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再將身體湊近。
「噢,當然,」她說著,頭猛點個不停。一頭金髮抖動不已。「我看到他進來。我和他聊了一或兩分鐘,然後他走進賽門先生的辦公室。」
他舉起一隻手,掌心朝外。
「我相信你,」他說。「好,當他們發現他時,他已經死透了,身上沒有穿內褲。」
「天啊!」蘇珊·韓莉大叫。「看看時間!我得趕回辦公室了。謝謝你這頓午餐,小隊長。我吃得很開心,希望能再與你見面。」
她說她比較喜歡做什麼都行。
他謹慎的環顧四周,這時有個女服務生正在清理隔壁桌子,他於是住了嘴。「快破案了,」他低聲說。
「當然記得,」布恩說著,彈了一下手指頭。「我怎會忘了?反正,辦公塞內還有其他人看到他出門。對吧?」
「的確不得體。」布恩說。「不過我猜麥蘭也算不上什麼好人,似乎沒有人喜歡他。」
他滿意極了,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與領口,開車回到東八十五街的住處。他住在一棟相當新的大樓內,房租與地下室停車場的租金總讓他焦頭爛額,不過離婚後他就是無法下定決心搬家。如果菲莉絲要求贍養費,他就非得搬到租金低一些的住處不可了。幸好她是婦女解放運動的擁護者,接受現金五千美金的安家費,取走大部分傢具,然後握手告別。高尚而文明。可是也令他難受得每次一想起就泫然欲泣。
他點點頭,垂眼望著餐桌,隨手撥動餐具。
最後他打電話給蕾貝嘉·赫許。她聽起來很高興接到他的電話,也說他如果不介意吃鮪魚色拉的話,她可以請他吃一頓。他告訴她,他整天一直想著要吃鮪魚色拉,也會立刻趕過去。晚餐后,他說他們可以開車出去兜兜風,或去看場電影或看電視,或做什麼都行。
「不對,」她緩緩的說。「只有賽門先生。布魯斯特先生當天一整天都在出庭,而書記洛·布羅尼夫因為感冒請假。」
「當然。不過她似乎認為事情另有蹊蹺。」
「我前幾天晚上曾跟你通過電話,」他笑著說。「我是刑事組小隊長埃布爾納·布恩。」
他將外套折妥後放在車子後座,然後開車到市中心的中央公園南路,在傑克·達克的工作室外頭並排停車。管理員走上前來,布恩只好亮出警徽。他耐心等候,抽著他當天早上的第三根煙,直到手錶顯示已經十點整。然後他開車上路。
她起身走入一道通往內室的門,敲門後進入,隨手將門帶上。布恩鬆了一口氣,覺得臉部肌肉緊繃。過了一陣子她走了回來。她走路時有一股隨興、慵懶的優雅。瘦得像根鉛筆,有一雙修長的美|腿;臉蛋光滑無瑕,瓜子臉。金髮燙成短而密
read•99csw.com實的小波浪;黑色的玳瑁框眼鏡平添性感的韻味。他認為她在床上的表現或許會很可怕。叫|床。亂踢一通。二十分鐘后,兩人面對面坐在麥迪遜大道一家餐廳的樓上用餐。
「我同意你的看法,」布恩說。「你也這麼告訴埃瑪·麥蘭?」
布恩隨後再往東及往南行,在距離東六十八街的賽門與布魯斯特律師事務所一個街區處找到一個停車位。他穿上西裝,鎖好車門,放了一片葉綠素口香錠在口中含著。他走到律師事務所,刻意挺起胸膛,盡量擺出友善、孩子氣的警官形象,充滿熱忱而且討人喜歡。
她的身體猛然往後傾,杏眼圓睜。
「我也是,」布恩附和。「很有個人魅力。只可惜麥蘭太太似乎跟他處不來。」
「那當然。她是那麼可愛的女人。」
「不盡然,」他笑著說。「只是請教幾個例行性的問題,確認一下紀錄。」
「那當然,」她說。「賽門先生是個好人,一個讓人愉快的人。」
「你認識他嗎?」他問。「維多·麥蘭?你曾與他碰過面?」
「想想看,麥蘭遇害時杰特曼就在你們的辦公室內,」布恩說著,搖搖頭。「難免讓人聯想,如果當時杰特曼沒在你們的辦公室,我們或許就會懷疑他涉案了。不過他確實在你們的辦公室。對吧?」
他這才抬眼望向她。
他在五十九街的地下鐵車站等了將近四分鐘,搭上一班通往市中心的特快列車。然後他在十四街改搭一班區間車前往春天街,下車后迅速走到麥蘭在莫特街的畫室。他看了看手錶;離開達克的工作室后花了四十六分鐘。
這不是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第一次思索警察的工作與劇場是多麼類似。當然,卧底的警察最像在演戲,還要道具、化裝、變換口音、假冒身分。不過警探也要入戲,巡街的警員也不例外。你很快就會學到如何裝模作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以及什麼時候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她獨自坐在靠外側的辦公室內,運指如飛的使用一部IBM電動打字機在打字。他走進門停步在她那張鋪著玻璃桌面的碩大辦公桌前,她仍繼續工作了一陣子。他利用這段時間打量她,是個瘦高的骨感美人,沒有胸部的太平公主。然後她放下手中的打字工作,抬頭看他。
「我知道你不能談論案情,」她說。
「真的?」她也低聲回話。她將椅子往前靠,手肘撐在桌上,湊近他一些。「我最後一次看到報紙上的報導是警方毫無頭緒。」
「好了,好了,」一個巡邏警察會婉言相勸,拍拍一個抓狂丈夫的肩膀安撫。「我很清楚你的感受。我自己不也是過來人嗎九九藏書?我知道,我知道。不過敲打她的頭對你沒好處,把那塊磚頭乖乖交給我。我知道,我告訴你。我感同身受。」
「可不是?」他熱切的附和。「我和她碰過面,我也有同感:一個可愛的女人。偏偏嫁給那頭野獸。你可知道——」他再壓低聲音,身體湊得更近了些。蘇珊·韓莉也湊向他,直到兩人的頭幾乎碰在一起。「你可知道——呃,這件事報上沒有登。你必須保證不會向任何人透露。」
他點點頭,仍然笑容可掬。「下星期,上午或下午都行,看賽門先生哪天方便。」
他在五十九街匆匆下車離開車站,閃過摩肩接踵的人潮,往西直奔達克的工作室。他到達騎樓的遮雨篷下已經氣喘如牛,西裝外套全濕透了。他看了看手錶,來回共花了一小時又四十九分鐘。他簡直不敢相信。他徒步再搭地下鐵竟然比全程開車還要快,顯然證實了他的理論似乎有道理:達克或莎拉珍可以趕去莫特街,做掉麥蘭后返回原處,不會讓樓下的模特兒與助理髮現他們不在。當然,這也意味著兩人都有可能涉案。
他一路遵守交通規則,沒有闖紅燈,塞車時也不急著趕路。他花了四十三分鐘才抵達莫特街的畫室。布恩在筆記本上仔細的記錄下來。他在麥蘭的畫室前坐了整整十分鐘,從容不迫的再抽一根煙,然後開始折返。他在剛好十一點五十三分到了達克位於中央公園南路的住所。北向車流量很大,他在四十二街曾塞車三分鐘。然而,他還是在一小時又五十三分鐘完成了這趟來回之旅,還有十分鐘可以亂刀戳死維多·麥蘭。傑克·達克或貝拉·莎拉珍,或兩人共謀,都可能在那個星期五做出同樣的事。至少他已經證明了有可能在兩小時內完成。他不知道狄雷尼組長對這個答案會感到欣慰或失望。或許都不會。只是在檔案中多添了另一個事證。
「再麻煩你幫個忙,」他笑著說。「這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一個飢腸轆轆的警察填飽肚子?」
「呃,」他說:「賽門先生告訴我們他是何時離開的,那就行了。」
「算是哥兒們啰,」布恩很高興能發覺這一點。
「你被捕了,蠢蛋。簽名,捺手印,移送法辦。別想逍遙法外了。至少要在苦牢內蹲個三到五年,你在一個星期內就會變成同性戀了。與那些色瞇瞇的豬哥關在一起,第一晚你就會被輪|暴。情況就是這樣,老兄,而你老婆就在外頭琵琶別抱。你搞清楚了嗎?你的人生已經玩完了,小子。不過如果你告訴我還有誰也涉案,或許我們可以網開一面。有辦法可以……」
「噢,是的,」她說。「見過幾次,在辦公室,有一次是在杰特曼read.99csw.com住處的派對上。」
「那是大約十點鐘的事吧,」布恩回想著。「然後你看到他在下午一點半左右走出來。對吧?」
「我想也是,」她笑道。「他們是多年好友了,我是說他們不只是律師與客戶的關係,他們還一起打手球。畢竟,他們兩人都離婚了。」
「我就不喜歡他,」她直言不諱的說。「我覺得他既粗魯又下流。」
「有何指教?」她說,將頭偏向一側,滿臉困惑。
「星期二上午十點,可以嗎?」她問。
「不會吧,」她吁了口氣。「真的?」
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兩人相談甚歡。他們談論兩人都感興趣的話題:她。他告訴過狄雷尼他知道如何當個聽眾,這點可是所言不虛。在開始享用冰茶與果凍之前,他已經打聽出了她的背景:俄亥俄州人,商學院畢業,受過商業速記的專業訓練,在律師事務所工作了十一年。他依此推算,她的年紀大概是三十七至三十八歲。薪水高,假期多,福利優,有一間很小但相當舒適的辦公室可供使用。朱立安·賽門人很好。她的用詞是:「那個人讓人很愉快。」布恩猜想她指的是為他工作很開心。
「報紙,」他嗤之以鼻。「我們不會什麼都向他們透露的。你了解吧?」
「當然是!」她說著,兩人都開懷暢笑。
他開始往外走,遲疑了一下,再轉身面對她。
他往東開往公園大道再轉向南方。他打算一路開到以前稱為第四大道而如今成為公園大道南街的地方,然後在第十四街轉往百老匯,再往南前往春天街,然後到達維多·麥蘭位於莫特街的畫室。還有其他數十條路線可以走,不過每一條路線的路況都相去無幾。
「我知道你沒有涉案,」警探滿臉羞愧的說。「聽著,我甚至連想都不想來打擾你。像你這種既聰慧又美貌的女孩,他根本配不上你,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過我還是得問這幾個問題,你知道。我並不『想要』這麼做,但職責所在。好了……那家店遭搶劫時他『真的』是和你在一起嗎?」
「組長,」她說。「哇塞。聽起來很嚴重。」
「我就說他很下流,」她說。「由此可證。」
他再度點點頭,也再度小心翼翼的環視四周,再往前靠了些。
「請稍候,小隊長,」她說。「我去確定看看。」
「杰特曼對他讚不絕口,」布恩隨口編了個謊言。
他走回傑克·達克位於中央公園南路的工作室。這時將近下午兩點,與命案發生的時間不盡相符,不過他覺得在此刻搭地下鐵測量時間差別不會太大。
「麥蘭命案?」她壓低聲音問道。
當然,也不全都是這麼慈眉善目的。若需要來硬的,也得隨時上場……
然後他
九-九-藏-書在附近街區閑逛,打發掉殺害麥蘭所需要的十分鐘。隨後他沿著原路折返。這次他花了很久的很久的時間等區間車,眼看兩部特快車在內側軌道內呼嘯而過而感到懊惱。他一搭上那班區間車,就決定直接搭到五十九街。列車在大約五分鐘后突然停在十四街與二十三街之間,那是紐約地下鐵經常會出現的無預警誤點,也不曾為此向在車上熱得發昏的乘客解釋過原因。「行,」他說著,再度展露微笑。「我們到時候會過來。」
「你要來逮捕我?」她頑皮的問。
「噢,沒錯,」他說。「你說得對。我們知道他對待杰特曼先生很惡劣。」
「當然,」他笑著說。「罪名是誘拐警官。其實,這隻是一般的社交拜訪,韓莉小姐。我來感謝你的合作,也替我的上司艾德華·狄雷尼組長傳個話,他希望能與賽門先生約個時間碰面。」
「沒關係,」他向她保證。「喜歡什麼隨你點。我們就讓紐約市來買單。你是納稅人,對吧?」
「當然,」她迫不及待的說。「這麼說有新的進展了?」
「噢,那個啊,」蘇珊·韓莉說。「只是小誤會。麥蘭畫了一些作品並要求杰特曼偷偷賣掉,不要讓他老婆知道。我告訴過埃瑪那不是索爾的錯。畢竟,他必須將麥蘭委託他的作品賣出,對吧?那是他的工作,不是嗎?至於麥蘭要如何運用那筆錢,那就不關索爾的事,對吧?如果麥蘭沒有告訴他老婆他賺了多少錢,她真的不應該怪罪杰特曼先生。」
「你呢?」最後她問道。「你在偵辦麥蘭案?」
「那當然,杰特曼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他真會說笑話。我喜歡他。」
他打開空調,然後脫到只剩下一條短褲。他由冰箱內取出一罐無糖蘇打水,坐在卧室的牌桌旁撰寫今天的報告,他想趁著與蘇珊·韓莉的晤談仍印象清晰時趕快完成。他使用的是前妻留下來的一部老式安德伍打字機。
他用溫水沖了個澡,在冷氣機前吹乾身體,感覺舒服多了。他開始抽他今天的第二包煙,腦中閃過想要喝一罐吉伯森牌冰啤酒的念頭。他打開另一罐無糖蘇打水。
「另有蹊蹺?」布恩問。「我聽不懂。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會再看到我的,」他再度露出笑容。「星期二上午十點,與狄雷尼組長。」
「我知道,」他同情的說。「大家都這麼說。我想他老婆也受夠了他的氣。」
他查看皮夾,迅速算計著他在下次領薪水前每天可以花多少錢,也在腦中列出了哪些信用卡債可以暫時不管它,哪些可以延後繳款,哪些必須立刻償還。他知道當警察辦卡舉債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他不想被卡債逼得走投無路。
「我原本不該說的,」https://read.99csw.com他說。「不過……」
「韓莉小姐?」他面帶笑容。「蘇珊·韓莉?」
「我保證,」她由衷說道。「我會守口如瓶。」
「噢?」布恩說。「在辦公室?賽門先生也是他的律師?」
他亮出他的證件遞過去。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很少有人會這麼做。
「噢,不是,」她說。「我一點半時和埃瑪一起吃午餐。埃瑪·麥蘭,你不記得了?」
「他們恐怕不供應酒,」她表示歉意。
他在五十九街北側找到一個停車位,鎖好車子后,看了一下手錶。他決定徒步前往雷辛頓大道的地下鐵車站,不想在路邊等計程車。他健步如飛,在人潮間快速穿梭,偶爾還走進排水溝以爭取時間。他就像一個滿腦子只想要逞凶的人一般,在街上橫衝直撞,對紅綠燈視若無睹,對計程車司機的猛按喇叭與破口大罵也置若罔聞。
「可不是,」她說。「你應該聽聽麥蘭用什麼口氣和索爾說話,而且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眾人的面,他好卑鄙。」
「不是,」她說。「他只是與杰特曼先生一起來過一次或兩次。我不認為他有自己的私人律師。有一次他告訴賽門先生:『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將所有的律師趕盡殺絕。』我覺得說這種話很不得體。」
諸如此類的事。總而言之,什麼場合演什麼角色。因此埃布爾納·布恩那個星期五的早上特意打扮了一番。不是居家的寬鬆長褲及顏色刺眼的夾克,而是一套保守的咖啡色府綢西裝,再搭配白襯衫與黑領帶。這身打扮不致於嚇走一個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女秘書。他也仔細的將鬍子刮乾淨,還用上了他最好的古龍水。他也在腋窩撲了些痱子粉。那頭薑黃色的短髮沒什麼好讓他大費周章的,不過至少還算乾淨。
「真的,」他說。「天地良心。我們不知道那有何意義,不過他確實沒有穿內褲。」
他打完報告后,又查閱他的筆記本確認時間,再將他兩次測量時間的報告打好。然後他將所有報告歸檔,置於麥蘭命案的檔案夾內,再次納悶著不知是否有人會翻閱或用作參考。不過狄雷尼要他每天寫報告,所以他就每天做報告。組長的這個要求他還做得到。
他拿了郵件、賬單及廣告垃圾,獨自搭電梯上十八樓的住處。菲莉絲搬走傢具后,這裏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不過客廳內還有一張長沙發、椅子及雞尾酒桌;卧室內有床、附抽屜的櫥櫃以及一張他用來當書桌的牌桌,還有一張折迭椅。蕾貝嘉·赫許帶了一張橡木茶几過來,還將幾張顯目的海報掛在客廳牆上,總算還差強人意。蕾貝嘉一直提起要安裝窗帘門帘之類的,他想他終究還是會裝上,不過目前那組威尼斯風格的百葉窗已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