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第三章

「這棟房子既可笑又浮夸,」
「伊蓮娜說,她跟你那位朋友在一起,」克里絲特珀眯起眼睛,「他是你的朋友,是吧?」
克里絲特珀半晌沒有說話。
克里絲特珀再次轉過頭去,好將餐廳內和左牆餐具櫃附近的狀況看個清楚。
克里絲特珀瞪了他一眼。
「這算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嗎?」
她拿著煙做了個手勢。
就在他說話的當兒,伊蓮娜端著茶盤迴到客廳,像個存心炫耀精準技術的芭蕾舞者似地,她在茶盤中放了好幾個杯子,正在練習平衡。杜懷特雙手插在口袋裡,跟在蹙眉怒目的納斯比後頭走進來。
①El Greco,西班牙畫家,一五四一~一六一四,以肖像畫知名,畫中人物常扭曲拉長如火焰一般。
她一把抓住納斯比,急急穿過客廳朝餐廳走去。
對方瞪著她看。
「順便提一下,你那位伍德先生不讓任何人伺候他。他甚至連自己的東西都不肯攤出來,衣箱一直是鎖著的。」
「沒錯。和您同年紀的女人,大多什麼都不會,只會大驚小怪。」
「謝謝你。」
「那除夕夜就是星期六了。除夕夜才是真正好玩的日子,這附近的孩子都期盼得很。」
克里絲特珀拐彎抹角地探問。「我知道背地裡大家都這麼說。」
「伊蓮娜,」克里絲特珀繼續說,「伊蓮娜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是她的性情火爆,情緒也是一觸即發。有時候她以為她想要某樣東西,其實只是因為無聊罷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夫人剛才想說什麼?」詹姆士引她開口。
(老天,你比我想像的還呆!)
「噢,大概是我多疑了!或者,如果非說不可的話,我大概是太大驚小怪了。」
「不是,」克里絲特珀回答。「伊蓮娜不像她。」她稍停了一會。「詹姆士先生,請聽我的勸。千萬別生養兩個女兒,特別是其中之一還不是親生女兒。」
「克里絲特珀,你這個魔鬼!」她舉起一瓶雕花玻璃酒瓶晃了晃:「你把它喝光了!」
「那是因為你不會大驚小怪。」
「奉承話,真會奉承。不過我愛聽。」
「沒錯。今年我們請了一位魔術師,還有一個小丑之類的,到樓上的劇院來表演。杜懷特當不成這地方的龍頭,因為雷德利先生已經包辦了。不過,至少我們可以好好娛樂他們一番。」克里絲特珀停了一下。「詹姆士先生,我想你一定覺得奇怪,外子為什麼會買下這樣的房子。」
「她們總是命令東命令西,要不然就是『你看過這個沒有?』、『你一定得看看那個。』其實儘是些不打緊的芝麻綠豆小事。她們老read.99csw.com是焦慮不安團團轉,自己什麼也不做,卻總是纏著別人去弄東弄西。」
「可是,她們的待遇完全相同。我們是採取那種所謂的文明教養方式,她們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杜懷特從來沒有干涉過,即使整個房間都清楚感覺得到他的不滿,他也沒說過一個『不』字。而且,相信我,杜懷特對某些事物的『我不喜歡』就跟所有人一樣強烈,滿滿一籮筐。」
克里絲特珀朗聲大笑。
「老朋友嗎?」
克里絲特珀心想,原來這就是令伊蓮娜傾心的人。這個年輕人每逢周末就邀約不斷,不僅廣受社交圈歡迎,而且還會打板球、打獵,精通所有的運動項目,技術高超遠非常人所及。
溫斯·詹姆士毫無反應。
「不過……」
克里絲特珀環視著這間深長而高聳的客廳。佛拉薇亞·維儂生前建造這間客廳時,是仿造威尼斯別墅的式樣而設計的。即使在那個年代,建築師一定也能意識到,白色與粉紅相間的大理石磚會將英國氣候襯得更為陰冷。綉帷掛氈鑲嵌在牆壁當中;有如陵墓般的大理石壁爐里,則堆著好長的一塊柴火,大得足以燒死一個文藝復興時期的異教徒;黯淡的燈光襯托出舒適的現代傢具,並將總督般的堂皇排場納入陰影中。再過去一點,穿過一個寬大的拱門之後,就是餐廳了。除了懸在每一幅畫上方的小小鵝黃燈罩外,周遭儘是漆黑一片。
「是很晚了,」納斯比說。「如果各位不介意,我現在要打電話叫車了。明兒還得早起。」
「一點也沒錯。他今天傍晚時分,跑到外子房間去搜刮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一局一便士嗎,史坦賀夫人?」
「外面又沒下雪,」納斯比厲聲說道,他是個一絲不苟、凡事務求精準的人。「只飄了幾片雪花。太冷了,雪下不來。」
「我逮到了這兩個,」伊蓮娜一面宣布,一面別過頭去朝後方的杜懷特點頭。「他們可以玩『大富翁』、『郵差敲門』①或是任何遊戲,隨你挑。」
「我想這是因為我的身材還像少女一般吧。」
「就像伊蓮娜一樣,你正打算這麼說嗎?」
克里絲特珀目送著他,做了個鬼臉。待她轉過身來,訝然發現溫斯·詹姆士嘴角掛著一抹機靈的似笑非笑神情。
懸在葛雷柯那幅名畫上方的狹窄燈束照在杜懷特身上,照在納斯比身上,也照亮了夾在他倆中間的伊蓮娜。餐具櫃中央放著一個厚重的銀碗盅,上面堆滿水果。伊蓮娜先在餐具柜上將好幾個大酒杯排成一列,接著像個化學家一般,小心read.99csw.com翼翼地倒出白蘭地。她堅持,要是她父親不肯喝酒,那就得遵守他那套「吃水果以保持健康」的迷信,非得吃個蘋果才行。她一把推開納斯比,挺直肩膀,拿起水果刀開始削蘋果。
「為什麼呢?」克里絲特珀問。
他的笑容現在看起來更加諱莫如深了。
遠處教堂鐘響傳來,時間是十一點半。
克里絲特珀將白蘭地吞下肚子。
就在同一時刻,貝蒂·史坦賀和尼克·伍德也由大廳走進客廳。
伊蓮娜根本沒理會他的話,繼續說道:「反正,我現在就是想玩個遊戲。我剛才還對老爸和奧利佛·克倫威爾①說到——」(此時克里絲特珀突然想到,布勒·納斯比看起來還真像個清教徒之父。)「我的雄心大志。我想發明一種新的遊戲。我想發明一種全新的、令人興奮刺|激的東西。」
「我不介意,一點也不介意!」
「他的保齡球打得超爛。」詹姆士體貼地提醒她。
「這倒沒什麼,」詹姆士嘴上這麼說,不過表情有點吃驚。「很多人都是這樣。」
①Postman's knock,一種室內遊戲,扮郵差者可向異性收信人索吻。
「噢,我在想杜懷特竟然肯住在佛拉薇亞·維儂的房子里。杜懷特連個化裝舞會都不肯辦;你根本勸不動他,他討厭那些奇裝異服。可是他卻為我買下這棟宅子,因為他知道我想要。」
「謝謝,」溫斯一面說,一面用力搖晃著盒子里的骰子。「我會記得的。」
「亂講!」納斯比立刻介面。「瞧!只是一小片蘋果皮。」
「我就說嘛!我年少時就看過你表演,那時候我還在學校——」他突然咳了起來,截斷這句話。「沒錯,就才幾年前。」
「總是會殺錯對象。」杜懷特回道。
「噢,怎麼會。」
「夫人,有這麼好笑嗎?」
「你知道,我得一視同仁。但貝蒂是我的親生骨肉,我自然比較偏愛她。」
「失陪一下。」杜懷特說完,便循著伊蓮娜的聲音走去。
克里絲特珀猜想,他並不喜歡親密對話——他不喜歡任何帶有隱私味道的東西。可是他還是抗拒不了。
克里絲特珀看起來鬱鬱寡歡。
「不,不,不是那個原因,」他勸慰她。「雖然你的身材是萬中選一。你讓我想起貝蒂,對了,貝蒂人呢?」
「有人推我的手臂!」伊蓮娜大叫。
「我按鈴叫人送來。噢,不,傭人都上床睡了。算了,餐廳的餐具櫃還有。克倫威爾,你跟我來!」
「幾乎每件事吧,」伊蓮娜修正了一下剛才的話。「當然我沒殺過人,但我很可能會去殺人。」
「伊九-九-藏-書蓮娜,貝蒂去哪兒了?還有那位伍德先生呢?」
伊蓮娜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
「那麼夫人希望怎麼做?」
「他是我的同學。他一向很佩服我,不過他的確該佩服我。尼克想當個保齡球快手,可是他連丟個保齡球也不會。」
「讓我想想,」克里絲特珀沉思。「今天是星期幾?」
「真是好主意。」溫斯·詹姆士附議。
①Oliver Cromwell,一五九九~一六五八英國著名將領、政治家及宗教領袖,為虔誠的清教徒。
「對不起。」克里絲特珀為自己的失態有點不好意思。「我是在想……」
這話不無賣弄風情之嫌,不過愣頭愣腦的詹姆士卻完全不解風情。
「大驚小怪?」
「不——大懂,我實在不是很懂。」
「那時我就是你的大戲迷,現在還是。」
「想什麼?」
在樓下的客廳里,克里絲特珀·史坦賀正坐著和溫斯·詹姆士聊天。或者說得更正確些,是克里絲特珀正在說話,而詹姆士邊擲骰子邊聽。
「尼克·伍德嗎?老天,當然是。」
「我就是要喝白蘭地!」餐廳傳來伊蓮娜的尖叫聲,而且聽得出她怒氣騰騰。「我才不管酒瓶會不會弄亂搞混,我就是要喝白蘭地!」
總而言之,這個人就是伊蓮娜愛上的男人;而他——這個正直的英國紳士——內心正深受煎熬,因為他傻呼呼的一點兒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不過,他畢竟還是常人。或許,有點兒愣頭愣腦,有時候有點目中無人。話說回來,他長得討人喜歡,有些靦腆,還有喜歡逗人開心的習性:將每個人逗得高高興興的,簡直就像是他的天職。他年約三十二歲,身高和杜懷特一樣;下顎方正,下巴中央稍陷,淡色鬈髮服服貼貼的,笑容高深莫測。
「親愛的,是你自己——」杜懷特開口說。
「尼克·伍德,」詹姆士的語氣中明顯流露出不自覺的傲氣,令她感到訝異。「不是個壞人。至少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不是個壞人。我會找他談談,我會問他——」
伊蓮娜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就是不相信,對不對?哼,這可很難說。或許這棟宅子里有一大堆恐怖的東西,而佛拉薇亞·維儂的鬼魂正在慫恿他們出來。搞不好那位年輕探險家此刻正在謀殺貝蒂。搞不好貝蒂或是誰,心頭有個不能泄漏的罪惡秘密。我想在這世上找出個趣事,你們就幫幫我吧!說到有趣的東西,來杯睡前酒如何?」
「因為我受夠了,受夠了這個世界和所有的事物。我什麼都見識過了,什麼也都做過了……」
「當心點!」隔壁房間傳九九藏書來一陣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你會把手指頭給剁掉的!」
餐廳里只掛了四幅畫。在牆壁的襯托下,照明燈突顯出四種主色調,雖然搶眼,但卻有種令人心神不寧的催眠效果。佛拉薇亞·維儂對西班牙畫家特別著迷,深受他們作品中獨特的「火焰燃燒般的特質」所吸引。從客廳的壁爐旁邊,也就是克里絲特珀現在所坐的位置,只能看到葛雷柯①的那幅小畫,那幅畫正掛在餐具櫃的正上方,就這位藝術家的畫作題材而言,它顯得頗為獨特。
布勒·納斯比馬上開口了,他說有些人家的小孩真該打屁股。伊蓮娜繞過溫斯·詹姆士坐著的沙發,沒怎麼正眼瞧他,兀自在旁邊的小茶几上找起東西來。
「你知道,佛拉薇亞·維儂一直是我的偶像。擁有她的房子是我一輩子的夢想。佛拉薇亞·維儂做任何事都是大手筆,她為所欲為,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狗屁想法——請原諒我粗口。就像……」
「現在很晚了,玩什麼都不合適。」她說。「十一點半了。」
「什麼都別做。不過,或許你可以盯著他點。我把你的房間安排在他旁邊。你知道的,我其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
「那當然。」
「是你想太多了。」
「你直說無妨,我不會怪你,」克里絲特珀說。「那是很久以前了。」
「噢!」她如夢初醒。「對了,說到你的朋友伍德先生。」
「請便。」
「的確,親愛的夫人,」詹姆士出其不意殷勤地說,「我想你相當能自得其樂。」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這麼做,」克里絲特珀答覆他。「我沒辦法證明。可是,杜懷特的貼身管家韓姆利看到他從杜懷特的房間出來。他說他走錯了房間。真好笑,因為他的房間在上頭——」她朝天花板點了點頭,「而我們的卧房在宅子的另一頭。」
「更何況,」杜懷特也冒出一句。雖然他站得挺直,不過心情卻和妻子一樣直往下落。「你忘了謀殺的一個重點。」
「老天,千萬別這麼做!」
接著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沒能馬上看清楚。杜懷特大叫一聲。脫了一道鮮紅外皮的蘋果飛向一端,而水果刀則往另一端飛去。納斯比開始罵起髒話。
「既然,史坦賀先生沒告訴夫人您為什麼這麼了不起,」詹姆士說,「我可以代勞嗎?」
「什麼重點?」
可是沒時間繼續談下去了。說曹操,曹操到,臉蛋紅通通的伊蓮娜緊挽著布勒·納斯比的手臂走進客廳,一進來就急忙將她的俘虜帶到爐火邊。
「你真的這麼以為嗎?」克里絲特珀問,語氣饒富興味但毫不驚訝。「以前九九藏書我也曾經這麼想過。」
「星期四。」
(我說這些話的樣子像個女學究嗎?伊蓮娜一定會這麼說。可是我說的是真話,每個字都發自真心。)
「克里絲特珀,」杜懷特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微笑著對她說,「要不要聽我說件事?」他伸出一隻手,而她握住了它。「要不要我告訴你,你為什麼這麼了不起?」
「上頭有血,」杜懷特邊端詳地板上的刀子邊說。
「謝謝。我想你是知道的,」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繼續說下去:「我也曾經上台演過戲?」
克里絲特珀仰頭大笑。
伊蓮娜樂得跳起來。
爐火的熱度、令人眼花撩亂的牆壁,這些都吹拂著他們的眼皮,讓人醺醺然目不暇給。溫斯又回到棋桌邊玩骰子去了。
「就一丁點兒血,」伊蓮娜咯咯笑了起來。「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她豎起食指放入嘴裏。「反正也沒割到我。」
「得了吧,先生!」
他彎下腰,撿起水果刀。那把刀細細窄窄,刀刃極薄,比一般的水果刀要長,而且非常尖利。在納斯比拾起刀子並放回水果盅之前,他們看著那把刀銀光閃閃地躺在地毯上。
「問題是,」她說,「殺人者一定會被抓到,然後送上絞刑台。所以,就算你有殺人的動機,也不值得惹這個麻煩、冒這個險。」
「隨便你。」克里絲特珀聳聳肩。
克里絲特珀從手肘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煙。溫斯·詹姆士立刻燃亮一根火柴,送到跟前為她點煙。
「你是說真的嗎?」
「我真的不知道。」伊蓮娜一臉天真無辜地說,「他們也許跟隨著佛拉薇亞·維儂的腳步在這棟房子里到處探險去了。也可能兩小無猜,跑到雪地玩耍去了。」
克里絲特珀喝完杯中的白蘭地。
「我是說真的。詹姆士先生,請別介意我們的對話。」
這是實話。杜懷特·史坦賀在二十五歲的時候娶她進門,當時他只是一介名下沒有幾分錢的鰥夫,卻始終將她捧在手心上寵著。克里絲特珀看著裊裊上升的煙霧。只要拿捏得恰當,這時向溫斯進幾句忠言,或許不算離譜。
克里絲特珀正仰坐在大椅子上,就在精雕細琢的火爐旁邊。她身旁的小茶几上有座檯燈,她伸手往檯燈的後方一探,拿起她那杯白蘭地又喝了一口,心中納悶自己剛才這番喋喋不休是不是白蘭地在作怪。克里絲特珀雖然五十四歲了,身材依然有如少女;一絡絡的銀髮和棕色秀髮調和得恰到好處,彷彿是用特級美髮配方刻意染上去的。
杜懷特·史坦賀看著他們走遠。溫斯·詹姆士擲了一把骰子,微微作響。克里絲特珀抽完香煙,順手將它丟進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