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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第十三章 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但是,勛爵並不是唯一被殺害的人。三個騙子之中的萊斯利·道森也被殺了。那筆錢無論是被舍伍德拿了,還是被道森拿去了,現在都已經下落不明。道森好像早就料到了他妻子會死,還弄了一張簽著她名字的自殺遺言。只不過,那份遺言是另一個女人寫的——一個受勛爵所託保管那筆錢的女人。現在,那份遺言和錢一起消失了。」
「那麼,你懷疑是誰乾的?」林斯特隆問。
「所以,她就扔下他不管,任由他自生自滅?」
「是的。剛才他忍著傷口的疼痛,告訴我一件他之前從未向別人提過的事——這種事只有在船上或火車上遇到一個你以後可能永遠見不到的人的時候才會說。對那兩個人來說,魯伯特勛爵的那筆錢意味著一切。」
沒有什麼比瓊掠過她丈夫前額、撫摸他頭髮的手更溫柔的了,也沒有什麼比她丈夫臉上回報給她的微笑更顯疲憊了。伍利茲比從前更莊重地道了晚安,然後朝船長的宿舍走去。
「哦,是的。他的顱骨嚴重骨折,醫生也對阿曼達說,他康復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
助理總巡官
「萊斯利·道森一直監視著魯伯特,所以,魯伯特把錢放在信封里交給我的時候她可能看到了。她也可能聽到了勛爵對我的囑託。畢竟,勛爵的屋子在一樓。任何一個站在打開的落地窗外的人都能聽到裏面的人說了什麼,而不會被裡面的人發現。
林斯特隆緩緩地點了點頭:「我也開始明白了,一下子解決了兩個——」
「這也是阻止他的一種方式,不是嗎?如果有人看到你在魯伯特騎馬時發生意外的現場看到你……」
伍利茲不緊不慢地跟著他進了休息室,在桌旁看他們打最後一局。不知是怎麼回事,有警察在場似乎令幾個人很不舒服,不過,伍利茲卻暗自高興。一個玻璃杯翻了,一支煙燙壞了桌面,瓊·哈利打出王牌贏了其他幾個人。最後一張牌一出,舍伍德立刻開始統計分數。瓊突然間想起自己丈夫的手還受著傷,匆匆忙忙回隔間去了。妮娜抱怨說頭疼,托尼覺得海風令自己很疲倦——得去睡上一覺了。舍伍德坐在椅子上,咧著嘴微笑地看著伍利茲。
哈利笑了笑:「我的手一直陣陣作痛。不過,我早預料到了。只擔心——可憐的美杜莎!不知道它沒有我的幫助還能不能順利地蛻皮。」
林斯特隆剛從船橋上回來。他那又長又結實的雙下巴被海風吹得通紅。他揮著手指了指桌上的雕花玻璃酒瓶,示意伍利茲過來喝酒,伍利茲搖了搖頭。林斯特隆豪飲著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伍利茲則坐在扶手椅上伸著腿休息,被煙熏黃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我還以為除了值班的船員外其他人都睡覺了呢。」伍利茲說。
「伍利茲警長!」
經過分析,水杯中可致命劑量的催眠化合物與安眠藥的成分相同。
「一點兒沒錯。」
「同時,他必須想辦法在我發現魯伯特的那包設計圖丟了的時候沒辦法指證他。何況,我還意外地發現了包裹里裝的根本不是設計圖而是一大筆錢。」
伍利茲一直在思考,想得入了神。
林斯特隆結結巴巴地小聲說:「那麼,我會……」
「我開始以為,人們為了得到這十萬美元現金只是出於明顯的動機——害怕貧窮、熱愛奢華、挪用公款投機失利的男人為了還錢以免入獄、孩子的母親為了給孩子治病或緩解病痛而急需用錢。但我的發現告訴我——有一種對錢的渴望更隱秘也更迫切。」
妮娜的聲音在寂靜里迴響著。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為頂峰公司工作?」伍利茲說。
「我希望沒有打擾您。」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她看上去依舊那麼苗條、優雅。她披著一件藍色的狐皮外衣,裏面亞麻質地的裙子和狐皮的顏色一樣。細小的水珠貼在她黑色的秀髮上,長期日晒使她的臉顯得微紅。她嘴邊帶著微笑,看了看面前的兩個人,「我睡不著,一直在甲板上散步。我看到您房間的燈亮著,而且——我想到了一些事,我得馬上告訴您。」
「為什麼?」
「害怕?」托尼結結巴巴地說,「有什麼可害怕的?魯伯特的死是個意外。」
他們離開了房間,林斯特隆按下了桌邊的鈴。
舍伍德一下子轉過身,離開了休息室。伍利茲冷靜地看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他心裏在想,無論你離開的時候有多憤慨,離開就意味著退縮。只有被打敗的人才會退縮,他微笑著看了看手錶——才十點半。還有時間和林斯特隆聊上幾句。
屋子裡亮著燈,窗子映出牌桌前三個人的輪廓——瓊、妮娜和舍伍德。托尼原來坐的位子現在空著,桌上的牌正面朝上—一從這個位置看過去,隱約能看到紙牌上星星點點的白色、紅色和黑色。桌子的每個角落都放著幾個高高的磨砂玻璃杯。薄薄的煙霧從開口上方飄散開來。
「魯伯特確實被阻止了。」
門開了。瓊·哈利走進了房間,親切地笑了笑:「蛇正在睡覺,它看上去很好,沒有要蛻皮的跡象。」
「幾名學生和年輕的教師支持他。他們中的一些人並不是支持他的觀點,而是認為他有發表言論的自由。他們在一起開了會,慌亂中學生們還舉行了罷課。一些講師被解僱了,有幾名學生被開除了——這件事就這樣平息九_九_藏_書了。
「當然了,信一定要分寫在兩頁紙上,這樣,第二頁才像是自殺遺言。信的開頭一定要有稱呼語,如果寫在一頁紙上,它就不能用作自殺遺言了。」
「嗨!」舍伍德在休息室朝他們打著招呼,「這兒需要你,布魯克。我們已經輸了六百點了!」
「你們應該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吧?我一定會被控告偽造萊斯利的自殺遺言,被控謀殺,這件事很可能會拖上一個星期。到時候,即使我告訴他們是一名不識字的花匠讓我幫他寫的那封信,還在信的末尾簽上那個被謀殺的女人的名字,誰還會相信我?
「您受傷了嗎?」他試圖用胳膊的力量把她支撐起來。
「親愛的,我都說過不用擔心了,」瓊安慰他說,「如果我去看看它,你會覺得好過一點兒嗎?至少我可以告訴你它進展如何。」
伍利茲聽到了喊聲和奔跑的腳步聲。他跪在屍體旁,沒有脈搏。他把屍體翻轉過來,那人的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上面沾滿了血,臉上一點生氣也沒有:這個男人死了。
「當然。」瓊如同要去殉道一般,優雅地放下手中的毛衣,站起身來,「我回來之前,也許伍利茲警長可以在這裏陪你,以免你有什麼需要。」
林斯特隆打開了門:「天哪,凱斯小姐……」
林斯特隆狐疑地看了看兩個人。「說得很好,但是——如果道森費了這麼大力氣才得到凱斯小姐親筆寫下的自殺遺言,他為什麼沒有把它放在萊斯利的屍體旁呢?」
紐約警察局
他右手彎曲的手指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是紙——一張薄薄的打字紙。他從屍體微合著的手中拿起那張紙,迫不及待地看著上面的內容。
「不幸的是,對動物的研究使我對一種最特別的動物——人類產生了興趣。錯綜複雜的感情關聯構成動物的心靈世界,他們是怎麼結成社會組織、學會語言併產生意識的呢?為了找到答案,我開始閱讀人類學方面的書籍,漸漸地,我開始相信社會主義學說。五年前,當許多矜持的、受人尊敬的美國人熱捧亨利·喬治和愛德華·貝米拉的時候,當然沒有關係,可是如今,事態嚴重了,如果你在吃魚子醬或者俄式薄煎餅,就有人會說你被莫斯科收買了。」
「如果你只用左手拿東西,可能會碰到受傷的那隻手,」瓊像慈母一般關愛地說,「而且,你現在出了一身的汗,不應該下床。」
「我被控告之前,不會和任何人提起道森曾經偽裝成不識字的花匠的事,因為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人們會在萊斯利·道森的屍體旁發現那份留言。如果警方不能肯定她是自殺,為了識別筆跡,他們不會公布留言上的內容,也不會詢問任何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的人。
聖克里斯蒂娜號,米格爾·伍利茲警長收
那一晚,風平浪靜。晚飯後,伍利茲吸著煙,迎著清新的海風,在甲板上一邊踱著步子,一邊欣賞夜空中遙不可及的群星。他腳邊昏暗的甲板上映著休息室的菱形窗投射下來的影子。他停下腳步,又讀了一遍剛收到的兩封電報。
「您沒有找到線索嗎?艾伯特·道森妻子的名字恰好是個男人能用女人也能用的名字——萊斯利。艾伯特·道森一定最開始就想到了這點。」
「那我們還等什麼?」林斯特隆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越早解決這件事越好。我們先把這位年輕的女士送回房間,然後就讓人把道森先生帶來。」
「想想看吧,如果不是我在萊斯利死之前在手稿里寫到道森曾經偽裝成不識字的花匠,他們會覺得我講的故事有多麼可笑?如果不是我在道森聲稱自己是文盲不久就恰巧看到他在郵局裡寫字,我也不會記錄下這一切——這一點道森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你確定嗎?」
「她喜歡我這副無助的樣子。從心理學的角度講,她是母親和獄卒的結合體,我是她的囚犯。從另一個角度講,她也是我的囚犯,這就是我們的婚姻。」
也許是伍利茲臉上劃過的、與他剛才的話自相矛盾的、懷疑的微笑令托尼很尷尬。托尼沒有回答。伍利茲聽到這個男孩兒轉身返回休息室的時候長出了口氣。
帕特里克·弗伊爾
「我會理智一點。」她沖他笑了笑,「晚安,謝謝。」
「如果我不是一個人走在清新的空氣里,我永遠也想不明白。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想通的。」
是瓊·哈利的聲音。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隨著抽泣不停地抖動。
「你們當中好像沒有誰為魯伯特勛爵特別難過。」伍利茲不動聲色地說。
「艾伯特·道森。那份遺言在他手裡,我來念給你聽。」
「是米格爾嗎?」林斯特隆一隻手按著開關站在艙壁旁,「死了?是誰?」
「您不知道?哈利博士的事?」她深深地吸了口煙,燃燒的煙頭髮出紅光,「您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所有這些事都是同一個人乾的,謀殺魯伯特的兇手也殺了萊斯利·道森。那個人現在就在船上,就在我們中間,卻一點也沒有被人懷疑。他剛剛還想把哈利博士也殺了。您認為我還能在這種情況下安然入睡嗎?」
「做什麼?」
哈利面帶微笑:「如果不是瓊當時正和我在一起,我會以為那把扳鉗是她扔的!九_九_藏_書」
伍利茲跑到升降口扶梯口。樓梯下點著一盞燈,燈影隨著船身的晃動不停地搖擺。一個影子看上去很粗壯、很結實,它並沒有隨著其他影子一起晃動。
「我能猜到故事的結尾,」伍利茲打斷他說,「你那激進的經濟學觀點毀掉了你妻子的社交生活,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你了。」
「一個有思想的男人因為向自己嬌縱的妻子妥協而說了謊,從此永遠失掉了內心的平靜——如果他有錢,他就能徹底擺脫那種令人沮喪的生活,恢復一點自尊。一個聰明的黑白混血兒可以離開美國,去一個沒有種族界限的國度,在那裡他不必害怕貧窮,也不必為了生計而苦苦掙扎——前提是,他得有一筆錢。換句話說,錢不只能買到健康、舒適、安全和物質生活用品。某些情況下,錢也能買到榮譽、自由和內心的平靜。不要讓任何假裝生活清苦的人告訴你這些話,除非他確實親身經歷過。」
「您什麼意思?」
「不是很多。」伍利茲一邊沉思一邊說,「你有沒有想過,拉爾斯,錢對於人產生的誘惑竟會那麼不同,而且令人不易察覺?」
「你仍然相信丟失的那筆錢和菜斯利·道森的死有關嗎?」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托尼眉頭緊鎖,光滑、稚嫩的額頭上起了皺紋。他把雙手塞進兜里,「我知道阿曼達不會丟下垂死的丈夫不理的,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魯伯特死的時候她卻不知所終。阿曼達是最注重顏面的人,她絕不會做引人閑話的事,如果她有能力做到的話。」
伍利茲看了看她:「再過幾分鐘,你願意怎麼散步都行——即使帶著一袋金子,就像生活在堯帝時代一樣。」
她的笑聲清脆而且悅耳:「只不過——我把那袋金子弄丟了。」
「很可能被毀掉了,」妮娜猜測說,「如果他還留著那筆錢,那就是指證他最確鑿的證據。」
「真的?我不清楚。」伍利茲好像對他的話特別感興趣。
這種道德上的兩難境地打動了伍利茲。「為什麼?」
林斯特隆打斷了她的話:「我還是不明白道森為什麼要讓一個女人親筆寫下自殺遺言,卻簽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您還沒去看過它?」
「我不介意自己一個人回房間。」妮娜反駁說。

「一石二鳥!」激動的妮娜顯得容光煥發,「萊斯利·道森和我。道森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計劃,他可以殺掉一個女人,再令人們質疑另一個女人的證詞,這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帶著錢逃跑了。這一切都基於他妻子的名字,萊斯利既可以用作男人的名字,也可以用作女人的名字。道森偽裝成不識字的花匠讓我幫他寫信,表面上,信的末尾簽的是他的名字,可實際上,簽的是他妻子的名字——萊斯利。作為自殺留言,信的末尾一定要簽上他妻子的名字。但是,信是他口述給我的,我一定以為信尾簽的是男人的名字——就是讓我寫信人的名字。如果是像簡或者瑪格麗特這麼女性化的名字,道森一定不會讓我簽。所以,這個名字一定得像萊斯利一樣模稜兩可。
「不僅如此,也許那個殺掉勛爵和萊斯利·道森的人也想用扳鉗殺死哈利博士和他的妻子。後來發生的這些事已經脫離了原來的明顯動因——舍伍德或者道森夫婦中的一個為了奪取錢財而殺掉勛爵。」
「我知道您會懂的。」妮娜看著他,燈光下的她真誠而美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閃著光,粉色的臉龐沾著外面的雨水依舊濕漉漉的。「作為船上的事務長,道森知道魯伯特習慣攜帶大量現金在身上。於是,他安排自己的妻子萊斯利在勛爵家做女僕,監視他什麼時候會有一大筆錢在身邊。她知道,除了勛爵本人外,沒有人會知道錢的事。所以,她鬆開了馬的腹帶,希望人們以為勛爵的死是個意外。然後,她和道森就可以帶著錢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了。」
「但是,魯伯特並沒有立即死去——他只是受了傷,不能帶著錢按照計劃去華盛頓赴約。所以,他想到把錢裝在密封的信封里,委託我去送錢,但又不告訴我裏面裝了什麼東西。
市警察局醫生
「我開始有點明白了。」伍利茲說。
「道森太粗心了,他沒想到自己在郵局裡寫字會被你看到,當時他還穿著花匠的衣服。如果不是發覺他的話自相矛盾——文盲竟然會寫字——你不會在萊斯利·道森死去之前在手稿里記錄下一切,也不會認出那名不識字的花匠就是事務長。你被控告謀殺之後,會把這個故事告訴他們,但是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你為了狡辯而捏造出來的事實。你可能會爭辯說,沒有兇手會愚蠢到親自去偽造自殺遺言。不過,雖然這麼做並不高明,但檢查官會認為這完全有可能。」
喊聲劃過長空——刺耳、急促、可怕——聽不出年齡和性別,如同幽靈發出的魔鬼般的尖叫聲。
他急忙跑到樓下。他聽到瓊·哈利就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一開始,瓊還嘰里咕嚕地說個不停,後來,她發現伍利茲根本沒在聽她說話,就不吱聲了。
「令我煩惱的是,自從那件事以後,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人責怪我,甚至連那些被開除的講師也沒有批評我。如果他們拒絕和我來往,我反倒好受些,但他們沒有。每個人都相信我的決定是誠實https://read.99csw.com的,只有我知道真相,還有瓊。
「什麼意思?」
「請進。」
「那麼,我們可以假設她已經無能為力了。」伍利茲建議說。
「在這種情況下,的確很蠢。」
「您以為我們會難過?」托尼嘆了口氣,然後順著伍利茲的目光望著屋子裡令人開心的場面,「這算不了什麼打擊。我們都知道,那次意外之後他就會死,只是時間問題。」
「你會去嗎,瓊?」
「是嗎?」哈利用左手拽了一下床罩,「我們不幸福,而且……我們是大學同學,那個時候我們年輕,熱情。後來,我當了大學倔講師。我們沒有孩子,所以,瓊在學術社交生活的小圈子裡找到了業餘愛好。我們的房子非常漂亮,裏面到處放著她家的傳家寶,我們和朋友們都很合得來,經常聚在一起,他們有時還搞點小競爭小陰謀什麼的。」
萊斯利·道森
「您不太受歡迎,對嗎?」
「你好!我出來透透氣!」
「你的確這樣做了?」伍利茲的口氣異常的溫和。
「謝謝。」她向伍利茲熱情地笑了笑表示感謝,然後離開了屋子。
「這麼說,你比我們倆都聰明。」林斯特隆說。
「你害怕了。」他輕輕地說,「為什麼?」
「我原以為道森願意和他的妻子分享這筆錢。但如果他們吵架了呢,關於怎麼花掉那筆錢或者怎麼偷到那筆錢的事?他們是不是我聽到的在通風口旁吵架的那對夫婦?共犯通常會吵架,丈夫和妻子也會。而他們同時扮演了這兩種角色,也許就是那個時候,道森已經開始怨恨他的妻子了?道森明白,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把錢據為己有——萊斯利一定得死。而且,她的死還要讓人不能控告他或懷疑到他的身上。
他來到船尾,前面再沒有路了,他站在甲板上望著一直延伸至船尾的下面一層甲板。黑暗中,他漸漸分清了柱子、通風設備還有覆蓋著帆布的救生船。星光下,白色泡沫在黑水中的行船上留下的痕迹分外明顯。他探頭到半握著的手邊,又點燃了一支煙,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叫喊聲。
艾伯特·道森因販賣大麻被判在新新監獄監禁五年,服刑兩年後,於四年前獲釋。
舍伍德把牌摞成一摞,用手抓著。「議案在國會等待審批期間,我得看著魯伯特勛爵,不能讓他和傑弗遜·斯泰爾斯或任何斯泰爾斯委員會的國會成員接觸。如果他想出辦法試圖遊說,我就揭發他——如果他確實那麼做了。如果沒有,我得設法阻止他——無論何時何地,直到國會通過議案並由總統簽署為止。」
伍利茲找了把椅子坐下來:「我還想說你們是幸福的一對呢。」
伍利茲笑了笑:「每一個疑犯都是人,是人就會受到金錢的誘惑。我不是和你說過每一個人都有嫌疑嗎?」
「只有一個可能。」妮娜有些不耐煩地說,「您還不明白嗎,即使到了現在?他想殺掉他的妻子,然後把自殺遺言留在她身邊,就是那份我親筆寫下的、簽著她的名字的自殺遺言。
微弱的燈光下,托尼睜大眼睛,張著嘴,面無表情。
「不。」哈利嘆了口氣,「沒那麼簡單。她的社交生活還和從前一樣,但我卻不再是從前那個誠實正直的我了。沒有人知道我的觀點。那些和我們合得來的朋友也從不與我討論經濟學。我不會試圖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們。如果我的觀點被別人知道了,我擔心籌不到旅行用的資金。我的性格決定我不會做殉道者或十字軍戰士。我讀了很多書,也思考了很多,但是——我一直很謹慎,什麼也沒說。」
「我一邊走,一邊在想道森讓我給他寫的那封信——其中一部分可以用作自殺遺言的信。我被這些解釋不通的事所迷惑了,我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了,除非我能找到合理的解釋,突然間——我全明白了。」
「我是透過箱子兩側的鐵絲網檢查的。明天我們就到紐約了。托米或其他助手會在碼頭接我們,到時候,他們會接管那些標本。你現在還不睡覺嗎?」
伍利茲不慌不忙地朝林斯特隆亮著燈的房間走去。也許妮娜是對的——只有一個人走在清新的空氣里才能想通事情。他一邊走一邊閑逛,心裏琢磨著道森的案子。應該沒有問題——完美無缺——萬無一失。關於不識字的花匠和自殺留言還會有其他的解釋嗎?除非……他為道森感到遺憾,他欣賞這個人,他希望接下來的時刻越晚到來越好……
「聽著,」舍伍德把牌分成厚度一樣的兩摞,像名職業賭徒一樣熟練而且慢條斯里地洗著牌,「這件事和你無關,不過,我會講給你聽。魯伯特勛爵是個喜歡牟取暴利的人,無論是在和平時期還是戰爭時期。也是一個為了錢財不惜觸犯法律的人,他人很聰明,這些年,他在瓦納蘇克谷撈了不少好處。我一直住在瓦納蘇克,所以我很清楚。您說的那件事是一個把他趕走,讓谷里的居民享受公平待遇的好機會。只有我一個人,怎麼和勛爵還有他的公司對抗?但是,我為和他對立的頂峰公司工作,一切都不同了——我有很多事可做。我為頂峰公司做事,他們付薪水給我。」
這一擊不重,不過正中要害。舍伍德正在理牌的手突然停住了,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對你很重要嗎?」
「不坐下https://read•99csw•com來說嗎?」林斯特隆關上了門。她在扶手椅上坐下來,林斯特隆為她遞過了酒杯。她不想喝酒,不過,從伍利茲手裡接過一支煙。他為她點煙的時候注意到那隻拿著煙的瘦弱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我在思想的世界里找到了慰藉。開始,我只關注自己的動物學領域。瓊當然不喜歡我一心只想著工作,但是工作使我小有名氣,她也跟著沾光,所以也就勉強接受了。她不喜歡和我出門旅行去收集標本。她不願意和我一道出門,也不願意我丟下她孤孤單單一個人。為了我的事業,她容忍了這一切。如果她偶爾提醒我她正在做出犧牲,她會說那是作為妻子的特殊待遇。
「但是,我的內心從此不再平靜。
「騎馬時發生的意外——沒有人證。」
「那筆錢呢?」林斯特隆追問道。
「一個字就能回答這個問題,」哈利說,「錢。如果我有一大筆錢,比如五六萬美元,我就可以把它留給瓊,然後心安理得地離開她。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如果我拋棄一切離她而去,那她以後怎麼辦?她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兒?我不能那樣做。只有資本家才能承受起社會主義者的生活,只有數量眾多的、有形的錢才能買到無形的精神——自由和誠實正直。我沒有錢,所以我只能當囚犯享受著終身監禁,良好的表現也不能使我獲釋。即使生病了,也不能搬到一間舒服一點的牢房……」
聖克里斯蒂娜號,米格爾·伍利茲警長收
「也許是她害怕了。」伍利茲輕輕地說。
「如果我最終被認為是兇手——就像道森期待的那樣——我就被徹底解決掉了。如果最後因為證據不足我沒有獲罪,他們也會因為有人控告我而懷疑我說的話,到時候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魯伯特的那些設計圖的命運或者去控告是道森把它偷走了。如果我依然認為信封里裝的是設計圖,可能我被人控告謀殺之後早把它的去向拋諸腦後了。但是,機緣巧合之下,我知道了信封里裝的是錢——不過,關於我是如何得到這筆錢的故事和之前的故事一樣怪誕,人們怎麼會相信一個嫌疑犯的話呢?更何況,唯一能為我作證的證人魯伯特已經死了。」
「不幸的是,其他人並不像我一樣謹慎。一位年輕的講師在課堂上公然講授這種危險的思想,就像蘇格拉底一樣。從理論上講,這是身在美國的優勢。但實際上,這是在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有人對他做出了懲罰,就像從前人們給犯錯的人灌下毒藥一樣——他們開除了他,就因為他公開發表了我心裏暗自支持的觀點。
「這之後,瓊立刻恢復了健康。她在一些小事上比以前對我更百依百順了——她會尊重我的觀點,在生病的時候照顧我,在我恰好想吃東西的時候點上一些精美的食物。她這次甚至願意和我一起出門旅行來收集標本——這麼多年她還是頭一次這麼做。但是,我一點都不快樂,我也懷疑她是否真的快樂。
伍利茲的手一抖,火柴和煙掉在了甲板上。他轉過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跑去。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跨過高高的門檻,撞到他懷裡,一邊抽泣,一邊緊緊地抓著他。
「他死了。」
「我認為他們倆都有非常明顯的動機。但是,我們必須在動機和性格之間做個衡量。性格懦弱的人通常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慾望。」
「請把門鎖好。」他們拐進走廊的時候,伍利茲對妮娜說。
「是的。」伍利茲心裏尋思,舍伍德這種頑皮的笑容、尋釁好鬥的舉止同滿是紙牌、煙蒂和骯髒的玻璃杯的環境是多麼相配啊。一看到他,就令人想起午夜時分大街上煙霧繚繞的酒吧和檯球廳——它們通常坐落在又長、又暗、整潔的柏油馬路旁,旁邊是高樓大廈,到處充斥著車輛的喧囂、燈紅酒綠。這個男人的大半生好像都生活在這種炫目的光影里。
「比如說?」
「道森的船一靠岸,萊斯利就告訴他說計劃沒有成功。道森立刻想出了辦法,既然我不知道信封里裝的是什麼,從我這裏把信封偷走簡直易如反掌。在魯伯特得知失竊的消息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帶著錢離開。
「之後呢?作為她的丈夫,道森會質疑那份留言究竟是不是菜斯利親筆寫的。所以,調查人員會把它和船上所有人的筆跡進行對比,人們馬上會發現留言是我的筆跡。道森手上就有我的筆跡樣本——我為海員之家捐款的時候填寫的那兩張支票。這就是為什麼起航不久他就開始募捐的原因。
我再也不能忍受和你分開了。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很抱歉,如果這樣做會引起麻煩。你知道我愛你。
「無論是哪種情況,勛爵可能已經產生了懷疑,所以才決定把錢交給妮娜·凱斯,但事前沒有告訴她信封里裝了什麼東西。她顯然是帶著錢替勛爵到華盛頓赴約的,所以,這筆錢和大壩工程有關。」
哈利正坐在床上。床頭夾著一盞檯燈,燈光聚焦在他左手拿著的一本書上。他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僵直地放在膝蓋上。瓊·哈利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藉著燈光織一件藍色的毛衣,毛衣的顏色與她身上穿的淡紫色裙子反差很大。伍利茲注意到,瓊·哈利每次換了不同顏色的裙子后,手上織著的東西的顏色也跟著改變。同一條裙子她一般不會穿兩次,所以,她織的那些毛衣沒有一件是接read.99csw.com近成品的。「我看到你們的屋子亮著燈,」伍利茲說,「所以,就隨便過來看看。」
「你究竟——」
「艾伯特·道森是那個黑白混血兒,我猜那個有思想的男人是法貝恩·哈利。」
「這件事正鬧得滿城風雨的時候,我和瓊說我想在他們的一次會議上發表演講。我們為此大吵了一架,以前從未吵得那麼凶。她哭了,之後——她病了。醫生稱這種病為萎陷——也就是神經性消化不良以及脈搏虛弱、不穩。醫生為她虛弱的脈搏感到很擔心,所以……我退出了,沒有在那次會議上演講。我對委員會說,他們的觀點太過激進,我不能全力支持他們,但這不是真的。
「有什麼用呢?我現在不敢打開箱蓋。右手受傷的情況下,我應付不了一條巨蝮。」
「你確定他犯過罪嗎?」
伍利茲恰到好處地搭了腔:「我很樂意留下來陪著哈利博士。」
「沒有證人。」舍伍德站起身,氣憤使他的臉色變得很恐怖,「這事兒不在您的管轄範圍內,伍利茲警長。您應該管的案子已經結束了——莉維亞·克萊斯比的那件案子。我一直對您很坦白——也許坦白過頭了。我建議您把所有這一切都忘了——這是為了您好。」
「您想告訴我們什麼?」
外面傳來的微弱敲門聲把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伍利茲臉上的笑容突然間消失了,林斯特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也許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你這麼想嗎?當然,你了解的比我多。」
兩個人走上甲板,妮娜抬頭看著伍利茲:「您認為晚上一個人在甲板上散步很蠢嗎?」
「是的,但是——她為什麼會這樣?」托尼要麼是名演技高超的演員,要麼就是他真的對此疑惑不解。
開關啪的一聲打開了。枝形吊燈和燈台上的光晃得伍利茲直眨眼,他站起來,轉過身。
「沒有!沒有!不是我!在那兒!」她掙脫開他的手臂。頭髮四散地披在臉上。她抓緊身上的睡袍,喘著粗氣,用手指著樓下。「我們的舷窗關不上。水花不停地往裡飛。我按了鈴,找乘務員過來。沒有人來,但我聽到了腳步聲。我以為他走錯了隔間,所以我來到走廊上找他,在樓下——」
一個穿著黑色上衣、黑色褲子的男人四肢伸開趴在地上,胳膊伸在頭的兩邊。他好像是從欄杆處摔下去的,就像萊斯利·道森一樣。
「你認為是他們中的一個人拿了錢?」
林斯特隆坐在桌角把玩著手上的酒杯:「有什麼新的發現?」
「我依然對魯伯特勛爵的死很感興趣。你說你和他沒有關係,但其實有。你為頂峰公司工作,他們想接瓦納蘇克大壩工程。而魯伯特勛爵不希望他們這麼做。」
「因為她的死是由蛇咬傷導致的,怎麼能算作自殺呢?」伍利茲回答說,「他那個絕妙的計劃出了問題。不知怎麼回事,美杜莎參与進來了。」
「我只是一隻手受傷了,」哈利生氣地反駁說,「還有一隻手和兩條腿是好的,我需要什麼我自己會去拿。」
聽到托尼·布魯克的聲音,伍利茲一把抓住電報塞進了兜里。
約瑟·布拉諾
「不幸的是,太遲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失去了站出來支持自己觀點的機會,也許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我想過不再做什麼教授,永遠離開瓊——一個人離開,開始全新的生活。但是,我做不到。」
伍利茲來到通往上層甲板的走廊,黑暗之中,一束微弱的光從一扇虛掩著的門裡射出來,那是哈利博士的隔間。他一時心血來潮,走上前去輕輕地敲了敲門。
伍利茲點點頭:「我現在還不能證實,不過,我相信那筆錢就是引發犯罪的病毒。姦邪的人會被錢吸引,就像禿鷹會被腐肉吸引一樣。魯伯特曾在旅行的時候攜帶過大筆現金,於是,一個有過犯罪記錄的人開始暗中接近他——就是艾伯特·道森,而他的妻子萊斯利從旁幫忙。」
「就來!」托尼依然看著伍利茲,「那肯定是意外,每個人都喜歡魯伯特。」
伍利茲把電報扔在桌子上,然後趁著林斯特隆讀電報的時候繼續發表自己的觀點:「因為魯伯特勛爵參与到一筆巨額交易當中——他竭力壓制瓦納蘇克地區的大壩工程——於是,一個不太典型的騙子,敢冒風險受雇於政治或工業核心機構的人開始暗中接近他——這個人就是詹姆斯·舍伍德。舍伍德為頂峰公司工作,這家公司想建造大壩,所以,為了打擊勛爵,舍伍德拿走了他所有可以支配的現金,然後把他殺了,或者暫時讓他變成殘廢。我們都知道那次意外確實使勛爵不能去華盛頓赴約。也許道森夫婦中的一個人鬆開了馬的腹帶,希望勛爵受傷或者死掉,這樣他們帶著錢到南美就不會那麼快有人去追他們了。」
「一開始,調查人員會以為自殺留言是萊斯利·道森親筆寫下的。道森知道,船上找不到萊斯利寫的東西,無法識別她的筆跡。在她尋找護照的時候,我恰好看到了她的行李,那裡面沒有信件,甚至沒有任何手寫的材料。留言上提到的『分開』是說道森在海上工作的時候不能和萊斯利待在一起。只要查一查那本聯合護照,他們的關係就能得到證實。
皮特維亞,聖特雷薩
「我陪她回去,」伍利茲說,「你派人把道森叫來,我馬上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