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四節
「伊伐,」他溫和說道——這輩子他只直呼過副督察的名兩三次——「我找到他了。」
最底下的抽屜是泳衣——一個男人一輩子也穿不了這麼多:從小之又小的比基尼到衝浪長泳褲。三條丁字褲,其中一條不比眼罩大。另外還出人意料地放著六雙冬季手套:黑色薄皮革,羊毛襯裡的粗牛皮,鮮黃麂皮,指節處有黑色綉紋的灰色正式手套,等等。東西之間和之下都什麼也沒有。
櫃檯那頭有兩個妓|女,一白一黑,都戴著橘色假髮,正在吃牛排加蛋,邊吃邊低聲交談,速度奇快。比較靠近門的地方有三名運將,邊啜咖啡邊跟櫃檯服務生和黑人快餐廚子互說悄皮話,後者正在刮下寬大平底鍋里的厚厚油膩。
警探點頭。
「你認不認識莎士比和勞德?」
「當然。」
「一個朋友。」狄雷尼沒腔沒調地說。「一個親近的朋友。」
第二座五斗櫃的上層小抽屜之一放的是絲巾:大部分是印花薄軟綢的領巾式領帶,方形領巾,一條正式的白絲巾,幾條有花紋的手帕。另一個小抽屜放的是雜物:兩頂可折迭的亞麻海灘帽,兩副太陽眼鏡。一瓶裝在塑料袋裡的防晒乳液,一管「覆蓋一切」防晒霜,以及若干班機時刻表,目的地包括佛羅里達、西印度群島、英國、巴西、瑞士、法國、義大利、瑞典——全用橡皮筋紮起。
布蘭克那棟公寓大樓佔了東八十三街一整個街區。狄雷尼熟悉那棟建築,站在對街抬頭看,再次想到這建築看來很像某種機構,全是鋼鐵和玻璃,像醫院或研究中心,不是住人的地方。但這裏確實住人,他想象得到房租有多貴。
實情慢慢浮現,並未造成震驚。唔,這是他的「實情」。實情就是,他想要這人死。
「唔,你想多快碰面?」
但善於搜索的警察都知道,在自己家裡藏東西的方式大多可分為兩種傾向:一種理性,一種情緒。理性的傾向是,如果你過的生活還算正常,就會有訪客,有朋友鄰居來訪,有時不見得事先通知。所以你不會把秘密藏在玄關、客廳或飯廳,這些地方很多時候都有其他人在,藏起的東西可能會意外被喝醉、或好奇的客人翻出或發現。所以你選擇浴室或卧室,這兩個房間是全家毫無疑問屬於你的地方。
「差不多在他在這裏打人之前六個月。那傢伙專會惹麻煩。」
三人都笑了。狄雷尼瞥一眼手錶,到了該走的時間。他表示願意送蒙妮卡·吉爾伯特回家,但她想多留一會兒,說等到要接女兒放學時再走。狄雷尼瞥向芭芭拉,明白她也想要蒙妮卡再多陪她一會兒。他親吻芭芭拉臉頰,開朗地向兩人點點頭,踏著沉重腳步走出病房。到了走廊,他正把氈帽在頭上戴好,忽然聽見房裡傳出一陣大笑,又迅速忍住。他納悶她們是否在笑他,笑他做了或說了什麼。但他已經習慣別人覺得他很逗,這並不讓他煩心。
抹去多餘泡沫,灑上胡后水,狄雷尼決定最好在午餐時幫韓德利排練採訪。採訪排在聖誕節翌日,到那時候韓德利報告結果的對象可能已經是布羅頓了,如果他想報告的話。但狄雷尼決心儘力做好一切,直到柯林斯基承諾的二十四小時過去——隊長離家赴約時,期限已只剩六小時。
「真是多謝你哦。」韓德利說,試著保持語調輕鬆。「你還真讓我對這整件事感覺好多了。」
然後她們開始談起子女,交換照片,微笑,交談聲變得超過病房低語,笑聲也比較頻繁,芭芭拉還碰了碰蒙妮卡的手臂。這下他知道沒問題了,放鬆心情,遠遠坐在椅子上,聽她們閑聊,比較兩人:芭芭拉那麼消瘦纖細,憔悴而優雅,像把銀劍;蒙妮卡一副農民的豐厚身軀,穩固結實,充滿生命汁液。那一刻,她們兩人他都愛。
索森點頭。
「但如果你什麼都不拿,要怎麼……」
「他吊了兩天三角巾。」
「就在這裏。我得出去一小時左右,但之後會回來,我們一起喝杯咖啡,談談你屁股上多出的那條皺紋。」
它就在那裡。就這麼容易。一把冰斧。狄雷尼瞪著它,沒有興高采烈的感覺。也許感到滿意,但僅僅如此。
「差不多。總之別拿他尋開心,他不是個好好先生。」
「還有一件事。」他對立普斯基說。「過幾天,或者過一星期,你或許可以隨口對布蘭克提起我來打聽過他。你可以描述我的長相,但別告訴他我的名字,就說你忘了。只要說我問了一些關於他的私人問題,但你半點也不肯告訴我。懂嗎?」
「沒啦。」人行道上這人說。「一兩年吧。只是活像一千年而已。」
她開朗點頭。「你離開時叫我。除非那時候她已經睡著。」
「逮街頭毒蟲。」麥唐諾說。
「有沒有找到什麼?」他小聲說。
「這個跟他睡覺的女人,也許會有兩人合照,也許會有封女的寫給他的信,也許她有些衣服放在他衣櫥里。任何能幫我客戶說服他女兒、讓她相信布蘭克一直在欺騙她感情的東西。」
「叫什麼?」
「猜的。」狄雷尼聳肩,二十元在桌下交給門房。「今天下午兩點半見。公寓門牌幾號?」
狄雷尼:「不會。」
「誰?」
他的要求來得如此忽然、如此突兀,三人嚇了一跳,面面相覷。外面的聲響和氣味,客廳里的交談、爭執、雪茄煙,似乎侵入了這個安靜的地方,將他們團團包圍。
「手邊有鉛筆嗎?」
「所以你認為這次的葯有效?」
「路?」狄雷尼問,「路·傑克森?」
第一個大抽屜:襪子,至少五十雙,從黑絲料正式襪到及膝的多色菱紋針織襪。什麼也沒有。
「如果我今晚拿新聞稿去,你肯告訴我嗎?」
這些全都非常粗略、非常初步,只是打個草稿,但總歸是個開始。他胡寫亂畫了將近一小時,開始強化細部,想到把誰安排在哪,又欠誰什麼人情。人情。「我欠你一份情。」「你欠我這份情。」市警局就是賴此運轉的。政界亦然,商界亦然,這個推推擠擠、謀算不停的粗魯世界亦然。不就是這粗糙的水泥讓整座搖搖欲墜的機器免於四分五裂嗎?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查爾斯·立普斯基:「大家互相關照——對吧?」
「接下來?查證每一件事。查爾斯·立普斯基。他打人的那家『鸚鵡』。試著查出他是誰、是什麼。聽著,親愛的,今晚我不過來了,有太多事要做。好嗎?」
「謝謝你。」
「要不要聽件滑稽的事?」狄雷尼問。
「當然。不是去齊爾頓,但離鎮大約兩哩的地方有個州立公園。公園不大,但很不錯,有長凳啦、桌子啦、烤肉爐啦那些狗屎玩意兒。」
「她今晚過得很不好。」她小聲說。「先前我們得兩人合力才制得住她。還得給她一些葯。醫生說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掛上電話,瞥一眼手錶,現在剛過九點,比他希望的時間晚了一點。他匆匆翻找那迭名片,找出他要的那張:阿瑟·X·艾姆斯。汽車保險。
索森深吸一口氣。
「哦,我猜至少三萬美金吧。就算高達五萬,我也一點都不會意外。」
「你真的很懂得找要害下手,對吧?」
「記住我說過的:你抄下車牌號碼……」
他走到大廳,翻出隨身筆記本找號碼,然後用大廳的公共電話打給凱文·凱斯。
不,他先前說的確實正確。此時此刻,他們動不了丹。那他為什麼沒把這整團亂拿去丟給布羅頓?因為柯林斯基說得完全沒錯,非常了解那人。布羅頓會說「管法律去死吧」,大搖大擺逮捕布蘭克,得到他想要的頭條新聞和電視曝光率。
狄雷尼最初看見布蘭克時,他正在大廳跟門房講話。黑色大衣沒扣,左手插|進大衣口袋。然後丹走出大廳站在廊檐下,用右手扣起大衣鈕扣、翻起衣領。目前為止左手都沒動作——對吧?
「好。」隊長點頭。「用我剛才講的方式安排跟布蘭克見面。用用你的大腦,我知道你頭腦很好。預定採訪的前一天,打通電話給我,我們見個面,我會告訴你該間他什麼問題,然後我們排練一次。」
「聽起來的確如此。你怎麼知道的——我是說傷害罪名?」
狄雷尼一到家便打電話去醫院找芭芭拉,她說她前一晚睡得很好,感覺好多了。蒙妮卡·吉爾伯特在那裡,她們聊得很開心,她很喜歡蒙妮卡。隊長說他很高興,晚上無論如何都會去看她。
「集合廳。」
「你不抽雪茄吧?」柯林斯基問。
「布羅頓安排你做什麼?」他終於問巡佐。
他回家,看到一包瑪莉代為簽收的隆巴德行動報告放在門廳桌上。他沒動包裹,直接走進廚房,仍穿戴著硬梆梆的氈帽和沒形沒狀的厚重大衣。他餓得幾乎想吐,這才想起從早餐之後就什麼也沒吃。瑪莉在爐上留了一鍋燉羊肉,還有點餘溫,不夠熱,但他不在乎,就這麼穿戴著氈帽和大衣站在那裡,拿叉子插起羊肉塊、馬鈴薯、洋蔥、紅蘿蔔來吃。他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直接大口灌下,連杯子都沒拿。他狼吞虎咽,打了一兩個大嗝,一會兒開始感覺好一些,雙膝不再發抖。
「現在先不要。聽著,布蘭克在這兒打人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他?」
「我跟你說了,」狄雷尼耐心說道,「只是碰運氣。但我得試遍所有的可能性。」
他看起來格外年輕,臉孔平滑無紋,小小耳朵緊貼頭顱,下顎強而力,顱骨突出。雙眼很大,眼距寬,漠然的眼神帶著深深思慮。左分的直發整個往後梳,濃眉,嘴唇線條立體且出人意料地溫柔,帶著柔和弧度。
「那麼多。」
「早安。」他說著遞出名片。「我姓艾姆斯,在『越野保險公司』工作。」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他掛電話,轉向韓德利。「我剛才是問你,想不想去丹尼爾·布蘭克辦公室找他談談。」
狄雷尼:「什麼也沒。」
「大概三、四十個。他們得到了消息,但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把冰斧。
今天真是美麗的一天,晴朗清澈。大家都說今年冬天不會太冷,他希望如此,他已經受夠了雪、雪泥、暴風雪、吹得垃圾亂飛的陣風——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東西。退休后,他和芭芭拉會搬到某個溫暖安靜的地方。不要佛羅里達,他並沒那麼喜歡熱天,但也許到卡羅萊納之類的地方。他可以去釣魚。他這輩子從沒釣過魚,但可以學。芭芭拉可以有個象樣的花園,她一定會很喜歡。
「沒有太多可說的。」
「喂?」他睡意朦朧地問。
他打開頭上的燈,打開玄關櫥櫃的門。
「立普斯基先生,我姓米勒,渥德·M·米勒。你姊夫有沒有跟你提過我?」
「我也是這種感覺,隊長。」巡佐說。
「有沒有刑警巡佐?」
「如果今晚聽到其他消息,我會告訴你。」
「記得。你怎麼會知道。」
「現在。」索森苦澀地說。「非今晚不可。」
「我需要知道他的這些數據。」他說著喝下一大口酒。「他的出生地點和日期,上過的學校,有沒有當過兵,以前做過什麼工作,婚姻狀況。好吧——就拿婚姻狀況來說好了。現在我又是布蘭克。你發問。」
蒙妮卡·吉爾伯特也需要一個交心密友。她的工作結束了,檔案完成了,他想繼續讓她有參與感。所以,最後,他決定把兩人拉在一塊兒。
狄雷尼到得早,才四點過幾分。他進門那一刻,話聲停,眾人轉頭打量他。顯然他看來不像搶匪,當他點黑咖啡和兩個加糖甜甜圈時,其他客人又繼續吃東西聊天了。
「不是,不是。」狄雷尼迅速說道,露出微笑。「我不是來推銷東西的。敝公司承保的一輛車跟某輛一九七一年的雪佛蘭柯維特發生車禍,柯維特跑了,我們那輛車被撞得稀爛,駕駛進了醫院。在第三大道上出的事。我們認為柯維特可能是附近住戶的車,所以我來這一帶檢查所有車庫,只是例行作業。」
「我記得。」立普斯基連忙說。「二十塊。對吧?」
「我們不會再打擾你了。」
三人都笑了。
狄雷尼沉默,思考一番。「不,」,他終於說,「沒那麼離譜。事實上可能還很有道理。你今天有空吃午餐嗎?」
狄雷尼繼續踱步。他知道,他就是知道,布蘭克今晚不會再出來。但那不重要。狄雷尼會一直踱步到天亮。這讓他有時間把事情想清楚。
「我每天晚上都值班。這地方是我的。總之有一部分是。」
「丹尼爾·G·布蘭克。蘭花的蘭,克服的克。有沒有聽過?」
上端膠帶終於剝離,他換回細薄如手術刀的撬鎖工具。他就知道信封沒有封口,他就知道!唔,這不只是運氣或本能。布蘭克有什麼理由封起信封?他一定會想得意地把玩戰利品,並且繼續添加。
輪到第二座五斗櫃。關上裝著布蘭克令人難以置信的內衣褲的抽屜,打開裝睡衣的抽屜,伸手摸上層抽屜的底面。他停下動作。縮回手,裹著絲質手套的指尖在大衣上抹一抹,再度伸進去,謹慎地摸。這裡有東西。
「不是,我想你打錯電話了。」那聲音和悅說道。
「那個狗娘養的!」酒保衝口而出。「那傢伙應該被關,永遠別放出來。根本是個瘋子。」
他穿上他的「頭號」,這是最新的一套制服,目前只在典禮場合和出席喪禮時穿過。他拉正肩膀,把襯衫往下扯緊,確保勳章整齊。他從衣櫥架上一個塑料袋裡取出一頂新帽,用袖子擦亮帽徽,帽子在頭上戴正,短短帽檐拉得幾乎蓋住眼睛。這套制服很兇狠:勒得緊緊的領口,被遮擋的雙眼,寬肩,窄腰。煞氣騰騰。
他告訴立普斯基一個小時之內就能離開布蘭克公寓,並非說謊。老天,一個小時都夠他在中央車站找到冰斧了。而且布蘭克有什麼理由藏起冰斧?就他所知,沒人懷疑他。他有帆布背包、岩釘、冰爪、冰斧,這不是很自然嗎?他習慣登山啊。狄雷尼闖進他家,要找的就是那把冰斧,其他任何東西都是附帶紅利。
「丹尼男孩」,這詞讓他覺得很有意思,開始哼起那首歌。他注意布蘭克的速度,當丹在第二大道過馬路,這一側的狄雷尼也過街,保持跟在目標身後一小段距離。他跟蹤技巧不錯,但不如比方說傑瑞·費南德茲巡官那麼厲害,警探們都叫他「隱形人」。
「我記得。我們合作過。西城的一個倉庫竊案,差不多十年前。」
「有其他人嗎?其他女人?」
坐得直挺,一身「頭號」制服,閃閃發亮的帽子端正戴在頭上,隆巴德行動的指揮官開始念:
「當然有。那王八蛋前幾天晚上才來過。他以為我沒認出他,狗屎傢伙,但我對人臉可是過目不忘。」
他按了兩次21H的門鈴,聽見清脆鈴聲在門內靜靜響起。等了一陣,沒人應門,於是他開始動手。
「我有得選嗎。」她笑了。「我知道我會拿到什麼禮物——你從任何一家聖誕前夕仍然營業的藥房買的香水。」
韓德利放下白蘭地杯,驚奇看著他,搖頭。「你真是不可思議。」他說。「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堅持要點白蘭地了。『兩件小事』?比方問布蘭克是不是兇手,或者到動物園把我的頭伸進獅子嘴裏?」
「一星期兩天,但她來得很早,中午之前就離開了。」
「第二大道八十五街交叉口。」他覆述。「明天凌晨四點十五、四點半左右?」
「你知道——帆布背包,睡袋,繩子,綁在鞋上防止打滑的東西。」
他從胸前口袋抽出一隻信封,傾身向前,打水漂似地丟在狄雷尼桌上。信封沒有封口,隊長抽出一張四乘五吋的光面照片和一張影印的文字。他把那張紙打開攤平在書桌吸墨墊上,調整桌燈角度讓光更亮一點,拿起照片,盯視良久。就。是。你。
「是的。好吧。」
狄雷尼:「就算偏心的法官也不會簽發。」
狄雷尼放回這份文件,然後想起一件事,又拿出來,在隨身筆記本里抄下布蘭克的血型。
「莎士比亞和勞德。」狄雷尼覆述。「我會記得的。我欠你們一份情。」
「我盡量。」
「是的——我想我是這樣相信。」狄雷尼慢慢說道。「我跟其他警察一樣,不喜歡平民插手干預局裡的事。但我同意市警局應該受到相當程度的平民權威控制,不能完全自治。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該有某種型態的平民控制。」
私聞民宅的打算是他一時衝動,事前並未計劃,連想都沒想過。但立普斯基說出丹尼爾·布蘭克爬山:這點第一次得以確立,而這又與冰斧有關。那把該死的冰斧!目前為止沒有證據指出布蘭克買過或擁有冰斧。狄雷尼希望一切井然有序。擁有冰斧就夠井然有序,購買可以稍後再追查。
「2、塗鴉藝術家。以殺人留名。我存在!對世界宣言。
「你認為呢?」最後他問,急於聽她的意見。
「對。」隊長迅即介面,不提他已經確認了這兩項事實。他需要韓德利繼續認為這次採訪很重要。「當然,我想知道他在傑維斯-伯強做什麼,工作內容是什麼,手下有多少人,等等。採訪的主要內容必須是這些,否則他會起疑。但我真正要的是他的個人紀錄,他的歷史,他的背景,他這個人。你可以問出來嗎?」
狄雷尼注視他良久。他們在警校是同班,同一年進入市警局,現在狄雷尼是隊長,麥唐諾是巡佐。這不是能力問題。狄雷尼不會提問題何在。麥唐諾也不會提。
「哦……我不知道。」狄雷尼如在夢中地喃喃說道。「裏面有些東西……你自己再倒一杯吧,」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狄雷尼上電話,興奮之至。不單有資料,還有照片!根據過去的經驗,他知道困難案件的發展順序:一開始漫長、緩慢、膠著;中段逐漸累積動能,出現眉目,零星數據互相符合;結尾通常又短又快,通常還很暴力。他判斷自己現在位在中段的中段,步伐漸快,碎片各安其位,全是運氣。全是他媽的運氣。
「需要。自從——自從伯尼死後,我就一直吃得好多。因為神經緊張吧,我猜。艾德華……」
「『工賊檔案』。如果你看到那些照片,就會明白為什麼。簡直難以置信!他們收到的新聞稿大概會註銷十分之一,視那家公司的重要性而定。總之,我就是在那裡找到你要找的人,他兩年前升了官,新聞稿里有一張他的照片和幾段廢話。」
隊長第一件事是喝完啤酒。有幫助。不只是啤酒的澀味和涼透喉嚨的冰涼,而是刺|激他突然醒悟,自己答應接掌的這份工作多麼龐大,有哪些優先事項,哪些大責任和小細節,只有「事有先來後到、輕重緩急」的原則或許能幫他度過這一關。現在,第一件事就是喝完一罐冰啤酒。
「我的老天爺,艾德華,有什麼事這麼——」
時間是近兩年前,內容簡短,只有兩段,僅說丹尼爾·G·布蘭克被任命為傑維斯-伯強所有出版品的發行主任,即日起便走馬上任。他打算將傑維斯-伯強的發行部計算機化,並負責裝設AMROK II,這台新計算機將以租賃方式取得,佔據西四十六街上的傑維斯-伯強大廈將近一整層樓。
「什麼?」他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麼?」
「聽得出來。」
他打開桌燈,坐下,戴上眼鏡,把黃色拍紙簿拉到面前,開始隨筆亂畫——方形,圓圈,線條。粗咯的圖表,非常粗略,隨機出現的念頭以箭頭、閃電、螺旋表示。
飯廳里,柯林斯基驚愕地看著兩位警官。「他那麼輕易就同意了。」他困惑說道。「也許他只是誇大其詞,也許今晚沒有危險。他並沒有極力爭取他要的監視人手啊。」
他下樓,準備一個夾波隆納香腸和洋蔥片的厚厚三明治,用蠟紙包起,放進便服大衣口袋。他將一隻一品脫的隨身酒瓶灌滿白蘭地,放進大衣的胸前內口袋,然後找出內襯羊毛的耳套和毛皮滾邊的皮手套,裝進大衣的外口袋。
「被炒魷魚?」隊長問。「布羅頓?」
「都一樣。」索森格格笑。「申請退休。狗娘養的笨蛋。還說他明年要競選市長。」
「她有時會連續來三晚,然後一星期左右不見蹤影。沒有固定的時間,如果你指望這個的話。」他精明地朝狄雷尼咧嘴一笑,嘴裏少了兩顆牙,還有兩顆殘缺不全。隊長納悶他賴了什麼賭債。
「很好。」
「我大舅子告訴我的。他姓立普斯基,在那個布蘭克住的公寓當門房。」
他回到放在大衣上的那些東西。這是最糟的一次。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這種做法如此猥褻惡劣,令他不確定自己想活下去,想身為人類的一員。這樣侮辱死者,不是為了報復、匱缺或貪婪,而是為了——為了什麼?留下紀念品?戰利品?頭皮(譯註;若干原始部落交戰時慣剝敵人頭皮為戰利品,故此處有此一言)?這其中有種無神欺天的意味,某種他無法忍受的東西。他不知道,實在不知道,至少現在不知道,但他會想一想。
她笑了。「我早知道你太忙。我已經寄了東西給孩子們,是在報上看到廣告,打電話訂的。莉莎和約翰的禮物是第凡內的漂亮水晶冰桶,艾迪的禮物是薩克斯一件貴得要命的毛衣,聽來如何?」
「你總是這麼說,」她打趣道,「但你真的這麼認為嗎?照慣例給瑪莉一點錢,另外或許可以買個禮物送她,小東西就行了,比方絲巾或手帕之類,然後把支票放進禮物包裹里。」
「什麼事?」
「只有一個問題:我他媽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結婚了嗎,布蘭克先生?」韓德利問。
狄雷尼輕輕鉤出信封封口,掀起,傾身向前嗅嗅打開的信封。一抹玫瑰香味。他再換回鑷子,小心抽出內容物,依照先前放進信封的順序排在大衣襯裡上:法蘭克·隆巴德的駕照。伯納·吉爾伯特的識別證。寇普警探的警徽和證件。還有四片枯萎的玫瑰花瓣,來自別艾伯特·費恩博鈕孔的花。狄雷尼用鑷子夾著它們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放下,走向窗口,雙手插|進口袋,瞪著窗外。
「沒有。她眼睛閉上,但人醒著。如果你需要幫忙,就按鈴或叫人。」
「艾德華?」是索森的聲音,因酒意、倦意、快意而含混不清。
「是啊,」那人也咧嘴而笑,「我懂你意思。」
「艾德華,你一定要回來值勤,接掌隆巴德行動。不管你要什麼——人力、設備、錢,盡量說,要什麼有什麼。對吧?」索森大喊。狄雷尼臉一皺,把聽筒移離耳邊。他聽見兩三個人大喊:「對!」回答索森的問題。
「一對夫妻,沒小孩。你那張十塊想換的東西還真多,是吧?」
「我會到。」
「是的。」
「聽我說——」
柯林斯基看著狄雷尼,微笑。「我們坐下吧?」他問。「我覺得我們好像站太久了。」
他再度抬頭看天,天又黑了,先前的黎明只是假象。他繼續踱步,雙臂側揮拍打肩膀,雙腳猛踏人行道,在黑暗中打哆嗦。
他立刻上床,鬧鐘調到三點半。謝天謝地,他半小時就睡著了,儘管腦海里排練著該如何應付立普斯基,該問什麼問題。
但如果不能依法將丹——
「有沒有碰上麻煩?」
「當然好,我願意。什麼時候?」
二十一樓走廊沒人。他脫下內襯羊毛的皮革手套塞進大衣口袋,戴上那雙「殯儀館手套」。他邊走在走廊地毯上邊用力磨擦鞋底與鞋跟,希望抹去鞋底累積的任何泥巴或狗屎或灰塵或泥土,以免在布蘭克公寓留下痕迹。同時他也注意每一戶門上的窺孔。
狄雷尼將新聞稿從頭重讀一遍,推開,拿下沉甸甸的眼鏡放在新聞稿上,然後向後靠著旋轉椅,雙手交握墊在頭后,瞪著天花板。
「高利貸?」隊長問。
連馬帝·朵夫曼巡官這樣的費城律師都承認感到困惑。「隊長,」他說過,「他們摧毀了舊的原則,卻又沒提供一套確切的新規則。連地方檢察官的人都如履薄冰。依我看來,除非這團亂全都解決、並建立起足夠的判例,否則每個案子都得單獨考慮,我們只得冒險。這已經是老套了:『謀事在警察,成事在法官。』只不過現在連法官自己都不確定。所以上訴的百分比高得不得了。」
他並沒勃然大怒,甚至並不氣憤。他們有他們要優先考慮的事,他有他的。他們有「團體」和「反團體」,他有丹尼爾·G·布蘭克。副市長那番話很有意思,他想他們關切的事也有其重要性,但他在局裡待太久了,看過太多這類「主流派」和「非主流派」之間的戰役,他個人很難對這場政治角力有參與感。
「唔,他做了什麼?我是說,他有什麼理由上報嗎?」
衣櫥兩側地上擺滿一排排鞋。左邊是夏季鞋——白色,球鞋,多色——每雙都插著鞋撐,裝進透明塑料袋。另一邊是冬季鞋,也插著鞋撐,但沒有裝袋,幾乎清一色全黑,大部分是不用系帶的休間鞋款,兩雙有扣環的古馳,三雙靴,其中一雙及膝。
「我找到他了。你那個丹尼爾·G·布蘭克。」
「但我要完全的掌控權。」隊長冷硬說道。「掌控整個行動。沒有書面報告。只向你口頭報告。還有——」
四個人圍著餐桌而立,沒人建議坐下。狄雷尼仍能聽見外面的大聲交談,仍能聞到粗礪的雪茄煙味。
狄雷尼看看另兩人,然後直接朝柯林斯基發話。
現在隊長告訴他關於丹尼爾·布蘭克的最新消息,說自己在分局地下室找到一年前的那些申訴窗體,搜索布蘭克的車,並跟「鸚鵡」的酒保談過。
他起身,往酒杯里加冰塊,然後拿著酒開始繞室而行。
「是啊。」
「好。別擔心,會很順利的。」
「喂?」
丹走得很慢。狄雷尼藉之掩護的那對男女轉向走開。他繼續以穩定步伐前進,再度超過獵物,意識到現在布蘭克就在他身後近處,但並不覺得特別害怕。大道上燈光充足,四周也都有人;丹尼男孩或許瘋狂,但並不愚蠢。何況,狄雷尼確信,他一定都從前方接近被害人。
他寫報告,滿足地注意到這份丹尼爾·G·布蘭克檔案變得多厚。更重要的是,現在他已開始穿透對方。東尼,一個漂亮得簡直像女孩的十二歲男孩。一個沒有奶|子的黑髮瘦女人。開性|愛精品店的朋友。其中有很多很多耐人尋味之處,但若布蘭克的公寓里沒有冰斧,這一切都只是煙霧。到時候他要怎麼辦?從頭開始——另一個人,另一個角度,另一種不同做法。他有此準備。
「不知道。九-九-藏-書」
「是啊。豐乳肥臀的金髮大個子。好個婆娘。然後他離婚了。」
「這問題有兩個答案。一、萬一布蘭克真的是兇手,你就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曾親自採訪過他的記者。這總有點價值吧?二、你想成為詩人,或者記者、改稿員之外的某種作家,不是嗎?要是你不了解人,不知道他們的喜怒愛恨,怎麼能當好的作家?你必須進入別人的內在,穿透他們的腦海、內心、靈魂。這正是一個大好機會——跟一個可能殺了四個人的人見面交談!」
「我會試。聽起來你已經接近了,艾德華。」
「我沒法推斷。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碰到的性罪犯是這樣,範圍太有限,沒有特殊意義。但我確實覺得,跟上班時有各式頻繁人際接觸的人相較之下,那些工作——工作機械化或自動化的人,每天人際關係有限的人,似乎比較傾向性變態。究竟是工作性質與性犯罪有關,還是那些人本身已經是潛在的性罪犯,畏懼與人接觸,所以不自覺地尋找那類工作,我說不上來。你想不想去丹尼爾·布蘭克辦公室找他談談?」
他按話筒掛架切斷電話,緊接著又撥給山佛·佛格森醫師。
「我也是。聽著,親愛的……你聖誕節想要什麼禮物?」
然後卻又有五彩繽紛的布巾,豪華的個人物品,大量的絲綢和柔軟織品,女性內衣,香水、精油、芬芳乳霜、首飾。那張殘缺的裸|照。以及,最重要的是,那些鏡子。到處都是鏡子。
韓德利聳肩。「老樣子。我在考慮辭職。」
「我怎麼跟他聯絡?」
該死,不是因為這幾件命案!他見過多不勝數的命案結果。用槍,用刀,勒斃,毆擊,溺斃,踩踏致死——任何方式,你說得出的他都見過。他也處理過屍體遭到洗劫的殺人案:錢被拿走,手指被砍斷以取下戒指,項鏈從死者頸間扯下,連鞋子都被拿走,有一件案子死者的金牙還被拔掉。
「我們坐在這裏頂多五分鐘,你已經看了兩次表,還一直把弄餐具。你以前從沒這樣。」
狄雷尼:「只有推想。」
「如果有必要的話。」
橫杆上的衣服也一樣,左邊是夏裝,右邊是冬裝。夏季西裝套著透明塑料套,掛著木頭衣架,長褲以衣夾夾住褲腳掛起。沒套塑料套的冬季西裝幾乎全是黑色或深藍。一件麂皮運動夾克,一件格子夾克,一件含蓄的犬齒花紋夾克。四條休間褲:兩條灰色法蘭絨,一條格子,一條暗綠麂皮。兩件絲綢睡袍,一件是禽鳥圖案,一件是紫色蘭花。
「我們檔案室為什麼會有他的數據?」
狄雷尼朝麥唐諾比個動作。「跟我來。」巡佐跟著他走到走道,隊長關上門,擋住大部分笑聲和雜音。他看著麥唐諾,麥唐諾看著他。
「唔,如果你不願意……」
「你請客?」
「也許這兩人處不來。你知道——辦公室政治。也許他痛恨布蘭克,不想讓他個人得到任何宣傳。」
「為什麼?這次採訪的重點不是在於裝設AMROK II,以及企業運用計算機的可能性嗎?」
「怎麼了?」狄雷尼不解地覆述。「你說『怎麼了?』是什麼意思?」
「兩位可以迴避一下嗎?」他溫和問道。「我想私下跟狄雷尼隊長談談。只要幾分鐘就好。可不可以麻煩兩位在外面等?」
「要看情形。」狄雷尼說。「布蘭克住在那裡多久了?」
「托馬斯·麥唐諾刑警巡佐。」狄雷尼隊長大聲說,好讓每個人都聽見。
「問題?」隊長驚訝地說。「人生本來就是一堆問題。有些你必須處理,有些你完全無能為力,有些只要你等得夠久,就會自行消失。五年前你在擔心什麼?」
他認出隊長,狄雷尼也認得他。韓瑞特。好手一個。也許有點太容易動粗,但是個勇敢的好警察,而且夠聰明,若在公共場合看見便衣刑警、或者穿或沒穿制服的上級警官,不會主動打招呼,除非對方先跟他說話。他眼神離開狄雷尼,點了兩個所有配料都要加的漢堡、兩杯咖啡、兩個丹麥奶酥外帶。狄雷尼給了查爾斯·立普斯基又一張十元。
「你得問醫師。」看護拘謹地說。狄雷尼絕望地再度納悶,為何她們總是說「醫師」,從來不說「某某醫師」。「你得徵詢工程師意見。」「你得跟建築師談。」「你得跟律師討論。」全是同一個意思,也全都毫無意義。
兩個男人都脫下帽子。電梯里一片沉默。讀雜誌的男人在十六樓出電梯,提購物袋的女人在二十一樓出電梯,狄雷尼坐到二十四樓,走出來,先摸清H棟的方向打發幾分鐘時間,姑且認定每一層樓的配置都一樣。
「我離婚了。我猜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他變換行進路線,只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在公寓那一側來回踱步三趟。在不同的街角過街。走到一半轉頭回去,總之想盡辦法防止自己夢遊般走來走去。但永遠注意著大廳門口。如果他朋友再度出門,便會從那裡走出來。
他再度整個回想。布蘭克沿著第三大道慢慢走,在寵物店外停步,然後——
「親你一下。」芭芭拉說,在電話上發出親吻聲。
「當然有。」他說著拍拍肚子。「我這星期才重了三磅而已。」
車門沒鎖。他打開車門往裡看,嗅一嗅,一股車窗關太久的霉味。車上有刮擋風玻璃結霜的工具,一罐除霧劑,一條積了灰塵的氈毯,一雙磨損的駕駛手套。兩個座位間塞著一張加油站地圖,曾經打開又折起數次。狄雷尼打開一部分,足以看見是紐約州地圖,上面有條路線用黑色鉛筆粗粗標出:從東八十三街,到市區另一端,上西城高速公路到華盛頓大橋,過橋進入紐澤西,往上穿過馬瓦又回到紐約,然後向北往喀斯奇山,最後到一個叫做齊爾頓的小鎮。他收起地圖,放回原處。
「是啊。到聖誕節為止。老天爺,你知道你昨天上去超過一小時,我按對講機,你——」
狄雷尼想了想。「好吧。六點。哪裡?」
「哦……國內。還有歐洲。」
「有啊。你這個小騷|貨長什麼樣?老爸不希望她跟布蘭克在一起的這個?」
「確實如此。但戶外生活的郵寄名單上有他,他車裡那份地圖標出的也可能是他在這一帶爬山的地點。」
他再一次回到屋門口,盡量放輕腳步,以免樓下住戶聽見腳步聲,納悶這時間布蘭克公寓里怎會有人在。
「沒有哪裡出問題……不算有。他建議了四名前途無量的J-B年輕主管——他一直這樣稱呼自家公司,J-B,就像IBM、GE和GM ——但其中沒有布蘭克。」
「東西寫得怎麼樣?」
「一家人?」
「謝謝你,但我已經吃過色拉了。現在我只吃色拉。」
「是啊。差不多。」
「你要什麼都行,艾德華。」
「太疏忽、太疏忽、太疏忽了。」佛格森語調悲傷。「你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打電話找我說『還有兩件事』了。你該不是生我的氣吧,艾德華?」
「『你自己完全沒有花園嗎?』」小寶貝問。『小小的花園?』
「逐漸發揮了。」伯納迪輕鬆說道。「也許有一點斷斷續續,但這是可以理解的。我不擔心。」
浴室里,推開藥品櫃的推門,他找到香皂、精油、香水、古龍水、乳液、油膏、爽身粉、除臭劑、各式噴霧。一瓶阿司匹林。一瓶幾乎全滿的藥片,他認出是利眠寧。一包他認不出是什麼的藥片。一瓶維他命B12。刮胡用品。他用戴手套的指尖關上推門。衛生紙是否有香味?有,他瞥一眼手錶。過了十分鐘左右。
「我真的不認為這跟你的報導有什麼關係,韓德利先生。」
隊長掛電話。只要跟查爾斯·立普斯基接觸一下下,就夠人發膩半天了。
兩點半,狄雷尼隊長不慌不忙走上車道,推開大廳的門。立普斯基幾乎立刻看見他,臉色蒼白,滿臉是汗,一手伸進外套左口袋。沒大腦的白痴,狄雷尼哀嘆想道。本來是打算藉由普通握手傳遞鑰匙的,唔,現在也沒辦法了。
他將紀錄收起存檔,然後打開隆巴德行動那包關於第四件命案被害人的報告。裏面有最先趕到現場的制服巡警的粗略初步證詞,若干警探篇幅較長的報告,法醫(又是山佛·佛格森醫師)的暫時意見,被害人個人物品的清單,與被害人遺孀的初步晤談紀錄,屍體與命案現場的照片,等等、等等。
「小寶貝?」她說。
「鬼東西?什麼鬼東西!」
「我也親你一下。」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說。也發出同樣的聲響。以前他總認為這種行為傻氣又感傷,但現在在他看來一點也不傻,而是極富意義又動人,令他幾乎無法承受。
他先試衣櫥。兩扇裝了鉸煉、百葉窗式的寬大櫥門可以整個折起,於是他折起門,驚愕瞪著櫥內。他自己是個愛整潔的人,但跟丹尼爾·布蘭克比起來簡直邋遢。狄雷尼喜歡自己的衣物輕輕折迭,整齊堆起,折迭側朝外,最新洗的放在最底下。但布蘭克衣櫥里的景象,簡直——簡直機械化!
柯林斯基抽著雪茄,點頭,深色眼睛變得更深了,盯著狄雷尼的眼神顯出好奇的興趣。
「是嗎?」
「唔,我手上有的東西也幫不了你太多忙。」
下一步很呆,但很基本。不過也許沒那麼呆。他記得有件案子,一名二級警探花了四小時搜索公寓,卻搜錯人家。狄雷尼尋找訂閱的雜誌、信件……任何東西,找到一個架子上放著計算機科技書籍,每一本書前扉頁都整整齊齊貼著一張版刻藏書票,畫面是裸身青年手持弓箭越過林中空地。「丹尼爾·G·布蘭克藏書」。這就夠了。
「就是他嗎,隊長?」麥唐諾刑警巡佐問。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按門鈴。又按,再按,索森終於拉開門。「抱歉,艾德華。屋裡太吵。」
狄雷尼微微一笑,但沒回答。他走下樓梯,想著布羅頓派麥唐諾去抓街頭毒蟲有多愚蠢。麥唐諾!局裡數一數二的教授。難怪這四十個人如此滿腹牢騷怨恨。不是布羅頓沒事給他們忙,而是錯用了他們每個人的能力和才華。這種情況一久,任何人對自己的工作都會失去動力、企圖心、甚至興趣。而狄雷尼又是什麼?他有什麼能力和才華?他揮手回應值星巡佐的敬禮,走出分局。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他是警察。
怪的是,沒人問他怎麼估計兇手的時間表。他們就是相信他。
「好吧。」托馬斯·韓德利說。
他脫下帽子和大衣,打開另一罐啤酒,連同隆巴德行動的報告一起拿進書房。他戴上眼鏡,坐在書桌旁,開始寫下與「鸚鵡」酒保晤談的內容紀錄。
「老天爺,希望如此。」
「小寶貝?」她說。
他去到醫院時,正值芭芭拉午餐時間,他笑容可掬地看著她自己動手,幾乎把食物全部吃完。她真的好轉了,他快樂地告訴自己。然後他把買來的聖誕卡拿給她看,有三種價錢:最貴的寄給「重要」的朋友和熟人,最便宜的寄給——唔,就是寄給一些人。還有去年剩下的二十張卡片,名單,郵票。
「有女人嗎?」
「還要兩輛車,每輛車各兩個便衣,停在街區一頭一尾,以防他溜掉。他在公寓的地下車庫有輛黑色雪佛蘭史汀瑞,或者也可能搭計程車。都記住了嗎?」
「老天爺啊。」他呻|吟。「竟然是現在。此時此刻。天啊。完全沒疑問?」
「聽我說。」狄雷尼誠懇說道,雙肘壓在桌上傾過身去。「我沒騙你。當然,有些事我沒告訴你,但那些不是我能決定告不告訴你的事。你幫了我很大的忙。這次採訪布蘭克很重要。我不希望你認為我刻意對你說謊。」
「哦?」
「等一下。」狄雷尼從外套內口袋取出隨身筆記本。「好吧,我就告訴你。AB型,Rh陰性。」
「很好。什麼時候?」
「什麼?」
狄雷尼動作緩慢謹慎,交出皮套里的證件,伸長手遞給警探。手電筒轉向警徽和照片,然後再度舉向狄雷尼的臉,然後熄滅。
「只是個離譜的念頭。」
「是啊。唔,聽著……」現在聲音壓低,一副共犯密謀口吻。「你知道我不應該跟任何人談住戶的事。我們規定得很嚴。」
「我照你說的方法去做,聯絡了傑維斯-伯強的公關負貴人,他興緻勃勃,所以我去見他。你也知道那類型的人:笑聲很響,滿口白牙。我拿出記者證,但他連看都沒看。他絕對不會去向報社查證。他無法相信任何人騙得了他,他太聰明了——他自認。」
「很高興再度與你共事,長官。」麥唐諾說。
他可以打開客廳書桌里的那個文件箱。他可以看看廚房底層櫥櫃。他可以試好幾樣事情。單憑一時衝動,他趴下,雙掌雙膝著地,摸摸一座五斗櫃底層抽屜的底下。什麼也沒有。他爬過去摸另一座五斗櫃底下。也沒有,但在他摸的時候,木板稍稍往上翹起。
韓德利離開后,狄雷尼坐在書桌旁,再度盯著丹尼爾·布蘭克的照片。這人無疑很英俊:髮膚顏色深,精瘦結實,臉孔彷佛經過琢磨,薄薄一層皮肉下,眉骨、顴骨和下顎清晰可辨。但隊長無法從那張臉讀出任何東西:沒有貪婪、激|情、邪惡或軟弱。那是一張封閉的面具,隱藏秘密。
那麼右手、左手、口袋暗縫這一套是怎麼回事?他知道——毫無疑問——丹尼爾·布蘭克犯下了四起命案,但他需要足以交給地方檢察官起訴的實際證據。要韓德利去採訪就是這原因,他得進一步調查布蘭克的女友、叫東尼的男孩、莫頓夫婦也是這原因。任何警探都會追查這些線索。這些線索或許會——八成會——不了了之——,但其中也許,只是也許,會有一條有收穫。然後他就可以揪住丹尼男孩,讓他出庭受審。然後呢?
狄雷尼關上最後這個抽屜,深吸一口氣,再度看表。還剩五分鐘。他或許可以多拖一兩分鐘,但不能更多,否則一定會聽到驚嚇的查爾斯·立普斯基慌亂地按三下對講機。
韓德利知道隊長手下那些業餘人士,知道他們在過濾郵寄名單和銷售單據,知道蒙妮卡·吉爾伯特那裡建立了一份人名總檔案,並據之調查犯罪前科。
「不。」狄雷尼斬釘截鐵說道。「不要這麼說。如果布蘭克沒提,你千萬別談起。如果他就是真兇,我不想讓他起戒心。韓德利,這事可能重要,很重要,但別說到、別談起任何可能讓他認為你別有用心的話題——你只是去採訪一位工作上運用計算機的年輕主管而已。」
他看看表。見索森之前還有將近兩小時要打發。他坐在書桌前,戴上眼鏡,拿起鉛筆,把拍紙簿拉到面前,正開始寫「報告——」卻又停筆,仔細思考。用自己的筆跡寫下這番非法私闖民宅的紀錄,可是明智之舉?他推開拍紙簿和鉛筆,起身開始繞房踱步,雙手插在後褲袋。
他迅速巡視檢查公寓一圈。一切乾淨。他來到前門,一手已經按上門把,突然想起一件事,走回廚房,打開下層櫥櫃。塑料桶,清潔劑,殺蟑劑,地板蠟,傢具光亮劑。還有,他先前希望找到的,一小罐淡機油。
「什麼顏色?」
「是多得算不過來。二次大戰期間你在軍隊。當憲兵。」
那家快餐店跟地鐵站一樣毫無魅力和氣氛可言。牆壁和櫃檯是油膩暗沉的油布磚,塑料櫃檯面和桌面滿是煙頭燒痕,椅子和櫃檯前的凳子是套模塑料,沒有椅墊,減少遭到破壞的可能。油膩的臭味彷佛濕布懸在空中,貼在牆上的單子會讓語言學家大感興趣:「火基加各種呸料:兩塊兩毛五」、「炸瞎一塊八毛五,加暑條和高利菜砂拉」、「我們的蛋決對新鮮」。(前述錯字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狄雷尼抗議。「真的只是小事。首先,試著注意他左手——或者手腕、手臂或手肘——有沒有受傷。可能扎了繃帶,或者掛著三角巾。」
「你好嗎?」
「我會到。」
掛衣物的橫杆:兩件大衣;三件輕便大衣;兩件防水風衣;一件長及大腿的軍用帆布外套,橄欖綠,內襯羊毛,附有帽兜;一件毛皮滾邊的及腰夾克;兩件尼龍薄夾克。
「吉帝昂。好吧,我再試試這個問題:有沒有聽過齊爾頓?那是紐約州的一個鎮。」
「只是查一下。他叫丹尼爾·布蘭克,三十六七歲左右,離過婚。現在他跟一個小妞打得火熱,小妞才十九歲,還在上大學。這個布蘭克想娶她,她也樂意得很。她老爸很有錢,覺得這個布蘭克有問題,所以要我來查他底細,看看能挖出什麼東西。」
「我是這麼說。」
那麼搜索令呢?以什麼理由簽發?只因丹有一把冰斧,與可能殺死那四人的兇器類型相同?而且當然,全世界有這類型冰斧的人成千上萬。只因最近一起命案現場發現與丹血型相同的血跡?這種血型多少人有?只因他有一罐上千個紐約人家都有的輕機油?何況這些事實全是在非法闖入的狀祝下確認的。或者告訴法官,丹尼爾·G·布蘭克喜歡爬山,並涉嫌在艾伯特·費恩博被殺當晚帶著兩個假聖誕包裹?若以這些理由申請搜索令,狄雷尼想象得到法官的反應會是如何。
巡佐點頭。
「蒙妮卡,我現在要去看我太太。不知道你——如果你不忙的話——願不願意見見她。」
她迅速走開,留下他納悶會需要什麼幫忙。他輕輕走回病房,仍戴著警帽,拉把椅子坐在芭芭拉床旁,坐著看她。她看來真的好像在睡,雙眼緊閉,呼吸深沉規律。但在他注視下,她眼皮掀動睜開,瞪著天花板。
「毫無錯誤的可能?」柯林斯基覆述。
聖誕包裹。有可能是艾伯特·費恩博被殺的那天晚上。但狄雷尼不敢勉強追問。
「郵票呢?」
韓德利都囔一聲,掛電話。
「唔……是啊。」
費南德茲則一切普通中等。身高普通,體重中等,沒有與眾不同的特徵。跟蹤人時,他穿著其他幾千萬男人都穿的衣服。不只如此,他還精通街頭的節奏,道招狄雷尼始終學不會。就算在同一個城市,在紐約,不同街道上人們移動的方式都不同。在服裝中心區,人們步伐短促,推推擠擠;第,五大道的步伐節奏較慢,人們不時停下看看商店櫥窗;在公園大道和上東城那些交錯街道,人們從容漫步。不管跟蹤到哪裡,費南德茲都能自然而然抓住街道的韻律,移動起來神不知鬼不覺。隊長相信,就算被派到布魯塞爾、開羅或東京,傑瑞·費南德茲巡官只消迅速環視四周一眼,就能搖身一變儼然當地居民。狄雷尼真希望自己也做得到。
「包括你安插|進去的人。」狄雷尼說。
最上面的架子佔據衣櫥整層,放著各種布巾:床單、枕頭套、沙灘毛巾、浴巾、浴室踩腳墊、手巾、擦碗巾、洗碗巾、餐巾、桌布、床包、床墊保潔墊,還有一迭厚重的東西,狄雷尼只能猜想其功能,也許是長期不在家時用來遮蓋傢具的防塵罩。
進卧室。再度掀起地氈。鑽進床下扭動半天,檢查彈簧。一手小心深入彈簧和床墊之間,探進枕頭下,然後床恢復緊繃平整。百葉窗里什麼也沒有。燈座?沒有。牆上兩幅鑲框的法國海報,後面也什麼都沒有,海報紙看來完好無缺。這下只剩佔一面牆的衣櫥和淡色丹麥木材的兩座五斗櫃。他看看表,快四十分鐘了。現在他在出汗。他沒脫帽子大衣,拿出口袋的東西也都立刻收回去。
「是的。告訴我,隊長:你是否認為軍隊——陸軍、海軍、空軍——最上層應該由平民權威控制——例如總統,國防部長,諸如此類?」
他告訴她們他跟酒保、跟韓德利、跟立普斯基談的情況,什麼都說了,只是不提自己再過兩小時就要闖進布蘭克的公寓。
「性|愛玩意兒?」
「不知。」
狄雷尼堅定走上車道,右轉,走下短短一段樓梯,來到地下車庫。一輛淺藍積架呼嘯而過,駕駛座上坐的是車庫服務員。狄雷尼在入口耐心等那黑人服務員小跑回來。
黑人嚴肅點頭。「別忘了還有豬排和羽衣甘藍菜。」他以渾厚優美的男低音說。
他想徵用一台警車,但局裡此時沒車,於是他走到第二大道,搭計程車到下城。他走進醫院,這一次,白磁磚牆和藥水味難得地無法讓他沮喪。芭芭拉聽到一定很高興!
「艾德華,事情逐漸成形了。」芭芭拉讚許點頭,一如往常一語中的。「至少現在你知道他爬山。我想下一步就是要查證他有沒有冰斧?」
「要。絕對要。中午。」
他處理紀錄和檔案直到快十一點,然後判斷這時間適合打給查爾斯·立普斯基。他查到公寓的號碼,用書房電話打去。
柯林斯基一瞥手錶。「我得長話短說。」他說。「快沒時間了。但我一時忘情。我家族一半的人都在崔布爾卡變成湯料。總之,布羅頓副局長開始頤指氣使。那人很行,我不否認:精明、強壯、活躍,而且嗓門大。尤其嗓門大。因此當法蘭克·隆巴德被殺,『團體』的煽風點火組就開始工作,這是天賜良機。畢竟法蘭克·隆巴德也是『團體』的成員。」
他早該猜到的,他對自己重複。就連最遲鈍的三級警探也學到,有很大比例的殺人犯喜愛動物。他們養狗、養貓、養鸚哥、養鴿子、甚至養金魚,對寵物溫柔關懷備至,花大錢買飼料,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送去看獸醫,跟牠們講話,撫摸牠們。然後他們殺死別人,切下被害人的乳|頭、或開膛破肚、或拿啤酒瓶插|進肛|門。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真的不想知道這種愛護動物者容易有殺人傾向的解釋;就算有多年經驗,光是要吸收這些事實都已經夠困難了。這些事實本身已經夠難接受,誰有那個時間或心情去尋找解釋?
他迅速敲過壁磚,掀起地上有簇飾的踩腳墊看看底下,仔細檢查藥品櫃,用筆形手電筒將浴簾桿整根敲一遍。全都空空如也。他要找什麼?他知道,但不肯對自己承認。現在還不肯。他只是四處察看。
他在金屬床頭柜上找到書,看也不看標題便拿起上面那本,隨手翻開一頁,他眼鏡沒帶在身上,只能幾乎伸直手臂把書拿遠,但字體很大,行與行間空隙夠足。
「我不知道。」狄雷尼承認。「也許你可以偷摸出一份他簽過的東西,這樣不行。我不知道。你想一想。你很有想象力。只要他寫過的幾個字和簽名,我只需要這樣。如果你弄得到的話。」
「多謝了,我很感激。另一件事是:如果布蘭克又來這裏喝酒,你就告訴他我在打聽他。不用告訴他我叫什麼名字,只要說有個私家偵探來問過問題。你可以形容我的樣子。」他朝酒保咧嘴一笑。「或許會讓他緊張起來。懂我意思嗎?」
「他們人在哪?。」狄雷尼問。
「他爬山嗎?」
「那是什麼血型?」
副市長再度點頭。「我們欠你一個解釋。」他說。「這不會是完整的解釋,因為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何況時間不多,我們七點前必須到市長官邸。那麼……
「她對你想辭職有什麼意見?」
街上還有很多人,抱著大包小包聖誕禮物趕回家。丹那棟公寓的大廳燈火通明,現在有兩名門房值班,其中一人是立普斯基。他們正在討小費。有何不可——畢竟快到聖誕節了,不是嗎?計程車來來去去。私家車開進地下車庫,步行的住戶拎著購物袋、捧著大包裹蹣跚前進。
「是啊。」
他拿出一迭迭內褲,完全按照原先堆放順序放在床的另一側。橫四迭,直兩迭,稍後會完全依此順序放回抽屜。抽屜清空后,他慢慢把它翻過來,放在敞開的大衣上。瞪著那隻貼在底部的信封,他能理解布蘭克的思路:如果膠帶幹了,信封掉落,也只會掉進下層抽屜。
狄雷尼心想,不知服務員是否會對布蘭克提起這事。他認為頗有可能,並試著猜想布蘭克的反應。這不會嚇到他,但如果他有罪,可能會因此開始想東想西。這不失為一個主意,狄雷尼承認,但現在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我不知道。」狄雷尼承認。「我還沒徹底想過。今晚我來這裏不是這個原因。」
「你只想安安靜靜做好自己的工作?」
「謝謝你。」
他打給查爾斯·立普斯基。門房應答的聲音很低很謹慎。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冷過。」
「我在局裡有個朋友,他告訴我的。」
他從掛在廚房牆上的一捲紙巾撕下一張。這人會不會連衛生紙剩下幾張、紙巾剩下幾格都算得清清楚楚?就算是,狄當尼也一點都不會意外。但他還是拿紙巾吸飽機油,折起,放進大衣口袋內的其中一隻羊毛襯裡手套。機油罐放回原位。
他快步走回家,立刻打給芭芭拉,但接電話的是劉易斯·伯納迪醫師。
證件放進胸前內袋。皮革包裹的警棍插|進右褲腿側一個專用的窄口袋。手銬裝進右褲袋,最後一刻他又多帶了一條鋼環「隨手使」——這是一條短煉,長度僅足以纏住一手手腕,兩端有沉重握把。
狄雷尼:「何必?只是浪費時間。他最後還是能溜掉。」
「你不能現在逮捕他嗎?」蒙妮卡·吉爾伯特質問。「依照某個嫌疑罪名之類的?」
「不可能。你不知道現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鬧得天翻地覆,攤牌時刻到了。」
他走向檔案櫃,翻看丹尼爾·G·布蘭克的檔案,抽出與奧圖·摩根索晤談后寫的那份厚厚報告。狄雷尼站在書桌旁翻頁,直到找到要找的那一段,那時摩根索討論完起因,談起動機,以及大量殺人犯如何正當化自己的行動。隊長當時寫下簡短跳躍的筆記:
「在這時候,什麼都有幫助。」
「無論結果如何,對你都沒影響?」。
「容易爬嗎?」
其中兩把鑰匙沒問題,但第三個鎖有警察閂,比較花時間。他的手太大了,沒法將手指伸進開了一條縫的門裡推開那條斜杠。他終於從撬鎖工具包取出鑷子,毫不慌亂地慢慢把閂推出鉤槽,門開了。他走進屋,輕輕關上門,但沒鎖。他在公寓里迅速走一遍,打開櫥櫃的門,往裡瞥一眼又關上,探看浴室的浴簾read•99csw.com后,趴在地上看床底。等到確認公寓里沒人,他才回到前門上鎖,拴回警察閂。
他從家裡打電話給索森。現在不是顧慮電話被竊聽的時候,就算真有這回事。但索森十五分鐘都沒回電,於是狄雷尼打到他辦公室。副督察正在「開會」,不能被打擾。
第一個大抽屜是內衣。狄雷尼看著內容物,奇怪地有些感動,以前他搜索陌生人的公寓時也有過這種感覺:秘密的親昵。他記得有次坐在警局裡的集合廳,跟另兩名警探一起放鬆、閑聊、講述自己碰過的案子和經驗,一名警探說到最近去搜一個被顧客活活打死的妓|女的住處。
「你連他有沒有冰斧都不知道。」
「節食?」他大笑。「你不需要。」
「能抓嗎,艾德華?」索森問。「現在?」
「關係。」狄雷尼向他保證。「你叫什麼名字?」
「付昂貴的房租。養昂貴的車。付贍養費。我想還有旅行。投資。也許他有度假別墅,我不知道。他的事有很多我不知道。」
「那還有什麼問題?我只要一個小時,不會更多,我發誓。會不會有人發現鑰匙不在?」
黑人教授聳肩。「只不過又多一條皺紋,隊長。」一旁聽著的眾,人哄堂大笑,放鬆下來。
韓德利嚇了一跳,酒濺出杯緣。
「聽來是個愉快的夜晚。」
「別傻了。」
如果可能,他想避免完全剝下四條膠帶。他終於滿意地決定從信封上端著手,用撬鎖工具掀起上面那條膠帶的一小角,然後改用鑷子,慢慢地、慢慢地,無比謹慎地,從木抽屜底部揭起膠帶,小心不把膠帶撕離信封的紙面。黏黏的膠帶與粗糙木頭表面分離,他盡量把它捲起,不撕破或折到。他朦朧聽見對講機三聲尖響,但動作絲毫未停。去他的立普斯基,讓他為那五十塊流點汗吧。
「那個玻璃圈的倒在地上,他還踢人家?」
「又怎麼樣?反正你本來就在考慮辭職,不是嗎?這樣當場替你解決了一個問題。」
「大廳。」一個帶哭腔的聲音回答。
「你搭檔是誰?」
「對。」
「別走開。拜託。我要強森和柯林斯基一起聽。我馬上回來。」
「是啊。」狄雷尼微笑。「我也是,哦,對了,還有另外兩件小事。」
「我就是。哪位?」狄雷尼在那帶鼻音的細薄聲音中聽出謹慎和懷疑,不禁納悶門房預期這時間的一通電話會帶來何等災殃。
他微笑上前,伸出右手。立普斯基用潮濕的手握住,然後才醒悟鑰匙緊握在左拳里,連忙放開狄雷尼,鑰匙換手,差點掉地。狄雷尼輕輕從立普斯基僵硬的指間取過鑰匙,塞進自己大衣口袋,仍帶著微笑,說:「要是有麻煩,就迅速按對講機三下。」
「是的,是我。」
「我們的『團體』。」柯林斯基微笑。「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們的『反團體』。總之,目前情況是這樣:今晚開會時,我們認為可以把布羅頓踢出隆巴德行動。無法保證,但我們認為做得到。但如果你現在去找他,把兇手交給他,就不行了。」
「是啊。當然,有何不可?」
韓德利瞪著他,搖頭。「你真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王八蛋。」他驚奇地說。
「好吧。謝謝你來電。」
「我覺得他也許身價下跌了。也許他表現不好,也許公司里已經傳聞要開除他。所以公關負責人當然不想要一篇報導把布蘭克說得如何天才,結果一星期後J-B叫他捲鋪蓋走路。聽來離譜嗎?」
「你認為傑維斯-伯強的發行主任年薪有多少?」
狄雷尼知道立普斯基說的那家店,但沒提自己知道那裡。
「我也開始這麼想了。」狄雷尼同意。
地上:一個捲起捆好的睡袋,一雙粗紋鞋底的厚重登山靴,一組鋼冰爪,一隻帆布背包,一條軍用皮帶,一卷尼龍繩,還有……
狄雷尼沒回答。索森瞪著他,突然醒悟。
「確實如此,我是不知道。」
「因此,」狄雷尼繼續說,「我今晚來這裏要求三名便衣警探,加上一輛沒標示的警車配另兩人,今晚開始監視這傢伙。要是不能給我監視的人力,我就得把手上的東西丟給布羅頓,讓他邀功,自己認栽。之前我能給他的只有一條線索,現在我已經找到他夢寐以求的那個人。」
兩人無言,一前一後走出,強森關上門。
「嘿,等一下!」
「還沒那麼有意思。」狄雷尼冷冷說道。「別太貪心。還有沒有別人?」
又長又高的檔案抽屜里只有一樣東西:一個金屬檔案盒。狄雷尼取出它放在桌上,加以檢視。灰色鋼質,上方鎖住,前方有白色塑料把手,約長十二吋,寬八吋,高四吋。他實在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買這種盒子裝貴重物品。這種盒子確實可以防火,但職業小偷根本不會浪費時間破壞鎖或撬鎖,只消提著塑料把手輕鬆拎走整個盒子,或跟其他戰利品一起塞進枕頭套即可。
他注意到索森壓力很大。「海軍上將」仍撐持得住,但那頭細緻銀髮沒梳,藍眼暗淡滿是血絲,臉上有狄雷尼從不看見過的皺紋,而且動作突兀不穩。
「這對報導重要嗎?」
他帶狄雷尼走過短短走道到飯廳,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厚重的橡木餐桌上一盞第凡內檯燈。索森關上門,但隊長仍能聽見那些人聲,聞到刺鼻的雪茄。
狄雷尼聽得出,這番道貌岸然的話,言下之意是要拉抬價碼。
「嘿,等一下,你放棄得太容易了。我們有其他的人物檔案,比方體育部有一份還在世的名人的檔案,戲劇藝文部也有。你要的這人可能跟任何一項有關嗎?」
狄雷尼點頭。她連想都不會想到要問他打算怎麼做到這一點。
「我沒見過,另一個門房告訴我他見過一兩次。」
「……我手上有的就是這些。」他做出結論。「目前為止。」
「他跟住同一棟公寓的鄰居起了衝突,好像跟那人的狗有關。總之,那人手斷了,這個布蘭克被抓去,對方要告他傷害。但他們不知怎麼搞定了,庭外和解。」
「在那裡過夜?」
「不錯。」凱斯說。「我還在過濾一般登山裝備的銷售單據,抽出二五么轄區的住戶。」
「1、為混亂加諸秩序。無法忍受失序或不可預測的事物。需要機構的規則:監獄、軍隊等。得到平靜,因為在完全有秩序的世界里不需負責。
「我在,隊長。」柔和的聲音回答。
「聖誕節隔天。」
「我明白了。有小孩嗎?」
架子上層:六隻蓋上的帽盒,一頂黑色皮草的冬季州警式帽。
玄關那面厚重的斜鏡,鑲著美觀大方的框。客廳那面長牆掛了至少五十面形狀各異、各自鑲框的小鏡子。浴室門上一面全身鏡。藥品櫃有兩扇推門,兩扇門都裝了鏡子。這眾多鏡子,是否透露了住此之人的任何訊息?
「我就跟你說,不可能是布蘭克先生的柯維特,那車半點刮痕也沒有。」
「那你的印象是哪樣?」
稍後,布蘭克必定會獲釋,布羅頓則會譴責「不夠嚴格的法官」、「過於寬鬆的刑法」和「使警察束手束腳,卻無法將罪犯繩之以法」。布蘭克逍遙法外這一點,對布羅頓而言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嫌犯獲釋這條大新聞,為之嘩然的輿論,以及「團體」求之不得的推進。
他無比謹慎地慢慢關上睡衣抽屜,將上面的內衣抽屜一半拉出五斗櫃。為了防止留下抽屜軌道上的木屑、鋸屑、污痕、任何東西,他脫下大衣放在丹尼爾·布蘭克床上,內襯面朝上,然後小心將內衣抽屜完全取出五斗櫃,輕輕放在大衣上,現在他不看表了。管查爾斯·立普斯基去死。
立普斯基咒罵起來,嘴裏連珠炮般吐出惡毒的髒話。狄雷尼聽了一會兒,神色正經沒有微笑,然後伸起一手止住對方的罵人話。
「好。行。」
「各位,」他靜靜說道,「我明白我只是個窮波蘭人,離華沙貧民區只隔一代,但我確實以為我已經掌握了英語和美國慣用詞彙。不過各位,如果你們能告訴我你們剛才到底他媽的在講什麼,我會非常感激。」
「你一定不會相信,隊長,但我叫威廉·莎士比亞。」
困擾他的是,他不確定自己先前所說證據能否採用、搜索令能否簽發的話是否完全正確。換做十年前,他便能絕對確定,但近年來法庭的決定,尤其是最高法院,使他——以及所有警察——困惑不已,已經搞不懂關於證據的法律以及嫌犯的權利。
「莫頓夫婦是什麼人?」他問。「布蘭克那對朋友。」
「是啊。」立普斯基帶著濕答答的不正經眼神說。「你知道,老二形狀的蠟燭那一類玩意兒。」
韓德利笑得渾身發抖,口沫橫飛。最後他終於平靜下來,說:「我正準備離開辦公室來這的時候,在飲水機旁碰到一個同事。他是跑政治新聞的,本市政治。他說昨晚市長官邸開了場重要會議,去的都是大頭。他說傳聞布羅頓副局長快走人了,因為搞砸了隆巴德行動。你對這事知情嗎?」
那人看他。「要幹嘛?」
「是的,你說得對。我猜是沒有關係。但我們有很多女性讀者,布蘭克先生——多得超過你想象——而她們對這類事情很感興趣。」
「沒別的女人。有個男孩。」
狄雷尼再讀一次這段筆記,回想起摩根索醫師警告過,多重殺人犯沒有一清二楚的分類。種種起因相互重迭,動機亦然。這些人殺人並非只因貪楚、色|欲或報復,他們是一團錯綜複雜的情結,無法自行分辨真實和幻想之間的界線。僅是一團盤旋的熱,不比火焰更有輪廓,如血般流動沒有固定形狀。
「下次你值班的時候,如果她搭計程車來或去,你就抄下車牌號碼,寫下日期和時間。我只需要這樣——日期,時間,計程車的車牌號碼。這樣你就可以再賺十塊。」
他瞪著它將近一分鐘,不是懷疑自己的眼睛,而是要記住它的確切位置。握柄朝下而立,頂端靠在角落兩牆之間,握柄底端的皮繩套朝右彎曲,然後盤迴,。
「是的。」隊長點頭,大啖肉派。「有可能。」
「多少人?」
街那頭不遠處有家還開著的寵物店,櫥窗大放光明。玻璃窗後有幼犬——獵狐梗、貴賓拘、小獵犬——忙著在破報紙堆里打滾,互相啃咬,尿尿,大便,把鼻子和爪子湊在窗上。窗外站著至少六七人,又是笑、又是敲玻璃、又是「嘰咕嘰咕」地逗牠們,丹尼爾·布蘭克也在其中。
「謝了,隊長。」莎士比亞說完回到車上,車開走。狄雷尼很高興。這兩人很不錯。
然後會發生什麼事,狄雷尼清楚得很。布蘭克昂貴聰明的律師會提出精神失常的抗辯——「這個有病的人殺了四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毫無理由。請問法官大人,您認為神智清明的人會做這種事嗎?」——然後丹會被關進醫療機構若干年。
「我坐著陪她一會兒就好。」狄雷尼告訴看護。她太年輕了,他不能怪她。他能怪誰?
「有必要。」狄雷尼說著抽出口袋裡布蘭克的照片,交給麥唐諾。「這個人。」他沒腔沒調地說。「地址在背後。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目前不需要。那棟公寓大樓佔了一整個街區,進出都要經過東八十一街上的大廳。晚上這時間只有一個門房。我要三個便衣監視大廳,如果這人出來,他們要緊跟在後。」
「恭喜,隊長。」
「我知道。在喀斯奇山那裡,偏遠的小地方。」
「爬山。」立普斯基說。「他喜歡爬山。」
「為什麼?」狄雷尼質問。「怎麼回事?是不是新葯的關係?」
他等了一陣,然後:
一時間狄雷尼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然後才想到立普斯基指的是前一天下午的搜索。
「好吧。」他說。
「唔,然後他才提到布蘭克,也同意讓我採訪他。但我看得出他很不高興。」
(但萬一他被驚動了呢?狄雷尼腦海角落的這個模糊念頭逐漸愈來愈清楚。)
「我不知道。有可能。」
「恭喜。」狄雷尼沒腔沒調地說。
立普斯基盯著他,一臉困惑,然後瞪大眼睛。「相機!」他驚呼。「迷你相機。拍照片!」
跟第三大道上其他供應食物(牛排三明治,小牛肉排,燉牛肉;意大利麵,家常炸薯條,青豆加馬鈴薯;蘋果派,樹薯布丁,巧克力蛋糕)的古老酒吧相比,「鸚鵡」不好也不壞。隨著高樓公寓快速成長,這種地方每年愈來愈少。如他希望的,酒吧幾乎空無一人。兩個頭戴黃色工地安全帽的男人坐在吧台旁喝啤酒、斗銅板,後面一張桌旁有對年輕情侶,手握著手無所事事,面前一瓶廉價葡萄酒。這時間只有一名侍者,一名酒保。
「差不多一千年了。」駕駛喚道。
「這個布蘭克有沒有熟朋友?我是說在大樓里?」
「容易?」韓德利搖頭。「根本是瘋了!而且萬一傑維斯-伯強的公關人員跟我們報社的金融版主編查證,發現並沒有這麼一系列報導的計劃,怎麼辦?」
索森沉默一分鐘,然後說:「可不可以等到六點?七點要跟局長再開一次會,但我六點可以見你。可不可以等到那時候?」
他也笑了。她說得沒錯。
「我想有。但我想讓我太太也聽聽。我信任她的判斷,她對人很在行。等下我同時告訴你們兩個,好嗎?」
「唔,把卡片和名單帶來。你知道名單在哪裡吧?」
「唔,我們還有些去年剩的——我想大概二十張——放在客廳寫字檯的最下面一層抽屜。你只要再買三盒,我想一定夠了。你今天要過來嗎?」
「還有一件事……」
「絕對錯不了。」酒保點頭。他現在感興趣了,傾身靠在吧台上,雙臂交抱。「那人有毛病。聽著,我自己也有個年輕女兒,要是這個布蘭克敢接近她,我非打斷他手腳不可,他以前就跟警察有過麻煩,你知道。」
韓德利想了片刻,然後:「可不可以談談你的私生活,布蘭克先生?你在哪裡出生,上過哪些學校——這一類的事。」
狄雷尼收回片,把十元鈔票推近對方手肘。
上鉤了,狄雷尼想。
狄雷尼瞥一眼其他顧客,沒人觀察他們。他從后褲袋取出皮夾,放在桌子那一端只有立普斯基看得到的地方,大大掀開,看著立普斯基饑渴的眼神掃過並估計總數。隊長拿出一張十元,從桌緣下遞過去。鈔票沒了。
「不會啦,那板子上掛了幾百萬把鑰匙。」
「貪心?」立普斯基憤慨說道。「是誰貪心?但大家互相關照——對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碰運氣。」
丹的行動並不令人困惑。他從右口袋取出一張紙,打開,交給店員。店員瞥視那紙,點頭,從架上取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給布蘭克看。酒瓶是禮盒包裝,上面還打了個塑料紅蝴蝶結。布蘭克細看一番,表示同意。店員把酒瓶放回架上。布蘭克從口袋掏出幾張已封口的卡片,站在店外的狄雷尼看來像是聖誕卡。店員用電子計算器打出一張總額,拿給布蘭克看。丹從口袋取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付現,店員找錢給他。那張紙和幾封卡片留給店員。兩人微笑。布蘭克離開酒鋪。這不難了解:丹要送幾瓶蘇格蘭威士忌禮盒給幾個住在不同地址的人,留下名單,也留下一模一樣的卡片要附在每份禮物上,然後付酒錢和運費。又怎樣?
然後他推開她病房的門,床旁坐的那人看來是看護。芭芭拉似乎睡著了。看護朝他做個手勢,招手要他出房,走上走廊。
他來到大廳旁,過街,這時丹尼爾·布蘭克正走出玻璃門,在原地站立片刻。毫無疑問是他:寬肩、窄臀、英后、略帶東方味道的五官。他左手插在大衣。狄雷尼瞥了一眼,見他聞聞夜間空氣,右手扣起大衣外套,豎起衣領。然後布蘭克走下車道,轉向西行,與對街的狄雷尼同一個方向。
「沒見過。這跟把他和那小騷|貨拆散有什麼關係?」
「哦,唔,那好吧。」
「這個瘋子又快再度殺人了,我推算應該會在聖誕節和元旦之間的那個星期,但可能更早。我不能冒這個險。」
「夠緊。」
另兩人大笑,但了解他的意思。不只因為她生前是妓|女,有著聞起來性感的蕾絲內衣,而是那種秘密的分享,像神一樣進入另一個人的生活——不被看見,不被懷疑,全知地穿透一個人。
狄雷尼:「你說呢?」
「什麼時候的事?」
「是啊。但現在刮傷好了,他手也沒再吊三角巾。這值不值錢?」
他走進樓下浴室,用冷水洗臉,梳頭髮。他在鏡中看見自己的模樣,但看見之前他已經感覺到了:眼下腫起發青的眼袋,膚色發灰不健康,皺紋變深,額頭起皺,沒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緊,整個人都顯得又老又煩惱。等這一切結束,等苗芭拉恢復健康,他們就一起出去玩,在陽光下呻|吟,大吃大喝直到皮膚緊繃、眼神清澈、記憶散去、血液變得乾淨通暢。然後做|愛。他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他打開卧室床頭櫃那個放裝備的抽屜的鎖。他有三把槍:點三八的警用左輪,槍管兩吋長的點三二「肚皮槍」,還有他一九四六年從美國陸軍偷來的點四五自動手槍。他選擇那把小的點三二,從法蘭絨袋中取出,打開彈膛,取出一盒子彈慢慢仔細填裝。他沒費神多戴一條配槍皮帶,槍直接裝進黑色皮槍套,掛在褲腰皮帶上,被制服外套蓋住。他調整槍的位置,讓槍垂在鼠蹊部右側,指向他的睪丸:這還真讓人高興啊。他再次檢查槍上的保險。
「請找查爾斯·立普斯基。」
如他所希望的,這時間男男女女住戶仍在陸續出門上班。兩名門房不停跑下車道攔計程車,另外,就在他眼前,一名車庫服務員把一輛林肯Continental開到正門口,跳下車,跑回地下車庫去開其他住戶的車。
「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
狄雷尼細看那鎖。最多五分鐘,但值得嗎?裏面八成是支票簿、存摺、也許一些現金、公寓租約、護照、一些沒有貴重到需要放進銀行保險箱的文件。他相信布蘭克一定有個銀行保險箱。他是那種人。他將檔案盒收回書桌,關妥抽屜,稍後如果有時間再回來處理它。他瞥一眼手錶:將近二十五分鐘了。
「不知道。」
韓德利瞪著他。「怎麼了?」他問。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把這兩個女人拉到一起。他看得出個中的危險和好處。他不希望芭芭拉認為,甚至只是懷疑,當她生病困在病房的時候,他和另一個女人有關係——就算只是清白的關係——儘管她說過,萬一自己有三長兩短,要他再婚。他堅決判定,那只是說說而已:一個苦於病痛、畏懼未來的女人一時情緒爆發。但芭芭拉會喜歡有人陪——這點他知道。她是真的喜歡人,比他喜歡得多。有時他告訴她某男子因騷擾女性被捕——以前有過一件離譜的案子:皇後區一個神經病,從人家沒鎖的窗子溜進卧室,親吻睡夢中的女子,然後逃跑。他從沒碰過她們,沒有對她們造成身體傷害,只是親吻她們。當他告訴芭芭拉這件事,她煩惱地嘆息一聲,說:「可憐人。他一定很寂寞。」——她常會同情嫌犯,除非案情涉及暴力。
「比較接近十五年,隊長。」
「我還在。」
「哦……也沒那麼多,冬季戶外服裝,當然。一個帆布背包。冰爪。尼龍繩。」
「我自己的一套。非常短的筆記,都是單獨字詞,除了我沒人看得懂。我一回家或回辦公室就會剩錄下來。」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布羅頓去死吧。」狄雷尼粗魯說道。「我才不在乎他的野心,不管在政治還是哪方面。只要你們給我三名便衣刑警,另兩名配一輛沒標示的警車,我就不會去找他。」
「我希望其中一輛車有他們倆。如果他們今晚沒值班,就挑任何其他好手。這樣是七個人。你再挑六個,三個便衣三個制服,讓他們在這裏待命到明天早上八點。其他人可以先回家,但明早八點以前全都要回來,還有任何你能電話聯絡上或進來報到的人。懂了嗎?」
「是啊。我問過他。他說他在客廳的一條小地氈上滑倒。地板剛打過蠟。他手肘著地,臉也撞到玻璃茶几邊緣,所以有好幾道刮傷。」
「不是好笑的那種滑稽,是奇怪的那種滑稽。我調到巡查部之前,當了將近二十年的警探,那二十年裡也看過不少性變態的案子,不管是主要或次要動機。你也知道,那類案子涉案的人,有很多——遠超過統計平均值——都是電子專家、電工、機師、計算機程序設計師、簿記員和會計師,也就是說,這些人,工作上接觸的對象是東西、是機器、是數字。這些男人是強|暴犯、或偷窺狂、或性侵害小孩的犯人、或虐待狂、或暴露狂。這隻是我個人的經驗,你知道。我從沒見過任何把性罪犯依照職業分類的研究。我想我會向強森督察建議作一番這種分析,可能會有價值。」
他輕輕用指尖按按信封,內容物比紙硬,還有某樣硬梆梆的東西,也許是皮革、木頭或金屬。信封四邊以膠帶貼在木抽屜底部。他再度戴上眼鏡,彎身,拿出一把撬鎖工具,輕輕撥探信封四角、膠帶沒有完全交迭封死的地方。
「爬山?這真的很有趣。你都在哪裡爬?」
「有身份證件嗎?」
狄雷尼隊長停步,站住,回想,突然笑起來。太美了。細節總是如此。誰會把聖誕送禮名單、聖誕卡和皮夾裝在大衣外口袋?答案:誰也不會。因為狄雷尼有一件特別訂做、美觀大方的制服大衣,口袋內側開了條縫,讓他可以伸手拿配槍皮帶上的東西,不必先打開大衣鈕扣。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有件有襯裡的風衣也同樣方便,而在他一九五三年的生日,芭芭拉也送了他一件有相同特點的英國雨衣。就算大雨傾盆,你也不需要解開大衣鈕和,只需伸手穿過暗縫,就可掏出皮夾、票券、證件——什麼都行。
「唔,逮他的時候弄得乾淨一點,好吧?」法醫說。「我已經對敲碎的頭骨感到厭煩了。一槍穿心倒是不錯。」
「紀錄優秀。」柯林斯基說。「受過幾次表揚?」
隊長耐心等待,仍然站著,手指摸過打蠟的餐桌表面。傷痕纍纍的陳年橡木。木頭有一種特別質感,在鋼、鉻鋼、鋁、塑料身上都找不到。他判定,這是因為木材曾經活過。這就是答案。木材曾經是小苗,小枝,樹榦,充滿淌動的汁液,回應四季,成長。樹最後被砍下。成板,加工,砂紙打磨,拋光。但那股生命感仍在,你感覺得出來。
狄雷尼看著他。他可以原諒這種語氣:這人顯然累壞了。有事正在發生,大事。
「艾德華,我們成功了。布羅頓滾蛋。我們幹掉他了。」
狄雷尼繼續走了半條街,然後停下腳步。跟丟了。他不用轉身看就知道。直覺?某種返祖本能?去死吧。他就是知道。他轉身尋找,咒罵自己的愚蠢。他早該知道,或至少納悶一下。
情況不像他先前害怕的那麼糟糕,但也不如他事先希望的那麼美好。兩個女人態度都很友善,但緊張、戒備、保留。蒙妮卡帶了一小盆非洲紫羅蘭送給芭芭拉,不是花店買的,而是自己種的。這有幫助。芭芭拉低聲向蒙妮卡痛失丈夫表示哀悼之意。狄雷尼不介入,站得遠離芭芭拉病床,不安地聽著、看著。
「我要你去你們檔案室查一個人。」
「我需要一點信息。」
「21H。鑰匙上有標籤。」
酒保低頭看看十元鈔票,將他收進手肘下。吧台另一端那兩個建築工人揚聲再點啤酒,他過去把酒拿給他們,然後走回來。
「好吧。」隊長溫和說道,擠過柯林斯基、索森、強森身邊,拉開門。「就給你們二十四小時。」
「也許。」
「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不然就是兩人一起走出來。」
那人接了通電話,跳上一輛福特旅行車,開始倒車到車庫中央以便掉頭。他很忙,狄雷尼挑這時間來就是這原因,他慢慢走向那輛黑色柯維特,車牌號碼是布蘭克的。
她眼睛移動,但頭沒轉。她眼睛移動看向他,看進他,看穿他,沒有看見他。
這時他們笑起來,打破了僵硬的氣氛——狄雷尼明白,這正是柯林斯基的用意。隊長轉向索森。
3、人行道上,離被害人被敲裂的腦袋幾呎處,有幾滴血。仔細颳起分析后,證實這幾滴與被害人血型不符,分析是兇手的血。(狄雷尼記了一筆,提醒自己要打電話給佛格森,問清楚兩者各是什麼血型。)
副市長又看看表,臉一皺。「我們要遲到了。」他說著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拉開門。索森和強森等在外面,已經戴好帽子穿好大衣。柯林斯基招手示意他們進來,兩人進飯廳后他關上門,轉向狄雷尼。「隊長。」他說。「二十四小時。你願意給我們這點時間嗎?只要二十四小時。在那之後,如果布羅頓還是隆巴德行動的頭頭,你最好去找他,告訴他你查到什麼。他會整死你,但他會抓到兇手——也抓到頭條新聞——不管能不能定那人的罪。」
他輕輕關上車門,邁步離開,碰上走回來的服務員。
「正確。」
好的搜索是有一套技術的,有些警探就是比較擅長,這是一項特殊技巧。狄雷尼知道自己擅長搜索,但也知道有更厲害的人。有位老資格警探——隊長想他現在八成已經退休——一小時內可以搜遍一棟六房的屋子,找到他要找的那枚註銷郵票、或一隻耳環、或裝著禁藥的玻璃紙封套。不管你藏任何東西,就是不可能絕對確定別人永遠找不到。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人力,任何東西都可以從任何地方找出來。吞下一顆金屬囊?把微軟片塞進屁股?把微型文件放進磨掉的牙齒,然後鑲上假牙?在皮膚上剌青,然後讓毛髮長起遮住?休想。任何東西都能找得到。
兩人一起離開快餐店。現在街上已有早起上班的人,空氣冷冽,東方泛白,看來會是晴朗的一天,狄雷尼隊長慢慢走回家,彎身抵禦十二月的寒風,等到打開家門的鎖時,終於差不多聞不到那股油膩臭味。
「是啊。他春天和秋天的周末總是出門,車裡還帶著各式各樣鬼東西。」
2、附近有三包聖誕包裹。一包裝的是一件黑色蕾絲女用睡衣,上面有被害人的指紋。另兩包是空的假包裹,不管是外層包裝紙或裏面的盒子都完全沒有指紋。
「我明天再打給你。」隊長說。「你還在值日班?」
丹今晚就此安歇了嗎?也許,也許不。無論如何,狄雷尼會在這裏待到天亮。布蘭克這趟散步——唔,難以定論。這趟散步說得通,但隊長有種揮之不去的感覺,好像漏掉了什麼。是什麼?那人一直九*九*藏*書都在他的直接觀察下,差不多——哦,唔,就說他在街上百分之七十五的時間吧。他表現得就像任何其他完全無辜的人,晚上出來散步,買些酒當聖誕禮物送朋友、門房、熟人。所以呢?
狄雷尼沒問「攤」什麼「牌」。他不感興趣,「我得見你。」他重複。
「一年五萬五?」強森難以置信地說。「我的老天爺啊!」
「我不知道。」狄雷尼隊長說。「我不確定。只是想給他一點東想西想的材料吧,我猜。你可以這麼做嗎?」
「的確不是他的車。」他微笑。
早餐后他進書房,想查這四件命案的日期和間隔時間。隆巴德到吉爾伯特:二十二天。吉爾伯特到寇普:十七天。寇普到費恩博:十一天。這樣推算,下一件命案應該會發生在聖誕節後到元旦之間的那個星期,八成是在聖誕節過後幾天。他突然坐直身。聖誕節!老天哪。
「你們做得沒錯。」狄雷尼說。「隆巴德行動?」
五分鐘后他們談定五十元,二十元現在先付,狄雷尼還鑰匙時再付三十;如果立普斯基抄到布蘭克瘦巴巴女友的計程車車牌號碼,再加二十。
「對。」狄雷尼說。「另一件事·布蘭克的左手臂是不是有問題?受了傷?」
「記得那次打架嗎?」
「為什麼?」
「不知道,她來去都搭計程車。」
狄雷尼聳肩「誰知道?」他說。
大部分人身穿便衣,幾個人穿制服。有些人轉頭看他,然後更多人轉頭,然後所有人。話聲消失。他只是站在那裡,從帽檐下冷冷看著他們。眾人全盯著他。幾個人不情不願站起來,然後另一些人,然後更多人。他動也不動,等著,看著他們。他認出其中幾人,但疏遠的表情不變。他一直等到所有人全站起來,全都安靜。
還是揮之不去。有什麼不對。狄雷尼包起半個三明治,繼續規律踱步。現在應該從頭、從一開始回想起,回憶他朋友做過的每一件事,每一項行動,每一個動作。
「看起來有希望嗎?」
「艾德華?你還在嗎?」
「警察。」他說。「請站在原地別動。」
他吃完三明治,但把剩下的白蘭地留到稍後。現在氣溫一定是華氏四十齣頭或三十八九度。他戴上耳套。這是警用款式,用一條鬆緊帶圈住整個頭,把耳朵蓋得密實,而不是用金屬條箍住。那種金屬條可以冰得讓你覺得頭骨都快凍裂。
「對。」狄雷尼說著苦笑。「你比我反應快得多了。」
記者陰鬱點點頭。「如果有人能,那就是你。你什麼招數都不放過,是吧?」
「有。」
「唔,」隊長說,「人家說大部分意外都發生在家裡。」
他浪費了幾分鐘瞪著那面長長的鏡牆,看映影隨自己走動而跳躍閃動。他想搜遍每一面鏡后,但知道這樣花太長時間,而且他絕不可能絲毫不差地恢復它們原來的排列。於是他改而轉身面對窗旁一張書桌,那桌像只鉻鋼與玻璃組成的纖細優雅蜘蛛,只有中央一個抽屜,左邊一個又長又高的檔案抽屜。
「有時間嗎?」他問。
「當然。」
不小時,丹已經回到公寓大樓,走向電梯間,終於消失。對街的狄雷尼喝了口白蘭地,邊踱步邊吃了半個波隆納香腸洋蔥三明治,繼續觀察。他突然打個大嗝。也難怪。白蘭地配波隆納香腸和洋蔥?
他站在那裡握著冰斧,不想放下。但它別無他話可以告訴他,他懷疑它也不能多告訴鑒識人員什麼。他儘可能小心將它放回,照原本的角度靠在牆角,皮繩套擺成繞圈形狀。他關上櫥門,看表。十五分鐘。
「有什麼可爬的嗎?」
索森:「但是東西在那裡?」
「沒錯。踢卵蛋。我們三個人合力才把他拉開,否則那人一定沒命。我差點想拿棍子敲昏他——我平常都在吧台後面放一根鋸短的撞球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經病。你幹嘛對他有興趣?」
「爬山?」狄雷尼說,表情不變。「他一定是瘋了。」
「沒事,沒事。」醫生安撫道。「我們只是在做點小檢驗。」
立普斯基用手指把盤上的派餅屑聚成一團捏起,扔進嘴裏,就像一口喝乾一小杯烈酒。
一隻手舉起,是個黑人。狄雷尼走向那隻舉起的手,眾人紛紛讓路。他走到房間那一頭,面對矮壯的黑人巡佐,那人輪廓深刻,一頭白髮看似緊緊貼頭的白色毛線帽。狄雷尼知道他外號「老爹」,看起來像個教中古英文的教授,奇的是,他倒也真有教授的才能。
「你可以打電話到公寓大廳。你知道那個布蘭克住哪裡吧?」
「我知道犯下這幾件命案的人是誰。」隊長說,「我看到了證據,無可辯駁的確鑿證據。這點你只能先相信我的話。這人的公寓里有證據,或者說三小時前有證據。但證據的性質使我們沒有正當理由抓人——也就是逮捕。為什麼?因為證據在他公寓,在他家裡。我怎能宣誓作證自己看到什麼?法律上,我什麼都沒看到。就算有同情我們立場的法官簽發搜索令,然後呢?在那人在家時去?他可以拖延得夠久,足以摧毀證據。然後怎麼辦?以某項罪名逮捕他——什麼罪名?然後冒著被告非法拘留的險?何必?帶著他團團轉?這可能是你聽不懂的我們警察的黑話,意思是抓起嫌犯,關進分局拘留室,試著讓他冒汗——也就是逼他開口。他打電話找律師——我們必須讓他這麼做——律師弄到釋放文件,但等到律師拿著文件出現,我們已經把他移到另一個分局的拘留室,沒人知道在哪。等到律師查出來,我們已經又把他移走了。這就是『帶著他團團轉』。這是一套老招數,現在很少用,當年警察需要把重要證人留在牢里、或者需要再一天或兩天或三天才能揪住嫌犯時會這麼做。對這人沒用,讓他冒汗也沒用。別問我為什麼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不會開口?他何必開口?他一年賺五萬五,是城裡一家大公司的重要主管,不是吸了滿鼻子禁藥的街頭皮條客。我們不能對他施壓。他沒有前科。他有好律師,有朋友,有頭有臉。現在懂了嗎?」
他走回書房,任電話繼續響,先打開啤酒罐大喝一口,然後:
「所以公寓整天沒人?」
「抱歉,隊長。」那人說,聲調並不抱歉。他交回皮套。
在寵物店停步之後,丹過街進入酒鋪,拿出聖誕節送禮名單,買酒付錢,然後信步逛回家。那麼究竟是什麼在煩狄雷尼?他伸手進大衣內口袋,掏出隨身酒瓶喝口白蘭地。伸手進外側口袋,拿出三明治吃幾口。伸手進——
「傑維斯-伯強是家大公司,我查過,他們名列全國前五百大公司。」
他不能了解的不只是丹的動機,還有自己的動機。他對此事的思緒虛無飄渺,得繼續多多深思。但他知道,這輩子他從不曾對任何罪犯感覺如此親切。他有種感覺,若能更了解丹,也就可能更了解自己。
但回到丹身上……他再度開始踱步,眼光離開大廳絕不超過三十秒。現在那裡很安靜,門房只剩一名。
「排練?」
狄雷尼掛上電話,感到滿意。立普斯基聽來是個騙子,而且是不成氣候的小角色。他順手記了一筆,提醒自己叫索森查局裡的紀錄,看查爾斯·立普斯基有沒有前科。狄雷尼幾乎敢打賭一定有。
「你說呢。」狄雷尼說。「你不是可以當私家偵探嗎,你會怎麼做?」
「誰知道。」
「好吧,好吧。」韓德利說,抬起一手。「我相信你。現在,我猜這次採訪布蘭克你最想得知的事,就是他爬不爬山,有沒有冰斧。對吧?」
「可以嗎?好吧,假設我是布蘭克,你正在採訪我。你要怎麼問?」
「多緊?」
他要的人約十分鐘後進門。個子矮,幾乎過矮,但腰臀粗厚,像個身材變形的騎師。那人眼神遊移,似乎滿室飄浮。其他顧客瞥他一眼,但沒停止吃食或交談。新來的人點了一杯淡咖啡、一塊蘋果派,端到狄雷尼桌邊。
「唔,你可以告訴我任何關於他的數據嗎?」
「那對『金沙雙胞胎』?我認識勞德。」
「我們的芭芭拉」。狄雷尼恨不得活活掐死他。
索森:「你沒拿?」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此刻的感覺便有些類似這樣,瞪著布蘭克堆排得一絲不苟的一迭迭三角褲、比基尼內褲、短褲、緊身內褲、顏色嬌艷得他不敢相信除了女性內衣店外還有哪裡賣的輕薄短小衣物。但他仍不動聲色一一翻過,然後往每迭底下摸,然後仔仔細細將一切物歸原位,如此繼續下去。
「屁股嗎?」他說,「我想傷口應該愈合了吧,巡佐?」
雷尼點頭。八成是「情慾」。他還擔任二五一分局長時,曾詢問能否永久勒令關閉那家店,局裡的法律部門告訴他甭想,在法庭上絕對站不住腳。
「一定有。」
「好。撐住。事情就快有突破了。」
「好吃,好吃。」門房舔著嘴唇說。「我沒見過這樣的人進出。」
「好。我會戴一頂黑色氈帽,穿雙排扣黑色大衣。」
狄雷尼:「不然還能怎麼辦?」
「普普通通。」
「她很常來嗎?」
狄雷尼掛電話。那聲音悅耳,有些音樂性,字詞發音清晰,音調低沉渾厚。他再度盯著那照片,把雙眼所見與雙耳所聞拼湊在一起。他終於開始——這才剛開始——穿透丹尼爾·布蘭克。
「聽著,」他急促說道,「是聖誕節的事……對不起,親愛的,我把禮物和卡片那些全忘光了,我們該怎麼辦?」
「是嗎?你大腿中了一槍。」
「以前我不知道世上有這麼多狗屁倒灶的事。我沒法再繼續忍受太久。但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談我的問題。」
「好極了。」狄雷尼讚許地說。「事實上他有個女友,但我想他大概不會提。現在來排練一下關於爬山的問題。你要怎麼問?」
「我們可否見個面,立普斯基先生。短短談一下就好。」
選擇浴室或卧室的情緒因素是:這些是私密的房間。你在這裏赤|裸,在這裏睡覺、洗澡、執行生理功能,它們是你的「秘密空間」。除了這些地方,還能把秘密的、只對你而言有極大價值的、不能與人分享的東西藏在哪裡?
「哦,有。他打過電話。」現在狄雷尼聽出對方語調比較鬆了口氣,彷佛災殃得以避免或至少延後。
「是屁股,隊長。」
「沒有,長官。完全沒有。」
「不,謝了。警探說太多謊,而且總是拿問題回答問題。對吧。」
「我什麼時候拿問題回答過問題?」
「好。那卡片呢?」
當然,他從來就不打算帶相機進布蘭克的公寓。憑一張冰斧照片能證明什麼?但他倒是帶了一組瑞典精鋼的鎖匠撬鎖工具,裝在分成很多格的薄軟羊皮包里,其中有一副又長又細的鑷子,布包放進外套內口袋,左口袋放一把兩枚電池的筆形手電筒,大衣外套放進一雙摺起的黑絲薄手套,芭芭拉常說這是他的「殯儀館手套」。
丹這個人的困難之處,了解丹這個人的困難之處,在於他先前問過芭芭拉的那個問題:是否可能用理性方式解決不理性的問題?他沒有答案。還沒有。他瞥一眼手錶,匆匆掏出口袋裡的筆型手電筒、黑絲手套、撬鎖工具包,拿一張鋁箔紙包起那團吸飽油的紙巾,放進寫好山佛·佛格森醫師姓名地址的信封,在前往索森副督察家的路上寄出。
客廳門關著,但隊長聽見氣憤的大嗓門話聲。他看見走道椅子上丟著一堆外套,至少有一打。便服和制服,普通帽子和警帽。一根手杖。一把傘。空氣又熱又煙霧瀰漫——刺鼻的雪茄味。索森沒請他脫帽脫外套。
「我找到了殺死法蘭克·隆巴德、伯納·吉爾伯特、寇普警探以及艾伯特·費恩博的兇手。」他說,一字字緩慢清晰。「毫無錯誤的可能。我知道那人犯下了這四件命案。」
他再度回到前門,背抵著門,開始信步逛遍整間公寓,只是要吸收氣氛,試著了解住在這裏的是什麼樣的人。
可能性之二:左手——或者手腕、手臂、手肘或肩膀——受了傷,或因某種原因動彈不得。丹尼男孩不能正常使用左手,把它塞在大衣口袋裡權充三角巾。是的,就是這樣,要查證也很容易。托馬斯·韓德利採訪時可以留意,或者更好的做法是,狄雷尼明天打電話給查爾斯·立普斯基時,順便問布蘭克左臂有沒有受傷跡象。隊長打算每天打給立普斯基,問門房有沒有抄到丹那個瘦巴巴黑髮女友的計程車車牌號碼。
「就去打擾他。」狄雷尼說得尖銳。「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有緊急事件。」
「是嗎?多有意思?」
「我又不是沒採訪過人。」韓德利抗議。「不下好幾百次了。」
「是啊。差不多十一、二歲,漂亮得簡直像女孩。我聽過布蘭克叫他東尼。」
「很有意思的運動——但很花錢吧,布蘭克先生?我是指除了旅費以外。這樣問只是我個人好奇,但爬山不是需要很多裝備嗎?」
他寫報告,記錄與托馬斯·韓德利的會面以及與門房的談話,只刻意省略最後在餐廳外人行道上跟韓德利說的話。那對布羅頓不會有任何意義。
「不。」韓德利說。「比較偏向斯拉夫民族。幾乎像蒙古人。你看他像兇手嗎?」
一小時后他還在想,深深沉浸在自己計劃的騙人情節里,電話一定響了好幾聲他都沒聽見。然後瑪莉接起門廳的分機,進來告訴他韓德利先生找他。
但他儘力而為,使出他會的招數。布蘭克轉彎走向第三大道,狄雷尼過街,加快腳步超過他,改從前方跟蹤。隊長停步看商店櫥窗,注視布蘭克經過他時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狄雷尼再度由後跟蹤,落在一對男女之後,緊跟他們腳步,如果布蘭克回頭,會看見一行三人。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他說得乾脆清晰。「現在由我掌管。這裡有沒有巡官?」
「不太行。」
「早跟你說過了,老兄。」
韓德利笑了。「我們的商業金融部有一份名人檔案,大部分是公司主管。他們每年都收到好幾頓的新聞稿和公關報告,你知道,張三從副總裁升任執行副總裁,或者李四受聘成為某某公司的銷售經理,諸如此類的狗屎。新聞稿通常只有一頁,附上一小張大頭照。你知道商業部管這東西叫什麼?」
「別——」他開口又停,朝隊長微弱一笑。「恭喜,艾德華。」
「狗屎。」狄雷尼厭惡地說。
「不,不。」柯林斯基搖頭。「別誤會。寇普警探不可能是成員,因為『團體』不招收巡官階級以下的警察。伯納·吉爾伯特和艾伯特·費恩博不可能是成員,因為『團體』里沒有猶太人。不,隆巴德的死只是巧合,只是湊巧被殺,我猜你找到的那個人根本沒聽說過『團體』。但隆巴德命案對『團體』來說是個大好機會。首先,他向來大力鼓吹『法治』。『讓我們徹底消滅本市的街頭犯罪。』布羅頓看出機會,出掌隆巴德行動,憑藉『團體』發揮的政治壓力,什麼都拿得到——人力、設備、無限的預算。你見過布羅頓?」
「好。保持輕鬆就行。從你剛說過的內容,我想你要問出他的個人歷史和背景不會有問題。爬山的嗜好也是。但在冰斧和他的戀情上,別追問太多。如果他想告訴你,那很好,如果他不想講,就算了。我會另想辦法去查。」
「我是狄雷尼。」他重複。
「還有冰斧?」
「好吧。」韓德利嘆氣。「我觀察就是了。另一件『小事』是什麼?」
然後布蘭克邁步前進,閃避車輛,過街。狄雷尼在大道這一側跟蹤,但當丹走進一間兩個櫥窗的大酒鋪,隊長便過街,站在店外盯著櫥窗里的展示貨品。他並不孤單,另有兩對男女在研究聖誕禮物組合,一藤籃又一藤籃利口酒、一箱又一箱進口葡萄酒,狄雷尼也假裝研究,頭往前微俯,足以觀察店內的丹尼爾·布蘭克。
索森:「搜索令?」
「謝謝。你要不要再來點裸麥威士忌?」
「有個問題?」副市長說。「強森督察問你能不能揪住他,你說能。你打算怎麼做?」
「就我所知沒有。」
「最明顯的方式。」柯林斯基聳肩。「各種不同的虛構文件交給『心腹圈子』的每個人,結果只有一份外泄,就這麼簡單。但在我們把這人踢下樓負責視察紀念碑或地洞之前——這種人不能開除,公關醜聞對誰都沒好處——我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他,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他每星期跟五個人聚餐一次,永遠是同樣五個人,在其中一人家裡或飯店房間或包下餐廳包廂。那群人的組合很奇特:一家下城銀行的董事會主席,房地產投機客,新聞雜誌編輯,某公司前副總裁,我們的抓耙子,還有布羅頓副局長。我覺得其中有鬼。這些人有什麼共通點?他們甚至不屬於同一個政黨。於是我繼續留意他們。幾個月後,六人變成十二個人,然後二十人。然後他們不時招待來自阿巴尼的客人,有次還有個來自華盛頓司法部長辦公室的人。這時成員已經將近三十人,每周聚餐。」
凌晨稍後,天空逐漸亮起,狄雷尼繼續踱步,擺臂又跺腳,因為白蘭地的效力退了,真是天殺的冷。他回到丹尼爾·G·布蘭克的問題上,回到自己的問題上。
「這不就成了,我進大廳,你已經從板子上拿下鑰匙,悄悄遞給我。我上樓下樓,只要一小時,八成還不到一小時。我把鑰匙塞還給你,你掛回原位。你今天就開始值日班——對吧?所以我們就約下午兩點或三點,行吧?」
狄雷尼嘆口氣,手再度伸向皮夾,但抬起頭看見一輛巡邏車正停在快餐店門口,於是動作暫停。一名制服警察下車走進店裡。那些運將已經離開,但兩個妓|女還在剔牙喝咖啡,警察瞥她們一眼,然後眼神滑過狄雷尼這一桌。
「我啥也不知道。」他說。
現在只剩兩座五斗櫃。這兩座是成套的一對,各有三個大抽屜和頂層左右兩個小抽屜。他看看表,現在已經過了大約四十六分鐘。他答應立普斯基只花一小時,不會更多。
「要不要這麼告訴地方檢察官啊?」
「是的。」隊長點頭。
「好?你說好?」
「哦當然。這主意不錯,我就打去那兒找立普斯基。也許這個布蘭克已經跟誰同居什麼的,跟我客戶的女兒只是玩玩,或者也許他圖的是錢。」
「我是艾德華,親愛的。我有很多事要告訴你。發生了很多事。」
「沒見到她。」
隊長伸手進櫥,隔著手套拿起它,仔細檢視。「西德制」。跟戶外生活賣的很像。他嗅嗅頂端,上了油的鋼味。握柄處被汗漬染成深色,他拿出一把撬鎖工具,輕輕把包裹鋼柄的皮革稍微掀起一點點。皮革底下沒有污漬,不過他本來也不預期會有。
「他說好!」索森大叫。狄雷尼再度拿開聽筒,聽見許多聲音大聲聒噪。這是兄弟會派對的調調,他不喜歡。
「是的,隊長。」
強森:「但你能揪住他?」
出門前,他撥打丹尼爾·布蘭克的電話。現在這號碼他已經會背了,鈴響三聲,然後那熟悉的聲音說:「喂?」狄雷尼輕輕掛斷。至少他朋友在家,隊長不會白白守著一個空巢穴。
「中午去看你的時候再跟你說。」
「丹尼爾·布蘭克?」芭芭拉問。
隊長把咖啡和甜甜圈端到後面一張雙人桌,坐在可以看見門和玻璃櫥窗的位置。他沒脫帽,但打開大衣鈕扣,耐心坐著,啜飲表面一層亮亮浮油的苦澀咖啡,勉強吃下半個甜甜圈。
回到家中書房,他在世界地圖冊里找齊爾頓,只找到一行字:「齊爾頓,紐約州。人三一四六」。他記下齊爾頓的資料,加進丹尼爾·布蘭克的檔案,然後看表。還不到十點,但也夠接近了。他打電話到報社找韓德利。
「當然。」
聽到凱斯說「二五么轄區」,狄雷尼覺得挺逗。他的業餘部屬講起行話了。
「是嗎?」狄雷尼說,聲調仍然平板。「伊伐,你確定你聽明白了嗎?我顧意接手,但條件必須是我完全掌控,只向你口頭報告,自己挑人,親自處理所有公開發言。你懂嗎?」
「當然有。但他沒提到布蘭克。很奇怪——你不認為嗎?」
「艾德華?」索森低聲說。
「那麼是哪裡出了問題?」
「隊長?抱歉。啥也沒。」
今晚多雲,與其說冷不如說陰寒剌骨。他戴上手套,知道不久就得戴上耳套。這一夜會很漫長。
他收起筆記,並未更接近丹的心靈。丹這個人一——他突然停下。丹?現在他把那人想做「丹」了?不是布蘭克,或丹尼爾·G·布蘭克,而是丹。好吧,他就把他叫做「丹」。「一個朋友。」他先前這樣告訴佛格森醫師。「一個親近的朋友。」他聞過他的肥皂,動過他的內褲,摸過他的絲袍,聽過他的聲音,看過他的裸|照。發現了他的秘密。
「我看每個人都像兇手。」狄雷尼說,沒有笑。接著讀起那份新聞稿複印件。
狄雷尼一掌拍桌。「立普斯基先生,你挺行嘛。」他輕笑。「你有大偵探的本事。我帶迷你相機去,拍信件、照片、衣服、任何東西,只要能證明布蘭克跟那個黑髮怪胎或甚至那個小鬼東尼混在一起就行。我會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相信我,我知道怎麼做,他永遠不會發現有人去過。他早上九點左右出門上班,六點左右回來,差不多這樣——對吧?」
「你事先就這麼有把握?確定我一定會接手?」
第二個大抽屜是睡衣:尼龍、棉、法蘭絨的上衣和長褲,腰間束帶的及膝男用睡衣,甚至還有一件鮮紅色的襯衫式長睡衣。
4、被害人的皮夾和信用卡夾都在口袋,看似原封未動。他妻子表示,就她所知,沒有身份證件遺失。然而,檢驗人員在被害人大衣上發現短短一節綠色的莖,別在左衣領下並穿過扣眼。鑒識人員查出它是薔薇目,薔薇科,薔薇屬,目前仍在繼續調查,希望能確認——如果可能的話——被害人原先戴在大衣領上的究竟是哪一種玫瑰。
「多少?」立普斯基粗聲說。
「多謝。」他說著移下凳子,朝門走去,然後停步,掉頭回來。十元鈔票已經不見了。
「警方在現場找到玻璃,還有前保險桿左側的玻璃纖維碎片。」
「大概再十五分鐘左右。會不會太快?你要不要先吃午餐?」
「很有錢。頂層閣樓。他們在麥迪遜大道開了家店,賣性|愛玩意兒。」
出於一時衝動,不去分析自己的動機,他取出那份丹尼爾·G·布蘭克檔案翻看,直到找到布蘭克的電話號碼。他撥號,鈴響四聲,然後:
「好。當然。是。」狄雷尼沉重地說,感覺韓德利只是有禮地打發他。
「有意思。你認為你大舅子肯不肯跟我談談?」
柯林斯基露出解嘲的微笑。「這世上好多決定都是這麼回事。」他點頭。「兩害相權取其輕。索森和強森告訴我你是個不管政治的人,也就是說,你對局裡的政治、內鬥、小團體、個性衝突興趣缺缺。是這樣嗎?」
「當然。我很需要好好大笑一場。」
立普斯基臉色變得更蒼白。在快餐店狄雷尼刻意不提這個警告訊號,否則整件事都可能告吹。
「二十?」立普斯基叫道,大驚失色。「少於一百我絕對不幹。萬一被逮,遭殃的可是我。」
「今天剛寫完。跟往常一樣,沒什麼新鮮的。」
強森督察看來跟索森一樣心煩意亂,黑色臉孔流著汗,而且狄雷尼注意到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這麼做是為了掩飾顫抖。但賀曼·柯林斯基副市長仍然面無表情,粗矮的身軀穩定,聰明的深色眼睛輪番看向三人。
「留意一下就是了。看看他是否正常使用左臂,能不能用左手握東西?是不是把左手藏在書桌?我只要你觀察——如此而已。」
「唔……事實上我喜歡爬山。當然只是業餘的。」
沉默。狄雷尼眼神從柯林斯基移向強森,再移向索森。
「不太多。他住一棟昂貴的公寓大樓,開一輛昂貴的車,所以一定很有錢。」
「大部分是健行。有些不錯的岩石露頭。只有一個很值得爬的點,是塊大石頭,叫『惡魔之針』,是煙囪式的攀爬。事實上,我在那上面留了兩根岩釘,幫助後來的人爬上頂端。我以前常去那裡運動。」
「唔……這就對啦。好吧,我手上有的是這些……」
「有啊。」立普斯基點頭,大口咽下熱咖啡。「這個布蘭克在追某個小騷|貨,對方父親要拆散他們。對吧?」
「還有不開記者會,不發新聞稿,除了我之外不許任何人公開發言。」
「我想我們今晚會給她開一點幫助睡眠的葯。」伯納迪繼續油腔滑調說道。「一點點就好。我想你今晚或許可以不用過來探病了,隊長。好好睡一大覺對我們的芭芭拉比較有益。」
「現在不抽了,哦,偶爾還是會。但不常抽。」
「唔,我明天凌晨四點下班。回家前,我通常會在第二大道和八十五街交叉口一家快餐店喝咖啡。那家店二十四小時營業,但那時間通常沒人,只有幾個計程車運將和妓|女。」
「容易?唔……不適合初學者。我想難度算是中等。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很容易。有幫助嗎?」
「差不多。關於布蘭克,你可以告訴我什麼?」
「艾德華?我是索森。方便講話嗎?」
「你應該當警探,」狄雷尼怒目而視,「去找線索。」
「你有沒有告訴他,你想採訪熟悉計算機在企業中的運用和未來發展的人?」
柯林斯基露出遙遠的微笑,但沒回答。「我花了點時間才跟上。」他繼續說。「就我能查到的範圍而言,他們沒有名稱、沒有地址、沒有信箋抬頭、沒有正式組織、沒有幹部,只是個非正式的聚餐團體。我向市長口頭報告時便是這麼稱呼他們——該『團體』。我繼續觀察。看他們如何成長實在很有意思。他們分成三組,每周三次聚餐:一組是跟錢有關的人,一組是編輯、作家、出版人、電視製作人,另一組是警察——有本地的,有本州島的,還有幾個聯邦的。然後他們開始招募新人,動作並不明顯,但進展紮實。還是沒名稱、沒地址、沒方案——什麼也沒,但一些奇怪的事開始發生:某些社論,給次等小角色政客的大筆政治獻金,贊成或反對某些法案的壓力,某些顯然經過計劃、組織精良的示威遊行,讓某個本應坐五年牢的逃漏稅的人卻獲得假釋的沉重壓力。『團體』迅速成長,成員包括民主黨員、共和黨員、自由黨員、保守黨九九藏書員——說得出來的他們都有。還是沒有公開宣布,沒有正式方案,沒有原則宣言——一概沒有。但事情愈來愈清楚,他們要的是什麼:威權式的市政府,『法治』,讓警察動粗,每個人都可以有槍。除了黑人之外,政府要更有權力。只要告訴人民怎麼做,別問他們意見。因為人民其實都希望別人告訴他們怎麼做,不是嗎?他們需要或想要的只是半打冰啤酒,以及第四次回放的『我愛露西』。」
他下樓,對鏡檢視自己。這不是自大。如果你從不曾歸屬於任何教堂、猶太會堂或清真寺,或許會認為如此。但服裝是持續的傳統、象徵、神話——隨便你稱呼。這些衣物、裝飾、識別符號不只是衣物、裝飾、識別符號,對抱此信仰的人而言,它們就是信念。
啊,隊長心想。出門散步嗎,丹尼男孩?
他戴上那頂硬梆梆的氈帽,留下門廳的燈不關,將家門鎖上雙重鎖,走入夜色。他動作僵硬,在層層迭迭的衣物下熱得冒汗,但他知道這持續不了多久。
「來去都搭計程車?」
其中一些人不自在地環顧四周。最後,後方有人叫:「沒有,隊長,沒有巡官。」
「你太神奇了。」他告訴她。
櫥里酒種的組合很奇妙:一瓶琴酒,一瓶蘇格蘭威士忌,一瓶裸麥威士忌,一瓶波本威士忌,一瓶蘭姆酒。以及至少一打各式白蘭地與露酒。愈來愈奇妙了一個成年男子要一瓶名叫「愛情之花」的墨色利口酒幹什麼?
「那時候他還有老婆?」
哦你這個王八蛋,狄雷尼再次想道。你什麼都不擔心。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歐洲什麼地方?」
「我的天,」那警探說,「我摸遍她所有的內衣褲和一堆花邊玩意兒,她的吊襪帶,那種別在餐巾上的東西,還有她的藍色小娃娃睡衣,那整個味道啊,我他媽的差點就射在褲子里了。」
「是啊。」立普斯基驚異地說。「你怎麼知道?」
「沒有。」
「我不知道。」
「味道真棒。」韓德利啜了一口乾邑白蘭地之後說。「你快把我寵壞了。我午餐都習慣吃鮪魚三明治而已。」
「哦,當然。他很安靜。我沒跟他說半個字,幫他倒完酒就不理他了。他帶了幾包聖誕包裹,所以我猜他先前是去逛街買東西。」
「你說你會打電話告訴我丹尼爾·布蘭克的事,但卻沒打來,有什麼線索嗎?」
「清潔婦呢?」
「我了解,隊長。這人是瘋子?」
「所以你願意做?」
但這片景象之所以驚人,是因為每迭東西都排列得一絲不苟。是清潔婦有軍隊習性,還是布蘭克自己一迭一迭調整位置,把每一迭全排得整整齊齊,彷佛掛在一條在線?還有顏色!這裏沒有白床單白枕頭套,沒有暗淡的毛巾和洗碗巾,全是鮮艷耀眼的顏色,花朵圖案,抽象圖形,令人看得眼花撩亂。要怎麼把這片放恣暄麗跟客廳的黑白無菌色調,跟建築風格的傢具湊在一起?
「也許。」
他從靠近卧室窗的那座五斗櫃動手,打開的第一個頂層小抽屜全是首飾,散放或收在小皮匣里:領帶扣、袖扣、飾釘、領帶別針,幾樣他一眼看去無法了解的東西:比方一條金環腰帶,一條金環錶帶,三條顯然很昂貴的姓名手環,兩條陽剛的粗項鏈,七枚戒指,一顆手工打造的金心配上細鍊。他謹慎地摸過每樣東西底下。
「當然,隊長。」巡佐同意。「但我想——」
隊長起身刮鬍子,邊刮著下巴邊想,韓德利的印象或許正確。布蘭克的小小嗜好有可能影響上班效率,這不難理解。「工賊檔案」里的那份新聞稿發出時,他是公司的寵兒,但現在他們卻不高興讓他接受媒體採訪。有意思。
「等一下……好了,什麼事?」
索森:「那我們什麼都沒有?」
問題主要在於外貌。狄雷尼很明顯:高大魁捂,縮身彎腰,步伐沉重,穿一件沒形沒狀的黑色大衣,重重大頭上端正戴一頂硬梆梆的氈帽。他可以改變服裝,但改變不了自己這個人。
跟索森通過話已經一小時——超過一小時。電傳電報現在已經送到各分局、刑事組,以及市內的特別小組。狄雷尼隊長上樓進卧室,脫得只剩內衣褲,洗了個「妓|女澡」,用濕布抹肥皂清洗手、臉和腋下,然後擦乾,撲上爽身粉,仔細梳好頭髮。
「帶著他團團轉呢?」強森啞聲問。
韓德利沒回答。他們喝完白蘭地和咖啡,隊長付賬,兩人離開。出門來到人行道上,他們豎起衣領抵禦冬風,狄雷尼一手按在韓德利臂上。
「他這麼做的機率不大。他應該會很高興替傑維斯-伯強打廣告,不是嗎?」
「老天爺。他那麼多錢用來幹嘛?」
「二十塊。」隊長說。
「『完全沒有。』老太太悲哀地回答。『在我記憶里,這是第一年我沒有一片土地可以……』」
可能設置的第四組人或許可以調查瘦巴巴的黑髮女友,名叫東尼的男孩,那對夫婦友人——姓什麼來著?莫頓。對了,他們是「情慾」的老闆。那一切或許用得到另一個小組。
他穿過走道,走道現在擠滿正在穿戴衣帽的人。他不看任何人,不跟任何人交談,儘管有一人叫他的名字。
全寫完后,已經下午四點多。報告加進丹尼爾·G·布蘭克檔案。他納悶自己是否會再看到這厚厚的檔案夾。柯林斯基和「反團體」還有大約兩小時。狄雷尼不想去想如果沒接到他們的消息,接下來會怎樣。當然,接下來他就得把布蘭克的檔案交給布羅頓,但究竟要怎麼交,事未臨頭他不願去想。
「當然。好啊。那裡的麥酒很棒。」
「什麼?」
「你不派人監視?」狄雷尼問。
狄雷尼點點頭,仍帶著微笑,走出大廳,走下車道,走回家,腦中想著一個奇特的念頭:他調到巡查部是個錯誤。他並不想要行政經驗。他不想當市警局長。這才是他最擅長的,也是他最喜歡的。
他走向卧室,但在一座烏木加鋁材的小酒櫥前停步,忍不住打開酒櫥的雙扇門。一邊是成套杯組:巴卡拉水晶製品,非常漂亮。韓德利是怎麼問的來著?布蘭克的錢用來幹嘛?現在可以告訴韓德利了:他買巴卡拉水晶製品。
「這陣子工作很操?」狄雷尼靜靜問道。
「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五萬元?對一個年輕人來說相當優渥。」
「是的。」
「沒怎麼樣。我每晚回家,只會脫下鞋,調杯酒,看電視。」
「是的。」
索森:「丟進牢里他會不會冒汗?」
「我要我們談過的那些東西。」他低聲說。「我真的想要。但我最想要的是你對那人的印象。你對人很敏感,我知道。如果你對人,對人的本性、想法、感覺、恨誰愛誰不敏感,怎能希望當好的詩人?我要你做的就是這個。跟那人交談。觀察他。注意他的一切細微舉動——咬指甲,挖鼻孔,摸頭髮,動來動去,交替翹腿——任何事,所有事。注視他。吸收他。讓他滲透你。他是誰,他是什麼?你想不想更了解他?他是否讓你畏懼,讓你厭惡,讓你覺得興味盎然?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你對他的感覺。好嗎?」
「有啊。一個有錢的賤人。毛皮大衣直垂到腳,差不多三十、三十五歲。沒奶|子,黑頭髮,白臉,沒化妝。怪胎一個。」
「你甚至不確定這人爬不爬山。」
他拉出一座五斗櫃的第一個大抽屜,伸手進去摸上面兩個小抽屜的底部。沒東西。他關上第一個大抽屜,打開第二個大抽屜,手指摸過第一個大抽屜底面。沒東西。他繼續這樣摸下去。只需要幾秒鐘。什麼也沒有的幾秒鐘。
「你如何推斷?」
「聽著,」隊長對記者說,「我們有很多東西要處理,所以就馬上開始吧。」
「3、疏離感。無法與任何人產生連結。無法感受。想接近另一個人。去愛?透過愛,接觸全人類及存在之秘,上帝?因為(年幼時?〉得不到情緒、感受及愛。除了殺人,無法找到(感受)狂喜。」
他立刻打電話給芭芭拉。她報告自己感覺不錯,前一晚睡得很好,早餐都吃光了。她總是這麼說。
他打電話給蒙妮卡·吉爾伯特。
狄雷尼點頭,走上吱嘎作響的舊樓梯,經過分局長辦公室。集合廳的毛玻璃門關著,裏面傳出聲響,許多人同時講話,一片嗡嗡嘈雜、激動混亂。隊長開門,站在那裡。
他決定不|穿大衣:他不會去太遠。他走進書房,從丹尼爾·G·布蘭克檔案中取出他的照片,背面草草寫下他的地址,但沒寫姓名,然後把照片放進口袋。他把眼鏡留在書桌上。發號施令之際,你儘可能不要戴眼鏡,或展現任何生理缺陷的跡象。這點很可笑,但確實如此。
「不。我無法阻止你現在去找布羅頓,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但我不會給你你要的人手,這樣等於合作讓他勝利。」
「是嗎?看什麼?」
「有意思。」
「我明白了。」
「大概吧。」立普斯基懷疑地說。「老天爺,要不是我太需要錢,一定會叫你滾一邊去。」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然後他告訴她丹尼爾·布蘭克的事,邊說邊繞室而行,做著大大的手勢。他告訴她那人的歷史,他挖出的東西,他的猜疑。
「她完全贊成。她有份好工作,賺得比我多。她說她可以養活我們兩個,直到我如願出書或找到自己能接受的工作。」
「你記得他?」警探驚訝又高興地說。「他八成跟我碰上一樣的麻煩。你真該看看我跟我太太到汽車旅館登記住房時,別人臉上的表情。」
狄雷尼點頭。「立普斯基先生?」
電梯里另有六人,禮貌退後讓他進門。他慢慢朝後方移動。電梯內放著輕聲音樂。到了大廳,他讓其他人先出去,然後走出,環顧四周找立普斯基,終於看到他在門外扶一名老婦上計程車。隊長耐心等著立普斯基走回大廳,立普斯基看到他,神色活像快要昏倒。狄雷尼微笑上前伸出右手,鑰匙和錢轉手,感覺到立普斯基掌心汗濕。
「狄雷尼隊長,」一個安靜的聲音說道,「我是賀曼·柯林斯基副市長。很抱歉,我一直在分機上聽。這裡有些慶祝活動。」
「我真心希望,要是哪天我犯了罪,不會輪到你來抓我,『鐵卵蛋』。」
「好吧。一點點。」
「唔……反正本來希望也不大。多謝你的——」
他們各自再喝一杯酒,吃完食物,都不想要甜點,但狄雷尼隊長堅持兩人都喝義式濃縮咖啡和白蘭地。
「我們有一輛柯維特,布蘭克先生的。但不可能是他,他的車好幾星期沒開了。」
有一段時間她們湊得很近,耳語交談,他納悶她們是否在談女性的病症,女性的身體構造——對他而言是完全的奧秘——或者,從她們偶爾瞥向他的眼神,他納悶她們是否在討論他,儘管不能想象自己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地方。
「或者,」狄雷尼不為所動,繼續說,「如果你想,也可以對報社的金融版主編編個故事,告訴他這是警方在查的案子——也確實是——如果他追問,就告訴他案情涉及大筆侵吞公款或詐欺之類。別提隆巴德命案。如果傑維斯-伯強的公關人員打電話來,他八成會替你掩護說,是的,本報正計劃對進步的年輕主管做一系列報導。他會為你這麼做吧?」
然後他打電話給芭芭拉,告訴她他要帶蒙妮卡·吉爾伯特去看她,就是第二個被害人的遺孀。芭芭拉說當然好。接到他電話她很開心,叫他趕快過去。
「骯髒的習慣。」柯林斯基點頭。「但所有令人享受的習慣都是骯髒的。我查過你的紀錄。『鐵卵蛋』,是嗎?」
「好吧。差不多八九點過來。」
「我記得。結果他怎麼說?」
「對。」
「他幾歲?」韓德利問。
「你對我還真有把握。」狄雷尼說。
「老天爺啊。好吧,我試試。不管有沒有結果,大概十點左右打給你。」
「不能更多嗎?」立普斯基哭腔哭調說。「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險。」
但這裡有人住嗎?真的有人在這些無菌手術室里呼吸、睡覺、吃喝、放屁、打嗝、拉撒嗎?沒有煙蒂,沒有隨手丟下的報紙,沒有氣味,沒有照片、私人紀念物、華而不實的俗氣小擺飾、紀念品,沒有未洗的玻璃杯或掉漆的地方或舊燒痕或天花板裂紋。整間公寓整潔過頭,整潔得難以置信,冰冷的秩序和乾淨讓人喘不過氣來。黑色皮革與鉻鋼傢具。擺放位置一絲不苟的水晶煙灰缸。一座分枝鐵燭台,每根蠟燭精心燒成不同長短。
「為什麼。」
「也許體育部的檔案吧,但我懷疑。」
他想到自己的家。那是他的、芭芭拉的、他們全家人的家。
唔,從頭開始……他搜索丹的公寓是非法行動,由此看到或得知的任何事物都不能採用於法庭。這點沒有疑問。如果他拿走了丹的「戰利品」,也毫無用處,只會讓布蘭克警覺到自己的公寓被搜過、自己受到懷疑。
他語氣聽來苦澀。
「我已經不年輕了,做的又不是自己想做的事。」
狄雷尼開口正要覆述問題,但書桌上的電話鈴聲尖銳響起。
「這點由我來判斷。一言為定?」
「芭芭拉?」他輕聲呼喚。「親愛的?」
「然後你只要查出車紀錄就行了,對吧?」
「沒那麼緊。但別讓這人溜出他們的視線,一秒也不行。如果他發現他們,無所謂。但我不希望這樣。」
服務員瞥一眼名片。「你挑錯時間賣保險了,老兄。」
韓德利驚愕看著他,「你真的不可思議。」他說。「我要怎麼弄?」
「但萬一他真的去查呢?那我就掃地出門了。」
索森看看他,然後看看其他人等著的走道。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隊長說,「而且你想得對。你可以工作到明天早上八點嗎?」
「莫頓夫婦。」
「近期內有再婚的打算嗎?」
「男孩?」
然後回到屋門前,開鎖,迅速瞥一眼外面空無一人的走廊。他走出來,鎖門,試轉三下門把,確定門確實鎖上。他走向電梯,脫下黑絲手套塞進衣服內袋,按「下樓」鈕,等待時順便從皮夾抽出三張十元鈔票,折得小小包住鑰匙,握在右手。
「可能。再來一杯?」
「我知道。」
拿手電筒的警探前進兩步,但仍與狄雷尼保持一大跨步的距離。燈光直接照著隊長的眼。
過了一分鐘,五分鐘,還是十分鐘?隊長不知道。柯林斯基副市長終於深深嘆口氣,抬頭看著索森和強森。
「丹尼爾·G·布蘭克。姓布蘭克,蘭花的蘭,克服的克。」
「唔,動手安排吧。」隊長說。「我大約一小時后回來,那時你的人手應該已經就位。愈快愈好。給他們看照片,但照片你留著。我只有這一張。明天我會派人加洗。」
餐廳一片沉默,四人站著,只有狄雷尼看著索森,另三人低頭垂眼,什麼也不看。
「差不多十二點半?在吧台區?」
很怪:在索森家那棟赤褐砂石建築外的人行道上,他就聞到雪茄味。他走上門階,味道更濃,不禁希望凱倫不在家或者在樓上卧室:她最討厭雪茄了。
「沒錯。我扮演布蘭克,讓你對他聽到你的問題可能作何反應有點概念,也讓你知道如何根據他說或沒說的話往下問。」
床頭鬧鐘早上八點響起,他一掌拍停,從毛毯下抽出雙腿下床,戴上眼鏡,看看自己先前放在電話下的一張紙片。他打到托馬斯·韓德利家,鈴響八聲,他正要放棄,韓德利接起電話。
隊長等韓德利坐回低背安樂椅,然後坐直身,戴上眼鏡,再讀一遍新聞稿。他把眼鏡推下鼻樑,越過鏡框上緣盯著韓德利。
「我得見你。馬上。」
「你的人事命令已經擬好,局長今晚就會簽。」
另一個頂層小抽屜放的是手帕,他多久沒見過洗得滑如絲綢的愛爾蘭亞麻布了?底下什麼也沒有。
狄雷尼盯著穿著整齊的年輕人片刻。韓德利看來疲累,前額有橫紋,鼻翼兩側到嘴角也出現了先前不曾有過的法令紋,還不停咬著大拇指指甲周圍的硬皮。
「哦」他說得含糊,「有些事情可做。必須毫無疑問地確立他的罪證,他現在只是嫌犯,你知道。我手上唯一的一個,但依然只是嫌犯。然後,等到確定之後,我會——唔,現在我還不確定我會怎麼做。總之會做些什麼。」
幾聲竊笑。狄雷尼知道麥唐諾用意何在,便順著他說。
但那些方式稀少又罕見,大部分有東西——文件,錢,證據,毒品——要藏的人,都藏在自己家裡:容易檢查是否穩妥,緊急時容易迅速摧毀,需要時容易取得。
他走回電梯旁,按「下樓」鈕。謝天謝地,片刻后停下的電梯里沒有人。他按二十一,突然意識到輕聲的背景音樂,但不知道這是什麼歌。門在二十一樓打開,他按了「大廳」鍵,然後在電梯門關之前迅速走出。
「兩天前。」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找到了。」韓德利說。
他正在重讀這些報告,門鈴響了。起身應門前,他把隆巴德行動的數據和自己的筆記放進書桌最上層抽屜,緊緊關好,然後他前去開門,把托馬斯·韓德利帶進書房,接過他的大衣和帽子。他為韓德利倒杯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喝光那罐殘餘變溫的啤酒,然後給自己調了杯裸麥威士忌加水,重重坐在書桌后。韓德利一屁股坐在低背安樂皮椅上,翹起腳。
「姆。也許。那你怎麼處理?」
「是的……」柯林斯基慢慢說。「現在我懂了。謝謝你,隊長。」
「沒。沒有疑問。絕對是他。」
狄雷尼什麼也沒說。
「好吧。」他簡短說道。「我明天再去看她。」
「當然,」酒保點頭,「可以。反正我幾乎每天都跟他講到話。他值日班的時候,下班后通常會來這裏喝一杯。但他這星期值夜班,你今晚要八點以後打電話才找得到他。但我可以打去他家跟他說。」
「這下我就知道你還正常了。」
「你這樣操控別人,難道從來不感到羞愧?」
韓德利搖頭。「相當薄弱。」
「多謝了。」韓德利嘆氣,「好吧,我盡量試試看。要是找到什麼,我會打給你;如果你沒我消息,就知道我什麼也沒找到。好嗎?」
「才沒。」韓德利打呵欠。「我早在幾小時前就起床,繞著蓄水池慢跑,寫出兩首不朽的十四行詩,還勾引了房東太太。好啦,你要什麼,隊長?」
「沒有。」
「我的老天爺!」狄雷尼興奮地說。「哪裡?」
「聽著,立普斯基先生。」狄雷尼說,語調誠懇實在。「我又不是要去偷東西。我連一根煙蒂都不會拿,只是想看一看。」
「你進展如何?」
「等等。先等一下。」狄雷尼說,此刻做了個決定。看著警察付了漢堡、咖啡、丹麥奶酥的錢,拎著袋子回到搭檔停著的警車上,他不經意地想,不知那警察堅持付錢是否因為他這個隊長在這裏。
他站起身,拍掉大衣、膝蓋、褲腳上的地毯線頭。有線頭沒錯:他小心拈起,放進背心口袋。然後他隨手打開幾個五斗櫃抽屜。沒錯:抽屜之間沒有木板分隔,而只是一個迭一個。唔,只需一分鐘……
客廳地板是西洋棋盤圖案。十八吋見方的黑白磁磚交替排列。地上散放著六條色彩鮮艷、設計現代的小氈毯,他猜是來自北歐。他掀起每一張氈毯看看底下,不預期發現任何東西,也確實沒發現。
狄雷尼立刻進入浴室,移開馬桶水箱蓋。這招數很老套,但不時仍有人用。水箱里什麼也沒有,只有——他饒富興味地注意到——一朵塑料雛菊和一塊除臭劑,讓丹尼爾·布蘭克的馬桶保持芬芳潔凈。美得很。
「我本來可以當私家偵探的。」立普斯基吹噓。「我一定會是個大偵探。聽著,我現在得走了。」
「那你為什麼來?」
「別小看他。他自信得一塌糊塗。他以為可以在破紀錄的時間解決隆巴德命案,為他那群人得分,並且朝下任局長寶座邁出重要的一步。但萬一他沒找到殺隆巴德的兇手,『團體』就難看了。所以我問索森和強森,全紐約最好的警探是誰。他們說出你和包利組長。包利被布羅頓攬去,索森和強森要你,我們便同意了。」
「但我向你保證,你的條件都會達成。你會享有完全掌控權。需要什麼都行。報章雜誌或電視上關於隆巴德行動的消息都只會來自你。滿意嗎?」
「我是韓德利。我安排好採訪布蘭克了。」
「找到他了?」
「沒關係。」狄雷尼聳肩。「只是想摸清楚他。聽著,再回頭講他的女人吧,瘦巴巴黑頭髮那個。你知不知道她名字?」
「哦,是了。」狄雷尼說。「現在我知道你意思了。還有用來敲開冰塊和岩石的斧頭。他出門爬山時有沒有帶斧頭?」
這是一組人:跟蹤布蘭克的戶外小組。第二組人會在戶內,做紀錄,監聽跟蹤布蘭克的人用無線電對講機做的回報。這表示需要架設通訊設備。接收器和發報器。設在某個地方。不能在二五一分局。狄雷尼欠朵夫曼巡官這份情。他會把隆巴德行動弄出分局,另覓他處建立指揮部,隨便什麼地方。把手下與外界隔開,這樣有助於減少消息走漏給報章雜誌的機會。
「可以。」
「哦,當然啦。」韓德利點頭。「只要大搖大擺進去說:『布蘭克先生,紐約市警局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認為你在東城砍死了四個人。你要不要發表一下意見?』」
「布蘭克有沒有什麼嗜好?」他隨口問立普斯基。「迷不迷棒球或美式足球之類的?」
「有。」狄雷尼向他保證。「我有一條線索,一個叫丹尼爾·布蘭克的人。認識嗎?」
突然有輛車停在人行道邊緣狄雷尼身旁,一輛風塵僕僕的深藍色四門普利茅司。前座兩個便服男子,但靠近狄雷尼的這人——不是駕駛——拿起強力手電筒照他。
「我相信你一定會的。」芭芭拉微笑,拉著蒙妮卡的手。「我丈夫很頑固,而且很講究整潔,不喜歡沒了結的零星細節。」
她沉默,然後嘆氣。「希望如此。」她說。「哦,我多麼希望如此。」
「我不懂。」
「其實是大腿。」狄雷尼輕聲說。
這可很令人驚訝。以這兩座看來昂貴又優雅的五斗櫃而言,底層抽屜下應該是實心木頭,每一層上下抽屜之間再隔以扁扁一片木板。他記得這叫做「防塵蓋板」,好的傢具都有,便宜五斗櫃的上下層抽屜之間則沒有橫向隔板。
「沒有一次像這次這麼重要。韓德利,你是業餘說謊家,我也不能讓你變成專業的。」
「你們搭檔多久了?」狄雷尼問。
有時間思考「看不見的左手之奇案」。解答是什麼?有兩種可能,狄雷尼想。之一:左手穿過大衣口袋暗縫,正在底下握著冰斧握柄或皮繩套。但隊長不認為這可能性很大,狄雷尼最初在燈光明亮的大廳看見丹時,他大衣前襟是敞開的。他會冒險讓門房或其他住戶瞥見敞開大衣下的冰斧嗎?之後,大衣鈕扣扣起。丹何必在扣起的大衣下握著冰斧?他顯然並沒有在物色被害人。
「唔……當然。」立普斯基說,一臉困惑。「但為什麼?」
揪雷尼儘可能善用短短的時間,摸索一迭迭布巾之間和底下,鞋跟朝下搖晃鞋子,用雙掌夾壓保護夏季西裝的塑料袋底部。他走進客廳,從牆上挂鉤取下一面金屬小鏡,伸長手臂,運用鏡子和筆形手電筒探看頂層迭迭布巾後方。他承認這番搜索很簡略,但總比沒有好。他的成果也是如此——什麼都沒有。他把鏡子掛回牆上,仔細調整位置。
他迅速清理。鑷子將所有東西放回信封,完全按照先前裝進去的順序。上端膠帶再度貼回木抽屜底,黏住。抽屜翻回正面,內衣按原來順序整齊堆棧。抽屜塞回五斗櫃。他檢視大衣襯裡,有一些抽屜軌道留下的木粉。他進入浴室,拿兩張衛生紙在洗手台弄濕,回到卧室,將大衣襯裡吸拭乾凈,再回浴室把用過的衛生紙丟進馬桶。但沖水前,他又拿兩張衛生紙擦乾洗手台,然後這兩張也丟進馬桶,一併衝掉。他諷剌地想——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他若當兇手一定很在行。
「但是,是這樣,」柯林斯基耐心解釋,「我們不可能做到。怎麼能?從哪裡弄人?你不明白『團體』變得多大、多有力。到處都有他們的人,在每個轄區,在局裡的每個特別小組。不是底下的警察,而是警官。我們怎能冒險讓布羅頓發現我們找到了兇手,並打算加以監視?會發生什麼事你也清楚得很。他會帶著一百個人一路衝來,警笛大作,燈光猛閃,等電視攝影機都架好之後,他會把你那人手銬腳繚拖出公寓。」
「沒有任何確切的東西。但絕對值得進一步追查。如果你能查到他買過冰斧,我會覺得好得多。」
「她現在沒睡著?」
「真的假的?」隊長說。「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什麼時候的事?」
狄雷尼微笑。
「讓我用我的方式講?」
狄雷尼跟蹤他離開酒鋪,往南三條街,往東兩條街,往北四條街。丹的步伐穩定敏捷,隊長欣賞著他的動作:腳跟著地之前腳掌前端先碰地。但他沒有拖拖拉拉,顯然並沒有四處打量、尋找對象,只是出來透透氣。狄雷尼來來回回,忽焉在前、忽焉在後,忽而橫向過街、忽而斜向而行,像只盡職的指示犬,一I無所獲。
「你怎麼做到的?」狄雷尼間。「我只對你用的技術有興趣。」
「爬山的人會去那裡嗎?」
回到家,他把凱文·凱斯所說關於齊爾頓和惡魔之針的信息加進丹尼爾·布蘭克的檔案,然後從布蘭根席的報告里查出「鸚鵡」的地址。他翻找那迭名片,找出一張寫著「渥德·M·米勒。私家偵探。保密——可靠——保證滿意」,開始編一套說詞。
「法國,瑞士,義大利,奧地利。旅行次數不如我希望的多,但不管去哪裡,我都盡量安排爬山。」
狄雷尼停步,慢慢轉身面對車,雙臂稍稍抬離身側,掌心向前。拿手電筒的男人下車,右手靠近腰部。他的搭檔坐在方向盤后,從這裏看不太清楚,膝上放了什麼。狄雷尼欣賞他們的表現。他們很專業。但這不是他第一次納悶,何以市警局老是選擇車齡三年、灰撲撲的四門深藍普利茅司做為無標示警車。街上每一個壞
https://read•99csw.com蛋都能大老遠分辨出來。「怎麼回事。」他問。
「你沒問題的。」狄雷尼要他安心。「你採訪時會做速記?」
「我時間不多。」立普斯基壓低那帶哭腔的聲音說。「中午又要開始值日班。」他把蘋果派送進那張模樣規矩得出人意表的小嘴。「所以我得回家瞇幾個小時,然後中午又得回去看門。」
「哦,對了,」他說著一彈手指,「還有兩件事……你可不可以打電話給你大舅子,說我會打給他?我是說,這樣比我沒頭沒腦打給他要好。你可以告訴他是怎麼回事,他也可以賺幾塊錢。」
「你不是說開支可以報賬。」
「有。」狄雷尼說。「我現在要慢慢伸起左手,打開大衣,然後打開外套,用左手伸進外套右側胸前的內口袋,拿出身份證件,交給你。好嗎?」
「隨你便。」那人聳肩。「在後面那個遠遠的角落,白色凱迪拉克後面。」
「你確定?」
第二及第三個大抽屜:襯衫。第二個抽屜放的顯然是上班穿的襯衫:白色,淺藍色,剪裁保守。第三個抽屜是運動襯衫,顏色較大胆,有花紋,有針織,有人造纖維。他再次仔細伸手探進整齊堆棧的襯衫之間和底下,裹著絲手套的手指滑過某樣平滑的東西。他將之抽出。
「差不多十八歲。」狄雷尼說得順口。「金色長發,身高差不多五呎四、五,體重大概一百二。藍眼,皮膚白裡透紅,大胸脯。」
「沒。」
「不,別打來。」隊長迅速說道。「我可能會出門。十點左右我打去報社找你。」
「繁複的合理化解釋。沒有罪惡感。殺人是必要……
「怎麼回事?」狄雷尼質問。「芭芭拉還好嗎?」
「我不操控別人。有時候我給他們機會,去做他們想做但從沒機會做的事。你願意做嗎,韓德利?」
「不要——我重複,千萬不要——直接提到布蘭克的名字。只要強調你要找的是年輕主管,熟悉計算機對商業運作的目前用途及未來價值。他向你推薦的四五個人當中一定會有布蘭克。關於他建議的每個人,你都問幾個問題,然後挑選布蘭克。看到有多容易了嗎?」
他走進客應。躺上沙發,只是想放鬆一下,讓眼睛休息,想想比較愉快的事。但先前睡眠沒抵銷的倦意,午餐時的兩杯酒和一杯白蘭地——全都涌了上來,他淺淺睡去,夢見好多年前偵訊過的一名命案被害人遺孀。「他活該。」她說。不管他問什麼,她都只肯說:「他活該,他活該。」
幾乎過了一小時,芭芭拉才向他伸出手,他走到她床邊,對兩人微笑。
「是的。」
「芭芭拉,我是艾德華。我來了。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親愛的。發生了好多事。」
「有。」
「當然。」她說。「你有沒有嚴格節食?」
「好消息。我們認為布羅頓快滾蛋了。因為這第四件命案的關係。今晚市長、局長和他們的心腹幕僚要就此開個會。」
「緊到他放個屁,他們都聞得到?」
對方迅速倒抽一口氣。「艾德華,你真的有進展了,是不是?沒錯,就是AB型,Rh陰性。很罕見的血型。那人是誰?」
「我年輕時,人家都叫我『空腦袋』。」
「有可能人選了嗎?」
「你不喜歡在報社工作?」
事有先來後到,輕重緩急。最優先的優先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監視丹尼爾·G·布蘭克。三個步行的便衣警探,兩輛沒標示的警車,每輛各兩人,應該足夠。七個人,一班八小時,一共二十一人。但任何有半點經驗的警察分局長都不會把人力需求乘以三,而是至少乘以四,因為警察有權休假、度假、請病假、家裡有急事等等。因此監視丹尼男孩的基本人力是二十八人,狄雷尼不禁納悶,自己認為可以把隆巴德行動的五百名警探刪減三分之二,是否太過樂觀。
門房在隊長對面坐下。他仍穿著門房的大衣和制服,但戴著不搭調的鴨舌帽,騎馬戴的那種,花色是可怕的格子布。他短短看了狄雷尼一眼,然後發黃的眼睛就移開,飄向食物、地板、四壁,天花板。
「當然。」
他醒來時,客廳一片黑暗。他穿上鞋綁好鞋帶,走到廚房才開燈,牆上的鍾顯示時間已近晚上七點。唔,時間到了……狄雷尼打開冰箱,想拿罐冰啤酒洗洗舌頭和夢境,正拉開罐上拉環,電話響起。
狄雷尼點頭,兩人各據一張有厚墊的安樂椅,隔著橡木餐桌對坐。
他繼續寫報告,直到瑪莉來了,為他準備咖啡、單烤吐司、煮得半熟的蛋。毫無油?。早餐后,他進客廳,拉上窗帘,脫下鞋子和外套,打開背心鈕扣,躺在沙發上,打算小睡一小時就好。但他醒來時已將近十一點半,氣自己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哦哦哦,不成。」韓德利說。「門兒都沒有。我會把新聞稿影印一份、照片加洗一張,今晚拿去你家,如果你肯告訴我為什麼對布蘭克先生這麼感興趣的話。跟隆巴德案有關,是不是?」
「大偵探!」她格格笑。「對,就在那裡。中午把名單和卡片帶來,我今天感覺很好,可以開始寫卡片。我不會試著今天全寫完,但應該兩三天之內就能完成,可以及時寄到。」
「當然,隊長。」
如果,為了某個目前尚無法預見的理由,必須開庭審理或宣誓作證,將會是立普斯基和他各執一詞。立普斯基只能發誓自己交出了鑰匙。他並沒有看見狄雷尼進入布蘭克的公寓,不能誠實地這樣發誓,只能說他把鑰匙交給狄雷尼,推想他會去搜索公寓。但推想沒有價值。不過,隊長決定,他還是不要寫下搜索過程的報告,至少此刻不要。他繼續踱步。
「你當然知道。」隊長露出和善的微笑,把名片放在十元鈔票上。「事情有公共紀錄。去年這裡有人打架,一個男的把一個玻璃圈的踢得半死。那晚是不是你值班?」
「那天早上,小寶貝摘下她的旱金蓮,第一次送出一束花。這永遠是一種美好的花園經驗——第一次送出一束花。小寶貝當然把花送給了蘭開斯特太太,小老太太說要把花帶回家插在水裡,讓它們儘可能持久。
強森:「有證人目擊私闖嗎?」
「他現在有沒有女人?有沒有固定來找他的女人?」
「老天爺啊。」強森說。「這下慘了。」
「我不確定。我在那裡做了四年,一開始他就住在那裡。」
「沒關係。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有興趣的是那個打斷對方下巴的人。」
「你別無選擇,不是嗎,隊長?,」先前副市長輕輕問道。
「唔,那你能怎麼做?等他再殺一個人嗎?」
「沒。」隊長說。「什麼也沒。女的來過沒有?」
這是張特寫,丹尼爾·布蘭克直視鏡頭,肩膀又挺又寬,唇邊帶著淡淡微笑,但眼神沒有笑意。
「沒用。他一小時就能出來。」
「知道他前妻住哪嗎?」
韓德利一口喝乾杯中酒,起身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背對狄雷尼站在那裡。
「你們那棟大樓,」狄雷尼緩緩說道,「是保留一副萬能鑰匙?還是複製所有住戶家門自己裝上的鎖的鑰匙?」
隊長搖頭。「不可能。」他耐心說道。「完全沒有證據,一丁點也沒有。牢房門還來不及關,他就已經出來了,市政府還得負起亂抓人的責任。那一切就完了。」
強森:「有沒有什麼可以給檢察官的東西。」
「就在助理經理的辦公室外面,有個——」立普斯基突然停口,咧嘴露出殘缺的牙。「如果你在想我想你在想的事,」他說,「別提了。門都沒有。絕不可能。」
狄雷尼停止思考,轉頭注視。有個男人站在燈光明亮的大廳,正在跟一名門房交談。那人高瘦苗條,身穿黑大衣,沒戴帽。狄雷尼一步跨到一半便停下,假裝看表,做出不耐煩的模樣,轉身往大廳方向走去。他應該去申請一張演員證,他心想,真的應該。
「也許吧,」韓德利懷疑地說,「但我的印象不是這樣。」
狄雷尼:「現在沒有。」
「你是說,如果他懷疑別有內情,我可能會有危險。」
「上城。七點的會在市長官邸。最好六點到我家。」
「那我們檔案室怎麼會有他?」
「我相信。」狄雷尼大笑。「以前有個美式足球員就叫威廉·莎士比亞。」
第三組人負責研究:嫌犯的歷史、背景、信用資料、銀行帳戶、退稅、軍中紀錄——關於這人的任何紀綠,一切紀錄。加上訪談他的朋友、親戚、熟人、同事。可以編些說詞搪塞,不驚動布蘭克。
狄雷尼點頭。「你沒結婚吧?」
隊長瞇眼看他。「你不太喜歡這傢伙,是吧?」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這段快速交談中,賀曼·柯林斯基副市長只靜聽而沒打岔,現在他抬起一手,三人沉默。他小心點起一根隨手拿進飯應的冷雪茄。
食物和飲料送上,他們吃喝起來,但狄雷尼停也不停。
「是的。」
「怎麼了?」
「絕對確定。什麼時間在哪裡?」
「我告訴過你,這幫不上多少忙。」韓德利說。
「說來聽聽。」狄雷尼耐心說道。
幾點了?快午夜了,狄雷尼猜。進行這種長時間盯梢時,他非常刻意避免看表。一旦開始看表,你就完了:時間似乎往回倒流。等到天色轉明,等到天亮,他就可以回家睡覺。之前不行。
「你是誰?」
現在他走向第二座五斗櫃,相信一定找不到什麼重要的東西,但想多了解這人一點。目前觀察到的已經夠他深思好幾個星期,但也許還有其他東西。
他最初瞥見他是在大廳里跟門房說話。布蘭克走出來,抬頭看天,扣上大衣鈕扣,豎起領子,朝西走去。這一切都沒什麼。
他判定,問題——最本質的問題——不在於如何拿下布蘭克。這得等六點見過索森之後再決定。本質的問題在於布蘭克本身,他是誰,他是什麼,他可能做出什麼。
「很好,很好。」狄雷尼點頭。「你有概念。迎合他的自我。有好幾百萬讀者想了解他,而不只是他的工作,」
「我是狄雷尼。」
電話把他吵醒。他看看床邊的鍾,已經將近上午十一點。他納悶瑪莉為什麼沒在樓下接起電話,然後才想起她今天休假。先前他還在廚房桌上留了張紙條給她。盯梢結束的時候他真的已經不太行了,但現在感覺還好。他一定是睡了很「快」的一覺——這是陸軍的說法;這四小時跟八小時一樣管用。
「不是,」狄雷尼大笑,「我沒有生你的氣。」
對方沒說話。他聽見好幾個人大聲交談,笑聲,偶爾一聲大喊,酒瓶酒杯相碰的叮噹聲。聽來像個醉醺醺的派對。
狄雷尼(驚愕):「當然。到頭來。」
狄雷尼在對街就位,沿著街來來回回走。來回踱步的大部分時候,他都能輕易看見大廳的動靜,不然也能回頭瞥見。走到背對大廳的地方,他屢屢回頭,不漏掉來來去去的人。每來回踱步五趟,他便過街沿那側走一趟,直接從公寓門口走過,然後過街回這一側,繼續來來回回踱步。他步伐穩定,不快不慢,每一步微微跺腳,手臂擺動的幅度略大於平常。
「你是否相信紐約市警局也應該,本質上,由平民控制?也就是說,市警局長,最高階的警官,應該由市長——平民政客——指派?」
然後走出去。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散步,跟蹤,在寵物店暫停——這一切都沒問題。但現在狄雷尼,在這頂硬如木頭的氈帽底下,想象從酒鋪內觀察布蘭克。右手伸進大衣右口袋,掏出一張折起的名單。右手在櫃檯上打開單子。右手將單子遞給店員。店員建議一瓶聖誕包裝的蘇格蘭威士忌。丹用右手接過,檢視,表示滿意,還給店員。左手還是沒動作,像死了一樣。右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半打要貼在烈酒禮品上的聖誕卡。右手掏出皮夾。打出計算總額。付錢。零錢回到大衣右口袋。左手啊,你在哪裡?
沉默。記者深吸一口氣,呼出,然後轉身面對狄雷尼。
「長官,」隊長直接向副市長發話,:「我會把我能說的告訴你。有些事我不會講,不是為了保護自己,我不在乎。但我不認為你和這兩位得知可能入罪的事是明智之舉。你明白嗎?」
「布蘭克是嫌犯?」
「那我今天就有空吃午餐。什麼時間在哪裡?」
「住在這附近?」那人問,聲音像很澀的琴酒,加冰塊。
「這個東尼會過夜嗎?」
當然。丹就是這樣付錢買酒的。他伸手穿過大衣口袋,拿出外套口袋裡的名單;穿過大衣口袋,拿出后褲袋的皮夾;穿過大衣口袋,從外套或褲子某個口袋掏出寫好地址封了口的聖誕卡,以便貼在他要送出的酒瓶上。太美了。
「是的。」柯林斯基說。「我有把握。」
抽屜里有三份文件。一份是戶外生活的冬季目錄;隊長露出沒有笑意的微笑。後面角落顯然是薪資支票的一半,列出稅額、勞保費、醫藥費等等扣除額。狄雷尼戴上眼鏡看了看,據他計算,布蘭克年薪約五萬五千元。可真不錯。
「我會到。」
「直到天亮。」
「你居然問我?艾德華,你不行了哦。我以為你會告訴我才對。」
第三份是一個拆開的牛皮紙封套,從一處名為「醫學檢驗機構」的地方寄給丹尼爾·G·布蘭克先生。布蘭克六個月前顯然做過詳盡的全身健康檢查。他小時候得過一般小病,但唯一的手術紀錄是九歲那年切除扁桃腺。他的血壓比正常值略低,左耳聽力有百分之二十受損,但除此之外,以這個年紀的男人而言,他的健康狀況似乎極佳。
「你明白嗎?你回來值勤,領導隆巴德行動,不管需要什麼都行。你怎麼說?」
「我十五分鐘後過去。」
「嘿,隊長,全國有二十萬人爬山,而且每年愈來愈多。不,我不認識任何叫丹尼爾·G·布蘭克的人。G是什麼的縮寫?」
「到時候見。」
他是什麼意思?
要了解任何人的生活方式,另外還有個萬無一失的線索:冰箱、廚房櫥櫃、浴室櫥櫃里的東西。冰箱里有一瓶伏特加,三瓶果汁——柳橙、葡萄柚、蕃茄。色拉食材。蘋果,橘子,李子,桃子,杏乾和梅干。櫥櫬里有咖啡、花草茶、香料、健康食品、有機谷麥。沒有肉,沒有乳酪,沒有切肉冷盤,沒有麵包,沒有馬鈴薯。只有切段的荷蘭芹和紅紅蘿蔔。
索森看著他,沒反應過來。
「上帝啊,拜託你。」他說道。
「謝謝你,隊長。」朵夫曼感激地說。
「而且你的名字不會被牽扯進來。」
「你進展如何?」
1、掙扎跡象。被害人的外套衣領扯裂,領帶歪掉,襯衫從褲腰皮帶拉了出來。人行道上有鞋跟(橡膠)和鞋底(皮革)的磨擦痕迹。
啊。啊。這下他知道了。
「我很想自己這麼做,但你有記者證、有可供查證的對象。報上身份。約對方見面。要找頂頭老大。見他的時候,秀出你的證件,說你們報社打算作一系列性格側寫,報導前途遠大的年輕主管,這種——」
「沒有……不算有?」
他慢慢走向電梯間,左轉面對標示著十五-三十四樓的電梯。另有兩人在等:一個翻看雜誌的男人,一個拎著塞得滿滿的布魯明黛百貨公司購物袋的女人。一台自助式電梯的門開了,一對帶著小小孩的年輕夫婦走出來。狄雷尼稍待片刻,然後跟著另兩人走進電梯。男人按十六,女人按二十一——跟布蘭克同一層。狄雷尼按二十四。
「唔……也許。」
「『我們』是誰?」
「這些鎗匙都收在哪裡?」
「好吧。」韓德利嘆氣。「隨便你。那麼,就像你說的,我們開始吧。」
無論如何,市警局總是有辦法存活下來。此時此刻,他唯一感興趣的是丹,他親近的朋友丹。
「一九七一年的柯維特?」
「我了解,立普斯基先生,相信我,你不需要告訴我任何你覺得不該說的事。但短短談一下,對我們彼此都有好處。你明白嗎?」
「我們上次吃飯的那家餐館如何?」
狄雷尼看著他,大吃一驚。「你是說這四個人畢竟還是有共通點——政治角度?另三人也是『團體』的成員嗎?」
「你做得到。」狄雷尼冷硬說道,盯著副督察。「我他媽的才不在乎你從哪裡弄到人,就算從史戴頓島弄來也行。這傢伙必須監視,今晚,每晚,直到我想出該如何逮住他。」
「試著弄到他的筆跡。」
那間公寓是道謎題,展現出一個難以解讀的人格的二分法(隊長很熟悉這詞)。其中有難以置信的秩序,幾乎瘋狂的整潔,還有超現代的裝潢,黑與白,鋼鐵與皮革,沒有溫暖,沒有柔軟,四周沒有個人的「味道」。
存在於丹尼爾·布蘭克內心的,存在於他內心的,他希望藉由置丹于死地而殲滅的,是邪惡,都是邪惡。不是這樣嗎?這念頭太不理性了,他無法面對,無法考慮。
狄雷尼把那張「渥德·M·米勒——私家偵探」的名片推過吧台,那人拿起來看,嘴唇無聲念著,然後還回名片。
「我常常不在。」狄雷尼隨口說道。「干這行得到處跑個不停。我會每天打電話到大廳找你。如果你又值夜班,就留個口信給你姊夫,我會去問他該什麼時候打給你。好嗎?」
狄雷尼:「三小時前,現在可能已經沒了。」
「要是我抄到,」立普斯基說,「是不是要打去你辦公室?」
「我會寄給你一份淡機油的樣本,跟我以前給你的那個牌子不一樣。你能不能試著跟費恩博的傷口組織做比對?」
「三年前,市長的『心腹圈子』出現嚴重的安全疏失。這『心腹圈子』是個非正式的團體,大約十二人——包括市長的個人密友、顧問、各媒體專家、競選活動贊助人、工會領袖等等,提供他建議和主意。他們每月聚會一次,若有需要也會加開聚會。唔,這團體里有人泄密。報紙得知了他們不該知道的傳言,有些人從還在討論階段、尚未公開宣布的計劃中牟利。這問題被丟給我:內部安全是我的職責之一。找出泄密的人並不難——他的名字對你不重要。」
他們家歌唱著他們的歷史,他們是誰,他們的品味和缺乏品味,舊東西,用過的東西,根源,生活的氣味,到處都是記憶。光憑他的家,就可以寫出艾德華·X·狄雷尼的傳記。但丹尼爾·G·布蘭克是誰?這間裝潢展示室、這間公寓樣品屋什麼都沒說。除非……
他走到丹尼爾·布蘭克那棟公寓大樓,途中暫停一下,把「隨手使」換到左褲袋,以免跟手銬碰撞作響。他一路走,沉甸甸的警棍一路撞著他的腿,但他熟悉這種感覺,無從避免。
「我的開支可以報賬。」
「哦。對不起。」
一陣沉默。最後:「艾德華,你沒有失去冷靜吧?」佛格森問,語調關切。
上層抽屜整齊得驚人,用白色塑料分格:回形針(兩種尺寸)、削尖的鉛筆、郵票、膠帶座、剪刀、尺、拆信刀、放大鏡——全都成套。狄雷尼印象深刻。不羡慕,但印象深刻。
他鎖上門,大步走向隔壁的二五一分局。電傳電訊顯然已經送到,朵夫曼正站在巡佐辦公桌旁,交抱雙臂等待。看見狄雷尼,他立刻上前,醜醜的長臉放鬆,咧嘴而笑,熱切伸出一手。
「米勒?」
騙子一個。狄雷尼現在確定了。而且不入流。總是買空賣空。可以被收買。他的前科可能包括賭博被捕,也許還有商店行竊、收受贓物、賴賬不還、甚至可能試圖敲詐。廉價骯髒的事情。
韓德利不解,沒說話。
狄雷尼坐在吧台旁,靠近門口,背朝玻璃櫥窗,點了杯裸麥威士忌加水。酒保斟酒,隊長把一張十元鈔票放在櫃檯上。
「我也是。但現在我手上只有他。」
他轉身走開,走到樓梯口時,巡佐輕聲喚:「隊長。」他轉身。
「謝謝你。」狄雷尼說,與他握手。「巡官,我會儘快把這批人弄出去。最多不超過一兩天,然後分局就重新歸你了。」
「你說咧?」
「還可以。我讀了你對費恩博命案的初步報告,但沒看到最後的驗屍報告。」
「你有沒有什麼休間嗜好,布蘭克先生?集郵,滑雪,划船,賞鳥——這一類的活動?」
「真辛苦。」狄雷尼同情地說。「你姊夫有沒有告訴你怎麼回事?」
強森:「私閩?」
「好。」狄雷尼隊長迅即介面。
「他在哪裡工作?」
「當然。」
美的不是丹尼爾·G·布蘭克以這種方式送出聖誕禮物,美的是丹尼男孩以這種方式殺人。口袋暗縫,左手插在口袋,穿過暗縫,握著冰斧握柄。大衣鈕扣不扣。右手自由擺動。然後,錯身而過的那一刻,迅速將冰斧交到右手——那隻公開擺動的無辜右手——然後攻擊。行雲流水。老天哪,多麼行雲流水。
「你手上又有什麼,隊長?還記得我們的交易嗎?」
「唔……」狄雷尼簡明說道。「你手上有什麼?」
「沒錯。」強森督察輕聲同意。「他今晚會凍慘。」
韓德利點了水煮小牛排和生麥酒,狄雷尼點了裸麥威士忌加水和牛排腰子派。
「哦?」狄雷尼冷冷說道。「你在嗎,柯林斯基?」
「什麼都行,艾德華,什麼都行。只要趕快結束就好。你懂嗎?讓大家看看布羅頓是什麼樣的蠢驢。他被炒魷魚,三天後你就破案。對吧?讓大家都看那王八蛋出洋相。」
「哦,當然,當然。但是布蘭克先生,在這系列主管報導中,我們總是盡量包含一些個人信息,這樣文章比較有可讀性,也更能呈現受訪者真實人性化的一面。」
「我們當然有複製鑰匙。」立普斯基皺眉。「不然你以為咧?我是說,萬一失火或者發生緊急事件,我們總得進去——對吧?」
「再也不了。」
「他那天表現規矩嗎?」
「告訴他我對AMROK II特別感興趣。我從『工賊檔案』里挖出那份關於布蘭克的新聞稿提過這台計算機,記得嗎?」
「愈快愈好。地點隨你選。」
「不,不是那樣。」狄雷尼正經說道。「傑維斯-伯強應該有宣傳或公關部門吧?」
正如朵夫曼巡官所言,這次有些「額外細節」不曾出現在先前三件命案。狄雷尼隊長仔細將其列出:
「是啊。」警探說,沒問不必要的問題。「你會在這裏再待一陣子?」
「看起來有點像印地安人。」狄雷尼說。
「這種熟悉計算機、市場抽樣、人口統計百分比之類狗屎玩意兒的新一代年輕主管。叫負責公關的人推薦四五個年輕、進步、可能符合你們報社要求的傑維斯-伯強主管。」
他們笑起來。他離開前親吻她的唇,然後兩人一吻再吻,溫柔、纏綿、渴望的吻。
「那個老爸最好踢他女兒屁股一腳,或者把她送出國。可不能讓她嫁給布蘭克,那傢伙是壞消息。」
這差事他可以不用大腦自動執行,也能趁這機會再度思考自己與索森、強森、柯林斯基副市長的談話內容。
「進來。」他命令。
狄雷尼遲疑。「是的。」他終於說。
「是的,我需要郵票。買一卷一百張的吧。一卷比較好處理,一整張的我總是弄得亂七八糟。哦艾德華,對不起……我忘了問,你在舊檔案里有沒有找到什麼?」
「我沒有,」索森大笑,「強森也沒有。但柯林斯基有。」
「你別無選擇,不是嗎,隊長?」副市長輕輕問道。
「我不確定,我猜三十五左右。」
這樣的事會發生,狄雷尼也無法太強烈反對。布蘭克是有病沒錯,這點毫無疑問。以他的情況而言,住院會比坐牢有用,但還是……唔,狄雷尼自己想怎麼樣?只是把這神經病關起來嗎?才不。不。不只如此。
「當然。」他說。「有什麼不肯的?他認為這個布蘭克問題大了。」
狄雷尼也同樣輕輕掛上電話。
「然後在法庭上輸掉他。」狄雷尼苦澀說道。「我告訴你,現在連起訴這人都不可能,更別說定罪了。」
「我有沒有什麼貢獻?」凱斯想知道。
「當然。有時候。你認為怎麼樣?」
「那台計算機。」他說。「叫什麼來著——AMROK II?」
狄雷尼之所以對丹左臂可能受傷感興趣,當然是因為最近一起命案現場有扭打掙扎的證據。艾伯特·費恩博讓兇手在人行道上留下了幾滴血。他做的或許不只如此。
「你要我待在哪裡,隊長?」
「是的。謝謝你,醫生。」
警探將手電筒轉向開車的人。那黑人咧嘴一笑。「黑仔一個。」人行道上這人說。「最愛炸雞和西瓜。山姆·勞德。」
成套的保溫內衣褲。一雙薄棉襪,再加上一雙厚羊毛襪。一套舊的冬季制服,褲子已經磨得發亮,外套袖口和縫線處磨損,但還是沒有任何一般西裝像那質量優良的毛毯羊毛一樣保暖,而且緊領可以保護胸口和喉嚨。然後是那雙舒服的「警察鞋」加上膠套,儘管街道乾燥,天氣預報並未提及可能下雨或下雪。
「什麼事?」索森質問。
「別太貪心。」狄雷尼冷冷說道。
「我的天,太好了。」副督察說。狄雷尼知道索森一定自認語調冷靜又嚴肅。
「是的。」
「太便宜他了。」狄雷尼說得兇狠。
「可能是深藍或黑色。」
「好極了!」索森副督察樂得冒泡。「電傳電報立刻就會發出。我們馬上要發新聞稿,剛好趕上報紙晚版——宣布布羅頓申請退休,由你接掌隆巴德行動。可以嗎,艾德華?短短一篇新聞稿,只有一段。OK?」
「你不了解艾德華。」他說,語調幾乎是悲哀的。
「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說。「也許。但你真的什麼證據也沒有,艾德華。這你也知道。」
「初步報告說,人行道上的血跡不符合被害者的血型。」
這是,或說原先是,丹尼爾·布蘭克的八乘十吋光面裸|照。不是近照。照片中的他看來比較年輕,頭髮比較茂密,雙手按臀站在那裡,對著相機笑。狄雷尼看見他有一副美麗的身體。不是英俊,不是粗獷,不是特別肌肉糾結,而是美麗:寬肩,窄腰,好看的手臂。他的腿如何則無法判斷,因為照片在接近陰|毛的地方被截斷,不知是用剪刀剪還是用剃刀或刀子割。布蘭克站在那裡朝狄雷尼微笑,雙手按臀,老二和卵蛋切除不見。隊長小心把殘缺的照片放回針織運動襯衫下。
「客廳寫字檯的最下面一層抽屜。」
他看看表,快七點半了。他沒有多少時間,外面已經天黑,街燈從六點便已亮起。他上樓進卧房,脫個精光。根據以往的痛苦經驗,他知道冬夜整晚盯梢時該穿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