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最後的雷德梅茵
一小時后,甘斯和布蘭登看到鮑奇先生先上船走了,於是他倆和阿爾伯特先生一起步行回家。甘斯不露聲色地把這一切都藏在心裏,隨後和他的老朋友解釋說,一出好戲馬上要拉開大幕了。
「格里歐以它一貫的方式,一滴不剩地喝完了。接著美美地打了個飽嗝,趴下睡著了。」
「他終於走了!」傑妮小聲地說道,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他會在外面帶上兩個小時,我們現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馬上就要回都靈了,我必須準備準備。」他說道,「我看在甘斯先生抓到那個紅髮男之前,這裏都不會太平。我還有些生意上的事情,不能在這裏再耽擱下去了。」
「布蘭登,你趕快划回那艘船上。」他說道,「讓他們馬上帶你去鮑奇那裡。如果阿爾伯特在那裡的話,馬上把他帶回來。要是他不在的話:可能已經葬身湖底了。快點去!」
「我今天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阿爾伯特說道,「腦海里有個疑問,始終揮之不去。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傑妮也有相同的預感,據她所說,很有可能我的拜把子兄弟今天也不順。維爾吉利奧和我情同手足,我們之間有不可思議的心靈感應。我能強烈地感受到現在他也不太好。我想派歐內斯特去看看他現在到底怎麼樣,回來和我報個平安。」
過了一會兒,歐內斯特走出來,打開了掛在大門口有渦卷型鐵柱子上的電燈。隨後就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在漆黑的夜色中,傑妮放下了一貫的矜持。
「今晚多里亞有些不大對勁。和甘斯先生散完步回來,就一直垂頭喪氣的。」
「馬克!」她害怕地叫了起來,「會不會——?」她走進屋子,繼續大聲呼喊著。接著,布蘭登聽到了阿桑達的回答,然後又聽到傑妮傳來厲聲尖叫。
談話中阿爾伯特首先提到了多里亞,他打算讓多里亞給都靈的書商們帶幾封信過去。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坐下來聊了好久。在老阿爾伯特回房間之前,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多里亞最後提了個有些滑稽的請求:讓布蘭登勸傑妮去照顧一下他的生意,買輛汽車玩玩。又過了不久,他點了一支托斯卡納雪茄,拿上他的帽子,就出門了。
「他在家嗎?」
「事情,」甘斯解釋道,「是這樣子的:多里亞用了最後一招引蛇出洞。而他老婆無疑用了美人計,最大限度地拖住了我安排在這裏的同事。至於她是怎麼做的,我一猜就猜到了。」
「太太,如果我說錯了的話,我會第一時間道歉的。」甘斯回答道。「但我並沒有說錯。用不了十分鐘,你丈夫就會就會回來吃晚飯的。阿桑達已經回廚房了。歐內斯特會藏在花園裡。我讓他一看到多里亞進來,就馬上把大鐵門鎖上。」
過了一會兒,布蘭登也走進屋裡。
「是的,我們必須像老鷹一樣時刻盯著他。對我來說,這個案子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一個純粹的個人因素毀掉了那個天才罪犯。那就是——虛榮!一種壓倒性的,排山倒海的,還有些孩子氣的虛榮。這讓他為了享受戲弄你和我的樂趣,而推遲了自己的計劃。馬克,是他自找的,他太輕敵了。他在智力上的絕對自信——最後會要了他的命。如果他現在還能贏的話,我就原諒那個混蛋。」
布蘭登逃一般地划船而去。一個和甘斯一起過來的警官,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了些什麼。這時布蘭登已經到了那艘黑色艦艇上,下一秒鐘,那艘船就開足馬力,全速向貝拉焦方向駛去。
布蘭登搖了搖頭。
甘斯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過午餐后,穿著一件白背心的甘斯啟程了。多里亞說自己有事,要過一會回來,也辭別了。布蘭登到卧室里去看護阿爾伯特了。他倆單獨呆了一段時間,之後傑妮端著湯進來了。她把湯放下,正打算說上兩句的時候,發現她叔叔一副睡意昏沉的樣子,就識趣地不說了。她呼吸急促地轉向布蘭登。看上去她還是顯得有些不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你們在那裡賣汽車?」
「我也不敢打包票,但可能是這樣的。我會近距離地用一種大腦中的接收器——我稱之為『第三隻眼』的東西,去接收別人內心的想法,並把它記錄下來。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完全是不知所措,甚至覺得自己撞到了鬼。『那是羅伯特·雷德梅茵!』,他喊出了聲。然後馬上問我有沒有看見什麼。我看著他,說我什麼也沒看到。然後他馬上換了一副態度,一笑了之,說自己剛剛看到的只是神龕的影子罷了。但他轉念一想,覺得那很可能不是影子之後,有點尷尬。仔細想想,從我們一開始散步起,我就沒提什麼敏感話題。你看,我假裝很相信他,我從他那裡得到的確切消息,已經都提前想到了——包括你愛上了他妻子,他對她來說沒什麼用了,她知道紅髮男的很多事情之類的。」
「或許您回別墅之前,他已經跑掉了。」
「阿爾伯特叔叔呢?」她問道。
「明天晚上,我就能給他套上手銬了。」
布蘭登也沒再多說什麼,走了。第二天他一早又來了。傑妮還是第一個接待他的人,甘斯隨後也從房間里走出來。
「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要怎麼解釋他親眼看到的東西呢?」
「我為昨天的身體不適感到抱歉,」他說,「我必須等到明天才能吃東西。」
送他們回到別墅,看到出來迎接她叔叔的傑妮,布蘭登打算先行告辭。傑妮請他先進去坐會兒再走。但時間已經很晚了,甘斯說,現在每個人都必須回去休息了。
「遊戲結束了,你輸了。」甘斯答道。「你可真是個老江湖!只可惜你的虛榮最後毀了你!」他馬上轉向那個為首的警官,警官拿出一張逮捕令,用英語九-九-藏-書說道。
「感謝上蒼,你終於可以聽我說了。」她說完,提出了一連串的請求。布蘭登腦海中掠過一幕幕靈魂的呼喚,完全沉沒於她聲音的洪流之中。他時不時感到困惑而皺起眉頭,但沒過多久,心裏又湧出無限歡喜。
「如果你無罪的話,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說道。但她好像沒聽到他說的話,在旁邊一言不發。她的臉色逐漸變得非常蒼白,眼神也不斷地在面前的陌生人身上來回穿梭。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五分鐘之後,鐵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男人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多里亞正愉快地哼著小調,徑直走向屋裡。他看到一群人都一聲不響地盯著他,隨後,他的目光和傑妮相遇了。
此刻她正依偎在他的懷裡,他試著去安慰她,激勵她,想給她一個無憂無慮的未來。但要把這個抽象內容具體化的話,還得靠她的遺產。時間又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個小時,螢火蟲開始在他倆的頭頂輕輕飛舞,馥郁的花香在整個花園裡瀰漫開來,屋子裡的燈也開始一閃一閃的。湖面上無聲的寂靜漸漸包圍了他們。他們聽到遠處的蒸汽船推進器輕柔拍擊水面的聲音。多里亞還沒回來,當聽到遠處傳來教堂鐘聲的時候,傑妮站了起來。剛才她已經臣服於自己,稱他為自己的英雄。此刻,布蘭登還沉浸在他生命中巨大的變革之中,心裏所想的滿是如何去討好自己未來的妻子。隨著傑妮的起身,他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相信我!」以一種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他說道,「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幸福和快樂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一個為首警官在給三個穿便衣的大個子布置好了抓捕任務。接著歐內斯特進入了花園,警官讓他們各就各位。甘斯先生給了傑妮一個椅子,讓她坐下。他自己則坐在離她不遠處。一旦她打算走出這個房間的話,甘斯就會阻止她。
「這麼說,您喜歡多里亞?」
「現在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他一定得出了這樣兩種結論。要麼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看到了想像出來的人,相信我說的——什麼也沒看到的話;要麼不信這一套。如果他傾向第一種結論的話,據我所知,那就沒什麼可多說,也沒啥可擔心的。如果不是這樣,他進一步考慮之後,就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那種活見鬼的人,馬上就會想到你曾經在米蘭呆過幾天。然後就會恍然大悟:這肯定是我和你聯合起來設的局。他也會明白,在他發誓什麼也沒看到以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快救救我吧,」她懇求道,「也只有你能救我了。我知道自己不值得你去愛。或許你也不再對我感興趣,甚至不想尊重我了,但我一直還是很自重的——因為我也是那個該死男人的受害者。要是尋常的感情,我才不會答應他的求婚呢。他用了某種魔法——義大利人稱之為『惡魔之眼』——那東西太神奇了,可婚後我卻一直被粗暴地對待著。我不該受到這種待遇。他極有可能對我施了某種催眠術,讓我產生了錯覺,就這樣騙了我。」
這個特別的夜晚,甘斯把阿爾伯特·雷德梅茵從家裡帶出來,是出於兩點考慮。首先,他覺得有必要讓布蘭登獨自掌控一下局面,更為重要的是,這樣一來,敵人們也沒法趁機對老書蟲下毒手。因此,相信他會喜歡和布蘭登的私人會晤的,與此同時,他也能照看好阿爾伯特。甘斯一手安排了這次晚宴。叫布蘭登看到阿爾伯特一回家,就邀請其赴約。
接著,甘斯轉向其他人,給每個人都布置了任務。然後讓傑妮陪他一起回房間。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但整個大房子顯得空蕩蕩的。
「他不會的。如果我們不阻止他的話,他還會繼續幹下去。他也沒多少時間了。他就好像在我們眼前,玩貓和老鼠的遊戲,可接下來,他沒機會這麼玩了。從今晚開始他就會給我們好戲看的。要是他傻到推遲行動的話,準是瘋了。馬克,他那個歲數能有這麼一個聰明的腦袋瓜子,可真不賴!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那還用說。傑妮和我說她丈夫明天就回都靈去了,她自己呢,目前暫時想呆在這裏。如果他們分開一段時間,這看起來也不錯。」
「您在說什麼啊!」她叫了起來,「簡直讓人難以接受,太差勁了!我還受他的氣不夠多嗎?」
現在這些人都聽甘斯的指揮,而他也馬上下達了命令。他先瞪了布蘭登一眼,其他人都沒留意到,但是布蘭登自己絕對忘不了。接著,他開了口。
「是的,他現在正和我們一樣,在絞盡腦汁想該怎麼辦。你發現了嗎,如果我們不和他們比劃一下的話,他們遲早會騎在我們的頭上。這是一盤二對二(我們兩個,他們也是兩個)的博弈,下一步輪到我們走了,否則他們也會將死我們。我們掌握著先手——阿爾伯特聽我們指揮,而不是他們。他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我們手上的這張牌可真不錯。多大師也深知這一點。所以也會擔心自己不再高枕無憂了。所以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他極有可能鋌而走險。」
「明天?」
甘斯帶著四個人,很read.99csw.com快上了岸。布蘭登開始講訴這裏發生的事情,不過他也不太清楚具體的細節。傑妮走下來告訴他們:當她和布蘭登坐在花園裡監視著前門的時候,有人划船從貝拉焦給阿爾伯特捎了個口信。也許那個消息有足夠大的吸引力,讓他忘記了自己許下的承諾。而且也讓老阿爾伯特即刻動身離開。
布蘭登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狂喜,聽完了她的話。最終她還是愛上了自己,而且什麼都不圖地想和自己過日子。他完全忽略了這個年輕的婦人經歷過的雙重打擊。
布蘭登走下台階去迎接那要靠岸的小船。他現在心裏一團亂麻。當他幫忙停穩小船的時候,從別墅里跑出來的傑妮聲音急促地說道。
「這可真令我難受,」他又開口道,「彼得竟擔心我們家會有內鬼!要知道,萬能的上帝才不會讓投毒犯奪走我這充滿求知慾的健康身體呢。要是彼得能從那讓人討厭的位置上退下來,把他卓越的智慧奉獻給更崇高的理想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這是怎麼回事?」他驚訝地叫出聲來。
「它看起來不錯。」
他倆並肩走到了室外,坐在靠近別墅入口的一個冬青樹下的大理石凳子上,這樣誰回來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你們沒事讓我裝病,可真夠讓我為難的。」他說道,「我今天感覺不錯,昨天晚上吃的晚餐也沒任何問題。要不是因為彼得,我才不會昧著良心裝病呢:這有違我的原則。布蘭登,既然他說今天此舉是一切成敗的關鍵,那我只好耐著性子聽他安排。彼得的腦子裡不知道在擔心什麼,之前我可從來沒覺得他會懷疑無辜的人。他竟然讓我一整天在自己家裡不許吃,也不能喝任何東西!這就等於說,我的敵人就在我身邊。還有什麼比這更加痛苦的呢?」
「布蘭登,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他說道,「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所熱愛的人馬上會遭遇不幸。甘斯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在屋裡!哦,甘斯先生這麼快就回來啦。我叔叔坐船走了,我丈夫也還沒回來!」
「自從『鴉巢』的本迪戈叔叔死了之後,多里亞就已經控制了我。其實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否則我寧可自盡也不想淪為任何人的玩物。我覺得那是愛情,所以就和他結婚了。誰知他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既然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他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如果我還想當一個正常人的話,必須馬上離開他。」
她說了近一個小時,細數了自己種種的不幸遭遇。布蘭登在一旁全神貫注地聽著。在講述的過程中,她有意無意地靠近他肩膀,還時不時握住他的手。甚至有一次,在他承諾會盡全力去拯救她的時候,她感激地吻了他的手。當她低聲啜泣的時候,他用手臂摟住了她,她一起一伏的芳香呼吸,也隨之飄到了他臉上。
「如果你和甘斯先生對這裏的紅髮魔一籌莫展的時候,可以來都靈找我。」他說道,「或許你也可以問問傑妮,我這麼說有沒有道理。賺錢是為了什麼?她現在手上有兩萬磅,而作為她丈夫的我,只能為小部分的有錢人打工,賺些小錢。你應該來都靈看看我和我朋友的工作。或許這樣能讓她理解一下我的感受。」
「你所要做的,就是看好阿爾伯特,同時確保其他人的安全。多里亞可能會覺得我去科莫只是一個幌子,因此會抓緊時間繼續行動。那可是個下毒的好機會。我不建議把阿爾伯特送到鮑奇先生那裡。因為在那裡,他更容易遭到襲擊。」
「等會兒,如果有空的話,我有話想和你說——我也沒有辦法,不得不這麼做。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只有指望你了。」她在他耳鬢私語道。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與哀求,手輕輕地搭上了他的胳膊。布蘭登猛地一驚,在她色授魂與當前,他完全淪陷了:她最後可是帶著滿心的希望來找他的!
「我沒有理由不這麼做。事實上我確實很喜歡這位不幸的孩子。他是那種你潛意識裡以為完全了解他,但還是會不時給你驚喜的人。我現在想看一本被稱作是『最後的拉丁作家』的波愛修斯所寫的《哲學的慰籍》,還打算抽根雪茄。我敢肯定現在我無法見多里亞。因為我是個『大病號』。但我一直對他避而不見的話,他肯定會傷心的。他不僅頭腦靈活,還很敏感。」
「好的。我打算搞些小驚喜,讓阿爾伯特在無意中能幫我們一把。我不會讓他做什麼高難度的事情。他生來也不是那塊料。他是我們要拚死保衛的王,要是王走了一步出乎意料的棋的話,整個局面會有很大的不同。整盤棋就活過來了,接下來就會有很多新的套路。舉個例子來說,對方就會發現下毒這招行不通。」
「阿爾伯特先生,他天黑以後就會回來的。我猜或許九點左右,我們再耐心地等等。」
「多里亞等一下還會出去的。天黑之後——只要他走了,我們就能安全地說會兒話了。」她說完就匆匆地走了。
接著,甘斯說自己打算下午到科莫鎮上去辦些事情。他邀請多里亞和布蘭登一起去。布蘭登明白九九藏書自己的使命,很快拒絕了。與此同時,多里亞也說自己不能同行。
聽到這個消息,阿桑達也不敢怠慢。她知道必須趕快告訴主人這個消息,她立刻就這麼做了。接到這個消息之後,阿爾伯特·雷德梅茵心裏痛苦地鬥爭了五分鐘,還是決定划船趕到湖對面他好朋友家去。
「只要再忍耐一會兒。我相信,除了兇手以外的所有人,馬上都會洗清嫌疑的。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是的,汽車的速度和其他交通工具比起來,那簡直就像一艘蒸汽船和古老的諾亞方舟。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期待。但我們只是打下手的,一般老百姓只能啃啃別人吃剩的骨頭。」
「那可能是真的。」傑妮說道。但是布蘭登已經很清楚發生了什麼。
「阿爾伯特,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之內,我希望我們都忘了那些該死的煩心事。」他說道,「但在這段時間里,你可要好好遵守我定下的規矩——那樣才能確保你的安全。我對你有信心,所以你也必須相信我。馬克會呆在這裏陪你到明天晚上。馬上你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所有煩惱都會煙消雲散的。」
傑妮起身去找阿桑達,布蘭登聽到蒸汽船的聲音,猜想甘斯快回來了,於是馬上回到別墅里。屋內一片死寂,他大聲喊阿爾伯特的名字——水面上傳來的聲音也在一瞬間凝固了。但無人應答。從書房走出來的布蘭登,又跑進旁邊的卧室,那裡也是空無一人。他急忙衝到湖面上的陽台上,阿爾伯特也不在那裡。一艘長長的,完全不開燈的黑色艦艇,在離皮亞內佐別墅一百碼的地方拋下了錨。湖上的警衛隊從艦艇上拋下了一艘小船,船上的人划槳來到布蘭登下面的台階碼頭。
「阿爾伯特也意識到這一切了嗎?」
「只要你能救我的話,我就是你的人了。」她向他許諾,「我不想再被他欺騙下去。他甚至很卑鄙地笑著說,今晚會給我點顏色瞧瞧。他只想要我的錢,要是能擺脫他的話,所有的錢都讓他拿去好了。」
「叔叔的情況怎麼樣了?」傑妮問道。甘斯回答說,老書蟲自己覺得有些身體不適。
「你搞的把戲可真不賴,足以亂真」他說道,「我的孩子,你天生就是個演員胚子。你帶著道具走來走去,簡直跟真的一樣!這太出乎我預料了。是的,我們狠狠地作弄了多里亞一下,當他看到並以為這是真的羅伯特·雷德梅茵的時候,我敢說那種感覺——就像腹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我看他當時差點嚇尿了,你說是不是?」
「不,」甘斯回答道,「恰恰相反,他也有可能覺得我們所掌握的線索很有限,覺得我名不副實而輕敵。他遲早會知道我的厲害。我可不擔心他,我唯一擔心的是阿爾伯特的安全。」
「這得視情況而定。在很多真實的案例中,一些無辜的人們也會被利用,無意間成為兇手的遙控工具。」
「要不,找只貓試試?」
他倆抽著煙繼續交談著,此時的阿爾伯特顯得非常懷舊,他事無巨細地講述了自己過去的經歷,還時不時被此逗得哈哈大笑。他親切地描述了自己早年在澳大利亞的經歷,沉浸在後來作為一個成功的書商的回憶里,完全把不安的現實拋在了腦後。
他漫無目的地說了一大堆,隨後走到外面陽台上,望著遠處的貝拉焦發獃。然後他平靜下來,似乎忘了有鮑奇先生這回事了。不久之後,他又吃了一些甘斯昨天晚上帶回來的食物。
甘斯沉吟片刻。
「別這麼說,」他說道,「就算以後發現一切都是夢幻空花,也要勇敢地為夢想而戰。你的榮譽和名聲又是另一回事了,我看明天的這個時候,你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是的,他很早就上床睡覺了。」
「他馬上就要走了。」傑妮小聲對布蘭登耳語道。布蘭登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指的是她男人。阿爾伯特依然拒絕進食。
傑妮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多里亞轉向她,讓她幫他收拾一下衣服。
「在知道遊戲結束的時候,他當然有可能狗急跳牆。」布蘭登說道,「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中午過後,就全靠你了。我也不知道多里亞會做些什麼。但你一定不能給他任何的機會。如果他想看阿爾伯特的話,你就以警方的名義告訴他,一切等我回來再說。把皮球踢給我。如果他有什麼非法舉動,你就銬住他。」
「疑神疑鬼這種事情可真是讓我受不了!有什麼事情,我可不會藏著掖著。當我開始疑竇叢生的時候,我會馬上掐滅那個火種。就算它是一本很珍貴的書,我看過一遍也不想再看第二遍了。我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再呆下去了!這個屋子裡的人只有阿桑達、歐內斯特、我侄女和她丈夫。去懷疑這些溫順善良的好人,簡直是不可理喻。我沒法再陪你們玩下去了。」
「還得算上阿爾伯特·雷德梅茵。」甘斯低聲怒吼道,說完他馬上靈活地跳到一邊,說時遲那時快,犯罪嫌疑人已經抄起離他最近的一個鹽瓶,猛地朝甘斯的頭上扔過去。那個瓶子直接砸到了甘斯身後的一面義大利式樣的鏡子上,裂成了碎片。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本能地轉移到那邊的時候,傑妮的丈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向門口。一切都來的太突然,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衝出了門外。但房間里有一個人看到了這一幕,舉起了左輪手槍。那位註定會青史留名的年輕警官——剛才視線一直牢牢地盯著多里亞,現在他開槍了。他的速度很快,但多里亞比他更快!他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並且預判到了他的行動。那顆本來飛向邁克爾·彭迪恩的子彈,最後打中了他妻子——傑妮當時也奮不顧身地沖向門口,想替他擋這一槍。https://read.99csw.com
布蘭登看了一眼那隻藍眼睛的純種波斯貓。此刻,它正以一個非常舒服的姿態睡著。在布蘭登禁不住撫摸它毛髮的時候,它打了個哈欠,醒了。只見它優雅地伸展了一下四肢,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後繼續趴下來呼呼大睡。
「欺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也承認,「不過我在警察局裡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給別人挖了個坑,結果自己掉進去了。有一點很重要: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要去驚動阿爾伯特。他現在只知道我擔心他有危險。但他並不知道他的家庭成員之一——也牽涉其中。直到我不讓他吃早餐前,他都不會知道這件事。是的,我們當然可以布個局。到時候阿爾伯特會要麵包和牛奶——我們都清楚誰會給他送過來。然後他的貓『格里歐』,先嘗了幾口。」甘斯轉向布蘭登,「我的朋友,你信嗎?」
「您也算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了。如果問心無愧的話,他應該追過去看看。可他沒這麼做。他完全知道,他搞得那個冒牌貨,今天晚上並不會出來搗亂。當我說我什麼也沒看見的時候,他也附和我。下一秒他就意識到自己露陷了,可惜太遲了。我和你說,我的手當時已經握住了口袋裡的槍。他現在一定想捲土重來——就在今晚。現在的問題是,他已經知道我們擋了他的道。」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
「別理他。」布蘭登說道,「儘可能離他遠一點,別讓他起疑心。你的痛苦馬上就會結束的。」
「那好,換個地方吧。」布蘭登回答道。「我們到花園裡去。那樣他回來的時候,我們也好知道。」
「維爾吉利奧·鮑奇先生跌了一跤,傷得很重,快不行了。」來報信的人說道,「他讓阿爾伯特先生速速趕過去,晚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傑妮一走,阿爾伯特·雷德梅茵就變戲法般活過來了。他穿好衣服,斜倚在一個靠窗的沙發上。
「確實如此。我們把時間浪費在了未必會發生的事情上。我也不相信他會這麼做。這是最簡單的方法,而最簡單通常意味著要冒最大的風險。不,如果他有一點機會的話,可能會做得更聰明些。要是多里亞發現自己有機會和阿爾伯特獨處的話,哪怕是一會兒——就有大麻煩了。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你要擦亮自己的眼睛,好好地看著他。在我回來之前,多里亞多半會採取調虎離山之計。不要被那種假像所蒙蔽,也別去追他。如果他很快就懷疑到我頭上的話,那麼在我走了之後,他會想方設法給你下套的。如果我們不打草驚蛇,讓他覺得一切和平時沒什麼不同的話。那到時候就能有他好看了。總之,那就是我們最終的目標。」
不久傑妮也加入了他們的談話,多里亞也回來了,於是一席人移師客廳,那裡的茶已經準備好了。
「接下來你會不會去找多里亞攤牌?」
她一聲不響地倒了下來。那個亡命之徒見狀,也飛快地轉過身,放棄了逃跑,飛奔向她。跪下來把她摟到自己懷裡。
傑妮的一雙大眼睛驚恐地看著甘斯,臉色變得通紅。
「這個任務就交給我了,放心吧。」
與此同時,傑妮也跑了過來。
接著甘斯說出了他的計劃。
說完他起身走到那排擺放著他最喜歡作家的小書架前,取出那本書,然後完全神遊到波愛修斯的世界里去了。布蘭登在一旁望著窗外生機勃勃的科莫湖發獃。外面是一大片萬里無雲的藍天,湛藍的湖面上倒映出貝拉焦那些高聳的塔尖,一座小山丘下面矗立著成群的柏樹。耳邊響起明輪周而復始拍擊水面的聲音,好像那些白色的明輪船來了又去了。
鮑奇先生和阿爾伯特一點也沒多心,他倆都身著一襲聖潔的白色襯衫準時赴約。他們從門外漆黑夜色中出現的時候,顯得格外亮眼。一頓美味的大餐已經準備就緒,四個人就在酒店的私人套房裡用餐。吃過晚飯後,他們轉戰吸煙室。當阿爾伯特和鮑奇在他們感興趣的領域高談闊論時,甘斯和旁邊的布蘭登提到了剛才多里亞撞鬼的事情。
他一改一貫的好脾氣,對其他人的反應似乎有些冷漠。布蘭登晚些時候才知道這是為什麼。
在多里亞在舊壁龕附近活見鬼之後,那天晚上,阿爾伯特·雷德梅茵和他老朋友——維爾吉利奧·鮑奇先生接到了馬克·布蘭登的邀請,一起前往他所下榻的維多利亞酒店用餐。這是甘斯在背後給參謀著出的主意。甘斯也知道多里亞對此可能會起疑心,但目前看來,問題似乎也不大。
「阿爾伯九*九*藏*書特先生現在的安保措施沒問題吧?」
在布蘭登離開之前,他和傑妮靠得很近地站在一起。傑妮附耳對他說道。
「邁克爾·彭迪恩,」他說道,「你被捕了。罪名是謀殺羅伯特·雷德梅茵和本迪戈·雷德梅茵。」
「雖然還沒有完全撥雲見日,」他對他們說道,「但我已經看到了一線光明。雖說我還沒完全搞明白,但總算能擺脫這些日子的晦氣了,這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親愛的彼得,我完全相信你能帶我走出陰霾。」
「鮑奇根本沒留什麼口信,阿爾伯特也不在貝拉焦!」他說道。
「他昨晚從酒店回來睡得太晚了,還喝了太多的白葡萄酒。」甘斯說道,「他還行,就是今天早上還感覺有點暈。他暫時還需要休息一會兒。你去拿些餅乾和一些酒來幫他醒醒酒。」
「如果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全是你的功勞。自始至終和我沒任何關係。」布蘭登沮喪地說道,「可是,」他又補充道,「你也可能搞錯了。要定一個人的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愛情也並不都是盲目的,在你說了這些之後,我覺得,即使失去了個人名譽,我還是會得到某些更為重要的東西。」
下午沒過多久,多里亞就回來了。傑妮告訴他,阿爾伯特叔叔的情況好些了,但他還是想在房間里多休息一會兒。多里亞似乎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他喝了些酒,又吃了點水果。然後又和布蘭登在餐廳里聊了一會。
「馬克,明天早點過來。」他指示道,「阿爾伯特告訴我,他聽說科莫湖裡發現了一批古畫,迫切地想去看看。看來如果他樂意的話,明天我們得在湖底開個派對了!」
阿爾伯特謝過甘斯,表達了「勝利就在眼前」的某種樂觀心情。
「阿爾伯特先生,這碗湯有沒有問題?」
「我也這樣想過。但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下了毒,沒時間去測試。」
「我不知道。剛才我喊過他了,但沒人回答。」
他現在看上去是那麼地無助,緊緊地抱著一個死去的女人。鮮血正從她的嘴裏往外流,他深情地吻了她的嘴巴,把那抹凄美的血腥蓋住。在知道她斷氣了以後,他也不再掙扎,把她抱到一個沙發上,輕輕地平放下來。然後轉身把手伸進早已備好的手銬里。
「是的,我和他說清楚了。他也向我保證,除了今天晚上我帶回去的東西之外,他不會吃別的東西。我們的計劃會讓他明天很難熬——讓他一個人呆在房間里。他會感謝你今天的熱情款待。我今天晚上也不打算睡了,做個貼身侍衛——陪著他。明天早上送來的早飯,我們會原封不動地倒掉,然後吃一些儲備的食物。」
阿桑達說他主人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我不能在這裏吃白飯。」她走了之後,他說道。「這可不是一個男人應該過的日子。傑妮可能還會繼續和她叔叔住在一起。就像你說的,她和我在一起算是受夠了。馬克,我真是倒霉透了,一點也沒試圖去挽回這段感情。可是如果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別人的話,我怎麼懊悔都無濟於事的。傻瓜才去嫉妒別人。要是繼續再這樣下去的話,我也會受不了的。」
說完他就走了。布蘭登進屋去繼續照看阿爾伯特,他發現老阿爾伯特有些恐懼不安。
「我也搞不清為什麼,總覺得彼得似乎在懷疑多里亞。他總是很有禮貌,對我的照顧也很細心,還很有幽默感——那些都是我們很多人所缺乏的東西。此外他對文學也很感興趣,讀過很多偉大的作家作品。他是一名不錯的歐洲青年,也是我所認識的,除了鮑奇之外,唯一一個還知道尼采的人。這些都是他的優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傑妮總覺得他一無是處。她曾開誠布公地對我說,她對多里亞很失望。我知道怎麼看一個人,但我也承認,在如何當一個好丈夫的問題上,我是沒有發言權的。一個好男人當然會是一個差勁的丈夫,因為太太們有她們自己的評判標準。但至於什麼才是她們真正想要的,我也吃不準。」
「他不會料到我們這麼快就下手的。但在此之前,我們得猜他會先走哪步棋。我的意思是,有可能的話,我需要你的幫助。今晚和明天早上由我看著阿爾伯特。接下來就得靠你了。明天吃過午飯後,我要和科莫當地的警方要開個會。等我回來以後再開始抓捕行動。我會在天黑以後坐海關的船回來。我們會熄燈在別墅附近靠岸。」
「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所以他肯定坐不住,我們也得將計就計。他和他的同夥要做的就是幹掉阿爾伯特——用某種看似和他們無關的方式。如果我們不管的話,他們就會用在英格蘭同樣的方式:阿爾伯特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或許找得到他留下的血跡,但最後肯定找不到全屍。這就意味著,科莫或許就是他們給他找的墳地。」
阿桑達接著告訴他們,一個義大利人從貝拉焦划著小船趕過來,他帶來了一個壞消息:鮑奇先生得了重病。他留下口信,讓他的老朋友馬上去見他一面。
「你覺得我們就讓下毒看起來像真的,然後讓阿爾伯特在早餐后一小時,就假裝身體不適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