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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逃出虎口,又入狼窩

第十五章 逃出虎口,又入狼窩

「當然,他是銀行最大的客戶。所以他才能在那兒幫我找到工作。」
手錶的分針走過了至少一英寸的距離,我們一直盯著鏡子中的對方。是不是鏡子反射出的光影在和我開玩笑,一切都是想象出來的嗎?我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扭過頭看著橫楣。托尼的臉還在那兒,像陶土捏出來的一樣一動不動。但他的眼睛動了,他注視著我的眼睛。接著,他開口說話了。
我立即睡意全無。我的手有些發抖,付錢給司機的時候弄掉了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也許從我和托尼下船的時候起就一直有人跟著我們。托尼沒發現這個真正的跟蹤者,因為當時他正忙著編出一個跟蹤者的故事。道森死後,他絕不會是唯一一個懷疑錢在我手上的人。
他又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我一定得拿到那六萬一千美元,妮娜。就今晚,我可以搭乘明天一早的飛機去奎斯奇亞。九點半有一班飛機從拉瓜伊拉起飛——這是趕得及把錢送回銀行的最後一班機。我已經訂了機票。如果錯過那班飛機,我就得進監獄或者過著終生逃亡的日子。」
我摘下手套,把它們放在包里。然後摘下帽子,掛在椅子的扶手上。我把靠背向後調低了幾個檔位,這樣我躺下來的時候會更舒服。我的座位靠窗,旁邊還有一個座位。我聽到靠著過道的座位響了一聲,有人坐在了上面。接下來,旁邊的人輕輕地打開了錢包。一個黑人輕輕地說:「謝謝,女士。」
我回憶那個出現在走廊盡頭模糊的身影。當時我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是一個過路人救了我……
我試著微笑,可是,臉上的肌肉已經變得冰冷而僵硬了,好像在下頜注射了麻醉劑一樣:「還是什麼……」
「你是說為了一個女人?」
「你這個魔鬼!沒在這兒!」
我最終開口了:「為什麼,托尼?你年輕、富有,還有一份有前途的工作。總有一天,你會繼承你父親的錢。你為什麼要得到這筆錢?」
「你不能拒絕一位女士:,」年輕人藉著酒勁勇敢地說,「紳士從不這麼做。」
「什麼事真有意思?」我疲倦地問。
「他從賬戶里取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他不會在奎斯奇亞花掉那筆錢。我也知道他不會用匯票或電匯把錢送到紐約,因為那樣做也要由銀行來經手。他在現金周轉方面出了問題——必須把錢送到邁阿密支行。意外發生之前,他剛剛把錢取出來——準備坐飛機去華盛頓。我猜他可能會把錢帶在身上,所以,我預訂了同一班飛機的機票。他的意外讓我想到,可能有人想阻止他去美國。我一直嚴密監視著他的賬戶,他沒有通過支票、匯票或電匯的方式使用那筆錢,也沒有再把錢存進來。所以,我推斷,他可能會讓值得信賴的朋友替他把錢送去美國。短期內,他只有一個朋友要去美國——就是你。所以,我取消了預訂的機票,買了一張船票。有一件事是我沒料到的——他竟然沒告訴你包裹里裝的是什麼。」
「你要六萬一千美元幹什麼?」我問他。
一面鑲著銀手柄的鏡子放在質地軟的東西中間不容易碎掉,現在,它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立刻認出,她就是那個從范德比爾特賓館上車的穿黑裙的女人。她的臉側向過道的一邊。寬寬的帽檐擋住了她的臉。我只能看到她褐色的脖子,豐|滿而且年輕。在我這個位置看得很清楚,她的膚色不是因為塗了乳液,而是在海灘之類的地方待了幾個月之後曬出來的。瓊·哈利,聖克里斯蒂娜號上的另一位女乘客,她沒有這種褐色的皮膚。
「這是你的想法。」他雙手插在兜里,在屋裡踱著步。他時不時地看看我,但大多數時間他是在尋找屋子裡可能藏錢的地方。他現在出奇的冷靜。完全不是那個喝了雙份馬丁尼酒,在電話里和斯丁克開玩笑的年輕人。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是一個女人,我不害怕女人。我緊緊抓著皮包的手稍微放鬆了些。我聽到發動機啟動的聲音。火車搖晃著向前出發了。過了一會兒,我們適應了一流旅客列車的節奏,它發出的聲音就像搖籃曲一樣悅耳。這麼多天以來,我第一次感到這樣安全,我的左邊是窗子,前後都有厚厚的椅背保護我,右面有位女乘客坐在我和過道之間。我要好好地看看她,然後打個盹兒。我轉過頭。
「好了?錢在哪兒?我已經給你足夠的時間讓你作決定了。你會告訴我嗎?」
「謝謝。」我把五美元遞給了他。我把包裹放進箱子,然後抄近道來到第五大道。
我放鬆了許多,可以靜下心來閱讀被人留在旁邊椅子上的晨報了。中國發生了戰爭;印度尼西亞發生了暴動。瓦納蘇克谷的洪水吞噬掉的財產總數超過了在那裡建造大壩的成本。在華盛頓,斯泰爾斯委員https://read.99csw.com會以五比四的最終投票取消了在瓦納蘇克谷建造大壩的法案,委員會主席傑弗遜·斯泰爾斯投下了關鍵的一票。
「他會以為因為魯伯特的死,這件事泡湯了。」
「我故意這麼說的,」托尼說,「大學不想把我乾的醜事公開。實際上,和我這次闖的禍一樣。弗洛伊德不是說我們一生都在犯相同的錯誤嗎?」
「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把戲了,親愛的。」托尼不客氣地笑了笑,「你當時站的位置看不到我,我是讓門鎖好了,可是——我仍然在房子里。如果你當時的位置能看到我,我會事先把鎖調成活閂的狀態,然後再關門。」
司機看到了警察,所以在下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如果不是我相信這種事不會發生在像您一樣善良又年輕的女士身上,我真的會以為那輛白色輪胎、藍色車身的別克從七十街起就一直跟著我們。」
憤怒湧上心頭,我有些心煩意亂。「這麼說,魯伯特把錢存在奎斯奇亞你工作的那家銀行了?」
「別和我來這套!」他厲聲說,「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但是——你必須把那十萬美元交給我。」
「一個女人,」我重複道,「一個揮霍無度的女人,你已經浪費了那麼多……是萊斯利·道森嗎,那個事務長的妻子?」
「當然不是。我一直在看著你。就是因為我喜歡你,才把這件事變得這麼複雜。如果那天晚上就把你殺了,事情簡單得多了——當時沒人知道你身上帶著這麼一大筆錢。兇手沒有明顯的殺人動機。也不會有人把我和這件事聯繫在一起……但是,我不是殺人犯。我甚至連一個賊也算不上。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但是,現在,我都告訴你了,你知道我說的話是真的,對嗎?我不是一時衝動,這些都是我精心設計好的。」
「當道森的妻子偷走你的錢包、道森向我們募捐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用到魯伯特的那筆錢,這樣我就有機會發現你藏錢的地方,所以我才說我沒有現金可以借給你。還記得那個颶風肆虐的晚上,我在甲板上是如何懇求你把錢交給我保管的?但是,你甚至沒有告訴我你把錢藏在哪兒了!警察伍利茲上船以後,我不敢再查那筆錢的下落。但我知道,無論是誰拿了那筆錢,我們靠岸的時候他一定會把錢帶上岸,所以,我注意觀察著下船的乘客。只有你看上去憂心忡忡,你還很著急去銀行。我大胆猜測,那筆錢就在你身上,所以才跟著你。」
「所有的事都是你計劃好的?從一開始就是?」
「原來你想問這個。」托尼緊閉著雙唇,好像換上一副陌生人的面孔,「如果我說我對他們的死因一點也不了解,你會相信我嗎?」
我在兩分鐘內穿好了衣服。把所有東西,包括錢、手錶和其他我放在走廊桌上的小東西胡亂地扔在箱子里。我拎著箱子跑下了樓梯。我很快打開了前門。我站在房子外面,關好了大門,裏面的彈簧鎖鎖好了。此時的街道沉浸在灰暗的黎明裡。
我很幸運。半個街區以外的地方有輛計程車剛剛停在路邊。兩個穿著晚禮服的年輕男人和一個身著銀錦緞的女人晃晃悠悠地走下車。一個男人扶著那個女人進了公寓樓。另一個男人把手伸進褲子後面的口袋掏出了一個錢包。
「你知道我想幹什麼。你主動打開房門,還是我弄斷這個橫楣?」
「我不知道他還為那件事花過錢,」我回答說,「我以為他們只是因為你不學習、愛開一些粗俗的玩笑把你趕出去而已。」
「托尼,是你拿了那些錢?」
「當然了。你的卧室關上門以後,我等了半小時,希望你能睡著。然後,我踮著腳從后樓梯往樓上走。快到二樓的時候,我被絆住了。你聽到聲音了嗎?我擔心你聽到了。於是,我把鞋脫了,所以,你後來再沒聽到任何聲音,我進了離你房間最近的一間卧室。我在那兒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什麼事也沒發生。你顯然沒有聽到之前的聲音。但是,那間房離你的房間太近,我不敢動,甚至不敢喘氣。所以,我下了后樓梯來到了廚房,想在那裡坐下來休息休息,直到你睡著為止。」
「什麼東西——在哪兒?」我盡量拖延時間。
汽車在范德比爾特賓館外停下來等另一位乘客上車——她上車的時候我沒有看到她的臉,因為寬大的帽檐把她的臉遮住了。她坐在我前排的一個座位上,背對著我。她的衣著和身材令我非常羡慕。
一時間,我想不出該說什麼。
一位黑人服務員帶著我們大家穿過玻璃門,朝等在車道上的車隊走去。我朝旁邊看了看,人群中依然沒有熟悉的身影。
他的話在我的腦子裡迴響:「幫他打理銀行業務的職員——托尼,這個人不就是你嗎?」
我喊出了本該小聲說的話九*九*藏*書:「胡說,是心臟衰竭,她的身上沒有疤痕。沒人知道她死的時候我和你待在這棟房子里……」他平白無故地壓低了聲音:「你會把錢給我嗎?還是……」
托尼撇著嘴笑了笑,以前我從沒看到過他這副放蕩的表情。「三天之後,查賬的人就會發現銀行少了六萬一千美元。」
「哦,不,我沒有鑰匙!」托尼笑著說,「我給你的那把鑰匙是我保險箱的鑰匙,所以我才去按門鈴。我只是假裝有鑰匙,這樣才能讓你住進來。」
我在那裡找了個座位坐下來,向窗外望去。街道的另一邊,一輛藍色車身、白色輪胎的別克車緩緩地轉過街角停了下來。距離太遠,灰暗的光線下瀰漫著霧氣,我看不清方向盤後面的臉。只看到一張模糊的、慘白的橢圓形的臉,還要等上兩小時才有汽車送我到新澤西終點站乘火車。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我的天性?」托尼顯得很氣憤,「你不會以為我和從前有什麼不同吧。或者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每個人都會做這些事,只是我總被逮到。該死,這不公平。其他人也從公司里借錢——只是他們設法在公司查賬之前把錢還回去。其他人也會在女人的問題上遇到麻煩——只是他們沒有寫信。如果沒有那封信,她休想讓我負責任。」
托尼低頭看著腳尖。「是一個女人。我需要那些錢,都是因為她。銀行職員那點薪水根本不夠她揮霍。我父親固執地認為我可以靠自己的薪水生活。算是對我被趕出普林斯頓大學的懲罰吧……該死,我告訴過你,我待在奎斯奇亞快要煩死了。我得找點事情做,冒險使生活變得更加——刺|激了。」
這種搭配效果太好了,我在心裏琢磨著自已是不是也能模仿一下她的穿著。我有黑色的縐綢,只是有些舊了,需要洗好熨平,我還有一雙黑色的小山羊皮涼鞋,我需要一頂新帽子。那種大胆的樣式肯定會引領未來的時尚——國內的女帽製造業恐怕模仿不來。不知道我的臉形適不適合戴外形那麼誇張的帽子。我還沒看到她的臉,所以不知道帽子和她的臉形是否相配。
我繼續說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只要能平復情緒,分散他的注意力就行。「如果我知道這些東西這麼快就會被弄亂,當初就不用精心打包了。」我依然看著他,我的手卻偷偷地在身後的地板上摸索著。我沒有搞錯方向吧?應該在那兒嗎?我能活命就指望它了……我繼續說:「小心我的薄絲紗禮服……那可是一件珍貴的晚禮服……」
我啞口無言地坐在那兒,震驚令我動彈不得。
「在這個時問我找不到其他計程車,如果找不到,我就趕不上火車了。」當然,這不是真的。我必須趕在托尼醒過來之前離開這裏,「請送我到中央火車站附近的俄亥俄公交終點站。」
我下了床,穿上拖鞋,把睡袍的帶子緊緊地系在腰間。我在心裏囑咐自己,沒有什麼可怕的。他不是可怕的騙子,也不是神秘的陌生人。這是托尼,他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在我心裏,他就是那個比我年輕十歲的街邊的小男孩兒。
「是的……和一個女孩兒。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整件事立刻傳了出去,」他開心地說,「我父親花了很多錢才把這件事擺平,我不用和那個女孩結婚。」
「我從一開始就盯上那筆錢了。我沒有成功是因為我想在不引起你懷疑的情況下得到那筆錢。我希望你永遠也不知道是誰拿走了那筆錢。而且——我不想使用暴力……即使是現在,我也不想使用暴力,但是——如果萬不得已,我會的。」
我也不斷地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托尼費盡心思做這些事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嗎?不是為了讓他自己的良心好過些?他不是毫無人性的。傷害一個童年時候就認識的老朋友,他也不會開心。傷害?如果我是唯一一個可以證明他是竊賊的證人,恐怕他不只是讓我受傷這麼簡單。他肯定會殺掉我。他不想殺人,這才是他想竭力避免的,和我的感受根本無關……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開了嘴。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同情:「我知道你會把錢給我的。」那種平靜的、不自然的嗓音比任何事都更令我害怕。
「最後,我來到走廊,推了推你的門,」他說,「推不開。我找了把椅子,站在上面從橫楣往裡看——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錢撒出來的時候,你不是恰好經過?」
「你真的相信有一輛車跟著我們?」托尼又笑了,「躲避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跟蹤者會拖延時間,你一定會錯過火車,這樣,你就不會懷疑是我在故意耽誤時間了。整個晚上,我一直在扮演天真、年輕的托尼這個喜劇角色,希望在不引起你懷疑或不知情的情況下拿走那筆錢。我根本不認識什麼斯丁克·韋瑟羅九九藏書爾。是我編的,如果我走後你聽到什麼聲音,也不會懷疑我,因為你以為我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在賓館的時候,我假裝打電話給他,其實,我的手一直放在操縱桿上,電話根本沒有接通。我給你的電話號碼是我隨口說的。但是,你沒機會打那個號碼或其他什麼號碼了,因為,搜查屋子的時候我把所有分機插頭都弄壞了。」
「就像魯伯特是死於意外一樣,我和他們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托尼強烈地反對說:「有些人可能懷疑魯伯特身邊有錢,並且要把錢送去美國。幫他打理銀行業務的職員、他的客人——都可能會猜到這件事。」
「真有意思。」司機頭也沒回一下,好像在和前面的儀錶盤說話。
「有趣?」
我打開車門,開始往裡面提箱子。「讓我來吧!」這個喝醉的年輕人有些飄飄然了,不過很友好。
「好的,小姐。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
無論如何,我得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我顫抖著嘴唇,勉強說出幾句話——如果時間允許,我本該想想這個話題是否合適:「托尼——事務長是怎麼死的?還有他妻子?他們——他們的心臟也很脆弱嗎?」
我的眼皮又止不住地開始打架了,突然之間,她開口說話了。
「現在看來,的確很難讓人相信,不是嗎?」
她轉過了頭。設計大胆新穎的黑帽下,我看到的是梳著淡褐色頭髮的阿曼達那張皮膚光滑的臉。
途中,車隊分成了兩列,我在椅子上放鬆下來。除了托尼以外,聖克里斯蒂娜號上的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從賓夕法尼亞火車站出發去華盛頓。沒有人會想到我在這兒——除非下船後有人一直跟著我。時間一點點流逝,這種可能性看來已經越來越小了。
搬運工幫我把箱子放在架子上。我給了他小費,然後靠在舒適的扶手椅上。我一定要借旅途的機會好好休息休息。明天的這個時候,一切都會結束。如果接下來的幾小時安全無恙……
一些從鎮上來的乘客離開公交車到外面的渡輪上欣賞港口的景色。這裏的景色對我來說並沒有新奇之處,所以我繼續待在車上。穿黑裙的女人也留在了車上。到了新澤西終點站,我隨著人群往火車上走,沒再注意那個穿黑裙的女人。
「別管那個女人了。我只想拿到錢。我比任何一個女人更急需得到那筆錢。我正在有禮貌地請求你,但是……錢在哪兒?」
「瑪莎死後,你在做什麼?」
我手裡拿著一張五美元紙幣和一張名片。我說話的語速很快:「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有個裝抵押文件的包裹從隔壁的窗子掉在您的花園裡了。如果您現在找到包裹並把它交給我的話,這五美元就是您的了。包裝紙是粉紅色的,包裹大約六英寸寬、八英寸長,上面貼了郵票,是寄給我的。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嗯?我正等著呢。你怎麼處置那個包裹了?」
「你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你不需要這樣做啊!」
「我在利用最後一個機會救你,妮娜。我在後樓梯口等了很久——透過橫楣我能看到你房間的燈是否滅了。我希望趁你睡著的時候偷偷溜進去找到錢。但是,你房裡一直亮著燈,你沒有睡覺。我開始意識到,我自己太心軟了。我為什麼要費力不討好地顧及你的感受?」
「你比我更早知道那筆錢的事?」
身體開始有反應了。以前,我從未這樣疲倦過。
他又笑了:「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和你乘坐同一艘船?你真的相信我是在你的隔間不小心看到那筆錢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
那筆錢已經不在屋子裡了。
「而且,你有房子的鑰匙。」我插嘴說。
即使乘客越來越多,這裏的候車室也比其他相似的公交車候車室更安靜。柔和的燈光照在灰白的水泥地、黑色的被打磨光亮的木製品和一些昏昏欲睡的人們的臉上。一個熟人也沒有,現在,那輛別克車不見了。一定是趁我轉頭看別的地方的時候開走了。我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些。也許是司機搞錯了。
「讓我們先確認一下它是否完整無損。」我很驚訝,我的聲音竟然出奇的冷靜,「自從上船那天晚上,我還沒有數過,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錢在衣服下面,箱子底部。就是那個用品行李箱,在架子上。」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我。剎那間,他眼中的驚訝變成了懷疑。剎那間,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擊中了他雙眼之間的位置。制門器打在了他的額頭上,紫色、綠色、白色和金色在燈光下反著光。制門器噹啷一聲掉在地板上,上面粘著黑紅色的血跡。托尼臉朝下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把他翻轉過來。他被打暈了,現在的他好像又變回了原來的托尼——一張年輕細嫩的臉,樸實、善良。
「你為什麼害怕我?」托尼停下腳https://read.99csw.com步問我,「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想得到那筆錢。」
「但是……」我在腦中里搜索著記憶的碎片,「跟著我們的那輛車……」
「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問他,「我聽到你關上前門的聲音了。門會自動鎖好,你沒有鑰匙。」
我把箱子放在路邊,然後來到隔壁俱樂部會所的門前。我把手指放在門鈴上一直按下去。
「她一定是聽到我絆在樓梯上的聲音了。於是,趁我在卧室里安靜等候的時候下樓到廚房查看是怎麼回事。後來我也去了,廚房很黑,她正站在扶手椅前,想打開燈的開關。她可能剛剛才進廚房。我關掉了手電筒。從窗子透進來的燈光很昏暗,她看不清我的臉。」
「哦,托尼!」我握緊雙手坐在床邊,「為什麼?你不需要錢,你不需要。」
我把箱蓋打開后,他急忙走上前來。我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單膝跪在地上。托尼俯下身子。兩隻手抓住箱子里的一些內衣,把它們往身後扔。他的樣子真可笑——就像一隻活潑的小狗為了尋找地下的老鼠正在挖地洞一樣。我強忍著沒有笑出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我的狐皮大衣還放在椅子上。他看了看被我撕開的內襯。「你就是這樣通過海關的。」他的聲音好像更低沉更刺耳了,「你把它放在哪兒了?」
行至五十九街的時候,一道銀光穿透了所有的灰暗。薄霧之上,太陽正慢慢升起。到了五十七街,路上已經有開去附近餐館的牛奶車和麵包車從我們身邊經過。車子在四十九街轉向東邊,接著又向南開往麥迪遜大街。
我坐在幽暗的角落裡,眼睛一直盯著那輛車。
「都在那兒了,讓我來幫你……」
「你下樓到廚房去了……」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托尼,你知道瑪莎她——死了嗎?」
她穿著一件低領、短袖的黑色裙子,露在外面的皮膚被太陽晒成了褐色。她苗條、沒穿襪子的小腿也是同樣的咖啡色,她的鞋子很迷人——那是一雙嶄新的、精緻的、露腳趾的黑色小山羊皮高跟鞋。她的手套和皮包是黑色的。她身上唯一作為裝飾品的金色腕表的錶帶也是黑色的。曲線設計輪廓突出的大帽檐垂在肩膀上方,擋住了整張臉。她顯然是個對外形和顏色非常講究的人。裙子的剪裁、帽子和鞋的搭配,使她看上去既時髦又優雅——她光滑的咖啡色皮膚和一成不變的黑色服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破壞她的曲線美或色調搭配的和諧,她知道如何運用適度原則。
血已經開始凝固了。我摸了摸他的動脈,如果他一會兒醒過來怎麼辦?到時候我怎麼辦?
托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湊到這麼多錢,而且,我被普林斯頓趕出來以後,他說那是他最後一次為我惹出的麻煩埋單。」
「很有趣。」我這樣說,臉上卻沒有笑容。
「我只知道,你從普林斯頓輟學是天性所致。我原以為是因為校園惡作劇。」
「不要打破玻璃,會帶來霉運的。」我依然試著和他交談。我把右胳膊伸向身後儘可能伸到的距離。最後,我的指尖碰到一個光滑、冰冷的東西。我小心地抬起胳膊,回過臂彎,用腰的力量支撐著手臂越抬越高,越過了托尼的肩膀。如果他這麼快就把頭轉過來……
箱子底部的一條長長的襯裙被他揚起手扔在了身後。他的雙手在餘下的幾件小東西中間貪婪地尋找著——箱子里還剩一瓶雪花膏、一疊手絹、一套裝在藍色皮盒子里的美甲用具。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你整夜都待在房子里?」
「你可以再買一件——用魯伯特的那些錢。」托尼沒有再說話,我能聽到他刺耳而低沉的喘氣聲。他的臉和眼睛已經發紅了,他以為我真的會相信他會把錢分給我?他會讓我活著嗎?
「別聳人聽聞了!」我嚴厲地說,「這是在犯傻。」
「自從見到那筆錢開始,我說的每句話、做過的每件事都是計劃好的——為的就是從你那兒拿到錢,同時又不會傷害到你或者讓你知道錢被誰拿走了。第一天在你隔間的時候,我催你把錢交給事務長保管。因為,我以為你會讓我幫你把錢交給事務長。這樣,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拿到錢,然後告訴你錢在我去找事務長的途中被人偷了。但是,你並沒把錢交給我。於是,我計劃在走廊攔截你,但是,當時恰好有一個乘務員從那兒經過。」
「讓我來吧!」
托尼嘆了口氣:「她看到一個只穿了襪子在房子里走動的鬼鬼祟祟的男人——一個在午夜裡偷偷摸摸溜進廚房的陌生男人。她被嚇著了,所以才送了命。她沒有尖叫,只是發出喘不過氣的聲音,然後就癱坐在扶手椅上了。她睜著眼睛,目光獃滯,盯著我的手電筒簡射出九*九*藏*書的光——我知道她死了。妮娜,我也不想的。我知道她的心臟很脆弱,但是,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她也去了廚房,她穿著毛氈底的拖鞋走路太輕了。沒有人會認為她是被殺害的,對嗎?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你不會真的害怕我吧?」
「我現在需要六萬一千美元現金。如果你願意,剩下的錢你可以留著。沒有人會知道的,魯伯特已經死了。」
我預訂的座位在D車廂23號。
「有什麼不對勁嗎?」司機好奇地看著我。
「你父親難道不能給你六萬一千美元嗎?為了你免受牢獄之災?」
「犯傻?」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里聽不出抑揚頓挫,好像他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似的,「你沒把我的話當真,對嗎?所以,剛才你才讓我進屋來。我並不可怕,我只是托尼·布魯克——街邊的那個小男孩,那個因為嬉鬧而被趕出普林斯頓大學的男孩,那個認識紐約所有最好的服務生的男孩……如果一開始我和你說實話,你就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了。我是認真的。」
「給你,小姐。」
「布蘭德怎麼辦——就是魯伯特讓我到華盛頓去找的那個男人?也許他正等著魯伯特的包裹。」
我靠在人造革的座椅上,這才意識到我已經一夜沒合眼了。
「當然了,我是故意拖延時間讓你來不及去銀行。我還在吃飯的時候磨磨蹭蹭讓你錯過了火車。我勸說你不要選擇硬座車廂一路站到華盛頓或者住在賓館。對我來說,魯伯特的房子是個理想場所,因為,這條街很安靜,房子空蕩蕩的,唯一的管理員耳朵還有點聾。」
我很惱火,我真的表現得很恐懼嗎?「你想幹什麼?」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刺耳。
我真的害怕。托尼說得越多,我越覺得眼前的他再也不是我曾經認識的托尼了。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根本就不了解他。這麼多年來,我從來都不曾了解他心裏的真實想法。他的內心世界將決定他是個怎樣的人。有時候,我們會把真實的自我潛藏起來。如果不是因為魯伯特的錢,托尼也許永遠不會暴露真實的自己。表面上,托尼並不想存心欺騙別人,和真實的托尼一樣,這也是他性格的一個側面。我和其他人就是被這一點給蒙蔽了。他說的話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知道。她的心臟一直不好,但她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
三分鐘以後門才打開。一個穿著睡袍和拖鞋的老人睡眼惺忪地看著我。
「發生了什麼事?」
我心裏想著那個正躺在兩層樓下面的俱樂部會所花園的黑暗之中的包裹。如果我告訴他那筆錢既是遠在天邊,又是近在眼前,他會怎麼做呢?他已經殺了瑪莎……
他終於打開了計價器:「我不是紳士,不過,我們正好順路。」
「不,沒什麼。」一個搬運工已經提著我的箱子穿過人行道,我跟在他身後。我們進了售票處,然後穿過走廊來到大樓另一邊的俄亥俄候車室。
他的手一直在發抖,亂抓一通之後,箱子依然沒有打開。他站在後面,我單膝跪在地上解開了箱子的搭扣,打開了箱蓋。我有一種奇怪的超脫的感覺,好像我在這怪異的一幕里是觀眾而不是演員。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恐懼被勇氣所取代,它正使我振作精神,做一些我做夢也沒想過我能做的事。托尼是在故意嚇唬我,他不該犯這個錯誤。
「啊!」這一聲大喊很貪婪,就像動物發出的聲音一樣。他朝行李箱沖了過去。我繞到他旁邊。
「然後呢?」
「聽著,女士,」司機越過他的肩膀和我說,「他們是我今晚最後的乘客。車裡的油剩得不多了,而且,我想去吃早飯,所以,我現在要回車庫。您得另外找輛計程車。」
在這個時間,第五大道上沒什麼車輛和行人。司機在街角處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下來等紅燈。薄霧從港口的方向飄過來。房子、公園和天空與車輪下的柏油馬路一樣呈現出灰白色。
「法律上叫挪用公款。也可以說是借。我做投機買賣,如果贏了,我不僅能悄悄地還上銀行那筆錢,還能賺到不少。很多人都這麼干,十個人里會有一個被逮到。我就是那十分之一——除非我在四十八小時內得到六萬一千美元。」
我把書桌從門口移開,外面傳來他輕輕地跳到地板上的聲音。我打開房門。他剛才一直站在椅子上。他挪開椅子,走進了房間。我向後退了一步。他關上門,然後轉過身雙手插在兜里看著我。他粉|嫩的臉龐依然透著年輕的稚氣和溫和,但除此以外,還多了一些重塑他表情的力量,他那兩條淡棕色的眉毛緊鎖在一起,嘴唇緊閉,嘴角透著冷漠。站在我眼前的彷彿是一個全新的托尼。
他關上了房門。我焦急地等待著。托尼趁我站在隔壁房門外的時候醒過來怎麼辦?門又打開了,我鬆了口氣。老人手裡正拿著我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