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惜啊,」伊蓮娜說。「你有消化方面的毛病。好髒的盤子!」
「閉嘴。」納斯比說。
「不多。他是貝蒂的朋友。她是在倫敦搭上他的,然後非要我邀請他來這兒做客。如此而已。」
史坦賀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仍然斟酌再三。
「噢,要是你認為這是筆買賣這麼好,你怎麼不自己吃下來?」
杜懷特和納斯比兩人警覺地對望一眼。
「我的大小姐,婚姻,」納斯比厲聲說道。「可不是好玩的。」
納斯比嘟噥一聲,算是默認了這一點,雖然他似乎並不像主人那麼篤定。
「這兒哪個人不喝酒?」他的同伴反唇相譏。那是個瘦小的男人,頭已半禿。「我不喜歡,對身體不好。」
「沒有,」她高聲說道。「不在這裏,這裏什麼都沒有。我們下樓去吧?」
帷幕後這兩個人看得到杜懷特悠閑的姿態,他的右手依舊扣著左手。納斯比別過頭往後望,一張臉滿是皺紋。尷尬時刻即將到來,伍德心想,就他對女人的了解,到時候貝蒂不會怪伊蓮娜揭發他們、害他們出糗。她只會責怪他。
「就憑你——一個實事求是的生意人?」
「那些畫一向都被保護得好好的,」他的客人繼續說道。「掛在樓上的畫廊里,還加裝好多道防盜警鈴。」
杜懷特·史坦賀顯然是在說謊,同時隨意地將一隻手肘再度靠在吧台上,雖然對他來說,這個動作似乎有失身份。他溫和而坦然的雙眼絲毫沒有波瀾。接著他將這話題輕輕帶過,有如掃去吧台上的一粒鹽巴。他再度開口,換了個新的談話主題。
「不過,要是有人告訴你,維多利亞時代的媒妁之言今天已經不管用了,你卻不相信他們,硬是要幫我安排,這似乎就有點不公平了。你為什麼挑上我?為什麼不挑貝蒂?她會高興死了。她天生就是做賢妻的料。我有時候會想,她是不是從來……」
「現在來談談第二點,」伊蓮娜說。威士忌開始發威了,她的眼睛后好像有個輪子骨碌碌地在轉著。「第一點是,」她屈指一數,「我父親為什麼要把那些畫放在不安全的地方?剛才我聽到你在問。」
①Bill·Sikes,英國小說家狄更斯《孤雛淚》一書中的盜匪。
伊蓮娜的額上冒出一股不遜之氣。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她並沒有頂撞他們,反而將水龍頭轉了兩轉,倒了杯雙份威士忌,然後將酒杯穩穩地放在吧台上。
「你少來了,小納,」他說。「你哪裡做牛做馬了?你連認真工作都談不上。你工作只是因read•99csw.com為你閑不住,不工作就不知如何是好。你這個騙子。」
「我不懂。」
「史坦賀,」納斯比突然問道。「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我的確是個實事求是的生意人,」納斯比敲著吧台邊緣說道:「所以我才說這件事做得成。」
杜懷特·史坦賀臉上現出笑容,好似難以置信卻又無比仁慈。他搖搖頭,有如悲憫這位老朋友。
「我們該下樓去了吧?」杜懷特建議。
「更何況,」杜懷特說下去。「聖誕晚會一定會亂鬨哄的,而我不喜歡雜亂。所以,我就用這個妙計脫身了。」
「可是,你看你現在做了什麼?你把那些最值錢的畫都搬到樓下去。你把那些畫掛在餐廳里,連一道防盜鈴都沒裝,那些法式窗戶還正對著草坪。老史坦賀,我看你乾脆把頭伸出去,吹聲口哨招引比爾·席克斯①過來算了。你該不是存心想讓那些畫被偷走吧?因為我們是老朋友,所以我才這麼問你。對這種事情,我可是完全不懂。」
她對著大驚失色的納斯比眨眼睛。
這個快手快腳的瘦小男人,他記得叫做納斯比先生。他們在某天的晚餐席上見過:那晚這人除了談他自己的消化問題外,幾乎沒開過口。納斯比不住在史坦賀家。他有自己的鄉間別墅,好像離史坦賀家還不到四分之一哩遠。他也是位金融家,在當地,與杜懷特·史坦賀的知名度幾乎不相上下。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她問道。
「呸。」納斯比說。吧台上有一小碟洋芋片,他拿起一片。「這個叫做伍德的傢伙,你對他了解多少?」
「廚師!」納斯比的語氣一片酸苦。「我們就是廚師,沒錯,就是廚師!」
一片靜默。貝蒂緩緩轉過頭去,瞪著她的同伴。
「你討厭騙子嗎?」
從暗處冒出來的伊蓮娜·史坦賀,張開雙臂往納斯比雙肩一抱,在他後腦光禿的部位來了個響吻。而當他轉過脖子,活像只烏龜似的去看她,她又在他粗黑的眉毛上來了個濕吻。
伊蓮娜的動作帶點微醺。她先仔細檢查小劇院的扶手椅。他們看得到她帶笑的臉,搖晃的珍珠項鏈襯著赤褐色皮膚,還有滿是調皮光芒的眼眸。
杜懷特依舊漫不經心地靠著吧台,左手整個握在右拳里。他在談生意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看來像是印上去的,頗為虛假。可是這最後一個問題似乎真把他逗樂了。
「好吧,」杜懷特·史坦賀溫和的聲音催促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透過薄紗簾幕的開口處,他倆靜靜往九九藏書外看。
「你說的是哪個女兒?」杜懷特笑問。
「那你的行為可真他媽的怪。」口無遮攔的納斯比說。
「多謝誇獎。其實,嚴格說,那根本不算是晚會。我們只請了兩位客人:溫斯·詹姆士和伍德那小夥子。我也邀請了中校過來,不過他還在出任務。」
「這還是第一點,」納斯比說,邊將嘴角上的鹽抹去。「第二點就是……」
她一飲而盡。
「為什麼我不是當真的?」
「喂!」他邊說邊拿起吧台上的空酒杯,嗅了嗅。「剛才有人在這兒喝酒。」
「新年不會帶來什麼好運道。」納斯比刻薄地說,「我警告你,新年不會帶來什麼好事的。」
「布勒,好傢夥!你不會是當真的吧?」
「一點也不蠢。我內人想辦個聖誕晚會,帶面具的化裝舞會。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我不喜歡的事,那就是化裝了。」
「溫斯·詹姆士,」納斯比說。「那人老是在外頭應酬吃飯。要是找不到人共度周末,他會無聊到想轟掉自己的腦袋。小杜,你覺不覺得,我們做牛做馬,就是為了供養那些所謂的名門紳士?這是不是和那些法國廚師沒什麼兩樣?」
「你是在對我說教嗎?」伊蓮娜說。
「呃?跟你說什麼?」
杜懷特扮了個鬼臉,故做喪氣狀。
「噢,沒那麼嚴重。」
「噗!」此時他耳後傳來一記令人魂飛魄散的聲音。
「沒錯。要是我死了,或是快死了——」
「小杜,你這傢伙還真狡猾。」納斯比說,語氣中沒有惡意。
「你們兩個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她問。「克里絲特珀要你們去玩『大富翁』之類的遊戲。還有,貝蒂和那個又年輕又帥的探險家呢?」
這時候(其實應當更早才是),貝蒂和尼克·伍德就應該走出密室的。
「一向討厭。」史坦賀點頭。
「我可以感受到,」伊蓮娜說,「人們的心靈氛圍——還是『氣氛』?我從來就搞不懂這些名詞。就算他不是探險家,他也該改行去探險。」
值得一提的是,貝蒂嚇得彷彿被燙到似的。尼克伸出一隻手穩住自己的身體,以免像偵探小說中的屍體般掉出帷幕,一面則敏銳地往右側掃視。
「我的提議你考慮過了沒有?」
紙上談兵似乎很容易。你只要踏出那間小小的密室,說聲:「對不起,我們只是在研究帷幕拉上之後的效果。」可是,當心中的罪惡感告訴你根本不是那回事,而且那股罪惡感會明顯流露在臉上時,你必然會躊躇不決。
「真要命!」他對著自己說,沒敢大聲。
尤其是,尼克心九-九-藏-書想,布勒·納斯比先生就在現場。
「這也是供養我們的家人啊,」他說。「要不然我們還能怎麼辦?」
「佛拉薇亞·維儂。」
「鍍金人,」杜懷特又重複說了一次,接下來的話更令人摸不著頭腦了。「只要入池好好探測一次,我們所有的麻煩就一了百了。你是不是又回過頭去讀那些小夥子的言情小說了?不行。這件事得花上………我忘了要花多少錢來著?」
「分擔風險,」納斯比猛搖著頭說。「永遠是上上策,你應該知道的,這是你一貫的原則:分擔風險,然後見好就收。」
作弄人的造化又開始作怪。它才剛戲弄過伍德,使他的立場頓時扭轉,現在又惹得他真想踢簾幕一腳,好讓它動一動。
「你最好坐下來。」納斯比不客氣地說。「免得跌倒。」
「當然是伊蓮娜。你不會以為我指的是貝蒂吧?貝蒂是個乖女孩。」
她繞著吧台細細打量他們。她是那種從頭到腳好似上了漆或打了光的亮麗女孩。她面容黝黑,皮膚近似赤褐色,頭髮烏溜溜,深棕色的眼睛黑白分明。這兩個女兒比起來,看得出她長得較像杜懷特。她比異父的妹妹約莫大上兩、三歲,可是比貝蒂矮小;她一襲白衣,再戴上珍珠,好似要與貝蒂的黑衣成對比。
「怎麼說?」
「你剛才想要跟我說什麼?」他問。
伊蓮娜的聲音在一陣靜默中揚起。
誰也沒動一下。伊蓮娜嘆了口氣。
「不,當然不介意。」(其實他是介意的。)
她想了想,又說:「請注意,倒不是我反對嫁給紅仔道生,嫁給他或許很好玩。」
她繞著看台快步走近帷幕。接著頭一偏,隨意往裡頭瞧了一眼。在逆光之下,她不可能看得多仔細,不過該看的也看到了。她睜大眼睛,臉上的雀躍跟小孩子沒有兩樣。接下來,伊蓮娜·史坦賀所做的這件事,真令人感激得想要上前緊握她的手。她轉身走開了。
「我的父親,」她微笑著說,「不會放棄他吃水果健身的好習慣。而親愛的納斯比先生……不會放棄洋芋片。」
她一手挽著父親,另一手挽著布勒·納斯比,夾在他倆中間快步走向門口。她的個頭只到她父親的肩膀,不過跟納斯比一樣高。納斯比似乎不大自在,並且沒來由地害臊。伊蓮娜始終沒有再朝帷幕多看一眼。可是,當他們走齣劇院時,她輕快的聲音又再度清晰、調皮地揚起:「我還是認為,那傢伙是個探險家。」
「確實,」他附和他的話。「你是不懂。」
「真抱歉!」她又說,口氣中帶著誠
九*九*藏*書摯的悔悟,令她的兩位同伴鬆了口氣。「我想,我今晚真是失態了。現在,來點好運道吧,為慶祝新年,讓我幹了這杯,為一九三九年,以及它帶來的一切。」「……從來沒做過任何不該做的事?」伊蓮娜下的結語很周到。她超乎常人的慧黠眼神落在帷幕上。
「我也是。」納斯比說。
納斯比一口氣說完一大串話,便開始吃洋芋片。他吃得飛快,沒多久整碟洋芋片就吃光了。一聲聲脆響似乎強調著他剛才說的話。杜懷特和顏悅色地看著他,臉上依舊別無表情。
「你說要到這兒來,私底下談。」
「你倒是說說,」納斯比把自己撐上吧台的高腳凳,雙腿環椅而坐。「新年晚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都不喝,謝謝。」她的父親說。
「親愛的,伍德先生不是探險家。」杜懷特輕聲說。
五十好幾的杜懷特·史坦賀,身體卻精壯、敏捷,有如三十來歲的人。他身形佼好的背影走入他們的視線中,然後信步走過吧台,轉過身子,一隻手肘靠在吧台上。
「你指的是哪個提議?」
「所以呢?」
帷幕後頭的這兩個人,處境已經變得很荒唐可笑,而且也愈來愈難以忍受。密室里不但悶熱,而且灰塵密布。他們兩個人都想咳嗽。
「鍍金人。」納斯比回答。
「不會,」他說。「再怎麼緊,也不會比其他人緊。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既然這樣,我想我得自己來了。」她變得客氣起來。「父親大人,你不介意我再喝一杯吧?」
「香煙盒,」她嘴裏不斷嘟嚷著,「香煙盒,香煙盒。」
「你收藏了不少畫,」納斯比像只猴子似的盤踞在高腳凳上,又拿了一片洋芋片。他倆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得到他那顆滔滔不絕的腦後勺。「而且都是價值連城,起碼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我自己不懂這些玩意兒。這些畫大多是那個盪|婦的……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其中的把戲他們一直沒弄懂——最起碼也是好久以後才明白。伊蓮娜開始大笑,不過一轉念,還是止住了。她控制自如,彷彿自己是包著火藥的彈殼。她是冰雪聰明的,儘管酒精讓她的實力未能完全發揮。
「各位先生,請問要喝什麼?」伊蓮娜問,滿嘴熏人的酒氣。
「那些畫。」
「你是不是手頭很緊?」
「第二點,」伊蓮娜緊追不捨。「我想請問,為什麼要費事替我張羅婚事,要我跟那個很有錢的道生中校結婚?」
「當然可以。」
「噢,這很難說,」杜懷特說。「只要我們擋得住那些兇惡的共產黨……」
站九_九_藏_書在旁觀者的立場,你不得不承認,伊蓮娜倒是把酒杯拿得挺穩的。她沒有大嚷大叫,頂多隻讓你聽得到她的聲音。她輕言細語,眼眸里閃著一絲慧黠,當然,也帶著一點任性。就算你很想痛毆她一頓,也會喜歡上她。
「你女兒喝太多了,你自己也知道。」
「沒錯,我就是說佛拉薇亞·維儂。這些畫都保了險,一定要保險;要是沒有,你就是笨蛋。」
「五、六萬鎊,」納斯比鍥而不捨。「就可以把這事做得穩穩噹噹。」
杜懷特微微一笑。
「我的意思是——」
納斯比顯得不耐煩,而杜懷特則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她一把抓起空盤,扭開吧台底下的水龍頭,衝起盤子來。水流像是旋轉的細小水沫,回濺到她的白色衣裳。這好似給了她靈感,讓她心神專註起來;她將水流轉小,讓水慢慢注滿空盤的邊緣,然後將裝滿水的盤子放在吧台上。
「你這麼說話,」伊蓮娜說。「很不禮貌。我想再來一杯,麻煩你?」
「『這代表什麼』?」
「你知道,這的確是很黯淡的愛情。只要溫斯·詹姆士要我,我就會立刻嫁給他。不過,他不肯。所以羅,幹嘛不嫁給道生呢?甚至嫁給親愛的納斯比也無不可。納斯比先生,你肯不肯娶我呢?」
杜懷特不置可否。
「新年晚會!」納斯比說。「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這點子蠢透了。」
納斯比固執地說:「你沒忘,你看過數字了。不過,我可以再告訴你一次。要五、六萬鎊。」
她筆直往兩人的藏身處走去。
「伊蓮娜。」杜懷特說,聲音非常之輕。
「穩住,」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只是溫斯——不,慘了,是你的父親。」
貝蒂羞得整個頭轉了過去,甚至心念不定地真要走出密室。她的同伴攔住了她。因為……坦白說,他另有原因。
納斯比嚼著洋芋片,沉默了好一陣。他們看得到他的後腦勺,還算長的頭髮灰黑夾雜地貼在上面。
「對不起,老納,但是像這種風險,我無法分擔。我所尋找的,只是一個鍍金人。」
「對,我們走吧!」伊蓮娜匆匆由吧台後頭走出,不小心絆到了,然後再度站穩。「我在想,」她說,「我是不是把香煙盒留在……」
史坦賀咧著嘴對著他笑。
「沒錯,我們是稱它為新年晚會。」
史坦賀習慣挺身站立,所以看來修長而無一絲贅肉。他的發色是一般稱為鐵灰色的那種,不過,其實卻更近似於未經漂洗的綿羊毛。他的眼睛、聲音和態度都很溫和——甚至可說是溫柔的,雖然紅潤的氣色顯露出他有高血壓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