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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代號「刻耳柏洛斯」 第十二節

第四章 代號「刻耳柏洛斯」

第十二節

但是,無須例舉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的俄狄浦斯的命運,解謎原本就不是僅僅解開了謎語就意味著完結。被解開的謎題,會在解謎者的眼前擺出相應的責任。
那個瞬間,我好像被人狠狠敲了頭。這個男人裝出朋友的樣子來接近雷蒙德,都是為了那個什麼策略。我最深愛的丈夫……不,不只是我的丈夫。和達魯莫爾一起沉沒的二十名船員,都是被麥克勞德為了那個什麼策略而殺掉的!
英國貨船達魯莫爾號並不是偶然遭遇德國的偽裝巡洋艦的。達魯莫爾的航線,預先讓德國人知道了。說是利用了雙面間諜,故意把情報泄露給了德國方面。
麥克勞德所實施的規模最大同時也最草率的計劃,是以「園藝」這個乍看悠閑寧靜的詞彙作為代號的行動。
——我會負責。
常年培養積累起來的密碼破譯手法隨著恩尼格碼的登場全都白費了。明白這一點的麥克勞德焦慮不已,使出了各種各樣的蠻幹做法……
為了把愛女和愛犬託付給他……
即便是自稱紳士國度的英國,要是面對著殺死了本國間諜的人,也不可能會有紳士的態度。
在迄今為止的人生里,原本是打算把橫亘于眼前的謎題全部解開的。可是,唯有剛才與那個初次見面素不相識的女子瞬間交換的承諾還有竟然交換了那種承諾的自己,看來今後也只能作為無法解開的謎題一路相伴下去了啊……
走進房間的,一個是身穿英國海軍制服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是作為丈夫的朋友前來參加葬禮的麥克勞德。
我不會讓他逃掉。不管他怎麼改變容貌,我都有自信肯定可以認出他。然後我就乘上了船,找到了喬裝過的麥克勞德。
內海搖搖頭。
終究是外行人的臨陣磨槍。遇到突髮狀況,就隨機應變靈活改變做法,這種事情辛西婭是做不到的。
上天是站在我這邊的呢,麥克勞德留了喝下一半的飲料就離開了座位。我照他們教我的那樣,用甲油蓋住指紋,把毒藥放進了杯子。我沒有看到麥克勞德死去的情形。若是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死得無比痛苦…九-九-藏-書…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計劃是不可原諒的!竟然用普通百姓做誘餌……你們這些秘密諜報機關的人都是沒有良心的嗎!為了破譯密碼就付出這樣的犧牲,到底是怎麼想的!」
站起身,給了個信號,弗拉迭搖著尾巴跟上了他。
作為德國間諜不斷背叛著祖國,這樣的行為對她來說應該也不容易。
德國的諜報機關給所有工作人員都配發了速效毒藥。
——哎呀哎呀,我今後到底要打算怎麼辦啊。
沒有出聲,單單以口型來回答。
辛西婭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完全蒙住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英國秘密諜報機關非得把情報傳遞給德國,故意安排讓達魯莫爾遭到攻擊?
可是為了這個計劃,讓那些完全被蒙在鼓裡的船員成了犧牲品,這也是事實。
他指的不是辛西婭,而是麥克勞德。
對於死去的麥克勞德而言,解謎不過是單純的智力遊戲。在他看來,刊載在報紙一角的填字遊戲也好,德軍的新密碼恩尼格碼也好,全都是一樣的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東西。所以他才會為了破譯密碼而制定「園藝」這種草率計劃,並且實施。為了解開謎題,對於犧牲貨船及船上的全部人員,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整個人陷入恐慌,可是耳朵里卻聽到麥克勞德自信滿滿的聲音。
辛西婭在那個時候,明白了眼前的這個日本年輕人已經打算無論付出怎樣的犧牲都要解開謎題。她明白了他會對解開的謎題承擔起責任。
預先知道其內容的文章。
那以後,德軍使用恩尼格碼密碼把強行奪來的英國海軍作戰指揮文件的內容發報給了友軍。英國監聽了他們的發報,將原本記錄的作戰內容與恩尼格碼密碼電文對照,以之作為破譯的線索——
一口氣講完了事情原委的辛西婭好像終於放下了長期壓在肩上的重擔,臉上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止如此。
聽著辛西婭的講述,內海皺起了眉頭。
可是,她在葬禮現場偷聽到的那些https://read•99csw.com消息,就算是公之於眾,結局也只是被置之不理。就算是那位在葬禮現場激於義憤而質疑麥克勞德的英國水兵,由於擔心被追究泄露國家機密的責任,在公開場合也絕對不會承認吧。
「假設,是假設哦,有一篇已經預先知道其內容的文章。若是能拿到和這篇文章內容一樣的恩尼格碼密碼電文,通過對兩者的對照就可以得到解碼的線索。」
諷刺的是,正是按照教科書進行的這種隱藏犯罪行為的方法,證明了她就是兇手這一事實。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有人走進了小屋。我立刻抱著艾瑪和弗拉迭,屏住了呼吸。
穿海軍制服的年輕人好像情緒極其憤怒。
執筆《失樂園》一書之際,得到了常駐萊佛士酒店的歷史專家萊斯利·丹克(Leslie Danker)先生的幫助。謹此致以謝忱。
剛才,辛西婭正面靜靜地凝望著內海,忽然間微微一笑。就好像從長時間低垂籠罩的厚厚的雲層中間,有久違了的微弱陽光照射出來。
辛西婭在朱鷺丸的甲板上,看到了刻骨憎恨的仇人麥克勞德。她同時也注意到了要從暗處飛撲出來的弗拉迭,於是不由得大聲發出指令。要它別過來。
他們聽到了一部分的對話吧。所有人都嚴肅地板著臉。
「……夏威夷……嗎。」
辛西婭的臉貼著抱在手中的孩子,說道。
那個瞬間,辛西婭明白了。
直到後來,在達魯莫爾號的集體葬禮上,我知道了那些都是謊言。
我安下心來,自己也鑽到桌子下面去,想要輕輕地把艾瑪抱出來。
內海從辛西婭的手中接過艾瑪,再一次沉默地頷首。
我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勉強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那是與謎題對抗的人被賜予的祝福,被施加的詛咒。內海是在D機關學到了這件事。
兩個很可能發生抵觸的指示,辛西婭卻都忠實地遵循了——她把照片藏在了弗拉迭的項圈下面。
得到消息以後我哭了。可是,我們的祖國正在經歷戰爭。丈夫是在英國的船上,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read.99csw.com然後不幸遭遇敵艦而死去。我這樣說給自己聽著,努力地支撐著自己。
內海抱著艾瑪打開聊天室的門,走到了甲板上。
我的丈夫雷蒙德·格萊恩是英國貨船達魯莫爾號的大副。我不知道他和路易斯·麥克勞德這個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麥克勞德接近我的丈夫,贏得了他作為朋友的信任。可是之後,他卻背叛了雷蒙德的信任,為了他的作戰計劃犧牲了我的丈夫。
在一片混亂的葬禮現場,我眼睛只離開了一下,艾瑪就不見了。
與母親很相像的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樣子已經完全被船身周圍跳躍不停的一群海豚給迷住了。
就這樣我做了德國的間諜。作為德國間諜,我觀察著麥克勞德,尋覓著殺死他的機會。處理毒藥的方法,還有消去指紋的方法,都是他們教我的,麥克勞德突然從英國消失的時候我很驚慌。但是德國的諜報機關很快就告訴我,麥克勞德改變了容貌,像是打算去日本。
「這是為了破譯恩尼格碼而採取的必要策略。」
內海打算對解開的謎題承擔起責任。
也許是教養孩子的好地方呢。
比如,英國海軍的絕密作戰指令。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訴了內海。
是這句指令引起了內海的懷疑。
我在會場里到處找,然後在一個小房間里,掀起蓋在桌上的布簾往桌子下面看,發現艾瑪在那裡跟弗拉迭一起呼呼大睡著。
——不,不會那樣的。
他把一隻裝有秘密資料的公文包交由民間貨船運送,資料中還包括英國海軍的絕密作戰計劃;同時又透過雙面間諜,暗暗地把這個信息透露給德國。對於一心籌劃著在海上佔據完全壓制優勢的德國來說,這是他們極度渴求的情報。不出所料,德國海軍在貨船的航路上秘密派出了偽裝巡洋艦。他們攻擊了非武裝的民間貨船,強行奪取了裝有秘密情報的公文包,同時又為了湮滅證據,爆破了貨船使之沉沒。如果作戰指揮文件被奪取的事實為人所知,恐怕英國海軍會改變作戰計劃。為了讓外界認為文件只是丟失而不是被搶走,整艘船連同所有read•99csw.com船員都被沉入了大海。
年輕人連珠炮似的質問,麥克勞德卻是支支吾吾地搪塞。那些專業的、詳細的內容,我都聽不懂。可是,躲在桌子下面聽著那些斷斷續續傳到耳中的話語,我終於聽明白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內海臂彎里抱著辛西婭託付給他的小女孩,對著南國炫目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若是自己,或是D機關的人,看過一眼之後,就不再需要照片了。對間諜來說,要經常有意識地去揣摩目標人物眼中的世界,這是理所當然的功課。所以,什麼誤以為對方能看到本該不可能看到的東西,這種錯誤原本就不可能發生。
內海查出了這個計劃的概要,愕然搖頭。
大概距今半年以前,我接到消息,丈夫所在的貨船達魯莫爾號在大西洋上遭遇了德國的偽裝巡洋艦,受到攻擊之後沉沒了。

目光轉向緊緊摟著自己脖子的艾瑪。
現在開始,對辛西婭的訊問會極度殘酷。
——我照他們教我的那樣,用甲油蓋住指紋,把毒藥放進了杯子。
辛西婭說著,目光轉向腳下的弗拉迭。
一是每天仔細辨認目標人物麥克勞德的照片(「就算外貌改變耳朵的形狀也不會變,所以要用心觀察」)。
——不行!停!……別過來!
冷靜想想的話,麥克勞德不可能會注意到藏在弗拉迭項圈裡的照片。可是,在每天都要觀察照片的辛西婭的眼中,也只有在她眼中,那照片是清清楚楚擺在那裡的。她很害怕,目標人物會不會注意到照片的存在呢。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朝著弗拉迭大喊起來……
——愚蠢的傢伙……
船在最近的距離受到德國偽裝巡洋艦的炮擊,嚴重損毀。船體爆炸起火,船上的人全部死亡。這是我聽到的消息。
內海被結城中校召來,接受了任務以後,順便調查了一下那些像是麥克勞德擅作主張採取的行動。
他無視背後傳來的混亂氣息,橫穿過甲板,向著大海走去。
僅僅是這個念頭驅使著辛西婭。而在已經殺死了始作俑者麥克勞德的如今,支持她的東西,恐怕——
再一個就是,為了不讓目標read•99csw•com察覺,要把照片藏在一個誰都不會發現的地方。
他伸出手去,一直被母親緊緊抱著、怯生生打量著四周情形的艾瑪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恐怕德國秘密諜報組織給了辛西婭兩個指示吧。
對出賣並且殺害了自己丈夫的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報復。
為了不讓艾瑪聽到背後逐漸變響的嘈雜,內海嘬起唇,開始以口哨大聲地吹起了《謎的變奏曲》。
完全就是爾虞我詐啊。
如同和內海輪班一樣,英國指揮官帶著幾名部下圍住了辛西婭。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內海微笑著點頭,臉朝向艾瑪:「過來,跟叔叔去那邊玩兒好不好?」
「是哦,還有你也一起啊。」
「謎解開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所以,辛西婭才橫下了決心與祖國為敵。她加入了德國的秘密諜報組織,接受了作為間諜的訓練。可是——
「艾瑪,我的女兒就拜託給您了。」
太勉強了。對外行來說,要做間諜確實是太難了。
麥克勞德將這個計劃命名為「園藝」。
這麼說起來,麥克勞德在做填字遊戲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還有,這個小傢伙也是。」
在《每日電訊報》上刊登填字遊戲什麼的,真的只是騙小孩的玩意兒。
感覺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目光轉過去,弗拉迭正拚命地搖著尾巴,黑黝黝的眼珠仰視著自己。
內海苦笑著低語,把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結城中校的面孔驅趕到了巨大的積雨雲的遠方。

鳴謝

「唔,總是會有辦法的吧。」
清醒過來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那兩個男人已經不在房間里了。我雙手抱著艾瑪和弗拉迭從桌子下面爬出來,托一個女友幫我照看艾瑪,然後走到了大街上,向戰爭開始之前德國大使館所在的那個地方走去。在那座建築面前不知道站了多長時間呢。回過神來的時候,有個陌生人在跟我搭話。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那個人。然後說,我不會原諒麥克勞德,若是能親手殺了那個男人,什麼事我都會做。對方好像挺吃驚的,但是他看著我的眼睛,知道我是認真的,於是就把我介紹給了某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