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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狄雷尼與埃布爾納·布恩互看一眼。
蒙妮卡點頭。
「證件?」聲音嘶啞。
四個小時又一晃而過,臨睡前他說:「今天忙得連報紙也沒看,有沒有提起艾勒比的案子?」
「是不是關於艾勒比醫生的事情?」她將識別證歸還布恩?。
「一個禮拜兩次。要是負擔得起,我還會增加次數,他真的是在幫我。」
兩人小心翼翼的登上吱嘎作響的木梯,濕漉漉的牆板上塗鴉得更厲害。一、二樓的門都釘死了,他們就從第三樓的門敲起,沒有回應,沒有半點聲氣。
「葉太太,這些是請教令嬡的問題,最好由她自己來答。」
「態度,舉止。」
「潑潑和棒棒,」葉太太得意的指著牠們,「可愛吧?把大衣交給我,兩位,別客氣,隨便坐。」
星期天,他從來不拿相片出來看。相片上那些傢伙擠在鏡頭前面齜牙咧嘴,怪態百出。有些還是親筆簽名,就像他為他們簽過的那些張。一整本家庭相簿……可以刺|激得他憤怒不已。
「她知道什麼?一星期去看兩次病的又不是她。」
「那老女人是頭恐龍。」
「今天下午我說那些個心理病人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里的,其實不對;他們也存在這個世界里,只是比我更接近瘋狂,以至於我不大容易了解他們。」
「當然不,」狄雷尼口氣很躁,「我們哪有時間。」
「你最好辦到,」小組長提出忠告。
小組長舉高證件,鐵鏈撤開。
他靠著水槽,面向她,一手箝著三明治,一手握著啤酒杯。
「我特別喜歡去的那幾家。」
「也許他不必付房租。」狄雷尼猜測。
兩人禮貌地謝過兩位女士,取回衣帽,告辭出門。
「可不可以坐下說話?」狄雷尼開口。
「你有沒有一把圓頭鐵鎚?」埃布爾納·布恩倅然問他。
「我也說不上來。對這件案子我有太多不解的地方。譬如心理醫生的病人是怎麼來的?由別的醫生推薦?或是病人自己找上門來?我都不知道。」
「對,就是這意思;我得牢記我自已也有他們的古怪,只是程度比較溫和。」
「當然沒有。不過我可以做。」
毛衣和外套松垮垮的掛在骨架上,根根手指都像骷骸,指甲全部咬光,而腳上是一雙笨重的大皮靴。
「你真以為他有所隱瞞?」
「你——你叫什麼來著?狄拉第?」
「我也是,這百分比太難定了。」
「你認為這與艾勒比的兇案有關聯?」
「其實是大可不必,喬安妮啊!」她唱起來。
「剖析是很痛苦的,」狄雷尼說。
「你是個該死的混賬畜牲,」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爬樓梯很累。我是狄雷尼,這位是埃布爾納·布恩小組長。」
「沒錯,我就是要它這樣。哪天他們把這兒拆了,我再去找另外一處相同的地方。我有個朋友,住在愛達荷,他從越戰回來,花了半年時間,還是沒辦法正常過活。結果他剝光衣服,一|絲|不|掛的鑽進森林——什麼都不帶,武器、手錶、火柴——什麼都沒有。喏,曼哈頓就是我的『森林』,我喜歡這樣生活。」
「他有沒有門牌號碼?」
「媽媽,」葉喬安妮小聲答道。
聽見上插鞘的聲音,勾著粗鐵鏈的門開了,門縫裡是個瘦子,穿著高領毛衣和格子呢外套。
「小組長……」聲調有些苦澀。
「你說醫生出事的那天,」小組長說,「你下班后直接回家,到第二天一直都沒有出門。是這樣嗎?」
「看書?看電視?」
布恩小組長一言不發地遞上識別證,她把垂在胸前的夾鼻式老花鏡箝牢在肥大的鼻子上,仔細審視這份證件,而他們也在打量她。
「星期三下午,」母親搶答。
「我不知道,」狄雷尼沉思著,「也許是貝隆納,因為我不喜歡那傢伙。你選哪個?」
「差不多。酒鬼不算年,只算日,度日如年啊。」
「我們速戰速決,儘快離開這兒。」
她實在稱不上是個迷人的女孩。不是丑,是極其平常。一頭灰發,一張素臉,沒有她母親的粗魯,反而在這九_九_藏_書老女人的專橫下顯得怯懦驚怕。
他們倆盯著他,只見一張留著三天沒刮鬍子的瘦臉,皮膚灰白,鼻子沒肉,眼睛亮得很狂。一頭亂髮張牙舞爪地從扁圓的黑帽子底衝出來。他的動作很神經質,手勢短促、凌亂。
「非常的消沉,我企圖自殺,你們可能也知道。」
「沒有,」葉太太答。
她轉頭凝視他。
「是關於賽門·艾勒比醫生的案子,請教幾個問題。」
「你們知道了是吧?最近半年多都沒惹是生非。醫生對我說過只要我有需要,隨時可以找他,不管白天晚上。我沒去找過,只要心裏知道他在我就心安了。」
「你有沒有威脅過他?」埃布爾納·布恩緊追。
狄雷尼向葉太太冷冷一笑。
「靠東邊,格來梅西公園那區,過去他常去的那家酒吧現在還開著。」
「是的。」
「啊哈,」吉哈洛牙齒一露。
蒙妮卡在廚房切著雞翅膀。她面前排著四隻碗:芥末、調味醬、高湯和麵包屑。她抬起頭,他親親她的臉頰。
「好極了,」狄雷尼笑道,「只有幾個問題而已,一會兒的工夫。」
「又一個貝隆納?」
「有,我認識兩、三個女性病患。」
高聳的黑髮像個蜂窩,五官粗獷,剛硬(埃布爾納·布恩的評語是,『她像個男扮女裝的卡車司機』)。肩膀寬闊,胸脯厚實,臀圍驚人;一句話,她是個大手大腳的龐然大物。
「你能不能說出那些店名,從八點到十點之間,你去過的那些酒吧?」
「不完全是,這個姓吉的有時候會莫名奇妙的攻擊陌生人,毫無理由。有一次一拳穿過一扇厚玻璃窗,結果進醫院縫了好幾針。」
「你認不認得別的病人?」狄雷尼問。
「我喜歡你,狄雷尼;你不是那種臭狗屎。賽門·艾勒比醫生也不是,可惜他聽不見你的聒噪。好,我就夾一腳,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很消沉,」她說得很慢。
葉喬安妮住在西二十四街,一條高級住宅的街道,乾淨、安靜,垃圾穩當的收在加蓋的垃圾桶里,水溝清理得很好,窗子明亮潔凈,牆上沒有塗鴉,一排光禿禿的銀杏正期盼著春天的來臨。
「女人是不是比男人敏感?」
「我了解那做女兒的為什麼會消沉。」上車后狄雷尼說。
「是的。」
狄雷尼沉吟。
「沒錯。」
埃布爾納·布恩繼續:「不過我相信你一定贊成我們為了案情必須向每一位病人查詢的做法,可不可以告訴我們,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什麼時候?」
「後來呢?」狄雷尼問。
「好,說走就走。」
「是的,葉太太。這一位是艾德華·狄雷尼,我們想——」
「你以為這事很好玩是不是?」狄雷尼問他,「吉哈洛先生,現在由我來告訴閣下我們的做法,我們會追查你從案發到現在的全部行為,我們會盤問你的諸位親好友;調查你在軍中的檔案,甚至調查你為什麼降級;然後我們再跟這幢樓里的人談話,跟你來往的女人、酒保,凡是任何與你沾到邊的人都不放過;還有受你攻擊過的陌生人,在聖文生(醫院)為你縫線的醫生,等這一切調查完畢,我們對你的了解只怕比你對自己還要清楚、詳細,所以吉哈洛先生,別跟我們耍花樣;你什麼秘密都藏不住的。走,小組長;我需要出去吸點新鮮空氣了。」
「你認識艾勒比醫生多久了?」狄雷尼問他。
「你多久看一次醫生?」
「你最近什麼時候惹過麻煩?」
「四年。」
「沒有,還得挨家挨戶的敲。」
「很好,我們再作一次作業,希望這是最後的一次。」
「葉小姐,」小組長再問,「你注意到賽門醫生最近有沒有任何改變?譬如對你的態度或是他本人的個性方面?」
吉哈洛在越戰中損失的體重,再也掙不回來。那場戰害他損失太多東西,包括他的胃口。所以星期天早晨他總是一點果汁、一片吐司和兩杯加奶糖的咖啡。這一頓足足可以挨到晚上,到時候熱一包冷凍快餐解決晚https://read•99csw.com飯。
又是一個!狄雷尼暗想。
葉喬安妮稍作遲疑。
「葉太太,」狄雷尼口氣委婉,「我保證我們絕對無意煩擾令嬡,只因為我們是在調查一椿狠毒的凶殺案,相信你和令嬡必定願意盡一切可能協助我們將兇手繩之於法。」
「你以前酗酒的時候去過老啤酒屋沒有?」
「不是。是指情緒、感情,對別人的行為。艾勒比醫生最近在態度方面是否有所改變的問題,每個人我們都問了,目的是為了查證他是不是遭受到敲詐、脅迫之類的事。男的病人一概答沒有改變,而目前三位女性卻都表示有改變。當然在改變的方式上,三個人的答案不盡一致,但是對最近這半年醫生的態度有所改變的看法完全相同。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女人對這類事情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再村子里逛酒吧」
「殺死艾勒比醫生。」
「對,的確是的。」
「做了嗎?」狄雷尼問。
「要什麼理由?你們喜歡我的家嗎?」
她的服飾全是單色調:毛衣、裙子、襪子、鞋子——一色的棕灰,連她的膚色也一樣。整個人看上去遲緩獃滯,一舉一動都是有氣無力;單薄的身驅簡直沒有一絲活力。
「當然。」
「說得也是,」狄雷尼輕嘆一聲。
兩人小心翼翼地下著臟污的樓梯,埃布爾納·布恩低聲問,「你剛才對他說的那些?我們真要那麼做嗎?」
「可不可以問問她們付款的方式?是付現還是支票,或者由醫師按月開賬單?我只是對心理醫生的收入覺得好奇。」
「三年,」女兒虛應著。
「我應該得獎賞的,辛苦一整天,你知不知道醫生裏面的自殺率,除掉眼科就屬精神病科最高?」
「我在想絕對的瘋狂和絕對的正常都是一種極端。沒有人真正合乎這兩極。大多數人都有能力承受各種程度的異常,由輕微到嚴重,就像這篇染髮的文章,相信許多婦女都會把頭髮染成粉紅、橘黃,或紫色,那並不表示她們是瘋子。」
賽門·艾勒比醫生一度攻得很近,几几乎把底細全部摸清;可惜他死了,吉哈洛再不想跟別個心理醫生從頭來起。在看艾勒比醫生之前,他曾經找過其他兩個人;兩個都是狗屎,不消幾次,吉哈洛便知道他們對他毫無用處。
「我幹嘛那麼做?他好心想幫我。」
吉哈洛的父母固定每個月給他支票,而他自己在這方面的行為能力並不強,所以,對金錢,他不傷痛,傷痛的是生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要像行屍般的拖上五十年,真希望這不象話的地球快快爆炸,愈快愈好。
「醫生可曾向你提起,曾經被哪個病人攻擊過?」
「當然,」吉哈洛啞著嗓門,「我瞞著的最大一個秘密是,有一回我遇見賽門的老婆,我想搞她,她簡直太標誌了,如何,現在兩位該滿意了吧?」
話聲未落,葉喬安妮已帶著一臉怯儒的笑容走進來,以一個正躺著休息的人來說,動作未免太快了。兩位男士立即起身互作介紹;葉小姐雙手緊壓在腿上,足踝交叉地坐進一張高背椅。
「他媽的,我知道的全都說了嘛。」
「醫生可曾提起被誰威脅或是攻擊過?」
「紐約市警局,找吉哈洛。」
上五樓,踩過一堆破板條、碎石膏,瞧見兩戶人家,兩扇門都敞著,兩家都說不認識吉哈洛。最後,上到六樓,敲響后間一扇爛門。
「差不多。」
等候在三號C室門外的胖女人狐疑的盯著他們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他繼續說。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再闖另外一條生路?」
「在雨中?」
狄雷尼下車之前,布恩小組長問他,「如果定要你猜測,這六個人里你會選中哪一個?」
「當然!天天都在想,人嘛,只記得暢飲快活,誰記得什麼爛醉如泥。」
「沒有。我沒注意。」
「我不知道,」狄雷尼不置可否。
這番花俏的說詞,引得埃布爾納·布恩為之側目,而葉太太似乎深受感動。
「最後這一年左右吧,https://read•99csw.com」她說。
「他表現得很正常?」
「還記得去過哪幾家?」
「可能。」
「我打算繼續縮在我的豬窩裡。」
「看了多久了?」
「沒有,我沒有圓頭鐵鎚。好了吧?我要喝一罐啤酒。還有誰要?」
「好吧,」她說。
「對極了。出了市區我就下車,今天到此為止。」
「不過我不想引介。」
兩人滑回原位。
「好了,」她傾身向前,「我該怎麼幫忙?」
在車上坐了一會兒之後,埃布爾納·布恩點起煙。
「不認得。」
「列一份你在星期五晚上進出過的酒吧。到時候,還會有另外一位警員來問你。」
吉哈洛住在南第七街一幢破落戶里,就在卡敏街轉角口。一、二層的窗子全用錫紙封起,門廊堆滿垃圾。這幢六層樓建築的門面不但破,而且塗得亂七八糟。
「很懷念?」狄雷尼有些好奇。
「葉太太,」狄雷尼發作,「可不可以讓你女兒來回答我們的問題——拜託。」
「就是他被殺的前兩天,下午一點。」
「有沒有什麼訪客,碰見哪位鄰居,或是打過、接過電話?」
「好,好一個憤怒的年輕人。」狄雷尼說。
「有水電,沒有暖氣。該死的房東存心要逼走我們。坐的時候當心,椅腿全鬆了。」
「是三年,孩子。」
「報紙上說他是九點鐘遇害,對吧?我就在五個鐘頭前見過他,也就是星期五下午四點。我固定的看病時間。」
「什麼時候的事?」
「我猜各個情況都不同。」
她活絡起來。
「這雙靴子你整天穿在腳上?」布恩問他。
「這有些像老紐約的味道,亨利是不是就住這附近?」
「好久以前了,那時候我念夜校,下午都在店裡幫忙。看多了那些醉漢,所以自己絕不肯陷進去。言歸正傳,葉喬安妮的數據你有多少?」
「葉太太,現在你的機會來了。你能確認令嬡那天晚上一直在家?」
「你的重點是什麼?」
「我也是,但是我更為賽門·艾勒比難過;小組長,惻隱之心不可濫施。時間還早;乾脆省了中飯,先到查爾西去一趟,也許能逮著葉喬安妮,等全部結束之後再好好休息。」
「三年,」葉太太更正。
五個小時之後,狄雷尼整理好檔案,步出書房,問蒙妮卡,「你認不認識什麼正在接受心理治療的人?」
兩人互看一眼,再望向她。
「幹嘛?」
房間里一片死寂,兩人開始動身。吉哈洛出手擋住他們。
「不見得,」狄雷尼口氣冰冷。
「夠爛。」狄雷尼直言無諱。
「為什麼?為什麼你想殺他?」
埃布爾納·布恩對著對講機表明身分,不久門鏈應聲而開,兩人進到裏面,屋裡飄著淡淡的消毒藥水味,很乾凈,牆壁和地毯的花色卻過於俗麗,唯一的擺飾是一盆塑料棕櫚樹。
「了不起。」
「那時候每一家都去過。」
「或是攻擊過他?」
「你那位朋友?」
「狄雷尼。」
「毫無改變。」
「怪物。」她假意的啐著上了床。
「我從前也干過,後來降掉了。」
「一星期兩次。」
「當然不是,我這麼說只是因為我逐漸了解心理醫生實在難為。難怪他們每年需要一個月的充電時間。艾勒比醫生的那些病人全是狂人,很難駕馭,跟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我是葉蘭芝,」語氣生硬。
「吉哈洛?」小組長發問。
「酒保。他們大概會記得我;我是全世界小費給得最少的一個人——簡直一毛不拔。這種事他們記得清楚。」
對吉哈洛來說,星期天是一個禮拜當中最好的一日。他不必看任何人,也不必跟任何人說話。周六晚上買好一份周日版的時報和半打裝的啤酒。報刊、美酒,加上電視轉播的兩場職業足球賽,好充實的星期天;他足不出戶。
「做什麼?」埃布爾納·布恩問。
「我不希望喬安妮受騷捷,」葉籣芝一口打斷,「這孩子被折騰得還不夠嗎?她知道的全都說了,再多問只有使她心煩,我不允許。」
「反正死了嘛,」吉哈洛read.99csw.com肩膀一聳。
「廁所在大廳,」那人在笑。
「天!」布恩小組長忍不住的叫。
「從來不說。」
「誰贏了?」
「敏感?你指的是身理上?例如怕癢?」
「我不知道,」小組長頗感興趣。
「母親把全名、頭銜全佔了,女兒只得一個縮寫的英文字母。」
「遇見誰?跟誰說過話?」
「星期三下午,」葉喬安妮說。
「只要一個三明治,」他懇求。
「葉小姐,」狄雷尼說,「我想請教一個非常私人的問題,要是你不願回答,我們完全諒解。你為什麼要看艾勒比醫生?」
他在冰箱里一陣翻攪。
「沒有。」
「你不想協助我們逮著兇手?」埃布爾納·布恩說。
「別太武斷啊,渾球。」她說,他大笑一聲翻身上了她的床。
「他不是老死的,」狄雷尼口氣冷峻。
「過了幾年,有個守林員碰見他。當時他穿看獸皮做的衣服鞋子。頭髮鬍鬚又長又亂,自己搭了間草棚,種些野菜,自己造弓箭,還設了許多陷阱,獸肉多得吃不完。棒極了,從來不必見任何人,不必跟任何人講話。真希望我也有這份膽量。」
「就是他被殺的前兩天,下午一點。」
「打蜜月橋牌。」
她瞪他,他毫無懼意。
「沒有。」她抬頭,眼神恍惚的望著他們。
她抬眼看他。
四樓有人。
兩人坐上一張仿維多利亞式情人椅,等待葉太太把她自己擺進一把包滿了布罩的安樂椅。
「喬安妮嚇壞了,」葉太太插口,「簡直嚇壞了。」
「隔多久去一次?」
「你們看起來不像警察。」
「沒看到什麼。倒是有一則關於女性新式染髮的文章很有趣;你喜歡我在頭髮上加幾道粉紅色嗎?」
「像那麼回事。」布恩同意。
她開了門,帶他們進去,房裡的東西跟她一樣,累贅過分:絨布、花布、流蘇、蕾絲、鍍金等等等等,又多又大;外帶兩隻黑色的睡貓,胖得像沙發墊。
「也不是出意外,或者戰死的;是有人故意把他的腦袋砸開了花。」
「我們知道賽門·艾勒比醫生被殺的事件令你大感震驚。」
「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就一個三明治,絕不會吃壞胃口。」
「你們以為我做的?」他的嘴一咧。
「對。一直到半夜才回家,安然無恙。」
「他好像——呃,我不太清楚。我覺得好像比較開心。對,他好像比較開心。更開朗,會說笑。」
她沒有立刻作答,兩隻手搓來搓去。
「我老頭在第三街開過一家酒館——你知道吧?」
「不行,」狄雷尼一口否決。
「我喜歡綠色,隨便你。」
「戒了多久了——四年?」
「絕不。」吉哈洛接著慘淡的一笑。
「葉小姐,」小組長率先發言。
「你是說我們都是瘋子,有些嚴重、有些輕微而已?」
「不會的,她對我的工作狂熱已經習以為常。其實每個刑警的太太都一樣。」
「誰?」一個男聲在吼。
「我去問問看,」蒙妮卡承諾。
「你有沒恨他的時候?」
這個星期天的早晨,狄雷尼在駛往格林威治村,吉哈洛的住處時,對埃布爾納·布恩說:「周末還要抓你出公差,真是過意不去,蕾貝嘉很可能以為我是虐待狂。」
埃布爾納·布恩嘆氣。
「我們來主要是會令嬡。假使今天見不到她,我們以後再來,一直到見到她的面為止。」
在髒亂的過道里,他們發現每個信箱都開著大口。對講機的線路七扭八扭的繞在牆上。大門根本關不攏,一股霉味與尿臭難聞至極。
「出事那個禮拜五晚上你在哪?」
一個爛攤子。這兒的主人顯然連最起碼的生活條件都不顧。衣服、雜物堆在床上,扔在地上;而床不過是個搖晃的木架。骯髒的水槽塞滿還沒有清洗的碗盤,爐灶上沾著厚厚的油垢。屋裡冷到窗子內面也結了一層薄冰。
狄雷尼和埃布爾納·布恩對這副情景的共同反應是: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怎麼看得起心理醫生?
「這雙嗎?當然,羊毛里的。連睡覺也不脫。不|穿的話,腳趾頭都會凍掉。」
「我不懂—read.99csw.com—」葉太太剛開口,女兒便說話了。
「當然。」
吉哈洛大笑。
他把床上的衣物拋開,把半打啤酒罐從一張椅子上拿下來,再把一架黑白電視從另外一張椅子上抬走。
他們走了進去,四處觀看。
「滾開,」一個尖叫的女聲,「不走,我叫警察。」
「你是個不是東西的屎蛋。你是一個只需要縮在這個豬窩裡頭,自怨自艾,一會兒說生命不公平,一會兒說時運不濟,沒人了解你的苦處,你個臭雜碎。而現在,另外一個比你好過十倍、強過十倍的人被謀殺了,你居然無動於衷,連舉手之勞也懶得動,因為你只想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你這副德行。艾勒比醫生錯就錯在想幫助你們這票貨色。走,小組長,我捫不需要這個混蛋幫忙。」
她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頭垂著,眼光盯住自己握緊的雙手。
「不想說。」
「你認為賽門醫生幫得了你?」
「沒有。蘇組長的人手對他的情況還沒有掌握,我們有的就只黛安·艾勒比醫生那份報告書上的一些:三十七歲,越戰榮民,勳章多,問題也多,常打架。」
「有可能。明早見,小組長。代我問候蕾貝嘉。」
艾勒比醫生不同,一點不狗屎。他是一刀見血,而淋漓的鮮血並不能嚇倒他。他把吉哈洛整個拆開,再做組合。如今他自己卻被宰了。吉哈洛又回復孤單一人,只有鬼魂相伴。
「你最後一次看見醫生是什麼時候?」布恩立刻問。
「沒聽過。」
「我為他難過。」
兩人婉謝。吉哈洛掰開罐蓋,再上床,靠牆坐好。
「葉太太,」布恩小組長溫和的說,「我們來是希望跟令嬡談談,她在家嗎?」
「的確。做女兒的唯一一次反駁是關於醫生態度改變的事。做母親的說沒有。」
「根據蘇邁可一名手下的調查,她和寡母同住,在一家不小的法律事務所任秘書。薪水不低,未婚。黛安·艾勒比醫生提到的三次自殺事件,醫院方面有急診紀錄;她自稱兇案發生當晚,她一直在家,從六點下班回來再沒出過門。她母親證實了這個說法。」
「小姐,我們就是警察,」小組長叫回去。
「哪一類的?」
「她在家,可是剛剛躺下在休息,我不想驚吵她,再說,你們的問題我都能回答。」
「吉哈洛——理由跟你的一樣。很可能我們都錯了。」
「這半年或者說一年以來,注意到他有沒有任何改變?」
正對三號C室的門鈴列著兩個名字:葉蘭芝女士與葉J。
這其中的道理他自己也無法解透,無怪乎別人對他的感覺,他的作為更無從了解起。連吉哈洛都不懂的事,別人當然不會懂。
他們當心得不得了的坐下,吉哈洛坐在床上。
狄雷尼筆直的瞪著他。
「我們要找吉哈洛。他住哪層?」
「傑森自願要來;可是周末是他唯一有機會和兒子們相處的時光。這很重要,我叫他好好待在家裡。等那批新手來了,我們的工作時間會趨於正常。你對吉哈洛有沒有什麼發現?」
「有客人!」
「對!幫了好大的忙!」
「歡迎光臨瑪哈陵墓。別脫外套,免得凍死。」
「總是媽媽贏。」
「當然有。那都是暫時性的,從來沒有恨到要做掉他的地步。他是我唯一的一條生路。」
「他以前不說笑的?」
「我看你八成還瞞著些事情。」
「有一次他晚上到車庫被人勒過脖子,不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認識的人裡頭,一大半全死了。」
「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這是你平常排定的時間?」
「好吧,只准一個。」
「這人的情緒起伏太快,前一分鐘還合作無間,后一分鐘就成了謊話專家,不過記住這點,這人打過越戰,殺過人。對有些傢伙來說——殺過一次,再殺不難。第一次最難,往後就變成了一種習慣,生命?算得了什麼?」
「總不至於艾勒比醫生拿把鎚子把自己腦袋砸開花的吧?」
「不能,辦不到。」
「那當然,我和喬安妮當然願意盡一切努力來協助維持治安。」
「喔?」狄雷尼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