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聰明而且狡猾
「為什麼?」林斯特隆問道。
「我們有過爭吵,天下哪對夫妻沒有?」
「您總是喜歡推斷。」布拉諾站起身,「應該是凌晨三點鐘到六點鐘。」
「你的真名是艾伯特·道森?」
「因為你的船上又多了一名乘客。你提過船上還有空的隔間。最好今晚能準備好。傍晚的時候,我帶著行李來找你。」
「為什麼?」林斯特隆看上去有點不安。
道森疲倦的神情下似乎隱藏著憤怒。「您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他攤開手掌,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不過,出發前一天,我在勛爵家確實沒見過凱斯小姐,我也沒讓她或任何人幫我寫那封信。對這件事,只有一個解釋。」
自殺遺言——我可能認錯了人,把事務長門多薩當成是那名不識字的花匠,或把花匠認作郵局裡的那個人。其他一切都是我想象出來的嗎?是因為我一直懷疑船上有人監視我?我腦子中的細胞已經凝固了嗎?還是我心理機制中的棘齒和輪子生了銹,使整個大腦變得遲緩了?我能為內心的懷疑提供確鑿的證據嗎?只是腦子裡有點印象——對現實世界的恍恍惚惚的印象……
「什麼麻煩?」伍利茲問。
「為什麼?」伍利茲問道,「被毒蛇咬傷而致死的概率通常很小,不是嗎?」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是的,你要打電話?」
「死亡時間呢?」伍利茲問他說。
「只有一件事。死者隔間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水。滿滿一杯。裏面的液體混濁,我聞了聞,又嘗了一下,我當時很謹慎。那個味道有點像安眠藥,旁邊的桌子上擺了一瓶專利生產的安眠藥。我做了大胆的推測:她在水裡放了兩三片安眠藥。」
「您什麼意思?」
「接受我的祝賀吧。」
「所以,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道森?那封信表面上是寫給你妻子的,但又簽著她的名字——而不是你的名字。如果把第二頁簽著你妻子名字的那張紙放在屍體的旁邊,就成了自殺遺言。現在——你的妻子死了。」
「為什麼你在船上籤下的是假名字?」林斯特隆問。
最終,他還是矢口否認了。伍利茲輕鬆了許多。盤問疑犯的時候,坦白比閃爍其詞更令人難以捉摸。他拿起那份稿子:「凱斯小姐詳細記錄了過去幾天發生在船上的事。我給你讀一讀你讓她幫你寫信的那部分。」
道森撇著嘴微笑地看著他:「因為我妻子也想坐這條船。航運公司有個規定——不允許船員和其家屬同乘一條船。這樣會破壞紀律。」
「不一定吧,」伍利茲插嘴說,「護照上的名字和你在船上用的名字不同,而且,粗心的警察也許認不出你那張有鬍子的照片,畢竟你現在颳了臉,所以你選擇鋌而走險。」
「如果是這樣,整件事似乎沒什麼關聯。即使在屍體旁找到那封信,那也不是她親筆寫的。而且,被毒蛇咬傷不能算作自殺。」
林斯特隆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這很難說。」
這個男人的舉止像名軍人。船運公司整齊的藍色制服凸顯出她寬寬的肩膀、發達的胸肌、強健的大腿和修長得雙腿——一副為男人最初的職業——打獵和搏鬥,而打造的身材。銅棕色的膚色,比曬后的白皮膚顏色深一些。他的額頭很寬,下巴方方的。雙眼如同一對雙胞胎哨兵——警覺而且謹慎。他一進來就用詢問的目光掃著林斯特隆桌上的東西,然後又有所防範地把目光轉向林斯特隆本人。
「但是,你會把乘客名單上的名字——妮娜·凱斯——和你在勛爵家讓她幫你寫信的女人聯繫在一起嗎?」
「船上有你妻子筆跡的樣本嗎?」
道森站起身:「您還有話要問嗎?」
「我想知道……」伍利茲小聲說,「有人會毀掉十萬美元現金嗎?」
伍利茲拿起擺在林斯特隆桌子上的黑色錢包,在手上掂了掂。「這是凱斯小姐的錢包,在你妻子的遺物中找到的。你能解釋一下嗎?」
「這是清單。」費爾南德斯拿出一張紙。
「是的。我發電報給一家紐約的小旅館,為我們夫妻預定一間雙人房。」
「我怕告訴她真相之後,自己的推薦就沒有分量了。我告訴勛爵夫婦,她曾經在美國駐百慕大領事館做過女僕。」
「身份判斷錯誤。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口述了那封信——也許那個人和我長得很像。根據妮娜小姐的描述,她只是粗略的掃了一眼那個男人,看到他戴著遮住眼睛的寬邊草帽。她當時可能過於緊張。她看到我在郵局,所以上船九-九-藏-書之後就以為我和那個她在勛爵家見過的人是同一個人。那個人的穿戴——白色T恤、工作褲和破舊的草帽——是島上每個農民和工匠平時穿的。所以我去勛爵家看望萊斯利的時候才穿成那個樣子——避免引起注意。任何一個不想引起注意的人都會那麼穿。」
「什麼事?」伍利茲抬起頭問。
「你們在這艘船上找到了多少錢?」
「如果您想知道的話,局長先生,但是,這能證明什麼呢?當時海上狂風暴雨,這個女人很不安,很緊張。所以——她想服用安眠藥,好好睡一覺。」
「你們搜查過事務長的住處嗎?徹底搜查過嗎?」
「那只是暫時的——我隨船去委內瑞拉的時候她有事可做,等我到了那邊再給她找份正式的工作。我有很多發財的計劃。我甚至想過到英屬奎亞那的叢林里找黃金。我比白人更能適應那種探險生活。我會像唯一生活在叢林里的印加人一樣自由自在。我們這趟回紐約,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從住在紐約的富有南美人手裡弄到點錢。」
接下來的幾分鐘,房間里安靜極了,只有伍利茲輕聲念稿子的聲音。他一直讀到妮娜瞥見了郵局裡的道森,才放下手稿。
「恰好相反,拉爾斯,我們要處理的就是起謀殺案。兇手很聰明,也很狡猾,他已經做過兩次案了——魯伯特勛爵和萊斯利·道森,但沒有留下任何在將,也許,他還會殺人。對我來說,這件事比那筆錢更重要。這就是今晚我要上船的原因。我不能逮捕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但是,他不能阻止我和他待在同一條船上——就像你幾小時前建議我做的那樣。」伍利茲笑了笑,「我很高興,每個人都知道我是警察。這多少會起點威懾作用。」
「會不會是你以某種看上去像自殺的方式計劃殺掉妻子,但最終你發現不得不改變計劃?」
大多數人都會被這樣的控訴弄得不知所措。但是,道森依舊鎮定、冷靜。「以另外一個女人的筆跡留下的自殺遺言並不能證明萊斯利死於自殺,」他反駁說,「除非遺言是她自己寫的,才能作為證據。」
「那你為什麼讓她幫你寫信?信上還簽著你妻子的名字——萊斯利·道森?」
伍利茲打斷了他的話:「如果我是妮娜·凱斯,知道有這麼一份被人騙走、自己親筆寫的自殺遺言存在,肯定很不舒服。而且,這份遺言還沒有派上用場呢。」
「為什麼你妻子要去勛爵家做女僕?」
費爾南德斯出去之後,林斯特隆長出了口氣。「錢可能被扔下船了,或者被毀掉了。這麼大的包裹怎麼會逃過徹底搜查?」
伍利茲不情願地點點頭。
「是的,先生。乘客們的隔間、船員們的住處、公用房間、輪機房、甲板、救生船、通風口、我們查得很仔細,船員們很幫忙。我們去了貨艙,查看了那裡的貨物。板條箱沒有人動過,也沒被毀壞。上面的灰很厚,沒有人碰過。很窄小的地方我們也查過了——以防那些錢是分開來藏的。」
「是的。」道森低頭看著手裡的帽子,「這本護照是我們幾年前打算一起去南美的時候辦的。萊斯利來奎斯奇亞的時候辦理了續簽。如果她想在那裡呆上三個月,就需要用到護照,她不敢用假名字申請新護照。她總是向官員們解釋說『莉維亞·克萊斯比』是藝名。當然,作為船上與加勒比海各碼頭頻繁接觸的事務長,我不需要用到護照。但是,如果我決定辭掉工作,和萊斯利一起去中美洲,就需要用那本聯合護照。」
「不是。」他打量著伍利茲,「我想我最好說實話。你們很快就會找出真相。幾年前,我在美國遇到了麻煩。我的名字見諸各大報紙。那件事之後,我把名字改成了恩里克茲·門薩多,我妻子把名字改成莉維亞·克萊斯比。我們看上去都像拉美人,所以別人不會對我們的名字產生懷疑,而且我們都會講西班牙語和法語。」
「是什麼?」
伍利茲懷疑地搖了搖頭:「有個證人早上四點鐘的時候曾經聽到腳步聲——有人在跑。她午夜時分就回隔間了。她會一直不睡覺躺到四點鐘,而不去求助於近在咫尺的安眠藥?她最後離開隔間的時候光著腳,只穿了一件睡袍。也許她是在夢遊,但是,她既然準備好了安眠藥,怎麼會是夢遊呢?」
「當然,先生。」
「作為事務長,起航五天前我就能看到乘客的名單。」
「喂,米格爾……」
「那麼!」林斯特隆長長地鬆https://read.99csw.com了口氣,「這裏沒有謀殺案,晚上十點我們就可以出發了。航運公司的主管們會很高興的。」
「那個口述信件內容的人可能是現在船上的某個人派去的。既然是被派去的,那麼他可能毫不知情——只是個流浪漢或是付幾美元就願意為別人做事的普通工人。也許有人讓他設法得到萊斯利·道森的親筆信,信上還要簽著萊斯利·道森名字,而他誤把凱斯小姐當成萊斯利了。」
「如果這恰好是證據呢?大多數人會認為自己的命比十萬美元更重要。」
「還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嗎?」
林斯特隆仍然顯得很不安:「我相信你不會去打擾那些乘客吧,米格爾。畢竟,受害者的死只是個意外,雖然有一大筆錢不見了——」
道森聳了聳肩:「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是謀殺萊斯利的兇手把它留在她那兒的,要麼是萊斯利自己從凱斯小姐那兒拿的,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們身上有足夠的現金,萊斯利不是傻子。她不會為了幾美元去冒坐牢的危險。她從我這兒已經知道太多有關監獄的事了。」
「我會留著它的,」伍利茲說,「還有什麼發現?」
「因為就在幾小時之前你還告訴他說你既不識字也不會寫字。」
「伍利茲警長,如果我根本沒讓她幫我寫那封信,我怎麼回答您這個問題?我和您一樣,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我看不出一份簽著萊斯利·道森名字的自殺遺言對那個想要謀殺我妻子的兇手有什麼用,除非遺言是萊斯利親筆寫的。只是女人的筆跡沒有用。即使凱斯小姐不在船上,即使這裏沒有我妻子筆跡的樣本,你們可以從她親戚那兒找到,在判定她是死於自殺之前把得到的樣本和屍體旁的留言對比一下——對吧?」
「但是,如果凱斯小姐看到了那封信——她完全可能看到——她會認出自己的筆跡。她也會想起這封信是別人口述讓她寫的。我自認為不是很聰明,不過,請相信我,我還沒蠢到會想出那樣的計劃。」
「沒有謀殺案?」伍利茲濃黑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棕色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整張臉看上去更黑了,連下嘴唇也好像因為不悅而越顯腫脹了。
「意外?」伍利茲重複說。
「現在沒有,」伍利茲回答說,「你知道吧,任何人都不能上岸。」
黑暗之中似乎有兩種對立的力量在較勁,道森並沒有否認伍利茲對他的質問。他凝視的目光更加憂鬱、專註,好像要用內心洞穿一切。「我不指望您能理解,」他說,「萊斯利和我是在維京群島出生的,嚴格來講,我們是美國人。她是印度人和英國人的混血。而我有印度人、黑人和印加人的血統。我們在紐約相遇,在那裡,我們得到了比維京群島能提供給我們的更好教育機會。我想盡辦法接受良好的教育。而萊斯利早在我遇到她之前就對受教育厭倦了。她曾經在哈萊姆的一間夜總會跳舞——沒混出什麼名堂。我們一結婚,我便想離開美國——到南美洲開始新的生活。」
他的體態就像一隻海豹——窄窄的頭和脖子,肩膀平滑地過渡到寬寬的腹部和臀部,再到兩條苗條的腿和一雙小腳。他的肘部緊緊地貼在身體的兩側,胖胖的手如同海豹的鰭肢一樣在空中揮舞著。他油乎乎的頭髮就像海豹從水面探出來的濕乎乎、毛茸茸的頭一樣油光發亮。就連他那雙圓圓的濕潤的眼睛也帶著海豹般好奇的神情。
「那麼,也許那個人不是被人派去的,」道森繼續說,「而是某個和萊斯利有過節的人。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凱斯小姐看到的在郵局裡寫字的人可能是我,而這個人可能真是個文盲。如果是這樣,無知的他根本不知道每個人的筆跡都是不同的。他可能以為一個女人的筆跡可以代替另一個女人的筆跡。他想在離開奎斯奇亞之前謀殺萊斯利,然後把簽著她名字的自殺留言放在屍體旁,轉移警察的視線。所以他才向某個女人口述了那封信,而這個女人恰好和我妻子乘坐同一艘船。所以,又一次,偶然性沒能讓他在我妻子上船之前完成計劃。」
「沒有。」
「如果凱斯小姐在這艘船上,得知你妻子死了,而且她看到或聽說自殺遺言的事,當然能察覺。但是,當你制定這個計劃的時候,你並不知道凱斯小姐也會在船上。」
「去過幾次。我去的時候沒有穿制服,也沒有去可能會遇到勛爵夫婦的地方。我穿上白色T恤和當地https://read•99csw.com工人通常會穿的褲子,在房子外的空地上和萊斯利見面。我還拿了把大剪刀,裝成花匠的模樣。」
「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會死於毒蛇咬傷,而那封信也沒出現在她身旁的原因。」
這個男人回答了問題,聲音沉悶、單調。「你們肯定是找到了護照。我還不確定你們能不能人認出粘了鬍子的照片。」
伍利茲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告訴我一件事,拉爾斯,裝蛇的箱子會不會因為變形而再一次被打開——即使你的木匠已經把螺絲擰好了?」
「開始,我以為是她發現了隔間里的蛇才跑出去的。但是,我們後來發現,她可能是在夢遊的時候恰巧在走廊遇見了蛇。她的確有夢遊症,所以,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如果當時恰好有蛇從箱子里跑出來。」
「每個角落都找過了?」
「費爾南德斯警佐有事報告。」
「當船在奎斯奇亞靠岸的時候,你去勛爵家看過你妻子嗎?」伍利茲問他說。
「昨天出發之前,你曾經在聖安德魯的郵局發過電報嗎?」伍利茲問。
「你會查出葯的份量,然後告訴我吧?」
道森的坦白令伍利茲開始不安。他以為道森會矢口否認,至少會閃爍其詞。可是,他顯然對每件事都有合理的解釋。
「您給我讀過稿子,凱斯小姐說即使她每天都能見到勛爵家那些黑皮膚的僕人,可還是記不住他們的模樣和名字。她怎麼偏偏能清晰地記得那個黑皮膚人的樣子,何況他們只見過一面?對我來說,所有中國人長得都一樣。也許對凱斯小姐來說,每個印度人或者黑人都長得差不多。」
伍利茲靜靜地坐在那,看著桌上的電話:「有船回碼頭嗎?」
現在,至少有一件事令伍利茲頭疼:這會不會是巧合呢?妮娜恰好把那個讓她幫忙寫信並簽上萊斯利·道森名字的人認成是和萊斯利·道森秘密結婚的人。道森顯然很聰明,也很沉著。無論他有罪還是無辜,他已經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幾乎無法駁倒的解釋——身份判斷錯誤,儘管這種解釋不一定是真的。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法庭都會假定他說的是實話。他為人頭腦冷靜、思維清晰,即使忍受喪妻之痛或是假裝忍受喪妻之痛,也不會自亂陣腳。
伍利茲臉上的笑容退卻了,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必須通知妮娜·凱斯,徹底搜查之後,仍然找不到花匠口述的那封信。這點可能會使這位年輕的女士學謹慎一些。她也許願意每天晚上都把房門鎖好。」
「沒有,我想沒有。但是,有凱斯小姐的筆跡樣本——我讓她捐款給海員之家的時候,她簽了兩張旅行支票。」
「為什麼在航行中這麼早就為海員之家募捐?」屋子裡問他說。
「是什麼?」
「他還會殺人?」林斯特隆不安地重複說。
「她們長得一點都不像,」伍利茲反駁說,「而且,沒有人會讓他從萊斯利·道森本人那裡得到一封簽著自己名字的信。當那個人口述到信的末尾的時候,她會發現簽下的是自己的名字,肯定會意識到有人在捉弄她。」
「你沒告訴她萊斯利·道森是你妻子?」
道森不悅地笑了笑:「我和萊斯利上哪去搞到十萬美元——那麼一大筆錢?如果能有一萬美元,我們就心滿意足了,林斯特隆船長。這個數目足夠我們去冒險了。」
「你可能早就把那兩張支票給毀了。」
「驚訝?」道森茫然地看著伍利茲,「為什麼?」
「我是在一次航行中認識勛爵的,他當時搭乘我們這艘船。我在海上工作期間,萊斯利想在奎斯奇亞找一份工作。我把她推薦給了勛爵夫人。」
「為什麼這麼說?」
「不能,」道森慢吞吞地回答說,「就像其他一些解釋不通的事一樣,的確令人困惑。這個男人怎麼會知道我妻子的真實姓名?勛爵一家人只知道她是莉維亞·克萊斯比。為什麼他需要一份簽著我妻子名字的自殺遺言?是不是這個男人殺了她——如果她真的是被人殺害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份兇手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殺遺言為什麼最終沒有派上用場呢?只有一種可能——」
道森滿臉疑惑地看著伍利茲。
「當然了,先生!」費爾南德斯有些責備地回答說,「我們找到了這個。」他把一個小信封放在桌子上。裏面是一塊彎曲的細玻璃碎片,一端有一個結,「是在屍體下面找到的。」他解釋說。布拉諾醫生說,這可能是密封小藥瓶上的碎片。沒有軟木塞或者開口。用藥的人把這個東西從玻璃的一端挫下來九*九*藏*書以便取葯。
「她被蛇嚇到了,於是跑出去,沒碰那杯水。」
「暫時接受你的理論,」伍利茲說,「假設是別人向妮娜口述了那封信。為什麼信的末尾要簽上你妻子的名字?為什麼他要向妮娜·凱斯口述那封信?你能做出解釋嗎?」
「那她為什麼沒有服藥呢?」
「這個細節很有用。」伍利茲嘆了口氣,「好吧,費爾南德斯。你可以走了。我需要一名警察守在船上,直到開船為止。任何人都不可以上岸,無論是乘客還是船員。」
道森總能應答自如:「我擔心有些乘客可能會在皮特維亞港離開,他們有權在中途停留。」
「你從凱斯小姐那裡得到了一份簽著你妻子名字,而且是女人筆跡的自殺遺言。但後來,你發現凱斯小姐和你們乘坐同一艘船,她會認出你就是那個讓她寫信的人。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你要把妻子的死偽裝成意外,而不是自殺。於是,你把蛇放進她的隔間,而且毀掉了那封信。」
「我進了監獄。因為販賣大麻。本來六個月之後我就可以為萊斯利提供在南美洲的安定生活。但是,我被抓到了。判了兩年刑。出獄之後,我找到了現在的工作,在船上做事務長,多虧去年戰後勞動力短缺。我找了個機會,去委內瑞拉和厄瓜多轉了轉,然後找個地方落了腳。」
「你的妻子怎麼會到魯伯特勛爵家去工作?」伍利茲詢問道。
「這裏面肯定有誤會。凱斯小姐上船之前,我從沒和她說過話。我也不記得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即使見過,我也不可能告訴她或者任何人我是文盲。我在哥倫比亞上過大學。」
警佐敬了個禮:「局長先生,我們沒有找到您描述的那件包裹。我們已經搜查了每個角落,甚至沒有發現您說的那個包裹袋——印著鍍金小天使的粉紅色袋子。」
「你和妻子的關係怎麼樣,道森先生?」伍利茲問他說。
「坐下吧,門多薩,」林斯特隆不客氣地說,「這是市警察局伍利茲局長。我們剛剛發現死去的女人是你的妻子。對於這一切,我深表遺憾。」
「偶然性?」伍利茲搖了搖頭,「我不能接受任何如此依賴偶然性的假設,特別是這個假設中還有偶然性——你妻子恰好在一封簽著她名字的遺言出現后不久就死了。」
「你們認為我在自己工作的船上計劃殺掉隨行妻子的想法就更荒謬了。無論凱斯小姐在不在船上,你們找到萊斯利的聯合護照之後,作為她的丈夫,我勢必要接受調查。」
「船上的木匠抱怨說他的工具箱被人動過了。他不確定裏面是不是少了工具,他的工具太多了。」
「是的,」布拉諾同意他的觀點,「如果受害者身體健康、心臟強健,或者蛇毒未經靜脈血管直接流至心臟——那個人就不會死。即使毒蛇咬破了血管,或者受害者的心臟原本就脆弱,如果他能保持鎮定、不加速血液循環,依舊能活下來。如果他能及時用止血帶止血,並且用嘴或吸杯把毒吸出來,生還的希望就更大了。但是,從死者的情況來看,蛇毒進入了血管,而且受害者顯然受到了驚嚇,想試圖逃走躲避毒蛇。依我看,她就是這樣摔下樓梯的。恐懼和運動加速了血液循環,使蛇毒很快流向了心臟。也許她是想躲避毒蛇,也許是去找人幫忙,誰知道呢?無論是什麼原因,我認為她是在逃跑的時候跌下樓梯的。這一摔更使她驚慌失措,進而使血液流回心臟,也把蛇毒帶到了心臟。摔斷得雙腿令她不能再走路,即使是爬也很困難。也許她當時太虛弱了,已經喊不出聲——也許她喊了救命,只是沒有人聽到——也許她昏過去了——我不知道。從傷口來看,沒有試圖把毒液吸出來的跡象,周圍沒有牙印或者鋸齒印。」
「昨天下午,有人聽到你們在走廊通風口旁的談話了。一次相當激烈的爭吵。」
「為什麼會是她?」林斯特隆反駁說,「你不會真的建議——」
「難怪昨晚凱斯小姐去辦公室找我的時候舉止會那麼奇怪。」
林斯特隆插了嘴:「你知道為什麼你妻子昨晚只穿了件睡袍就出去了嗎?」
「親愛的伍利茲局長,您這些難以回答的問題使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幸好應該回答這些問題的是您——而不是我。先生們,希望你們今天過得愉快!」布拉諾夾著他的黑色小包,忸怩作態地出了門。
「屍體旁邊有那封信嗎?」道森冷靜地問道。
伍利茲掃了幾眼。對應在每名乘客和船員下的錢都很少,總數離十萬美元差得很遠read•99csw•com。他把紙攥在手裡,然後扔在了一邊,「那封用英語手寫的信呢?」
伍利茲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點。皮特維亞的大多數辦公室十一點半午休。」他拿起電話,開始講西班牙語,「小姐,請幫我接湯普森航運公司,我不知道電話號碼。我是市警察局的伍利茲,我有急事。」他又轉換成英語繼續說,「湯普森航運公司嗎?我是米格爾·伍利茲我預訂了一張今晚八點新奧爾良號的船票。我想取消預訂……不。我不想預訂晚一班船,我是想取消旅行。我會為預訂付錢的,如果我必須這樣做……謝謝,上午愉快。」他把電話放回聽筒架。他回頭看著林斯特隆,眼睛放著光。
「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禮貌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林斯特隆大聲說:「請進!」布拉諾醫生邁著扭捏作態的小碎步走進來。
「哪裡都找不到,警長先生。」
「所以,她是被幾種東西共同殺死的——恐懼、運動、摔傷以及蛇毒——這些因素合在一起產生了作用。但是,被毒蛇咬傷是致死的主要原因,這是一次令人難過的意外。」
坐在椅子上的林斯特隆突然不安地動了一下。「也許十萬美元能在沒有種族歧視的地方為你提供你要的那種新生活?」
他不像伍利茲那樣能講一口地道的英語。「死因是心臟衰竭。」他一邊在扶手椅上坐下來一邊說,「請等一下,先生們。」他抬起一隻胖手,查看了一下記錄,「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所有死亡都是由心臟衰竭引起的。你們會問,是什麼引起心臟衰竭的?是毒蛇的咬傷還是為了躲避巨蝮而造成的摔傷?屍檢之後,我會更加了解。摔下樓確實使她受了傷——兩條腿骨折了,斷了幾根肋骨,還有幾處淤傷。但我相信,蛇毒才是令她送命的真正原因。」
「也許兇手並不知道這些呢?」
伍利茲一邊聽,腦子裡一邊回想那份手稿上的話——那些未曾念給道森聽的話:
林斯特隆望著他這位情緒容易激動的朋友,有點後悔,就像巫師的學徒一樣,後悔自己喚醒了惡魔的力量,卻什麼也做不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批貨物和乘客能按時到達紐約。這也是他一開始就去找伍利茲幫忙的唯一原因……他正嘆著氣,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道森離開了。林斯特隆朝布拉諾醫生推了把椅子。
「你應該知道!你看著那個人把螺絲擰好的。或者,更令你擔心的是你這可憐的破船是否會按時到達,而不是事實的真相?」
「還能是什麼?」布拉諾寬容地笑了笑,「警察總是在尋找殺人兇手,不過,對這起死亡事件來說,謀殺並不適用。兇手會選擇這樣一種不可靠的方法殺人嗎?我說過了,被毒蛇咬傷並不總是致命的。兇手怎麼能預先知道她會因為逃跑而加速血液循環,以及摔傷腿,進而沒辦法去找人幫她把傷口裡的毒吸出來呢?即使沒有這些因素,她也可能不會死。兇手怎麼能確定那條蛇一定會襲擊人呢?或者一定會襲擊死者,而不是其他人?」
「凱斯小姐看到你在寫電報,」伍利茲繼續說,「她當然會驚訝。」
「如果想證實這是謀殺,一定要提供證據證明是有人故意把蛇放在死者的附近。除非有人證,看到兇手這樣做了。這裏沒有案件,伍利茲警長。我會在報告上寫這是一次意外。您可以問心無愧的繼續旅行了。」
道森嘲諷似的笑了笑:「如果您的膚色像我一樣黑,會不會介意留在美國?想想看吧。我是個黑白混血。像我這種人,在哪都找不到自己合適的位置。但是,南美洲不同。我們都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和西班牙語。我們不是純血統的黑人,我們的膚色比西班牙人深一些。在南美洲,我們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去哪就去哪,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無論是社交還是在經濟上。我聽說一位黑人作家特意寫了一部關於南美人的小說,成了最暢銷的書,他也因此而獲得了財富,在南美洲買了房產。我寫不出最暢銷的小說。我要是去那裡,一切都得從頭開始。這就是為什麼萊斯利不喜歡這個點子的原因。唯一令她懼怕的只有貧窮,她在童年時代已經受夠了貧窮的苦。在她十三歲那年,她媽媽差點把她賣給奎斯奇亞的印度老頭子,她因此逃到了紐約。她在美國跳舞,以為這樣總有一天會賺到錢。在南美洲,她可能一事無成。這是在冒很大的風險。所以,我必須利用已知的方法在最短時間內弄一筆錢。就是這件事給我惹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