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不對!我說的王公貴族沒那麼尊貴。不過即使如此,許多傳統習俗還是保留了下來。你知道beignoir是什麼嗎?」
他心想,還好溫斯·詹姆士當時也在這裏。只要溫斯用他特有的高傲語氣說:「你是說尼克·伍德?我認識他。他沒問題。」那麼即使是最忐忑不安的主人也會放下心來。
「為何那樣說我父親?」
「你有興趣聽?真有興趣聽?」
「你意思是,在精神上,你是屬於維多利亞時代的人?」
①由若干段直線或窄條紋相互連接成連續紋樣,在希臘、羅馬及拜占庭式的建築中極為常見。
他接了句俏皮話,雖然他覺得自己挺認真地提出這個問題。
尼克·伍德很難想像,自己正置身於離倫敦不過二十哩遠的一個鄉間別墅頂樓,屋頂上有雪花撒落,中央暖氣系統則不斷地轟轟作響。無論有沒有吧台,這座迷你劇院本身都很有股酒吧的味道。劇院軟墊隔絕出來的寧靜、詭秘的華麗以及夢幻般的縹緲,這些都讓你走起路來輕手輕腳,說話柔聲細語。
「別提那個。」貝蒂又加上一句,同時用手一指。尼克·伍德笑了。不過他隨即想到,或許自己還是不要補上一聲悲鳴,因為那位小姐好像生氣了。
「例如令尊,據稱坐擁數百萬的財產……」
他的腳後跟陷入厚重的灰色地毯里。劇院牆面的雕花玻璃后躲著幾盞昏暗的燈,投射出鍍金浮雕的陰影。雖然貝蒂的臉蛋也被照得通亮,但臉上的表情卻愈發高深莫測。她那整晚的談興和殷殷的友善態度,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放下酒杯不擦了,拿著同一塊抹布擦起吧台來。
劇院有面牆附設了一個相當現代化的吧台,面積雖小但應有盡有。酒瓶、酒杯襯著鏡子閃閃發亮,甚至還掛了些格格不入的招牌,像是「不收支票」、「嚴禁賭博」等等。
他伸出一隻手,搭在她的手上。她沒有把手抽開,只是一動也不動。他穿著絨呢晚宴服的肩膀靠在她罩著黑色輕紗的手臂上。
「〈莎樂美〉?」
他看九-九-藏-書到她的臉龐及藍眼眸猛然變色。話說出口的時候,他正茫然失神、心不在焉地盯著酒杯;貝蒂那廂則正以一派專業的模樣在擦酒杯。聽到他的話之後,她的手指突然停下動作。他們互望了一眼,然後他將杯子一傾,喝了一口酒。
身穿一襲簡簡單單的黑色晚餐服,沒有任何珠寶配飾,她站在這秘密劇院的中央對自己點點頭,彷彿很滿意這裏的一切都各得其所。
「噢,我媽氣瘋了,現在還是!」
「沒錯。當時她正在表演〈莎樂美〉一劇,結果暴斃在舞台上。」
這是房間里的房間,密室中的密室。從伍德所坐的位置上,視線能夠清楚地橫越舞台,連舞台後面的壁爐架也看得到;頭往右一偏,甚至看得到那座貼上各色標籤、突兀的現代化吧台。
「不談了。」貝蒂抬頭往上望。「伍德先生,你是什麼人?」
貝蒂·史坦賀看得出來,他對劇院的氛圍印象深刻。而他覺得這一點取悅了她。至少,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並未影響到她。貝蒂十足浪漫情懷,她是那種極愛稀珍巧物的人。不過,無論是她的衣著或舉止,都沒顯露出這一點。
「是嗎?」
「你同意這句話嗎?」
「那些名流貴客,」她向他解釋道,「可以坐在這裏觀賞,既安靜又隱密。」
尼克笑了:「我說的是,」他說,「你們的言談舉止。你們都很直接,不是嗎?」
「來看看我們的小包廂。」她提出邀請。
這時他的手背不小心碰到貝蒂的側身。
房間里有個聲音——吧台後頭的小鍾正滴答作響,指針指向十點二十分。
「威士忌,謝謝。那不是……」
貝蒂突然開口:「請原諒。我不但說了一籮筐的廢話,而且非常無禮。」
貝蒂想了想。
「沒那麼多。」
「沒錯。這個字眼像是形容那些新穎、光芒四射、精明又令人厭煩的玩意兒。」
這女孩說話輕柔,面容嚴肅,約莫二十來歲,但她的笑容令人驚艷。只消微微一笑,她的臉龐和雙眸就全亮了起來。以昔日的眼光read.99csw.com來說,你會覺得她很漂亮,因為她具有傳統美女標榜的姣好五官和粉潤膚色。她棕色的秀髮剪成往內卷的短蘑菇頭,藍色的眼眸一派坦誠。可是每當她嘴角一彎、露出笑容時,就會泄漏她那稱作幽默也好、狡黠也罷的氣質。但那笑容往往一閃即逝,接著整張臉又是面無表情。
「當然,他們那個時代用的是煤氣燈,」貝蒂又說道,「其他都沒什麼變。」
「她是很有名的演員?」
「你自己來試試。」貝蒂再次慫恿。
「很有興趣。」
「你為什麼要那麼說?」貝蒂直截了當地逼問。
小劇院內部規劃得井然有序,並鋪有軟墊,像個璀璨奪目的珠寶盒。厚重的天鵝絨帷幔將聲音和光線全都阻絕在外,內部色調則以素樸的灰色、金色為主。劇院設計成直徑約莫四十尺的圓形,上頭刻著古怪的回紋①浮雕。抵著兩邊圓牆橫向畫出的直線區,大概就是前台,看起來比一塊金雕拱門裡鋪上地毯的邊台大不了多少。後方放了一些安樂椅做為觀眾席,安樂椅橫條間的布面上還綉有一個姓名縮寫:「F.V」。整個劇院充滿了一八六〇年代的氛圍。
他覺得很好奇,就往前踏入凹室,屈身坐下。貝蒂也跟著他坐下。只見她一隻手臂一動,帷幕詭異地合上了。黑暗有如滅火罩滿頭滿臉地蓋下來,只留下約與他們視線等高的一個狹長開口。從這個開口望去,他有如透過一層灰色薄紗看到了對面的舞台。
「哪裡的話。能不能再說點佛拉薇亞·維儂的事?」
她的眼神盯著吧台。
「我倒是很懷疑。」尼克·伍德說。他說錯話了。
「可是你卻不知道,」貝蒂說。「他根本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也不知道他和我母親都是再婚?伊蓮娜是他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女兒,我則是我媽和第一任丈夫生的?你跟他是好朋友,可是你卻連這些都不知道?」
尼克·伍德猛然想起,自己可不是到這兒來作客的。他的計劃多少算是衝著杜懷特·史坦賀和他的傲世財產而來。
「read.99csw.com佛拉薇亞·維儂,」他說。「你說她就是在這兒過世的?」
「玄機就在於這帷幕的質料,」她繼續解釋。「除非強光照射,否則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裏。」
「這裏就是她做私人表演的劇場?」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她那種極度女性化的率直令他很想逃走。「我是令尊的朋友。他邀我到府上來過新年。史坦賀小姐,你跟他很像。」
貝蒂掀開吧台的活動面板,閃入那個小小的空間。吧台頂上有一盞圓錐型的燈,是這幽暗的房間中最明亮的光源,光芒照耀在她棕色的秀髮上,映出點點金光。伍德仔細打量吧台下方面板上那個鍍金的姓名縮寫:「F.V」。
沒錯,他倆都在等待。你打算怎麼辦?是啊,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你心裏想的跟我一樣嗎?還是只有我這麼想?在這樣的情境下,在這段無言的對話中,幾秒鐘——其實只有半秒——似乎像是幾分鐘那麼長。
兩個人等待著。
「沒錯,這裏也是她告別人世的地方。」
貝蒂點點頭。
「既然這兒就有現成的吧台,」貝蒂綻出微笑,「要不要來杯酒?」
「這個問題,」他說,「誰都難以回答。我的意思是,實在問得太突然。」
「親愛的史坦賀小姐!我說的是那些大富翁的習性。」
「那是法國戲院里才有的東西,不是嗎?」他問。「它是一種私人小包廂,類似小隔間,牆上挖了個洞,服喪期間的人可以到這裏來看表演,不會被人看到。」
就這麼輕輕一觸,這麼不經意且偶然的一觸,竟然可以撩起種種情感,令人完全跌出真實之外。它帶來無限的暗示,將思緒帶到你從來不曾進入的境界。
「如果你懷疑我的真實身份,」他加上一句,「溫斯·詹姆士可以為我作證。」
「複雜?」
「這兒,」貝蒂說,「就是那個『小劇院』。」
她的手往門內探去,扭開一排排的燈光。她身旁的夥伴向裡頭望,彷彿覺得——這可不是第一回——走進了《一千零一夜》里的某個章節。
「請別跟我開九*九*藏*書玩笑。」
她把吧台的板子一掀,一溜而出,往劇院對面走去。他尾隨在後。貝蒂穿過看台上有欄杆圍起的安樂座椅區,走到後方的牆邊。在伍德眼裡,此處的厚重帷幕和其他幾面牆上的帷幕沒什麼兩樣,這時貝蒂將它往旁邊一拉,露出一個黑暗的小室。帷幕愈拉愈開,他眼前出現一個四壁鋪有厚墊的凹室,中間高起的看台上端坐著一個厚墊座椅,幾乎和沙發椅等寬。
他的腦中突然出現一幅荒謬的影像:先皇維多利亞女王顫巍巍地走進這間劇院,陰森的眼神一陣梭巡之後,便傳旨說她不喜歡這裏。
「倒也不是。不過起碼,我和我父親一樣,不愛趕時髦。大家都知道,他的想法永遠以務實為上。」
「你想的一點也沒錯。當然,是鬧過可怕的醜聞,不過大家都絕口不提。在那個年代里,大家有個可敬的想法:『只要你行事小心,做什麼都沒關係』。」
他感覺她呼吸變了。接著,他轉身面對她,這時,戲院里出現一個意料之外、新加入的聲音,讓兩人都吃了一驚。那聲音大聲且清晰地說道:「喂,」那個聲音說。「有人燈沒關就走了。」
「是啊,挺熟的。」
「沒錯。那齣戲是一位詩人特地為她而寫的。」
「這種密室還有好幾個,」貝蒂說。「我父親選了位於中央最大的一間,用來裝設電影放映機。這裏空氣很悶,對不對?」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她臉色難看極了。為什麼?他納悶著,兩人的談話是怎麼走調的?誰知道是在哪裡犯了忌諱,弄巧成拙破壞了先前的親切感?
「是,我想我同意。不過我姊姊恐怕不會同意。」(對,他心想,伊蓮娜不會同意。)「伊蓮娜會說,」貝蒂接著又說,「『做什麼都沒關係,只要輕率就行了,這表示你的心思不複雜。』」她扮了個鬼臉,笑了。「你說的對,我討厭那個字眼。」
「我們最好……」她忽然張口說道,卻又打住。
「你是指什麼?」
貝蒂臉上再度出現一絲笑意,她顯然猜中了他的心思。
「那令堂呢?」
https://read•99csw.com「為什麼?」
「你跟我父親很熟嗎?」
貝蒂說出一位維多利亞時代的詩人,這位詩人家喻戶曉,名氣就如同他所葬身的西敏寺一樣響亮。她看到伍德一副吃驚的表情。她再次強調:「真的,是真的,底下的圖書室里就有這齣戲的手稿。你要威士忌還是白蘭地?」
「可是這些貴客怎麼看得到外面呢?」
「佛拉薇亞·維儂,」她開口說道。「一向稱這個地方為『面具別墅』。」
「謝謝。」
尼克尋思了一會。
吧台里的酒瓶排成一列倒懸在架上,每一瓶的瓶嘴都附有一個小水龍頭,就像一般酒館里的做法一樣。貝蒂關上威士忌酒瓶的龍頭,老大不情願地將杯子和蘇打吸管送到他面前。
「這是我父親的主意,」貝蒂向他解釋,還做了個鬼臉。「他的想法永遠務實至上。他甚至還在牆後放了架電影放映機。想看電影的話,在舞台上降下銀幕就行了。」
貝蒂雙肘撐在擦得光潔的吧台上。頂上的燈光將她淡棕色的頭髮照得點點金亮。她四下張望著這間劇院,嘴巴微動,好似猶豫著不知如何啟齒。
「噢,不管怎麼說,幾千鎊總有吧。」他放下酒杯。「而這棟豪宅,就是證據之一。你隨便按個開關,什麼都可能出現。我只是在懷疑,像他那種人是否從不犯錯?」
貝蒂揚起眉毛說:「與其說是有名,不如說她聲名狼藉。雖然她自以為比那些三流的女演員稱頭,一直嚮往演出古典名劇,可是觀眾不要看那些,他們是去看她維儂的。這個私人小戲院,只有王公貴族才進得來。」
但是,他就是情不自禁。他聽得到——甚至感覺得到——身旁貝蒂的輕柔氣息。就這麼輕觸了她一下,四周的黑暗、房間中的房間、以及密室中觸身的老錦緞等等,全都產生了暗示。帷幕的開口處透進一絲微弱光線,貝蒂迅速轉過頭去,他只看得到她的一隻眼睛,眼中滿布驚惶。他知道她也體會到那份相同的感受,他們都同樣地猝不及防。
「這間宅子是她的,」貝蒂說。「是薩克姆丹爵士在六〇年代中期買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