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然而,卡片檔案空白得令人泄氣。三枚卷標的卡片有一張,兩枚的兩張,一枚的有四十三張。狄雷尼調查過的那九個買冰斧的人都沒有前科紀錄。
「八十五街,第一大道和約克大道之間。」
「是的。」
「深色西裝。」布蘭根席迅介面。「不花俏,但剪裁很好、很貴。我記得一些滑稽的事。他手錶是金錶煉,像個手環。第一次看見他,我以為他頭髮是真的,但第二次我敢發誓是假髮。第二次他穿一件有夠離譜的襯衫,一路敞開快到他的小雞雞,還戴一條項鏈。你知道——嬉皮那種東西。」
他開了個新檔案,寫著「布蘭克,丹尼爾·G」,放進布蘭根席的報告,以及他對布蘭克超速被捕的紀錄、開的車型、駕照號碼所做的筆記。然後他翻查曼哈頓電話簿,找丹尼爾·G·布蘭克。只有一筆數據叫這名字,地址是東八十三街。他抄下那電話號碼,加進檔案。
「我姓狄雷尼,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紐約市警——」
「祝福上帝,還不錯,隊長,你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坦承。「她向來找那醫生看病,對他很有信心,沒有她允許,我不能另找別人。我相信他已經盡了全力,而且還徵詢其他醫生的意見。但她的情況沒有好轉,事實上,我覺得她就這麼日漸憔悴、日漸消逝。幾星期前我兒子來這裏看她,見到她的模樣大吃一驚,那麼瘦,臉色那麼紅,又那麼憔悴。而且現在有時候她會變得不理智。不過時間很短。」
「我們不知道。」朵夫曼疲憊地說。「正在跟他太太查證。他的皮夾不像隆巴德那次放在外面。我們實在不知道。」
付了該付的錢,寫封信給會計師,存一筆錢到儲蓄賬戶,從活期存款賬戶提一筆錢應付目前的開銷。
現在狄雷尼打電話給警方查號台,報上姓名職位,向接線生要曼哈頓中城一名保險箱、統樓與卡車組的新警探的電話號碼。他被轉接了兩次——花了將近五分鐘——終於拿到號碼,然後他小心交叉手指,撥號,找費南德茲巡官。他運氣很好,鈴響八聲之後,警探接起電話。
「是什麼?」
「請告訴他我有要事。」他說。
「哦?」狄雷尼說,仍有生機。「你怎麼處理那些文件?」
第二份檔案簡短而悲哀。當事人是蒙妮卡·吉爾伯特那份名單上少數的女性之一。她三十八歲,住在第二大道靠近八十五街的一間時髦公寓,找了個室友,是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子。顯然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一切順利。然後年輕女子交了男友,訂了婚,向年長室友宣布這消息,室友也表示恭喜,第二天晚上年輕女子回家,發現室友拿剃刀把她所有衣服割成碎片,毀了她所有東西。她打電話報警,但跟未婚夫討論過之後,她拒絕提出告訴,搬出公寓,案子到此為止。
「哦。可好啊,隊長?」
他穿上睡衣、睡袍、拖鞋,瞥一眼床頭的鍾。有點晚了……他決定打電話給芭芭拉,不想等到看過拿來的檔案再說。但當她接起電話,他發現她又已飄走,也許是因為睡意或服藥,也許是因為生病,他實在不知道。她一直重複叫他的名字。帶笑:「艾德華!」疑問:「艾德華?」要求:「艾德華!」愛意:「艾—德—華……」
「那些檔案會有幫助嗎?」
「運氣不好。他死了。」
「巡官,」狄雷尼耐心說道,「我打電話來,是想請你幫忙。」
「請問費南德茲警探在家嗎?」
萬一他,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面前一直都有這整團他媽的混亂的破案解答,卻視而不見,只因為他笨,笨得很,笨得要命?
「我是布蘭根席。哪位?」
「隊長,棒極了!」布蘭根席熱切說道。「早在多年前就該這麼做。現在我可以花些時間辦重要的事,不用管那些雞毛蒜皮的抱怨。我們的逮捕率上升,士氣也非常高昂,累積待辦的案子少多了,我們有時間可以思考。」
「謝謝你,你真好心。也謝謝你跟我共進午餐,這頓飯我吃得很愉快。」
「什麼事?」
「我通常如此。」他自嘲說道。
他沉默。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她一定也醒悟到說了什麼,因為她突然匆匆說道:「是的,隊長。」
狄雷尼笑了。「他們叫他把車上的東西全搬回地下室,整整齊齊擺好。他們說等到全部搬完,那人已經喘得像只鯨魚。他是店裡的助理廚師之一,所以有後門和儲藏室的鑰匙。事情實在沒有嚴重到要提出告訴,否則就得沒收證據,大家都多出一堆文書工作,在法庭上浪費時間,那人如果是初犯,八成會被罰錢然後假釋。因此等他把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位之後,傑瑞的手下扁了他一頓。不嚴重。我是說他不需要上醫院什麼的,但我想他們是給了他一點顏色——幾處又疼又痛。他當然被開除了。消息傳開,法羅店裡從此連一罐色拉油都沒丟過。所以他想請我們吃午餐。」
「唔,多謝了。」狄雷尼沉重說道。「我想那——」
他一直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不管是聯邦政府、州政府還是市政府送來的報告,他都撕下一份複印件存檔,然後把其他複印件交給蒙妮卡·吉爾伯特,讓她在總檔案里加上附註和標籤。他告訴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在收到所有報告、讓蒙妮卡在檔案卡片上做好紀錄之前,他不能去追查有犯罪前科的個人。要先做好紀錄,他才能一眼就看出多少人犯過幾次法。他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真遺憾。但他還是可以作證。我最好去一趟。謝謝你。」
「不是,不是。」他不耐地說。「一定是跟案子有關的事。我們吃飯的時候有沒有討論案子?」
「我記得,分局小隊被拆散前,你告訴過我,你在整理還沒結案的檔案,按照罪行種類送到新的警探分區。」
「等等,等一下。」狄雷尼連忙說。「我正在抄筆記。說慢一點。」
「你已經很厲害了。」狄雷尼向他保證,大感振奮。「你認為他強壯嗎?」
但這些全是胡亂思索。有件事在煩他,他知這是什麼。當蒙妮卡打電話向他報告,凱文·凱斯檔案里有個買冰斧的人不在她的戶外生活郵寄名單上,他一笑置之,說那是「人為疏失」。沒有人是完美的。人都會犯錯,不管是主動犯下或被動忽略的錯。當然都是相當無辜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那問題仍然存在,啃噬著他的記憶。但現在答案比較接近了,是蒙妮卡午餐時說過的某句話。他試著回憶兩人對話的每一個細節:她談她的天竺葵,他談他的長春藤;她談她的孩子,他談芭芭拉。然後法羅想請客,然後狄雷尼告訴她餐廳遭小偷的事。但這一切跟中國的蛋價到底有什麼關係?他厭惡地搖頭。進浴室刮鬍子。
「他至少被砍了三下,也許更多。有掙扎跡象。地上掉了三包聖誕包裹。人行道上有刮痕,他的大衣撕裂了。看來他努力抵抗過。」
「是的。」狄雷尼說得肯定。「這是最好的經驗——置身在火在線。你打不打算參加隊長升級考試?」
「我想是吧。」他頹喪點頭。「但這讓我害怕。她以前總是那麼——那麼犀利,那麼敏銳。現在也是,當她沒有漂到天外天的時候。唔……我邀你吃午飯不是為了向你吐苦水。談談你的女兒吧。她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他掛斷,瞪著電話,想著費南德茲告訴他的事。這當然機會渺茫,但應該只會花一天時間,而且總比他那張清單上七個選擇的任何一個都好,那些選擇大半隻是艱苦勞累的工作,毫不保證能夠成功。
「朵夫曼……」
狄雷尼掛電話。自作聰明的傢伙。隊長會記得他。市警局的動向複雜,有時神秘;有朝一日,該刑事組的該名總機可能會變成狄雷尼的下屬,他會記得那個高亢、輕快、帶笑的聲音。那種態度太愚蠢了。
布蘭根席念誦道:「丹尼爾·G·布蘭克。白種男性,身高約六呎或稍高,體重約——」
「布蘭克,丹尼爾·G,住在八十三街。第一次是推一個據稱打狗的男人。第二次——」
第三人是個年輕男子,來應門時第一眼就似乎符合側寫:高、瘦、敏捷、強壯。但在他身後緊張又好奇地瞄著意外訪客的,是他顯然懷有身孕的妻子。他們公寓里堆滿了圓筒和紙箱,狄雷尼來時他們正在打包,再過兩天就要搬家,因為等寶寶出生,他們便需要更多空間。隊長提起冰斧,兩人都笑了。顯然,她嫁他之前堅持的條件之一,便是要他放棄爬山。於是他照做,也相當主動地把冰斧拿給狄雷尼看。他們把冰斧拿來當普通榔頭用,頂端傷痕纍纍。此外,他們也曾用尖錐那端試著撬開一扇油漆封住的窗,結果冰斧的鶴嘴鋤忽然就這麼斷了。照理說這是鋼鐵呀,這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嗎?他們問。狄雷尼消沉地同意,這是他聽說過最莫名其妙的事。
「你是說這就是你想記起的事?」
3、他可以等凱文·凱斯的檔案,列出二五一轄區每一個曾在戶外生活及另一家提供郵寄名單的店買過任何一種登山裝備的人,然後請蒙妮卡再度比對自己的檔案,確定每個顧客都有一張卡片。
「羅斯福醫院,隊長。他在那兒已經待了快六個月。他喜歡爬山,從高處掉下來,摔得一塌糊塗。我聽說他永遠都不能複原了。」
解開高統鞋的鞋帶,脫下汗濕的襪子,他頓了頓,手裡還拿著一隻襪,納悶自己何以這麼在乎她對他是否有正面觀感。他想到她,想著她厚重結實的大腿在薄薄黑洋裝下移動,羞愧地醒悟自己竟開始勃起。自從芭芭拉病倒,他便沒有性生活,而他的「犧牲」跟她的痛苦相比是那麼微不足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在做這種夢:命案被害人的新寡遺孀……當芭芭拉……而他……他厭憎地對自己嗤之以鼻,洗個溫水澡,換上新洗的睡衣,一小時后從床上爬起,毫無睡意心緒紊亂,吞下兩顆安眠藥。
「好吧。我會的。」
「就這樣?」
「是的。請問哪位?」
他猛然大笑,笑聲響亮暄鬧,最後終於口齒不清地說:「要是我知道,就不會打電話來啦,不是嗎?我們談了什麼?」
「蒙妮卡。」他終於說。
下午和晚上他調查了六人名單的其中五個。強|暴犯和搶劫犯還在坐牢,致命武器傷害罪的人一年前出獄,但不住在那個地址,明天早上必須問問他的假釋官。至於另外3人,撬保險箱的還在坐牢,破壞公物的兩個月前搬去佛羅里達,而且還周到地留下轉信地址,勒索的那人,狄雷尼實在累得沒去找,留到明天再說。
「麻煩你。」
「要謝謝你才是,巡官。」
他正在新調一杯裸麥威士忌加水——這是第二還是第三杯?——電話響了。他小心放下杯子和酒瓶,跑向電話,在第三聲響到一半時接起。
「對。」狄雷尼悲哀地說。
他就這麼含糊其詞,等著看布蘭根席會不會追問。但警探遲疑片刻,然後說:「當然,隊長。」
他以井然有序的方式仔細思考過,他會穿上最舊的西裝,因為地下室那間儲藏室一定滿是灰塵。那裡八成天花板上有盞燈,提供足夠光源,但為了有備無患,他還是會帶手電筒。
「唔,既然留下前科紀錄,就表示那人是個沒效率的罪犯,不是嗎?所以才被逮。如果他工作表現好,就不會有前科了。」
「再多待二十五年就行了。」狄雷尼大笑。「你會學到的。再次謝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儘管找我。」
「你想調去哪裡?」
「什麼事,隊長?」
「幫忙?」read.99csw.com費南德茲叫道。「我的老天爺,隊長,儘管吩咐。你知道的。什麼事?」
「不客氣,隊長。老實說,你認為這個新人,這個朵夫曼,怎麼樣?」
信封一一封好,貼上郵票,放在門廳桌上,這樣他下次出門時一定會看到,記得拿去投郵。然後他回到書房,把長型拍紙簿拉到面前,開始列出自己的選擇。
這人聽來聰明,聲音低沉悅耳,渾厚而中氣十足。狄雷尼想起他那個又大又凸的喉結。
「巡官,真抱歉這時候打擾你。聽來你家在開派對。」
「好消息。但別操之過急,慢慢來。我要去後走道那間儲藏室,有些私人檔案要拿。」
「你有時間嗎?」
原來隆巴德行動把二五一分局當作指揮總部,布羅頓副局長接收了朵夫曼巡官的辦公室,他的手下佔據了二樓的辦公室和原先分局警探小隊的臨時拘留所。朵夫曼自己困在巡佐辦公室角落的一張辦公桌旁。
翌晨他醒來,堅決試著不心懷希望,試著把這番搜索當成只是另一項必須進行的邏輯行動,不管有沒有結果。他吃了頓對他而言異常豐盛的早餐:蕃茄汁,全麥吐司加兩個水煮蛋,豬肉臘腸,兩杯黑咖啡。
因此隊長再讀一次自己列出的選擇,然後丟到一旁。全是狗屎。他打電話給蒙妮卡·吉爾伯特。
「唔,埃布爾就在那架飛機上。」
「是的,」她點頭,「每項紀錄都加上去了。恐怕你會失望。」
狄雷尼笑了,「聽著,」他說,「別為此煩心。我們不能期望一切完美。這八成是人為疏失,通常都是這樣。不知什麼原因,這個顧客沒被列入郵寄名單。誰知道——也許他說他不想收到目錄,他不喜歡垃圾郵件。給他建一張卡片檔案就行。」
「好。等一下。」
「對,他接下來兩星期都值夜班。」
「謝謝你。」他說。
她乖乖翻找檔案,遞給他那張卡片。
是的,這樣很愚蠢……很白痴……但他確定……唔,也許不確定,但這是個機會,最好的機會……即將入睡之際他帶著悲哀的微笑承認,這一切關於模式和百分比和心理側寫的狗屎想法實在——就是一大堆狗屎。他追查丹尼爾·布蘭克,是因為沒有任何其他線索。就這麼簡單,這麼明顯。奧卡姆的剃刀。於是他睡著了。
他在蒙妮卡的廚房桌上慢慢翻看夾了卷標的卡片,她則拿來要縫補的東西,戴上一副無框眼鏡,開始在女兒的一件洋裝上縫邊,動作迅速,針腳細小,一旁準備著頂針和剪刀。他看完卡片,推開檔案盒,她聽見聲響抬起頭來,他向她慘淡一笑。
「什麼意思?」他問,一開始沒醒悟到她在開他玩笑。
他最大的擔憂是時間。這一切過濾銷售單據以及列列表以及建立卡片檔案以及訊問無辜的人——時間!這一切都要花好幾天、好幾星期,而同時那個神經病正在街頭亂逛,而且,如同過去類似案件的歷史所顯示,兇手殺人的間隔時間愈來愈短了。
整個早上,他尋找那個勒索犯,也就是蒙妮卡·吉爾伯特檔案里有犯罪前科(儘管只是輕微暴力)的六人中的最後一個。狄雷尼終於在第二大道一家小裁縫店找到正在熨褲子的他。那勒索犯身高只有五呎,至少五十五歲、一七五磅,臉色蒼白,雙手顫抖,雙眼淚汪汪。他到底勒索過什麼啊?狄雷尼嘀咕幾句「弄錯人了」便儘快離開,留下又是發抖又是流淚的肥胖小個子。
他熱切轉向她。「你願意嗎?我的天,那太好了?我知道你們兩個一定處得來。她會喜歡你,你也會喜歡她。我盡量一天去兩次,但有時候沒辦法。我們有朋友會來看她,至少一開始是這樣,但——你知道——現在他們也不常來了。我可以帶你一起去,介紹你們認識,之後你若願意偶爾去看看……」
「我報告里沒寫?」
只是軟弱犯罪的人類的小奸小惡、行為不檢以及重罪,都在這裏,一片混亂:詐欺、打小孩、竊盜、濫用藥物、酗酒、綁架、強|奸、謀殺。這會是一份引人入勝的紀錄,他希望會有歷史學家做此嘗試。也許我們能從中吸取教訓。
「這是你的轄區。」
「高?我猜五呎十或十一吋。」
「發生了什麼事?朗尼發生了什麼事?他還好嗎?是不是受傷了?什麼——」
「稍等一下。」
「可不可以麻煩你給我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我想我知道你這陣子在做什麼。有任何進展嗎?」
「不知道。去郵局問問。」
「放在分局地下室。你知道,下樓之後更衣室在右邊,拘留室在左邊,對吧?唔,經過牢房,經過醉鬼監禁室,然後右轉,有條走道通往一道台階和後門。」
萬一凱文·凱斯深夜疲勞,漏掉一張購買冰斧的銷售單據呢?
「我知道。」狄雷尼同情地說。「他們感覺這是你的管區,你的責任。」
「『要事』?」那男人說。「怎麼寫啊,要事先生?」
他不知道翻看警探的舊檔案要花多少時間,但判斷大概要一整天,他不想出來吃東西:愈少在樓梯或走廊上走動,愈少機會被布羅頓的手下或布羅頓看見,對大家就愈好。因此他需要三明治,兩份三明治,早上他會請瑪莉替他做好,加上一保溫瓶黑咖啡。他會把這些飲食,加上手電筒和鑰匙串,放進公文包,還有蒙妮卡·吉爾伯特卡片檔案的打字列表。
「然後呢?」她屏息問道。
「這正是我想記起的事。」
「好。艾佛利被控直接開過無人收費站,沒有投入五毛錢。他認罪,付了罰金。這裏印的文字有點類似官方行話,但我想你一定看得懂。現在我要請你在他的卡片上加一筆短短的附註,只要寫:『收費站——有罪——罰款』,就夠了。也要請你寫下他的駕照號碼和車型,他的車是藍色水星。清楚了嗎?」
「喂?」
他戴上眼鏡,看看房裡還有什麼。
「他穿著如何?」狄雷尼問,很欣賞他的觀察力和記憶力。
1、他可以開始親自調查蒙妮卡卡片檔案里的每一個名字。估計約有一百五十五人。
打從他自制服巡警升至三級警探開始,狄雷尼便聽從第一位搭檔——一名經驗豐富的酗酒老警探,那人都叫他「小老弟」——的建議,開始收集名片。不管銀行職員、鞋店店員、殯葬業者、保險經紀人、私家偵探——無論哪個行業——給他名片,他都留著,用橡皮筋綁成一束。一如教他的老搭檔所言,這些名片大有用處,可以提供暫時的「掩護」。人們會深受名片影響,有時他只需這樣就可以冒充銀行職員、鞋店店員、殯葬業者、保險經紀人、私家偵探——無論哪個行業。這張小小紙片是一份護照,很少有人進一步調查他的身份。每當走過貼著「一百張名片五元」廣告的印刷店,他就能了解騙子和詐欺犯有多容易得逞。
「好吧,隊長。就聽你的。」
萬一蒙妮卡·吉爾伯特不知怎麼跳過了計算機報告上的一筆暴力犯罪紀錄,沒有記在卡片檔案上呢?
他抄下她念出的資料。
「他抽到西城的傷害-重案組,我想是在六十幾、七十幾、八十幾街差不多那一帶。我知道那小隊含括二十分局。聽著,我有他的住家電話號碼,這有幫助嗎?」
三人都笑了——輕鬆的笑。
狄雷尼知道這一切,知道在分局警探小隊解散之際留下的殘渣中找到任何有意義線索的機會渺茫,但還是遵循自己的警察本能,打電話給隔壁二五一分局的馬帝·朵夫曼巡官。
然後他取出從蒙妮卡那些卡片列出的人名,開始工作。他必須拿名單與檔案比對,工作時必須站著或跪著或蹲著。偶爾他會大張手臂,往後彎腰,他兩次走上走道,來回走了幾分鐘,試著擺脫雙腿的抽痛。
狄雷尼慢慢細讀這份檔案,然後又讀一遍。他起身再調一杯裸麥威士忌加水,然後站在書桌旁讀了第三遍。他拿下眼鏡,開始在沁寒的書房裡來回踱步,一手拿酒不時啜飲。一兩次他走回書桌后,瞪著丹尼爾·布蘭克那份牛皮紙檔案夾,但沒有再打開檔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很有意思,目前我只能這麼說。明天我會知道更多。」
值班的警察——轉做內勤,因為右臂被一個嗑藥的十一歲小孩持刀划傷——坐在一把古老的扶手椅,傾斜向後靠著牆,正在讀晚版的《每日新聞》。狄雷尼可以看見頭條標題:瘋狂殺手仍逍遙法外。警察抬眼一瞥,認出隊長,連忙要起身,狄雷尼揮手要他坐下,慚愧於自己記不起這人的名字。
狄雷尼轉身,面對一箱戲服,胡亂翻看,心想或許是久遠之前某個聖誕節,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在分局表演時所穿的,戲服由警方提供。但在那些原先俗麗、現在逐漸腐朽的廉價棉布底下,他發現一把古老的柯爾特左輪,至少有十二吋長,銹得已經不能用,扳機護弓掛著一枚縐縐的標籤,褪色字跡寫著:「馬隆的槍。一九零二年七月十六日。」馬隆是誰——警察或兇手?現在已經不重要。
「唔,嗯,」她微笑,「這些只是失敗的罪犯。」
「哦。我想你大概不知道他的新地址吧?」
看完最後一個紙箱的最後一個檔案,已經將近晚上七點。他皁已吃完第二個三明治,喝完剩下的咖啡。但他不餓,只是渴。他鼻孔里似乎積了厚厚一層灰,但暖氣散熱器始終沒停止匡當嘶嘶地吐出蒸汽和水,他的襯衫黏在腋下、胸口和背上,他聞得到自己的汗味。
「謝謝你。如果我們碰到,你點個頭走過去就好,別停下來講話。布羅頓的手下不需要一—」
他等了將近五分鐘,但費南德茲終於找到布蘭根席的電話號碼。狄雷尼謝過他,費南德茲似乎還想再聊,但隊長截斷話頭。
「當然。朗尼。好手一個。」
「我們手邊他的住址是這裏。」
「當然好。」法羅微笑。「你知道我。隨時歡迎,隊長。」
「真抱歉。但你有他律師的姓名和地址,是不是?」
「哪裡?」
他瞪著地圖,點著頭,十五分鐘后驚醒,震驚于自己竟然睡著了。他站起身,喝乾最後一杯酒剩下的淡薄液體,巡視家中,檢查門窗是否鎖好。
「對。」
「是的,艾德華。」
2、他可以等克里斯托弗·蘭利的報告,然後寫信或打電話聯絡美國每一家販賣那把西德冰斧的零售店。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他說。「聽著,我現在請長假,但發生了一些事,我同意出力幫點忙。」
他沉默片刻。
「不認識。」
好,儲藏室可能上鎖,那他就不得不到處找人要鑰匙。但他一直沒繳還自己那串萬能鑰匙,而前任分局長向他保證過:這串鑰匙能開分局裡每一扇門、每一間牢房、每一個置物櫃。因此他會帶那串鑰匙。
「可不是嗎。」朵夫曼嘆氣。「唔,我正在學,學你以前需要忍受的東西。我想這是番好的經驗吧。」
一開始,兩人的對話友善但疏遠。狄雷尼問候朵夫曼家人,巡官問候狄雷尼太太的病情。直到隊長詢及分局的情況時,朵夫曼的聲音才出現苦痛又氣憤的語調。
凱文·凱斯來電,報告已經過濾完戶外生活的銷售單據,檔案里有過去七年來購買冰斧的二百三十四筆紀錄。狄雷尼給他一張手繪的二五一轄區地圖,第二天凱斯已經挑出轄區居民的購買紀錄。一共六人。狄雷尼把那六張銷售單據拿回家,列出兩張清單,一張自己存檔,另一張交給蒙妮卡·吉爾伯特,讓她在那些人的卡片上寫附註,夾上綠色塑料標籤。他剛回到家,就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她很煩惱,因為那六個買冰斧的人當中,有一個不在她的戶外生活顧客總名單上。她把那人的姓名地址告訴他。
7、如果走到那地步,他會親自調查戶外生活
https://read•99csw•com天殺的郵寄名單上每一個天殺的紐約人天殺的名字。名單上大概有一萬名左右天殺的紐約人,他會把天殺的每一個都找出來。
「繼續念升級考試的書。」
「那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她低聲說。
他抄下號碼,謝過她,這時已快十一點,他心想不知是該試試,還是該等明天早上再說。他撥了號碼。布蘭根席確實已經簽到,但人不在。狄雷尼留下號碼,沒有報上姓名和身份,問總機能否請他回電。
「很有幫助。非常謝謝你,巡官。」
「哦?」朵夫曼問,現在感到興趣和好奇,但不想過度追問狄雷尼。「你認為可能會有改變?」
幾年前,他還是刑警巡官的時候,曾在市警局的月刊上發表兩篇文章。第一篇專論名為「常識與新警探」,非常基本而實際地分析大部分案子如何破案:基於物證與經驗做出良好判斷——知道二加二等於四,而非等於三或五。這論點並沒什麼石破天驚之處。
第二篇文章名為「直覺、本能與新警探」,得到的響應多了一點。狄雷尼論道,儘管有日新月異的化驗分析技術、鑒識科學、計算機化檔案與機率百分比,新警探仍不應忽略自己的直覺和本能,因為直覺和本能常常並非突如其來,而是對物證的觀察以及經驗累積的結果,警探本身甚至可能對此不知不覺。但這些東西在潛意識裡慢慢發酵,達成一個理性且合理的結論,闖入他有意識的思緒。警探絕不該不加深究任其凋零,因為很多時候這跟常識一樣合乎邏輯與經驗。
「當然。我很樂意。」
「一旦抓到要領,讀起來就很容易。這是計算機列印的東西——全部大寫,沒有標點——但別因此就氣餒不前。好,名單上第一個人是艾佛利約翰H,住在東七十九街。你找到艾佛利的卡片了嗎?」
第二個事件比較嚴重。布蘭克在第三大道一家叫「鸚鵡」的酒吧,據稱被一名中年同性戀求愛。根據目擊證人的證詞,布蘭克揍了那人兩下,第二拳打斷他下巴。那人無助倒在地上,布蘭克又一再踢對方胯|下,直到別人把他拉開並報警。同性戀男子拒絕簽署告訴,布蘭克的律師現身,受傷男人顯然簽了一份棄權書。
現在,思考著丹尼爾·布蘭克檔案里列出的事實,狄雷尼承認自己介於嘗試與直覺之間。智力與經驗讓他深信,涉及檔案中那兩個事件的這人值得進一步調查。
紙箱側邊印有各式威士忌、蘭姆酒、琴酒等等的名字,他知道這些大部分來自第一大道轉角那家酒鋪。房裡也有粗糙木箱,裝著看似久已遭人遺忘的案件的物證:一隻被蛾蛀的編織羊毛手套,一把握柄斷裂的生鏽剁刀,一副有污漬的上排假牙,一個小孩玩的「破爛娃娃」,一個張著空洞大嘴的人造皮女用皮包,一根斷掉的拐杖,一個有黑色污漬的窗扇平衡錘,一頂頭頂有彈孔的男用氈帽,若干塞得滿滿封了口、邊上隨手塗寫信息的信封,一頂沾血假髮,一件被刀劃破的緊身束腹。
「對。艾德華,這究竟是——不,等一下。我開你玩笑,我說計算機的紀錄只顯示失敗的罪犯,因為如果他們工作表現好,就不會留下前科,然後你笑了,說正是如此。」
他也可以告訴他,不該把丈夫的任何資料告訴一個半夜來電、自稱是紐約市警局隊長的陌生人。但又有何用?她丈夫八成已經告訴過她十幾次。遲鈍的女人。
他的隨身筆記本後面仔細列出二五一分局所有階級在巡佐以上的警官的住家電話,此時他翻找到費南德茲的號碼。費南德茲住在布魯克林,接電話的是一個小孩。
「好的,隊長。」
他能體會她的驚嚇,每個警察的妻子都活得擔驚受怕。但她應該知道,如果丈夫出了事,她不會是從電話上得知。局裡會派兩個人去按她家的門鈴,她打開門,那兩人會站在那裡,臉色扭曲內疚,她就會知道了。
「是啊,他人不錯。他是個酒鬼,但人不錯,聖誕節總是給我十塊小費。」
「他後來呢?」
「哦,沒有,單單電話鈴聲是吵不醒她們的。什麼事?」
他走進灰暗的冬季下午:天空是發黑的白鑞。他瞥了一眼清單,看看該先找誰,但奇妙的是,他沒有在想清單,沒有想蒙妮卡·吉爾伯特,也沒想芭芭拉。有什麼東西小口啃噬著他的腦海邊緣,跟命案有關的某樣東西。是他最近聽到的某句話,某人說過的某句話,但到底是什麼,他想不出來。它就這麼盤旋在那裡,可望不可即,令人心癢難熬,最後他搖搖頭,把它甩到一旁,開始在街頭奔波。
「艾德華,這是——什麼線索嗎?」
「喂?」
「哦是的,有,我會去問他。」狄雷尼撤謊。這是布蘭根席犯的第一個錯,不過是小錯。找律師是沒用的,對方只會拒絕透露資料,然後一定會告訴布蘭克警方來問過問題。
「費南德茲巡官。」
「戴維·夏普。」
「六呎或稍微超過六呎。」
「需要什麼就儘管拿吧。」
「沒問題。」狄雷尼認真的說。
他們在本地一家海鮮餐廳吃飯,點的菜色一模一樣:蟹肉色拉,一杯白酒。兩人共度了愉快的一個半小時,談論在這城市生活的痛苦與快樂。她告訴他,她想在窗前花台種天竺葵總是不成;堡諸她,多年來他和芭芭拉試著在有遮蔭的後院種花和會開花的灌木,最後終於向煤灰和酸土投降,任長春藤恣意生長。現在後院是一片長春藤叢林,令人驚訝的是,還蠻漂亮的。
「你認為該不該換醫生?」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他告訴狄雷尼,他或許可以忍受這種侮辱,甚至忍受布羅頓的無禮——包括在走道上遇見時對朵夫曼視而不見,徵用分局車輛時沒有事先徵求朵夫曼同意。但最令他受不了的是,轄區的居民顯然都在怪他,朵夫曼本人,沒有抓到兇手。儘管在報上讀到、電視上看到布羅頓副局長率領隆巴德行動的報導,他們知道朵夫曼是這轄區的分局長,因此怪他沒能維持街道安全。
「氣餒了?」她靜靜問,沒抬頭。
他走過拘留室:一共六間,其中四間有人。他沒有左顧右盼。有人小聲跟他說話,有人大叫。醉鬼監禁室有三個男人,躺在彼此的穢物中呻|吟。讓他受不了的不是吵鬧聲,而是氣味,他幾乎已經忘記有多難聞:陳年尿、陳年屎、陳年血跡、陳年嘔吐物、陳年膿液——九十年的人類痛苦滲透地板與牆壁。穿過這片瘴氣如刀直戳而來的,是尖銳穿剌的石碳酸氣味,刺痛他的鼻孔,讓淚水湧入眼睛。
「當然,這是個好轄區。」他說,既是跟她說話,也是邊說邊想。「我所謂『好』,是指比東哈林和貝德佛-司徒桑好。這轄區的個人所得是全市第二高,暴力犯罪率排在最低的三分之一。我現在說的是曼哈頓、布朗克斯和布魯克林,不是皇後區和史戴頓島。因此我早該預料會比較傾向白領犯罪。你有沒有注意到逃漏稅、虛報理賠、股票騙局——那一類的東西?但還是……先前我沒有考慮到的是,這些卡片,這些人——對了,你有沒有看到整個檔案里只有四名女性?——這些人想來全都喜歡爬山或其他類型的戶外活動:打獵、釣魚、駕船、健行、露營等等。這表示這些人有錢足以負擔休閑嗜好。而暴力犯罪的起因通常是缺錢。所以我們手上是一個富裕的轄區,檔案里的人花得起錢,花得起很多錢,在休閑活動上。我想是我太笨,才會指望登山客和深海釣客跟貧民區居民有一樣的前科百分比。但……這還是令人失望。」
「關於布蘭克的事。你見過他?」
找到第一份符合名單上姓名的檔案時,他毫無興奮之感。地址一致。他只是把檔案放在一旁,繼續工作。這是艱苦的差事,就像盯梢或二十四小時跟蹤。你不會停下來質疑自已在做什麼,這隻是一件該做的事,通常為了證明「否」而非發現「是」。
他輕鬆進入二五一分局,沒有意外。他走進時,值班的是那個令人生畏的金髮女巡官,她正傾身越過桌面,跟一名哭泣的黑人女性說話。巡官抬起頭,認出隊長,揮手朝他半敬了個禮。他也揮揮手,踩著穩定的步伐前進,拎著公文包像個推銷員。他走下磨損的木頭台階,轉彎走向拘留區。
「是的,我是需要。如果睡得著的話。」
「什麼世界?」
「兩個字:救命!隊長,你有影響力,也有好名聲。把我弄出這裏好嗎?我快死了。我不喜歡這裏。也不喜歡這裏的同事。我整天弄文件,活像個滿洲白痴官員,你以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我連自己的屁股和手肘都分不出來。我想重回街頭,街頭是我熟悉的地方。你可不可想想辦法,隊長?」
他們起身走向櫃檯,狄雷尼拿出皮夾,但經理顯然一直在等這一刻,微笑著走來,對收銀員說,「狄雷尼隊長不用買單。」
第三份檔案比較厚,當事人名叫丹尼爾·布蘭克,離了婚,獨居在東八十三街。他涉及兩件獨立的事件,間隔大約六個月。第一個事件中,他原被控告一般傷害罪,對方是同一棟公寓的住戶,顯然先前在打自己的狗。布蘭克插手制止,發生口角,狗主一條手臂骨折。有個目擊證人,門房查爾斯·立普斯基,他簽了一份口供,表示布蘭克被對方用報紙卷打了之後,只推了對方一下,那人絆到人行道邊緣摔倒,造成手臂骨折。最後控告撤銷。
他仔細收起東西。三份檔案。蒙妮卡的卡片檔案里有三人曾涉及「街頭正義」的案子。他仔細把檔案收進公文包,然後收起空保溫瓶和包三明治的蠟紙。他穿上外套和大衣,戴帽,最後一次環顧室內。如果他有朝一日重回二五一,第一件事就是要派人清理這房間。他關上燈,走出房,確定彈簧鎖鎖上。
「那些狗屎?大部分都扔了。留著又能幹嘛?我們被分派到全市各地,最多只有一兩個人會留在二五么。反正都已經是過去的歷史了——對吧?所以我叫弟兄們把那些東西丟掉——」
「沒有吧……」她懷疑地說。「我們喝完咖啡,你說我們回我家,你要看那些卡片。哦是了,你問我有沒有把所有報告的紀錄加在卡片上,我說做完了。」
這是「街頭正義」,鑲著核桃木壁板的法庭每審理一件案子,全國每個城市每天每小時就有一百件街頭審理的案子,主審法官是警察——便衣警探或制服巡警。無論他正直或腐敗,都是「街頭正義」這整套七拼八湊、搖搖欲墜、荒謬可笑的可行系統的中心;若沒有他,全國已經阻塞過度的正式法庭會被案件淹沒,消失在訟棍狡辯的汪洋中無法運作。
她淡淡一笑,低頭繼續縫。他坐著悶想,鉛筆有橡皮擦的那頭輕敲在桌上。
他直接去醫院,幫忙喂芭芭拉吃午餐,然後念了將近一小時的《小寶貝的第一個小花園》給她聽。怪的是,念書不僅安撫她也安撫了他,他回家時情緒郁然但不沮喪——這種情緒適合穩定工作,不去質疑為什麼或為何。
「別這樣。」狄雷尼迅速說道。「先撐住。至少再撐一段時間。情況可能會不知不覺改變。」
「我——我想見見她。」她微弱說道。「這是說,如果你認為可以的話。我是說,現在檔案完成了,我多得是時間,可以去那裡陪——」
「沒有。」
「對。」
「沒有沒有。」
他脫下大衣、帽九_九_藏_書子和外套,放在舉目所見灰塵最少的一個木箱上。房間沒窗,一台暖氣散熱器不停發出匡當嘶嘶聲,噴出蒸汽和水。狄雷尼把門打開幾吋,流進的空氣充滿石碳酸味。但稍微涼爽一點。
「這樣吧,」狄雷尼邊付賬邊說,「下次我自己一個人來,點你們店裡最大的龍蝦,再讓你請客。怎麼樣?」
「我想清楚。」她點頭。「下面這個讓我試試。『布蘭克丹尼爾G,東八十三街;超速二度被捕,有罪,罰款。黑色柯維特,然後是駕照號碼。』這張卡片上是不是要這樣寫?」
然後上床,發出疲憊呻|吟。他真正想做的……真正想做的……好愚蠢……是去找丹尼爾·布蘭克……現在就去找他……自我介紹,然後說:「全說給我聽吧。」
第一個事件——狗主受傷的案子——或許不像布蘭根席警探報告寫的那麼無邪。的確,證人門房——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狄雷尼查了一下:查爾斯·立普斯基——立普斯基的確作證表示,布蘭克是先被那人用報紙卷打,然後才推對方。但證人可以收買,這種事屢見不鮮。就算立普斯基說的是實話,狄雷尼仍驚異於這是件符合他多年經驗中習見的一種模式:傾向使用暴力的男人,太容易動拳、動腳、甚至動牙的男人,不知怎麼捲入顯然錯不在他們的情境,結果卻是對方受傷或死亡。
「不。」狄雷尼說。「他們要的不是這種答案。正確答案是,你轉身向巡官說:『趕走他們。』然後掉頭離開現場。這或許不是正確的方式,你懂嗎?但這是這問題的正確答案,他們要確定你知道怎麼發號施令。小心這類問題。」
「放輕鬆點。」狄雷尼安撫。「給它一點時間,也許會行得通。」
她點頭,繼續縫補。他記下檔案卡上那三件暴力犯罪的前科紀錄。為了保險,雖然他認為沒有機會,但還是也抄下有破壞公物、勒索、撬開保險箱定罪紀錄之人的姓名住址。他瞥一眼手錶〈厚厚的雙蓋表,是他祖父的遺物),還有時間調查三四個前科犯。
「你分到哪裡?」當時狄雷尼問。
第一個案子很逗,負責處理申訴的二級警探山姆爾·伯寇維茲從一開始就看出這案子的好笑之處,報告的語調尖酸反諷,含蓄卻又加強了其中的幽默。一個名叫提摩西·J·列斯特的男人,朝麥迪遜大道一家孕婦裝專賣店丟空垃圾桶,打破了玻璃櫥窗。店名含羞帶怯地叫做「期待」。伯寇維茲報告中說,嫌犯「顯然灌飽了詹姆森威士忌」——這推論很合理,因為「期待」隔壁就是一家叫「那古老的翡翠之島」的酒館。伯寇維茲警探也查明,列斯特先生雖然年僅三十四,卻已有七名子女,而且當天晚上他妻子才剛告知第八個即將報到。提摩西立刻前往「那古老的翡翠之島」慶祝,慶祝完回家途中,順道把垃圾桶扔進「期待」的櫥窗。既然列斯特——伯寇維茲寫道——「顯然是個顧家的好男人」,有份排字工人的穩定工作,且表示願意全額賠償打破的窗玻璃。伯寇維茲認為最能伸張正義的方式,便是讓列斯特先生付錢彌補這番搗亂行為的損失,撤銷所有告訴。
「哦當然。幫著他適應——對吧?」
「強壯?我猜是。能一拳打斷別人下巴的人不可能不強壯,對吧?」
沉默。然後朵夫曼不甚有把握地說:「我會叫手下組成楔型隊形,然後,如果有擴音器,我會叫暴民疏散。如果沒用,我會叫手下——」
他微笑看著她,看見她突然打個哆嗦。
「當然。」他高高興興說道。「如果我不去,會傷他感情。法羅人不錯。最好的弟兄幾乎每天都去那裡喝咖啡。巡邏車的警察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讓他請客,但我猜大部分都會。這無傷大雅。轄區內上百家餐廳和酒吧和熱狗攤和披薩店都是這樣。難道要說:『輕貪污罪』?這樣說沒錯,但大部分警察要靠薪水送小孩上大學都很吃力,偶爾吃頓免費午餐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我說無傷大雅,意思是,如果這些慷慨的店主和經理不守規矩,照樣會被管。一杯免錢的咖啡不代表他們有什麼特權,只是換來一聲友善的問候。何況法羅欠我一份情。差不多兩年前,他發現儲存室的東西不翼而飛。不是員工平常的順手偷拿——偶爾少個一罐或一包什麼——而是成箱成箱的不見,所以他來找我,我叫來傑瑞·費南德茲,他當時是我們轄區警探小隊的巡官。傑瑞安排兩個人守在後巷暗中監視。他們監視的第一天晚上——第一天晚上!——就看到一個人開著旅行車停在後門口,從容不迫打開後門,動手從地下室搬出一箱箱、一袋袋東西裝上車。他們一直等到他把車裝滿,正在鎖後門,才走上前去。」
「喂?」
分局成立於一八八二年,狄雷尼檢視儲藏室,猜想這九十年以來,每一份值班臨時記錄冊都仔細攸藏在這裏,再也沒人看過。記錄冊高高堆得直上天花板,歷史學家或許能從中挖出寶藏。隊長想著覺得有趣:「我們這年代的犯罪史」——藉著分析這些發黃的警局記錄冊,重建我們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的生活方式。這種事有可能做到,他想,而且可能發人深省。不是一般的歷史,不是哲學家的理論、科學家的發現、政治家的計劃,不是戰爭、探險、革命、新宗教。
他耐心等待,聽見她四處走動,然後她回到在線。
她伸出一隻手,他驚訝了一秒,然後握住,兩人握手。她掌心乾燥,皮肉結實,手勁出乎意料的強。
「唔,這事不歸他管,戈登堡先生。調查行動是由布羅頓副局長親自領導的。」
如今剩下三個可能人選。狄雷尼匆匆趕去探視芭芭拉,然後晚上調查那三人,這次直接詢問本人,報上自己的本名,拿出警徽和證件。他沒告訴他們為什麼來問話,他們也沒問。紐約市警局的狄雷尼並不比頂級保險的巴瑞特更有收穫。
「好的。好好睡吧。」
「費恩博。艾伯特·費恩博。」
「對。如果你有疑問,我並不打算找這些人麻煩。這份報告只是可能的背景資料。重要資料會來自市政府和聯邦政府的檔案。還有一件事……」
「我正在學習這一點。隊長……」
「我是朵夫曼巡官,隊長。對不起吵醒你。又一件命案。相同類型,有些額外細節。」
「我知道筆試你沒問題,但口試會出現一些陷阱問題。有個問題每年必問,只是形式不同,大概是這樣:你是隊長,手下有一名巡官,三名巡佐,以及大約二三十名弟兄。發生一場暴動,嬉皮或哈德遜河遊艇上喝醉的人或某些神經病暴民,大約一百人大吼大叫,打破窗戶,鬧得不可開交。你會怎麼處理?」
兩次超速被捕。本身沒什麼特殊重要性,但符合模式。車型也是同樣的意義。狄雷尼很高興丹尼爾·布蘭克開的不是福斯汽車。
「對。你個人對他的印象如何?娘娘腔?」
「體重?」
他的記憶不規則地往回跳,記起在分局走上二樓途中與傑瑞·費南德茲刑警巡官交談。當時他們正要拆散分局的警探小隊。
「艾德華比較好。」他告訴她,然後兩人道別。
「他長什麼樣子?我好像不記得他。」
「好吧。」狄雷尼輕聲說。「謝謝你打電話來。聽來你需要睡一下,巡官。」
「你說得沒錯。」他說。「令人失望。一件強|暴,一件搶劫,一件持致命武器傷害案。我的天,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多逃漏個人所得稅的案例!」
「希望你太太早日康復。」她說著送他到門口。
「個子高?」
「你一定記得啦,隊長。個子非常高,差不多六呎三,六呎四,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們都叫他『稻草人』。想起來了嗎?」
啜飲咖啡時,他告訴她芭芭拉的事。她專註聆聽,最後問:
「我愛你。」他笑著說,保持語氣輕鬆。
「早安。」他開始那套說詞。「我是——」
「差不多就這樣了。」狄雷尼說。「非常謝謝你的幫忙。你現在在辦什麼案子?」
最後他說:「晚安,親愛的。」掛電話,深吸一口氣,試著不哭出來。他木然來到書房,調了杯濃烈的裸麥威士忌加水,然後打開公文包,手電筒放回廚房櫥櫃的抽屜,揉成一團的蠟紙丟進垃圾桶,保溫瓶稍加沖洗,然後裝滿熱水放在水槽的邊架上泡著,鑰匙串放回書桌上層抽屜,準備交給朵夫曼巡官。狄雷尼現在有某種了悟,知道自己永遠不會重掌二五一了。
5、他可以再次檢查自己對九名冰斧買主和檔案里有暴力犯罪前科那六人的調查。
「謝謝你。晚安。」
「你會打電話來嗎?」
他起身,她放下針線活也站起來,兩人同時脫下眼鏡,一起笑了,感覺實在很奇怪。
他慢慢走回家,心想自己真笨,竟相信事情會這麼容易。但是,從兇器追蹤到來源再追蹤到買主,仍然是最明顯的做法。這事必須做,他便做了。一無所獲。他知道自己現在可以改走許多其他路徑,但這令人失望,他承認。他原希望——只是希望——這些夾著綠色塑料卷標的卡片其中一張能指向兇手。
一陣沉默,然後是朵夫曼無精打採的聲音:「我不知道他體重多少,隊長。這重要嗎?」
「等一下。爸爸,找你的!」小孩大叫。
「沒,我從沒——等一下……他叫什麼名字?」
一人是活蹦亂跳得幾乎接近瘋癲的年輕男子,他向狄雷尼保證,他已經放棄爬山改玩跳傘。「正港男子漢得多了,老兄!」在狄雷尼的要求下,他從屋內一個櫥櫃挖出冰斧,已經積灰變臟、滿是銹斑,隊長不禁納悶這冰斧到底有沒有用過,不管用在哪裡。
「蒙妮卡。」他說。聽到他的語調,她抬起頭來,看見他正朝她微笑。「我從來不氣餒。」他說。「唔……幾乎從來不。我會去查那件強|暴、那件搶劫、那件傷害。要是沒結果,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我才剛開始而已。」
他等到早上九點,他開始四處繞行,只找門房、管理員、房東、鄰居……等等談話。
「我是朵夫曼。又一個。」
「死?」
一段沉默,狄雷尼以為電話斷了。
「巡官,我打電話來是因為——明天早上八點或九點左右,我想去分局,到地下室那間儲藏室。在通往後門的走道旁邊。你知道,經過牢房和醉鬼監禁室,然後右轉。我想翻看一些存放在那裡的舊檔案,是警探小隊留下的雜七雜八數據。我可能會花一整天時間,也可能會拿走一些檔案。我需要你的准許。」
然後發生了一件他早該預料到的事。
「他很行。」狄雷尼迅即介面。
「不是,不是,布蘭根席太太。」他連忙說,安撫她的恐懼。「就我所知,你丈夫平安無事。」
「傷害——重案組,或竊盜組。」費南德茲迅即介面。「就算緝毒組也行,我知道我沒法指望風化組,我長得不夠帥。」
「我抽到中城的『保險箱、統樓與卡車組』。」費南德茲厭惡地說。
慢慢的,他推動的調查工作逐漸有了眉目。查對一一六個人名的第一份報告來自紐約州監理處:折迭整齊的計算機列印紀錄,一份正本,六份複印件。狄雷尼迅速看了一下,注意到列出十一個人,撕下一份複印件自己存檔,然後把報告拿去給蒙妮卡·吉爾伯特。他解釋他要的是什麼:
「額外細節?你剛才說『額外細節』。什麼細節?」
「蒙妮卡?我是狄雷尼。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希望我沒吵醒孩子們。」
「聽說你退休了,真遺憾。」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回到卧室,狄雷尼快速剝光衣服,把臟衣服留在地上堆成潮濕的一堆。他洗個熱水澡,雙手抹了三次肥皂,但還是洗不幹凈毛孔里和指甲下的污垢;之後他在洗手台下的https://read.99csw.com柜子里找到一罐廚房清潔劑,這才大功告成。他擦乾身體,灑上古龍水和爽身粉,但還是聞得到石碳酸的味道。
「事情有關一個叫做丹尼爾·布蘭克的男人。他住在二五么,去年有兩件關於他的申訴,兩次都是你辦的。我手上有你的報告,寫得很好,非常完整。」
他走過醉鬼監禁室和拘留室。兩個醉鬼已經離開,拘留室也只剩一間有人,附近不見制服警察,可能上樓倒咖啡了。狄雷尼走上搖搖欲墜的樓梯,驚訝地感覺到自己累得雙膝發抖。朵夫曼巡官站在分局門口附近,跟一個狄雷尼不認識的平民交談。隊長經過,點頭,微微一笑,朵夫曼也點頭致意,沒有中斷談話。
掛下電話,他調好酒,大喝一口,然後咧嘴而笑,笑了又笑。他環顧四壁、天地板、傢具,對每一樣東西咧嘴而笑。感覺很好。這超越了他關於常識的第一篇文章:親自觀察的證據和經驗的價值。甚至超越了高捧直覺和本能的第二篇。現在他身處在沒發表過的第三篇的領域,芭芭拉已經說服他那篇永遠不該發表,而且她說的有道理。因為在那篇探索警探與罪犯關係——他的敵手概念理論——的專論里,他魯莽地大肆寫到成功警探的「歡樂」。
「也許。」
他撥打布蘭根席的住家號碼,接電話的是女性,背景可以聽見幼兒嚎啕大哭的聲音。
「好主意。我會去試試。」
當蒙妮卡·吉爾伯特覆述那句玩笑,說成功的罪犯不會留下前科,他必須承認這的確是真的。但蒙妮卡不知道的是,在完全逍遙法外和正式罪名之間,存在著一個不上不下的文件世界:不受理的控告、因證據不足而沒進行的逮捕、庭外和解的官司、由於利誘或威脅而撤銷的告訴、只因法院待審案件堆積如山又人手不足而延遲或駁回的審判。
「沒錯,隊長。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清乾淨。」
「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巡官,你在二五么的時候,手下有個一級警探姓布蘭根席,對吧?」
「沒什麼可抱怨的。」
他的大笑沒惹惱她。「談了什麼?」她說。「我想想……我講我的窗前花台,你講你的後院。然後你談到你太太的病,然後我們談到我的女兒。要離開時,經理想請客,你不肯。回家路上,你告訴我那個助理廚師偷東西的事。」
有良心的負責警察也許會、也許不會寫該案的報告,視他判斷其重要性而定。但如果負責警察是便衣警探,如果案件當事人的社會階層顯然高過人行道上吵打的混混,如果任何一方提出正式告訴,且當事人來過分局一次以上,那麼警探幾乎一定會寫報告,敘述發生了什麼事,誰做了什麼,誰說了什麼,造成什麼傷害或損失。就算衝突消失——告訴撤銷,沒有簽發令狀,沒有上法庭審理——警探還是會嘆著氣填表格,寫報告,把所有文件塞進留之無用棄之可惜的「雜七雜八堆」,等檔案裝不下了就拿去丟。
他給她看他在文具店買的各色塑料標籤,解釋他為她寫出的色彩代碼對照表。她看了看對照表,把紅色標籤夾在艾佛利和布蘭克的卡片上緣,看來非常有效率,他很滿意。
「可能是因為發燒,或甚至是因為那些抗生素。」
「是啊。」他大笑。「你說得對。」
「隊長!真高興有你的消息,你好嗎,長官?」
「當然,戈登堡先生。你好嗎?」
狄雷尼打電話給蒙妮卡·吉爾伯特。
「是啊。」狄雷尼笑了。「八成是。」
「請你打來。」
然後他把思緒轉向下午離開蒙妮卡的公寓之後便一直在騷擾他大腦的事情。他堅定相信,如果想著一個問題入睡——一個你想記起的字詞,一個地址,一個名字,一個職業或個人的難題——醒來時會神清氣爽,解答會神奇地出現,睡夢中問題在潛意識裡獲得解決。
「不錯,巡官。你呢?」
他看著桌曆,仔細數算。距離寇普警探遇害十一天。他的研究得到證實:殺人的間隔愈來愈短。
「口音呢?」狄雷尼點頭。
「我了解。」狄雷尼說。「相信我,這跟那份申訴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想控告他,但受害者拒絕簽任何東西,所以我還能怎麼辦?」
「當然有。」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恐怕不能接受,我現在並非現役值勤,你知道。請長假。此外——」他朝密切旁觀這一幕的蒙妮卡·吉爾伯特比個手勢。「——這位小姐是證人,我不希望她認為我收賄。」
「我是——什麼?」
「這就夠好了。」費南德茲高興地說。「多謝了。隊長。」
「謝謝你。」
「我相信你,隊長。」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太太說不要。她要我離開,改做別的。」
「什麼事,艾德華?」
「八十五街。第一大道和約克大道之間。」
但如果情節比酒吧衝突稍微嚴重一點,如果財物有損失,或某人明顯受傷,那麼負責調查的警察或許會更謹慎行事。事情仍然可以不必鬧上法庭,由警察扮演法官和陪審團,讓理虧的一方當場付錢賠償,或者負責警察威脅要提出更嚴重的罪名,讓兩人同意和解,或者當事人賄賂警察。
「傷口怎麼樣了?」他問。
「行得通個屁。」費南德茲大喊。「昨天我手下兩名弟兄逮到一個黑鬼,從美國郵政包裹車上往下搬包裹。你能想象嗎?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車停在三十四街和麥迪遜大道口,這神經病就冷靜地拖出兩個沉重的包裹,大搖大擺帶走。美國郵政耶!」
「當然。兩次。」
「對。唔,那條走道有個掃把間,用來放拖把水桶那些玩意兒,繼續往後門方向走,有間小小的儲藏室,裏面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想以前那裡是酷刑室。」
「哎呀,我認識你,狄雷尼隊長。我參加過你成立的那個店主守望相助委員會。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姓戈登堡。」
他驚訝地抬頭。「哦……嗨,法羅先生。你好嗎?」
4、他可以回去找那家拒絕提供銷售單據和郵寄名單的店,對他們施壓。如果沒效,他可以問索森有沒有機會弄到搜索令。
警官點頭,一點也不在乎。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我想——」
「等一下。」
「對。體重約一七五磅。體型纖瘦,但肩膀很寬。就我能看到的部分,體能狀況很好。沒有明顯的傷疤或生理缺陷。膚色深,我想是太陽啰太多了。長臉。長相有點中國味道。我再想想——還有什麼?」
「哦,是了。老天爺,他搬走快兩年了。」
「——除了去年的檔案。」費南德茲繼續說,不理會隊長的打岔。「我想新的東西可能會對某人有用,所以我們就留下去年的文件,但其他全扔了。」
「誰?」
但她沒回答。
等待睡眠降臨時,他納悶把蒙妮卡·吉爾伯特介紹給太太認識是否明智。他說過她們會處得很好,而確實很有這個可能。芭芭拉一定會對命案被害人的遺孀感到同情,但她會不會認為……會不會想象……但她曾要他……哦,他不知道,無法判斷。他會讓她們兩人見面,至少一次,看看情況如何。
「唔,」等她喝完咖啡后他說,「我們可不可以回你家?我想看看那份卡片檔案。報告全弄完了?」
「謝謝你。你也是。」
「身份查出來沒?」。
「好的。隊長。身高抄下了?」
回家后,他見到一個瑪莉代為簽收的包裹。他認出這是索森派快遞送來的,拆開,看見裏面是什麼,便不再細看。這是一份來自紐約市警局檔案部的報告,包括特勤分隊。原先那一一六個人名的前科紀錄就此查對完畢。
萬一克里斯托弗·蘭利漏掉紐約地區一家賣冰斧的店呢?
狄雷尼聽得見那裡有音樂、叫喊、響亮笑聲、起勁舞步的咚咚聲。費南德茲終於接起電話。
「是啊,老婆過生日,我們請了些客人。」
「你說在哪裡來著?」
第二個事件中最突出的一點,是布蘭克展現出:不加控制的凶蠻。一個正常男人——唔,一個普通男人——碰上同性戀搭訕示好,一開始或許只會微笑搖頭,或坐遠一點,或甚至離開「鸚鵡」。布蘭克的暴力行動太過火了。抗議過頭?
「哦當然。」布蘭根席打岔。「我記得。八成是因為他姓布蘭克,而我姓布蘭根席,當時我覺得很滑稽,怎麼剛好是我處理他的案子。六個月內兩件申訴。第二次,他狠狠踢了一個玻璃圈的,對吧?」
「很好,朗尼。你呢?」狄雷尼以前從沒直呼過這人的名,打電話給費南德茲之前根本不知道他叫什麼。事實上,他甚至不記得曾親自跟布蘭根席交談過,但他想把語氣設定得親切些。
瑪莉為他準備午餐三明治和咖啡時,他到書房打電話給芭芭拉,解釋今天為什麼不能去看她。謝天謝地,她今天警醒而快活,當他告訴她自己打算怎麼做,她立刻表示讚許,還要他答應一搜索完就打電話給她報告結果。
「你喜歡新分配的職務嗎?告訴我,你認為這次重新組織行不行得通?」
「樂意之至,隊長。聽著,可以輪我請你幫個忙嗎?」
瑪莉留下一張紙條,說吉爾伯特太太來電,請隊長回電。於是他立刻回電,聽不出她聲調里有任何冷淡之意。她告訴他,她已經把所有報告里的前科紀錄在總檔案標示完畢,也夾上對應的彩色塑料夾。他問她是否願意隔天下午一點與他共進午餐,她一口答應。
「蒙妮卡?我是艾德華。有沒有打擾到你?」
〈狄雷尼還寫了同一系列的第三篇,處理他的「敵手概念」此一理論,探討警探與罪犯之間杜斯妥也夫斯基式的關係。這篇文章玄而又玄地檢視獵人與獵物之間的「感官性」〔這是狄雷尼用的詞〕類同,指出在某些案件中,警探必須穿透並假想進入罪犯的身體、精神與靈魂,才能將他繩之以法。在芭芭拉的溫和勸說下,狄雷尼沒有把這篇論文拿去投稿發表。〉
一人已經八十幾歲,買冰斧是送十二歲曾孫的生日禮物。
那天晚上他十點出頭到家,雙腳疼痛(他沒穿那雙「警察鞋」),挫敗得吹起口哨、想起黃水仙——總之就是盡量不去悶想無用的線索和浪費的時間。他沖個熱水澡,洗頭,感覺好了一點;穿上睡衣、睡袍、拖鞋,下樓去到書房。
「我了解,我了解。但這裡是朵夫曼的轄區啊——對吧?」
「真遺憾。」
他遵循這套程序的真正理由非常複雜,他不太確定自己了解。首先,身為迷信的警察,他感覺蒙妮卡·吉爾伯特為他帶來了幸運,也會繼續帶給他幸運。不知怎麼,透過她的努力,她獨力或協力的努力,他會找到需要的線索。其次,他希望這些計算機列印的前科紀錄會帶他找到兇手,由此向蒙妮卡證明,他要求這些數據只是邏輯而專業的做法。他告訴她他打算怎麼做時,在她眼神中看出,她認為他是個殘忍、無情的——唔,是個警察,對人性弱點沒有感覺或同情。他向自己保證,他絕對不是這樣。
回到那些紀錄,他記起要新列一份清單給索森,把原先清單沒包括的那個買冰斧的人列在第一個。兩天後,蒙妮卡·吉爾伯特過濾完他新給她的那份郵寄名單,總檔案和要給索森的新清單上多了三十四個名字。又過了兩天,凱文·凱斯過濾完紐約另兩家賣冰斧的店的銷售清單,住在二五一轄區的另三人加進蒙妮卡的檔案,夾上綠色塑料標籤,名字也加進索森的新清單,然後狄雷尼派人把清單送給副督察。
他終於找到要找的東西:兩迭相形之下比較新的硬紙箱,裝著警探小隊去年檔案的垃圾。每個紙箱都裝著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檔案夾,但紙箱本身堆得亂七八糟,狄雷尼花了將近一小時重新整理。這時已過中午,他坐在一口釘了釘子的木箱(箱蓋上漆九_九_藏_書著:「凱利隊長保留座」)吃了一個三明治:裸麥麵包夾義大利香料臘腸和切成厚片的西班牙洋蔥,塗上薄薄一層他最愛的美乃滋,然後喝掉半保溫瓶的咖啡。
「當然啦,隊長。那間房的牆很厚,又沒有窗,誰聽得見慘叫聲?誰知道多少案子是在那裡破的——對吧?總之,我們就是把垃圾檔案丟在那兒。但只有去年的。有幫助嗎?」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工作,是做什麼的?」
他也告訴自己,他這是在撒謊——對自己撒謊。
「丹尼爾·G·布蘭克。」她念道。「兩度超速被捕。有罪,罰款。你要車型和駕照號碼嗎?」
但這隻是廢話連篇,他也知道。如果手下有隆巴德行動的五百名警探,他可以這麼做,但自己一個人恐怕得花上五年。到那時候被害人會有多少?哦?……大概不超過一千人吧。
人為疏失。專業人士跟狄雷尼的業餘部屬一樣都會犯錯,所以包利組長派不同的人再度查證相同事實,所以他重複偵訊兩次,有時三次。我的天,就算計算機也不是完美的。但他有辦法解決嗎?沒有。
翌晨他把新送來的報告拿去給她,婉拒了她的邀請,沒留下來喝咖啡吃丹麥奶酥。她是否露出受傷的神情?他想是。然後他嘆著氣,一整天——時間!時間!——都花在他必須做但也知道毫無價值的事情上:查證那些搬家、死亡、出國或住院的冰斧買主。一如所料,結果是零。那些人真的搬家、死亡、出國、住院了。
大部分是硬紙箱,裝著滿出來的檔案和文件。
但這些流產的案件多半都有歷史,有一份存在於某處的文字紀錄。部分是在警探的文書作業里:抱怨和申訴窗體和日誌和種種紀錄:「罪名撤銷」、「拒絕提出告訴」、「同意賠償」、「警告后釋放」——這些都是迂迴的說法,顯示工作過量的警探,多半以耐心說服的方式,不管有沒有上司警官的同意,把案子留在法庭日程以外。
「很健康,謝天謝地。你呢,隊長?」
兩人走向蒙妮卡的公寓,她抬頭好奇看他。「你會去嗎?」她問。「我是說,去那裡吃一頓免費的飯?」
一秒沉默,然後是一聲興高采烈的:「隊長!我的老天爺!太好了!你好嗎,隊長?。」
「口音?」布蘭根席覆述,想了片刻,然後說。「不是土生土長的紐約人。我猜是中西部。抱歉沒法講得更確切一點。」
他花一小時處理私事:賬單、投資、銀行賬戶、試算稅額、慈善捐款。他清理了累積一個月的雜物。
「我想聯絡你丈夫問些事情,布蘭根席太太。」他繼續說,話語緩慢而清晰。這女人顯然反應不很靈光。「看來他不在家。是不是上班去了?」
「我會記住的,隊長。」布蘭根席用他那深厚的喉音說。
「去查他的銀行賬戶,往回查六個月一年左右,看看有沒有提出一大筆錢的紀錄——也許五或十次大額提款。」
「唔,那垃圾呢?你知道——申訴窗體、抱怨報告、線報、日誌那些?」
「當然。」
「對。現在我們要找一個姓西門斯的人。華特·J·西門斯。他不是通緝犯什麼的,只是差不多一年前目擊一件搶劫案,現在我們逮到了我們認為的嫌犯,希望這位西門斯可以指認對方。」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邊讀邊笑,同意伯寇維茲警探的判斷。
現在他可以叫她蒙妮卡了。
「漂亮極了,隊長。」布蘭根席熱切說道。「老太太在自家公寓被殺。勒死。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迹,就我們看來也沒有東西被偷。鄰居聞到臭味,我們才被找去。公寓又破又小,但結果老太太其實很有錢。」
「不錯,隊長。複原得很好,醫生說我再過一星期左右就可以恢復正常值班了。」
「戴維·夏普。」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九個買冰斧的人當中,三人已搬出轄區,一人死亡,一人住院,一人過去六個月都在歐洲爬山。
「晤……不完全是退休,只是暫時請長假,但局裡事情太多,我每天花幾個小時幫新分局長的忙。你知道?」
6、他可以終於回到早先的主意,去查是否有登山雜誌,向他們借訂戶名單;是否有登山俱樂部或會社,向他們借會員名單;是否可以向本地圈書館調查二五一轄區曾借過登山書籍的居民。
「我不知道會花多少時間,所以如果你交班時我還沒出來,麻煩告訴接班的警官我在這裏。」
她說得沒錯,前科紀錄令人失望。他原先希望,等計算機列印的紀錄核對加入檔案卡之後,會出現幾張或好幾張上緣夾著五顏六色塑料卷標的卡片,指出重大前科紀錄,可能顯示心理變態且無法控制的暴力模式。
「是的。也許比你認為的要快。現在先別做決定。等一等。先等一等。」
三份檔案整齊堆在他書桌吸墨墊的中央,他拿一張紙巾擦去表面的灰塵,再重新堆整齊。他洗洗手,坐回書桌后,戴上眼鏡,就這麼坐在那裡,慢慢啜去半杯濃烈的調酒,瞪著檔案。然後他傾身向前,開始閱讀。
「哦,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談談。關於我們昨天的午餐。你說了句話,我想不起來是什麼,只是有種感覺那很重要。這事一直在我腦袋裡糾纏不去,我死也想不起來。」
「有沒有少了什麼?任何身份證件?」
他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歡樂!他埋首于「丹尼爾·G·布蘭克」的新檔案,加進布蘭根席警探報告的每一點,而沒有一點,沒有任何一點明顯不符他原先那份「嫌犯」的輪廓。他邊擴充筆記,邊感覺愈來愈篤定。這真美,真美,一切都太美了。而且,一如他那篇沒發表的文章所寫的,這種追逐有著感官快|感——是否有性意味?他全神貫注,迅速寫著他的報告、他美麗的新檔案,電話響了五聲他才接起,事實上接起的同時還在繼續寫。
儲藏室上了鎖,他花了將近五分鐘才從大串鑰匙中找到正確的那支。門鎖彈開,他稍頓幾秒,納悶自己何以沒把這串鑰匙還給朵夫曼。正式說來,鑰匙應該歸巡官所有,這是他的轄區。
「布蘭根席太太?」
狄雷尼拿回名片,繼續跋涉。
「是的,我記得。上面來視察的時候我們總是封住那條走道。」
他拿出那張蓋著塑料膜的轄區地圖,用紅色油性船筆小心標上艾伯特·費恩博的命案,寫下被害人姓名、遇害日期、地點。四起命案的地點在地圖上約略呈正方形,他一時衝動,拿油性鉛筆和尺把正方形的對角線連起來,畫出一個X,兩條線恰在八十四街與第二大道口正中央交叉。他查查丹尼爾·布蘭克的地址,在八十三街,約距離一條半街。地圖沒說是,也沒說否。
同時,關於原先那一一六人的計算機列印紀錄逐漸傳來,蒙妮卡·吉爾伯特在檔案卡片上寫附註,夾上彩色卷標以標示信息來源。同時,凱文·凱斯開始整理戶外生活那份包括任何種類登山裝備的大檔案,抽出二五一轄區的居民。同時,克里斯托弗·蘭利走訪紐約的德國正式代理商,調查冰斧在美國的製造廠商、進口商、批發商和零售商。同時,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親自調查那六個在另兩家店買過冰斧的人。並且念小寶貝給妻子聽。
「你說他叫什麼名字?」
「喂?喂?」他說。
「男人?」
他木然把自己所有活動寫成報告,加進檔案,然後照例巡視全屋,鎖好門窗。關燈,上床。還不到午夜,但他很疲憊。他真的已經太老,不適合搞這些有的沒的。今晚不吃藥,幸福的睡眠會來得很容易。
「完全陷在狗屎里。隊長,這套新系統實在不行。我可以告訴你,全是一大堆狗屎。你以為我知道現在情況如何?我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沒人知道現在情況如何。我們這裡有來自全市每個轄區的人,他們把我們全安在這裏,我們就該知道所有的一切。偷竊、劫車、詐欺、縱火、破壞保險箱、犯罪集團——啥都要瞭。隊長,這實在太邪門了。我告訴你,太邪門了!」
還有嗎?唔,他需要某套說詞,以防運氣不佳被布羅頓看見、攔住、問他究竟他媽的在幹什麼。他決定說自己是來這裏拿些放在地下儲藏室的私人檔案。他會盡量含糊其詞,或許混得過去。
「記得他什麼?」
「會,如果你要我打的話。」
「唔……」狄雷尼慢慢說道,「我不能承諾你什麼,但我會試試看。也許能有辦法。」
「早安。我叫巴瑞特,在『頂級保險』工作。這是我的名片。但我不是來推銷東西的,只是要找一個叫做戴維·夏普的人。我們有一位客戶保險受益人寫的是他,有些錢要交給他。他住在這裏嗎?」
「早安。我叫巴瑞特,在『頂級保險』工作。這是我的名片。但我不是來推銷東西的,只是要找一個叫做阿諾·K·埃布爾的人。我們有一位客戶保險受益人寫的是他,有些錢要交給他。他——」
「侄子。但我們徹頭徹尾查過他,他的不在場證明站得住腳。當時他在佛羅里達待了兩星期,我們查過。他真的在那裡,每一分鐘都在。」
「有可能,隊長。那樣痛揍一個明顯是玻璃圈的人,其中一定別有意味,對吧?」
「我還在。」朵夫曼終於輕聲說,「是的,我准許。謝謝你先打電話來,隊長。你不需要這麼做。」
「可不可以麻煩你看看卡片檔案,找找有沒有一個叫丹尼爾·G·布蘭克的人的資料。他住在東八十三街。」
大部分權宜執法都是情節輕微,由負責調查的警察以經驗和常識結案。酒吧里兩個男人喝多了,開始互相以拳擊臉。警察趕到。兩人都希望對方以傷害罪被捕。警察該怎麼辦?如果他聰明,就會狠狠罵兩人一頓,威脅以擾亂安寧的罪名逮捕兩人,然後把他們往不同的方向趕開。沒有痛苦,沒有壓力,沒有正式控告的文書作業、令狀、損失在法庭上的時間——對每個人來說都很煩。何況法官可能會難以置信地聽上五分鐘,然後把原告和被告都趕出法庭。
「還不錯,隊長。過得去。」
「喂?」
「誰繼承遺產?」
「但受害人不肯簽署告訴。你想知道什麼,隊長?」
「就是他。」
「是,我記得。」
他打電話到報社找托馬斯·韓德利,韓德利已經下班。打到他家,沒人接。他打電話到警局找傑瑞·費南德茲刑警巡官,費南德茲下班了。狄雷尼突然心頭火起,氣這些人在他需要的時候都找不到。然後他醒悟這樣多幼稚,於是冷靜下來。
「你是說他花錢僱人——?那個狗娘養的!」布蘭根席怨恨地說。「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
「我了解。」
她臉色一亮,講起她們的好、她們的壞,她們說過的話,以及兩人性格有多麼不同。他感興趣地聽著,微笑著,想起艾迪和莉莎成長的那段時光,不知自己現在是否正為那時的快樂付出代價。
「哦,是了。喉結很大?」
現在他從搜集的名片中挑出幾張,開始親自調查住在二五一轄區、過去七年間買過冰斧的九個人。他按地點排列這九個姓名和地址,這樣就不需要走回頭路,或者一天收工之際遠在轄區另一頭。這差事只能靠走路,他翻出一雙以前曾穿來做類似差事的舊鞋,是柔軟舒服的袋鼠皮,系帶的鞋幫直蓋到腳踝。
「謝謝你,隊長。」朵夫曼說。狄雷尼希望他們或許能慢慢回到原先親近的關係。
「沒什麼確切結果。還沒有。正在進行。」
「是啊。記不記得去年那起墜機意外?飛機沒降落在地面,掉進了牙買加灣。」
他推開門,找到牆上的開關,打開頭頂上的燈,進房關門,環顧四周。跟他預料的一樣糟糕。
「這幾個月出了三件命案,神經病殺手還自由自在到處亂跑?這個朵夫曼到底怎麼處理的?」
「你要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