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美,」他告訴杰特曼,杰特曼也熱心的引領他四下參觀,告訴他各件古董的年代(以及價碼),說明一件件精巧的小古董,要狄雷尼費心研究一張十七世紀的書桌,據說其中有六個秘密抽屜——不過杰特曼只找到五個——以及一組十八世紀的胡桃木雕制的書夾,將兩邊書夾組合起來,就成為一個老人在與一頭山羊在獸|奸。
「噢,只是附近的兩個小男生,」杰特曼開心的說。「路過此地順便掠劫我的私藏美酒。」
狄雷尼曾告訴過布恩小隊長,他想前往杰特曼的住處見識一下,他相信要判斷一個人的性格,最好的途徑就是瞧瞧他的住家。那是人們摘下他們偽裝面具的一個秘密天地,那可顯露出他的品味、癖好、需求與欲求、優點與缺點。如果一個人坐擁書城,你就得從中了解他的一些層面。那些書的書名可以讓你知道得更多;而如果「一本書也沒有」,同樣也會讓你知道得更多。
「由你決定,」狄雷尼說。「也由他自己判斷。看看哪種方式能得到最好的結果。還有,動動腦筋看看我們要如何查出馬莎的住址,就是麥蘭老家的那個管家。如果一切順利,我們下個星期五就可前往。」
「他如果沒有遇害,應該還能活多久?猜猜看,醫師。我不會請你出庭作證,我也不會列入紀錄。」
狄雷尼將這句話當成是已經默許了,於是掛上電話,拿起老花眼鏡與筆記本匆匆出門。
「跌倒或被推下去的,提供消息的那個人不知道。反正,那位女士手摔斷了,膝蓋韌帶撕裂傷,遍體鱗傷。」
「醫師,醫師,」狄雷尼設法安撫他。「那『確實』是急診,攸關生死,也確實是警方的刑案。那關係到你的一個病人。他的名字是——」
「這是用一種電器設備做出來的效果,」杰特曼笑著說。「急速冷凍。滿蠢的,不過看起來不錯。」
「你沒有告訴我們,」組長淡淡的說。
杰特曼看著他片刻,然後搖搖頭。「我恐怕是聽不懂。」
「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只告訴麥蘭。你的五分鐘到了。」
「麥蘭是這麼說的,他說那使他放鬆。你由他的遺作中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最近一兩年來的作品,感覺比較放得開,線條不像以前那麼尖銳,色彩更強烈、明亮,這種差異有如秋毫之末般的細微。我想只有維多和我看得出來,其他人都看不出有任何改變。那些作品仍舊是麥蘭原來的風格,一樣的精彩,依然引人入勝,撼動人心。」
「猜?或許一年吧,頂多兩年或三年。這一科並不精密,你知道。每個人的情況不同。」
赫羅茲醫師嫌惡的舉起手。
「那就行了。如果他們不肯配合,我們就得申請法院的強制令,那會令邦斯·蕭賓大動肝火。」
狄雷尼挑了一張位於房間後方的高背安樂椅,面對一扇寬敞的玻璃。他坐定下來,這才發現陽台上竟然有兩個人,坐在一張白色鑄鐵制的桌子旁的白色鐵條椅上。狄雷尼嚇了一跳。他剛才沒有看到他們,杰特曼也沒有提起他有訪客。
「誰知道有那幾幅素描?」索森問。
真正讓狄雷尼感到心曠神怡的是房間內洋溢的歡樂氣息。房內有各式各樣的古董,擺在來自法國鄉間的松木架上。有令人目不暇給的銅器、黃銅器、白鑞器裝飾品。一張表層鍍鋅的餐桌架設在一座鑄鐵制的基座上;雕成女體模樣的磨光橡木柱子支撐著一座黑色的大理石餐具架;拼花地板上鋪著老舊的波斯地毯及土耳其地毯;椅套是色彩繽紛的格子花呢、紅白條紋布以及鮮艷的毛料。
「他大笑?」
狄雷尼細細品味這靜靜獨處的悠閑,思忖著現在喝杯冰啤酒是否太早了,想想覺得是早了點,因此將麥蘭案的官方文件檔案夾拿到書桌,坐下來準備將麥蘭到過的酒吧、餐廳、夜總會,以及其他的公共場所列成清單。如此傑森·T·傑森便可……。
「我正在想辦法,艾德華,真的。不過得花點時間,這你也很清楚。我希望星期一能有消息。」
這時組長瞥見陽台外兩個年輕人又站了起來,靠在欄杆邊。他們飄逸的長發在微風中飛揚,有如火焰。其中一個伸出手臂攬著另一個人的腰。
「他有沒有告訴別人,就你所知?例如,他的妻子?他的兒子?」
「不止如此,」狄雷尼說。「驗屍報告提到『可能有多重性肌肉組織炎』。」
「他母親?他妹妹?任何人?」
「沒錯。」
「沒再酗酒?」
他終於在醫師休息室內找到赫羅茲醫師,那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小房間,有一部電視、一張長沙發及兩部扶手椅,都鋪著橘色塑料椅套,有一張牌桌及四張折迭椅,就此而已。
「一點不假,」狄雷尼說,不曉得杰特曼為什麼需要人再三保證。「品味絕佳。」
不過,就像他在偵辦其他案件時一樣,他發現自己再度埋首研讀那些檔案數據。他倒不是期待能發現先前沒注意到
九_九_藏_書的,而是這些文件總會令他痴迷。狄雷尼組長想著,簡明扼要的警方文件有如洋葸,一層層的剝開,越剝越小,直到最後只剩一個小小的白色核心,可以用拇指與食指捏住。而那又是什麼?真相?別抱持這種希望。千萬別懷有這個冀盼。
「這地方是你自己布置的?」狄雷尼問。
「好的,」布恩說。「還有別的事嗎?」
「買方看不出來,」杰特曼說。「藝評家也看不出來。不過麥蘭注意到了,我也是。」
「暫時不喝。好吧,我能幫什麼忙,組長,還有問題要問?」
「噢……他。」
「真的?」杰特曼眉開眼笑的說。「你是說真的?」
「他原本應當在一年前就嗚呼哀哉了,那個人的體質壯得像頭牛。」
「我的榮幸,」杰特曼說。他將身體撐高,由椅子內一躍而起,兩腿跨過扶手,輕巧的以腳尖著地。「希望能有所幫助,查出頭緒了吧?」
「你曾向任何人透露嗎?」狄雷尼問。
「沒有,」杰特曼說。「他告訴我他只告訴我一個人。他要我發誓保守秘密。還說如果我告訴任何人,讓他知道了,他就會把我閹了。他也真的可能會這麼做。」
「傑森二號由你負責,」他告訴小隊長,「星期一上午立刻帶他去找警方的肖像畫家,將我交給你的那些拷貝也帶著。如果那個肖像畫家畫得不像,就拿拷貝去找達克,叫他再畫另一個女人的肖像。」
「的確不是,」狄雷尼說。「我想不是。你說你看不出他的行為有任何改變?他的性格?」
「那麼她是失足跌倒的?」
「不了,謝謝你。酒量僅止於此。」
狄雷尼對他的建議揮揮手,表示無所謂。
「他說會——呃,不是疼痛,而是僵硬。那是他的說法——僵硬。他的手、臂膀、肩膀。所以他就服用一些似乎有幫助的藥物。」
「我如果立刻趕過去,你能撥出五分鐘給我嗎?」
「是的,還有些問題要問,」組長說。「不過我要先感謝你邀請我們參加酒會。我們玩得很開心。」
狄雷尼眨眨眼,讀完這一段再將文件收妥。
「報社及電視台呢?」索森問。「那會有幫助的,艾德華;也向邦斯·蕭賓證明,我們正積極偵辦而且已有進展。」
「貝拉·莎拉珍提供的?」
「那就謝天謝地。他們偷走了什麼東西?」
「大約五年前吧,我想。是的,大約那時候。」
「我想會,」杰特曼低聲說。「不過我知道這件事,也沒有看到他有何改變。他還是依然我行我素,仍和以前一樣是個粗魯卑鄙的王八蛋。」
「組長,傑森二號應該穿制服或便服?」
狄雷尼又喝了一口啤酒。他決定,以後他也要將杯子冰過了再喝。
那兩個男士,其實還是年輕小夥子,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短袖白襯衫、白長褲、白運動鞋。他們懶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不是面對面坐著,而是各自轉過身望著底下的車水馬龍。
「那沒有影響他畫畫?這五年來?」
「他們全都知道,」狄雷尼說。「多拉跟埃米莉·麥蘭除外,但是她們也可能已聽其他人談起了。」
「你有何看法,艾德華?」
赫羅茲醫師身材矮小,大約比狄雷尼矮了一個頭,不過年紀相仿,或許更老些。他有一張歷盡滄桑、世故的臉孔。他戴著鋼絲邊眼鏡,頭上有一圈馬蹄型的白髮,不過頭頂大部分都已禿光了,只剩長著褐色老人斑的皮膚。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醫師袍,脖子下懸垂著一個口罩。他沒有握手,狄雷尼站得離他遠遠的,在房間另一頭。
「或許有五年了吧,」他說。「我得查閱他的病歷才能確定。」
狄雷尼將他那杯結霜的杯子端向陽光,欣賞號珀色的啤酒光暈。他開懷暢飲了一大口,然後將杯子捧在兩手中,以杯緣輕輕敲打著牙齒。
「當然,隨時歡迎,至少會展出一個月。我們要收門票,捐給慈善機構。不過你到時通知我一聲。」
「沒錯。完全沒變。」
「有那麼重要嗎?」
「末期?」他沙啞著聲音複述一次。「你確定?」
艾德華·X·狄雷尼對所有的醫院都沒有好感,不過對羅斯福醫院卻格外感冒:他的第一任妻子芭芭拉就是在這家醫院病逝的。他承認,要一棟建築物為此負責,是很不合理的,不過他就是有這種感覺。他知道如果萬一他因任何傷病被送到羅斯福醫院,他對前來診治他的醫護人員的第一句話將是:「送我到西奈山,他媽的。」
「你好大的狗膽,」醫師怒氣沖沖的說。「維多·麥蘭有什麼屁事那麼重要,不能等到星期一?」
「我發誓我沒有,組長。那不是一般人想要四處散布的秘密。」
他拿出一具放大鏡,在曼哈頓區的電話號碼簿中查出艾倫·赫羅茲醫師的電話號碼。他撥電話過去,當天是星期六,接線生請他留話,狄雷尼毫不猶豫就告訴她要掛急診,是攸關生死的警方刑案,請赫羅茲醫師立刻回電九九藏書。
傑森·T·傑森將暫時卸下巡街勤務,調派來參与偵辦麥蘭案。他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與警方的特約藝術家合作,畫出他所見到的那個西班牙裔婦人與少女的肖像。這些畫的影印本將會分發到曼哈頓的各分局,註明要求「留置偵訊」。
「隨便坐,我馬上回來。」
他轉回頭時,看到杰特曼已經由椅子的把手滑坐入椅子內,側坐著,他的腿翹在另一邊的把手上。
他的眼光第三度落在法醫的驗屍報告。在「附註」這一欄內——會令人忽略的一個標題——他讀到其中提到肝臟腫大;手臂曾受傷,正常痊癒;肺部曾有舊疾,正常痊癒;或許麥蘭年輕時曾心律不整,正常痊癒。接著法醫像是若無其事的補上一筆:「可能有多重性肌肉組織炎。」
一切處理妥當后,狄雷尼小心翼翼的將《紐約時報》上刊登維多·麥蘭紀念展酒會的報導剪下來。標題寫道:「酒會追思遇害藝術家」,報上註銷一幀杰特曼的小幅照片,以及一禎貝拉·莎拉珍的大幅照片,照片中她就站在麥蘭的一幅油畫旁邊。她硬梆梆、銀白色的苗條軀體與畫中的豐|滿裸女形成強烈對比。圖說上頭提到「貝拉·莎拉珍,知名的藝術贊助人……」狄雷尼悶哼了一聲。
「這……」杰特曼嘆了口氣:「那不是一般人喜歡談起的話題。此外,我也看不出來那對找出兇手有什麼幫助。我是說,有什麼幫助?」
狄雷尼環顧這個雅緻的房間。「你沒有任何麥蘭的作品?」他說,像問題也像敘述。
「死亡?」他說。「你是說這種病會致命?」
「他有何反應?」
「他是否曾向任何人提起他快死了?」
「艾德華,那場派對想必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了。」
索森嘆了一口氣。「我會要求南亞克警方調查一下。我們隨後要如何繼續偵辦?」
赫羅茲醫師思索片刻。
狄雷尼寫下:艾倫·赫羅茲醫師,隨後又再加了個「巷尾」,意指那個醫師的辦公室位於東五十八街麥蘭家的那個街區。
瑪莉與希薇雅即將在星期一去參加夏令營,蒙妮卡和兩個孩子趁著出發前到布魯明黛公司採購必備用品。窗戶敞開著,一絲和風輕輕拂過。這是六月初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也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好時節:無垠無涯的蒼穹、淡淡的雲朵、灰濛濛的太陽,空氣中飄散著翠綠與渴望的氣息。
「你是頭殼壞了還是怎樣?」赫羅茲醫師質問。「醫病關係是有法律免責權的。你不知道嗎?我不會向你透露與我的任何病患有關的任何資料。」
「沒錯。有什麼不尋常的?有些人哭,有些人情緒崩潰,有些人毫無反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反應。麥蘭大笑。」
「買不起,」杰特曼笑著說。「更何況,將自己所代理的藝術家作品留在家裡對業務不利,買家會懷疑你將最好的留給自己。當然,那是事實。」
「當然,風險很大。因此想必很重要。我想我們所期待的事是真的:那個西班牙裔女人和那個少女在那個星期五看到了兇手。如果不是在畫室附近,就是在畫室內,或許是在樓梯上。兇手看到了那些素描,才想起了那兩個女人,也認為她們或許可以指認他。所以他將那些素描偷走,認為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機會找到目擊證人了。但他萬萬沒料到我已經先拷貝,他也沒料到傑森瞥官在星期一曾見過那兩個女人。」
狄雷尼估算,杰特曼的客龐應當有四十呎長二十呎寬。東側整面牆都是玻璃,兩端各有一扇玻璃門通往客廳外的一座陽台,長度與客廳相當,但寬度只有一半。有兩間卧室,兩間浴室,一間廚房兼餐廳由鋪著砧板的柜子隔開。所有的房間都格局方正、通風良好、視野極佳。天花板較狄雷尼預期的高;地面是拼花地板。
「你何不去找醫師評鑒會來調查我?」他嘲弄道。「我確定嗎?你想調閱麥蘭的病歷?你想閱讀檢驗報告?腎上腺皮質類脂醇療法為何失敗?你要另外兩位醫師的意見——」
「我正想打電話告訴你,」狄雷尼說。「以下是我們需要的支持……」
狄雷尼告訴他,隨後是一陣沉默。然後……。
「對一個出身於艾薩克街的窮小子而言,混得還算不錯吧?」杰特曼笑道。「如今我只要將錢付清就行了。」
「不過那種葯確實有幫助?」
「你曾替他治療刀傷嗎?」狄雷尼問。「手臂處?」
「他沒有任何特別的行為。就我所知沒有。」
「喝起來也比較美味,」狄雷尼說著,倒了杯啤酒。「你自己不喝?」
「是的,」狄雷尼組長堅持的說。「有那麼重要。」
「好吧,」狄雷尼嘆了口氣,將啤酒一仰而盡:「他似乎沒有特別賣力要讓妻兒無後顧之憂。他們是繼承了他的遺產,但為數不多。」
「不見得,」狄雷尼說,想起了布恩回報他曾看到杰特曼與多拉及埃米莉·麥蘭交談的情景。「也許有人輕輕推了read.99csw.com她一把。」
狄雷尼組長立刻到大廳內的一座公共電話亭,查索爾·杰特曼的電話號碼。杰特曼在家,狄雷尼聽得出來,他在這種風和日麗的六月午後接到警察的電話,顯然不是很開心。不過他同意與狄雷尼見面,還邀狄雷尼到他的住處。原來杰特曼的住處在東區另一頭,在新落成的高樓中的一棟,俯瞰東河與布魯克林區。狄雷尼叫了一部計程車,也總算可以將他在一個小時前就打算享用的雪茄拿出來。計程車內有一張貼紙,上頭寫著:「請勿吸煙。駕駛過敏。」不過狄雷尼照樣點火,運匠也不出聲,那是明智之舉,狄雷尼目前正一肚子氣。
藉著觀察是否有無個人藏書可以很容易看出一個人的性格,不過狄雷尼組長也相信由牆上懸挂的畫作、地板上的地毯、桌上的煙灰缸,也可以加以分析。如果這些東西都是他的妻子或室內設計師幫他挑的——那也顯露出了他的某種性格,不是嗎?
「可能,」赫羅茲醫師不屑的說。「說得好。我喜歡。」
「噢,是的,」狄雷尼組長說。「絕對有。」
「是的。」
「真抱歉,」他在杰特曼回來時說:「我不知道你已經有客人了。」
「真遺憾,」狄雷尼說。
「我看應該會,」狄雷尼就事論事的說。「即使他就是偷走麥蘭原作的人。他不知道我們手上有拷貝,如果你去找他,留意他在看到那些拷貝時的表情。他的反應想必會很有意思。」
「沒錯,」狄雷尼說。「撼動人心。」
「可能只是看中了麥蘭最後遺作的價值。不過我對此表示懷疑,他們也拿走了達克的畫。我想應當就是兇手,或是兇手僱用的人。布恩向你報告過了嗎,伊伐?」
「高爾夫!」赫羅茲醫師咬牙切齒的說。「很好笑,我快笑翻了。不妨告訴你吧,親愛的狄雷尼組長,我目前正在羅斯福醫院,處理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是什麼病?沒有人知道。或許是急性腦膜炎。什麼高爾夫球!」
「你知道?」狄雷尼問。
「不行,」狄雷尼說。「等不及了。我只要五分鐘。我半小時后可以趕到。」
「有啤酒嗎?」狄雷尼問。
「我知道那個地方。通往河道的一個陡坡。」
「你說的是哪一個病患?」赫羅茲醫師心有不甘的說。他不再大吼大叫了。「維多·麥蘭。」
索森一掛上電話,狄雷尼就立刻打給布恩,告訴他情況。
他自從接手偵辦麥蘭案迄今,已經寫了六本隨身筆記本(他猜布恩小隊長也差不多)。他做事一向有條有理,在每一本筆記本的扉頁都編列一頁的綱要,如此他想要查數據時就可以一目了然。因此他沒有花多少時間就找出他第二次偵訊埃瑪·麥蘭時的筆記本,也查出了麥蘭家的家庭醫師姓名。
「我怎麼會知道?」
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那麼容易受騙,真令入訝異。
「好,」杰特曼說。「很高興聽到這一點。」
白色的桌面上有一瓶玫瑰葡萄酒,泡沫在陽光下瑩亮發光。狄雷尼望著他們,兩個年輕人緩緩端起水晶杯啜飲著。隔著米黃色的透明紗窗,那幅景象有如英國愛德華七世時期的園遊會,祥和愜意,讓人難以忘懷,凍結在一幀泛黃的老照片中,褪色了,感光乳劑龜裂了,邊角彎曲或不見了,可是那個時空像一場記憶猶新的夢境般捕捉了下來:慵懶的青春歲月,遍地陽光,輕風拂面,永不止息的一天。
「他自己告訴你的?」
「法院說的,」狄雷尼咆哮道,然後靈機一動,信口胡扯。「一個接一個的案例——最近的一件是強森杠上了紐約州政府——法院認定醫護人員,無論是依據法令規定或按照先例,都無權拒絕向執行公權力的警官提供已故病人的病曆數據。」
「猛哥?壯哥?」
他站起來,清了清喉嚨。
「就你所知,他沒有做任何特別的計劃?照理說,一般被判死刑的人都會變得較為整潔,將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
「不過你自己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嗎?例如,他的妻子?」
狄雷尼再度感覺此情此景有如舊照片中捕捉到的情景。一身白色打扮的年輕人與蔚藍的天空相映成趣。永遠不會來的明天,完全沒有將來,有的是永無止盡的現在,捕捉住也保留住了。
「Zol dich chapen beim boych!」
狄雷尼組長深吸一口氣。「這是一個『已故』病人,」他朝赫羅茲醫師吼回去。「你沒有什麼操他媽的免責權,沒有權利拒絕向警方提供一個死亡病患的資料。」
他才剛坐穩,將當天第一支雪茄的包裝紙拆掉,電話鈴聲已經漫天嘎響。他覺得連電話鈴聲似乎都充滿了怒氣,不過那或許是事後的印象——在他聽到赫羅茲醫師的聲
https://read•99csw.com音之後。「我在杰特曼的酒會中見到她時,她喝得醉醺醺的。」
「品味!」杰特曼大叫著環顧四周,眼中綻放光採。「沒錯!我既不會演奏小提琴,也不會繪畫,所以我的創作天分就只有藉此發揮了。」他低頭看著一座迷人的松木櫃,任指尖輕輕滑過柜子表層,柜子的抽屜與拉門都以黃銅器打造而成。「我喜愛這個地方,」杰特曼喃喃說道。「我喜愛這地方。聽起來滿愚蠢的,我知道,不過——」他忽然停下來,抬起頭,朝狄雷尼笑了笑。「好吧,」他活力十足的說著,摩娑著雙掌:「要我幫你倒點什麼飲料?葡萄酒?威士忌?」
狄雷尼想了一下。
狄雷尼倒退了一小步。
「風險很大,艾德華。就在警察局隔壁?」
他以一個銀質托盤端著那瓶已開瓶的啤酒,盤上還有一隻有鬱金香圖案的酒杯。杯子已冰過了,杯麵上覆著一層霜。
「好極了,」杰特曼點點頭。「大都賣出去了。只有幾幅還在待價而沽,不久就會搶購一空。」
「大家都很平安,伊伐,謝謝。沒有人受到傷害。」
「對,他,」狄雷尼冷冷的說。「我只佔用你五分鐘。你難道就不能由你打高爾夫球的時間中抽出五分鐘?」
這時他首次聽到陽台上傳來微弱的笑聲。兩個年輕人端著酒杯站在欄杆旁,俯瞰著東河。
「那是什麼病——多重性肌肉組織炎?」狄雷尼問。「像是黏液囊炎或是關節炎之類的?」
「沒關係。至少我不必說得太詳細。竊案是杰特曼畫廊正在舉行麥蘭遺作展的酒會時發生的。他們全都在場——每個與此案有關的關係人。不過當時場面很混亂,伊伐。他們當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溜出去,叫部計程車到這裏來,竊走那幾幅畫,然後在半小時內回到酒會中。或者是僱人來偷。」
「搞什麼東西?」醫師聽到狄雷尼報上姓名后質問。「什麼狗屁急診?什麼攸關生死的急診?你在搞什麼東西?」
「他們的日子可以過得不錯,」杰特曼簡單的說。「銷售遺作所得就很可觀。即使是扣稅後,他們也能拿到五十萬美金,至少。我可不會為他們掬一把同情之淚。再來杯啤酒,組長?」
「他知道嗎?你告訴過他?」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的。」
「大約二十分鐘前過世了。」
「他快死了?當然,我告訴過他。」
狄雷尼遲疑了一下才說:「就我所知,沒有。」
「好吧,鐵卵蛋,」索森嘆了口氣。「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為了你而被叮得滿頭包了。」
「可能有幫助,」他說。「只是有可能。我不是說那可以解釋別人的行為,不過或許有助於說明麥蘭的言行。」
「全都是我精挑細選的,」這位五短身材的藝術品業者自豪的說。「每件椅套、每條毛毯、每個煙灰缸——全部都是。我還在繼續搜羅。我看到一些非買不可的,就買下,然後擺出來,並淘汰掉一些。否則這地方會像倉庫一樣。」
「好吧,醫師,」狄雷尼組長說。「感謝你的時間。」他轉身離去,在通往走道的門打開時停了下來,轉過身。「你提到的那個孩子情況如何了?」
他滔滔不絕說了將近五分鐘,詳細解釋他為何提出這些申請。他說完后,索森一口答應。
「啤酒。我當然有啤酒。海尼根,怎麼樣?」
「那些畫賣得好嗎?」他問。
「誰說的?」醫師也不甘示弱。
「不錯。」
「有如夢境,」他說。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他罹病的?」
「沒有,」索森笑道。「還沒有。布恩情況如何?」
「那是肌肉失調,」狄雷尼說。「就我所知。」
「很高興能夠賓主盡歡。」杰特曼露齒而笑。「有沒有看到今天早上《紐約時報》的報導?太精彩了!當然貝拉與達克的表現失態了,不過一場藝術展覽如果沒有至少打上一架,就稱不上是成功圓滿。人山人海的,你有看到那些畫作嗎?」
「沒讓你被叮到腦袋開花吧?」
「感謝你,杰特曼先生,」他說。「謝謝你肯見我,以及熱情款待。」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的,他報告過了,艾德華。我不想麻煩——」
狄雷尼轉向他,淡然一笑。他引述一句名言:「金色年華的少男少女,全都與掃煙囪的工人一樣,終將化成塵土。」
「是的,」他告訴狄雷尼:「我知道。」
「不明顯,」杰特曼說。
「不能等到星期一?」
狄雷尼凝視他許久,搞不懂他想說什麼。
「你知道他不久於人世?」他問。
「你既然都要來了,我能說不嗎?」赫羅茲醫師說。
「他大笑。」
「天啊,沒有!」
狄雷尼組長在星期六上午坐在書房內讀著《紐約時報》,耐心的等候著,打算在九點時打電話到伊伐·索森副局長家中。不過他自己的電話在八點四十五分就響了。
狄雷尼盯著醫師。
「是的,」杰特曼說。
「沒有。這就叫急診?攸關生死?」
「知道?我當然https://read.99csw.com知道。他是我的病人,不是嗎?」
「他原本還能活多久?」
「提起多拉及埃米莉·麥蘭……」索森說。「我有消息要提供給你,『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毫無用處。邦斯·蕭賓的助理來電,說多拉人在醫院里。埃米莉今天上午發現她躺在一個斷崖下,就在她們那棟房子的後方。」
他再度望向陽台。兩個懶散的年輕人再度癱坐在白色的鐵條椅內,悠哉愜意。狄雷尼正注視著時,其中一個金髮男孩將頭往後仰,酒杯舉高,讓最後幾滴酒落在他的口中及臉上。另一個年輕人開懷大笑。
杰特曼坐在一張俱樂部椅子的扶手上,側著一個角度面朝狄雷尼。他背向窗戶,臉在逆光的陰影中。他穿著淡灰色的法蘭絨長褲,白色的高領毛線衣,鹿皮鞋閃著寒光;沉甸甸的金手鐲在陽光下顯得非常醒目,不過狄雷尼看不出杰特曼在他的畫廊時那股旺盛的活力。沒有重重的落坐在椅子內,抬頭挺胸,比手畫腳;沒有敲打手指頭或撫弄額際的灰褐色發梢。杰特曼似乎從容不迫,泰然自若。狄雷尼想,那是因為他是在自己家裡。
「沒能看得盡興。我想找個時間再回去欣賞。」
「Zol vaksen tsibelis fun pipik!」艾德華·X·狄雷尼說,令赫羅茲醫師一臉驚訝。
「他應當會樂於合作,」布恩說。
「是的。」
「美吧!」杰特曼輕聲說道。
「最好確定傑森二號知道應該如何行動。星期一上午我會將麥蘭常出入的場所列成清單,你要前往市中心時可以順便過來拿。我想目前就這些了。」
他轉身離去時,杰特曼仍在試著找話來答腔,神情獃滯而掙扎。
「艾德華,我是伊伐。我剛聽說府上出狀況了。我的天,就在警察局隔壁!你們沒事吧?蒙妮卡?孩子們?」
「哇,你真有一套,」狄雷尼告訴他。「這裏的每件擺設,我都希望我的家裡也能擁有。」
「醫師說當他告訴麥蘭他已經罹患不治之症時,麥蘭大笑。這一點我相信。那符合我們對麥蘭這個人性格的了解。不過我不在乎他多麼強悍、多麼憤世嫉俗,或是酒鬼一個。聽到這種事難免會改變他的生活,他僅剩的生命。『一定』會。他會做一些原本不會做的事,或許會做計劃,或是設法在剩下的日子里活得精彩一些。一定會採取某種行動,那一定會造成某種改變。他也是人。你不妨自問,如果聽到這麼沉重的消息,你會有何反應。那不會影響你的生活方式嗎?」
「正合我意,謝謝。」
「是的,」杰特曼望著狄雷尼說。「正是如此,有如夢境。」
藝術品業者索爾·杰特曼的住處位於一棟大樓第十七樓的東側。那棟大樓的主體是由淺綠色的磚塊打造而成,有一整排橫條狀的觀景落地窗。樓下大廳小而簡約,鋪了磁磚,唯一的擺飾是一座抽象的不鏽鋼雕塑品。
「好吧,」他最後說道。「這樣做的風險是兇手會比我們早一步找到那兩個女人,殺人滅口。不過我願意冒這個風險,那可以讓兇手方寸大亂,或許在慌亂中會做出什麼蠢事。依我看,他到目前為止還沒犯下任何錯誤。我們就讓他或她有機會忙中有錯。南亞克的銀行情況如何?」
「維多·麥蘭已是末期了。如果不是先遭人殺害的話,也會因為這種病而死亡。」
不過狄雷尼感到興趣的除了地毯、畫作、煙灰缸或書籍之外,還有整個家中的氣氛。是冷冰冰又矯揉造作,或是溫暖而活潑開朗?是像屋主的思緒一樣紊亂,或是像他的心靈一樣恬靜?狄雷尼曾見過許多作姦犯科者住在旅館、出租套房、汽車旅館,他們漂泊不定的生活可以由他們作客般的環境看出一斑。狄雷尼也和大多數警察一樣,看過許多前科累累的人住在簡陋的家中,只有行軍床、櫥櫃、椅子。不是因為他們買不起更好的,而是因為他們在下意識里就是要塑造出牢獄生活的氣氛,而且他們終究也會鋃鐺入獄。
他們走向門口的走道,狄雷尼再度轉身環視這個不可思議的房間。
「什麼意思?」
「怎麼影響?怎麼影響他的作品?」
「噢,當然,」赫羅茲醫師說。「就是那類的,就如死亡像是昏倒一樣。」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
「好啦,好啦,」狄雷尼忙不迭的說。「我相信你。他罹患這種病多久了?」
全都一塵不染,光可鑒人,有如百貨公司的展覽區。狄雷尼沒有忽略了丟在雞尾酒餐桌上的藝術雜誌,那是「漫不經心的優雅」,刻意擺設得很不狗形式的書架,架上有幾本傾斜的藝術類書籍,有幾本則平放著,不過整體的布置有條不紊,令人覺得賞心悅目,狄雷尼不曉得若不刻意經營,是否有任何藝術能夠渾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