叔叔的好意,耶誕節之後再冒昧來訪的話,會不會打擾到您呢?」他懇求地問道。不過她說她也很歡迎他來。
「我讀過一些犯罪小說,那裡面都稱呼偵探為『長官』,不過那是美國佬的叫法。義大利語叫『員警大人』,英格蘭叫『警官』。」
「這可不是個普通的逃犯。不過,我更傾向於認為他是個精神病患者。」布蘭登說道。
他擺了擺手,彭迪恩夫人就下去了。本迪戈見到布蘭登也很高興,不過他對他兄弟的行蹤已經不那麼在意了。他避免談論關於羅伯特·雷德梅茵的話題,一邊說著,還一遍表現出腦子裡在思考別的問題的樣子。這種說話直來直去的態度讓我們的偵探很是窘迫。
一直負責這個案子兢兢業業,一絲不苟的哈弗亞德警部,將所有的責任推到了那位消失刺客的哥哥——本迪戈身上。
布蘭登發現,雷德梅茵的這番肺腑之言讓他很是尷尬。
「或許將來有一天我去倫敦的時候,您會像朋友一樣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