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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他將餐廳的門把一扭,猛然推開,接著,出於本能的謹慎,他整個人閃到一旁。並沒有東西跑出來。他在門后摸索,找到兩個電燈開關就往下按……
「想什麼?」克里絲特珀大叫。
「要是有人殺了那無賴,為什麼不出來跟我們明講呢?等一下!水果刀是不是掉落在餐具櫃旁邊?是那裡嗎?就在他腳邊?」
餐廳的門大大開著,一陣風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挾帶著風帆般的飽滿和氣勢,從鑲有金邊的帷幔和流蘇下面鑽進來,將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帷幔鼓得滿滿的。
那位叫拉金的管家靜靜走進餐廳,將他的兩位同伴關在門外。
①Borghese,義大利貴族,從十六至十九世紀初在羅馬藝術和政治上頗具影響力。
「倫敦市警局,犯罪調查組,」詹姆士念出。「姓名:尼克·伍德。階級:一級調查警探。」他每念一項,就看一看他的同伴,蹙蹙眉,好似被什麼東西傷到似的。「身高:五尺十寸。體重:一六八磅。發色:黑色。眼睛:灰色。特徵……老天,我真該死!」
「你去看看怎麼回事,好嗎?」
「我聽到你們談話了,」克里絲特珀舔了舔嘴唇。「是真的嗎?你是警察?」
他的右耳埋進枕頭裡,這時他聽到午夜三點的教堂鳴鐘報時;當他轉向左邊,換成左耳埋進枕頭時,他聽到了三點十五分的鐘聲。然後他迷迷糊糊打起盹來,接著就被這一記搖撼整棟房子的聲響所驚醒。
有關這個大廳是不是佛拉薇亞·維儂試圖仿造縮制羅馬波格塞家族①別墅或是巴黎劇院,一般眾說紛紜。它是由青銅、大理石、拼花磚交互鑲嵌而成。在畫廊的兩側,大理石的扶手欄杆連接著一長列鋪著地毯的寬大樓梯,直通往樓下的大廳。在崔坦①檯燈的燈光照射下,尼克望著盤旋樓梯的中心柱頭,恍惚有種依然在夢中的感覺。
①Goya,亦為西班牙畫家,一七四六~一八二八。
他陡地從九*九*藏*書床上坐起,一時之間記不起身在何處,神智像個被打散的拼圖玩具。一陣風飄過漆黑的卧室,冷冽的空氣吹醒了他。他的一雙腳從被單下滑出,一面還伸手去拉床頭燈的燈鏈。他的表放在床頭茶几上,等到他眼力恢復,這才看出表上的時間:三點二十八分。
「我忘了你是警探,」他朋友這句話好似打從鼻子里哼出來的。這份痛楚似乎深深刺進他的心。「小伍,以後你一定會飛黃騰達!」
房間外的走道上燈光昏暗。按照華德米爾府的習慣,大廳整晚都有一盞燈亮著。尼克的房間靠近走道盡頭,如果你面對著正門的話就是在左手邊。他走進大廳,豎起耳朵傾聽著。
「然後刀子自己從傷口拔出,掉在地上?」尼克說。
「為什麼請你來?」
「還有,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詹姆士又問。
①Murillo,西班牙畫家,一六一七~一六八二,畫作以宗教題材為主。
他倏然轉身。克里絲特珀·史坦賀從宅子另一端的樓梯中段平台上冒出來。她的睡袍和便服外頭罩著一件毛大衣,看得出是倉促披上的。染上銀霜的頭髮散落在肩膀上。
①希臘神話中人身魚尾的海神。
「『你可以信任我嗎』?」他一眼睜開,一眼半閉,以極其驚訝的語調複述了一遍。「『你可以信任我嗎』?」
拉金突然住口。
「確定。」
就在上述那些事情發生的當兒,他一直躺在床上凍得半醒半睡,心想這宅子的主人究竟打什麼主意,他一直揣測著這是個什麼把戲,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入睡還是該醒著。
克里絲特珀先是在門口停住,全身發抖,接著還是往前走了幾步。
他走到卧室門口,正好看到溫斯·詹姆士邊在睡衣褲外頭裹緊一件藍色毛料睡袍,邊從盥洗室里跌跌撞撞跑出來。
尼克收回皮夾中的證件。
「我現在沒有時間解釋。溫斯,你待會兒來找我。重點是——」他朝餐廳比九九藏書了個手勢:「裡頭有個小偷。」
「那個小偷顯然是衝著葛雷柯那幅畫來的,」他解釋,「他由牆上取下畫,結果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溫斯·詹姆士正沿著廊道走來,一頭鬈髮現在亂蓬蓬的,看來睡眼惺忪、滿臉不高興又茫茫然。他手上拿著一副撲克牌。
「沒錯,我是這麼問的。」
「不過,無論如何,」詹姆士不服氣地說。「人人都有權利殺死小偷。不過,絕不是我刺死他的。還有,要是有人闖進宅子,結果被誰用槍射殺或是用棒棍打了,那應該沒什麼關係才對。所以,若要查出是誰乾的,應該不難才是。」
小偷是杜懷特·史坦賀。他在企圖行竊自宅的時候,被水果刀刺死了。
「有人向我示警,」他說。
誰也沒說話。
「是的,史坦賀夫人。」
「你在這兒做什麼?」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怎會有人想偷這種畫?這可難倒我了,」詹姆士語帶挑釁,不過有點不自在。「我對藝術一竅不通,我只知道我喜歡的。他身上流了不少血,對吧?」
「我真搞不懂,」詹姆士邊說邊將撲克牌換到左手。「我從來沒聽過這麼稀奇古怪的竊案。」
克里絲特珀沿著大廳快步走來。大廳的大理石壁磚,連同壁檐下的一排丘比特鍍金塑像,正嗡嗡發出迴響,彷彿是極遠處某個宿舍傳出的聲音。尼克想起這屋子裡共有二十個僕人。
「那你不是……算了。」她笑了起來,不過隨即止住。「是外子請你來的?」
和克里絲特珀一樣好奇的詹姆士打開餐廳的門。尼克暗自思忖,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眼神一直沒離開過克里絲特珀。
中年的男管家拉金為了求心安,此刻出現在門口。如果不看腳上的拖鞋,他倒是衣著整齊,只有領結沒打好而已。他後頭還跟著兩個男僕。
「把他的面罩拿掉!」克里絲特珀幾乎要尖叫了。
「哦?」詹姆士邊說邊將拿著撲克牌的手抬起九-九-藏-書
「可以,請往這兒走。」
尼克走近屍體,腳步頗為謹慎,以免碰到水果和銀器。外頭走廊上傳來一陣雜沓,聽來像是穿著拖鞋的腳步聲。
「尼克!」那個聲音說。「我在叫你!」
誰也沒開口,直到克里絲特珀屈膝跪在屍體旁,發出一聲動物般的哀嚎。
溫斯立刻停下腳步。
克里絲特珀揚起雙手,理順她那頭絲緞般、染有幾絡銀髮的蓬鬆頭髮。這是種優雅的姿勢,也許有意,也許無意。她毫不拐彎抹角地說:「我家有個死人,真是不尋常。有時候我會想,要是這兒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會是什麼景況,不過,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麼恐怖的事情。我們能不能去看看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他不在房裡。你該不是認為他大老遠跑到那一頭,殺了……」
尼克·伍德跪在屍體旁邊,輕輕將運動帽檐往後鬆開,接著將帽子往後拉,並脫下了它。面罩是細棉布做的,剪出兩個橢圓形的眼洞,靠一條自己縫上去的鬆緊帶綁住套在頭上。尼克從底部將面罩往上拉,將鬆緊帶從兩個耳朵上鬆開。濃密、剪得極短的銀灰頭髮從面罩底下迸出。那小偷的頭垂得低低的,臉部差點就碰到一個銀制蔬菜盆的蓋子。
死了嗎?沒錯。尼克探了探那人的手腕,已經沒有脈搏了。他在餐廳里緩緩繞了一圈,發現厚重的帷幔後面有扇窗戶是開著的。他又巡了一遍,一邊極力思索……接著他關上門,步出餐廳走入廊道。
這記聲音就像是笨重的金屬物品被拉倒在地。
「把他的面罩拿掉,」她說。
「可是,你為什麼要去當警察呢?你以前是那種文質彬彬的人。你當警察能有什麼鬼出息?」
「那個小偷死了。被刀刺死的。」
小偷瘦削、毫無血色的五官,更突顯出他那透著一股剛強的溫和特質。對,尤其是剛強。如今回想起來,他的剛強就顯現在整張臉的輪廓上。這是一張你絕不願意視為敵人的臉九-九-藏-書
「幹得好。是誰殺的呢?」
「聽著,溫斯,」他的朋友說。「我可以信任你嗎?」
詹姆士緩緩放低手上的撲克牌,像是要將它在地上放好似的。他一隻手伸進睡袍內的胸口處,還眨了眨眼。尼克早有心理準備,他從口袋中取出裝有證件的皮夾,湊到溫斯眼前。
尼克作勢要他噤聲。
「哪個傢伙乾的好事!」尼克·伍德說。
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透過夾在兩個房間之中的盥洗室洞開的門,他聽到床墊嘎吱作響,接著是扭開一盞燈的聲音。
「嗯,都很好。」詹姆士搶著回答。「你們回去睡覺吧。我們逮到一個小偷,如此而已。」
他口中的好事,或許,指的是這片殘敗景象。一個用黑布面罩蓋住臉的人,不成形的帽子拉低到耳畔,耳罩、網球鞋、外加一身舊式打扮,四仰八叉地躺在餐具櫃旁。那人戴著手套的雙手往外伸,雙腿大張。
「什麼?」
克里絲特珀突然開口說話,而且很大聲。
「那麼,」詹姆士說。「搞不好是他自己弄的。要是我沒記錯,那把刀原本是插在水果盅還是哪裡的。要是他取畫的時候腳一滑或是不小心什麼的,結果整個人倒在刀上,還把所有的銀器都拉倒在身上。不管怎麼說,我們聽到的聲音就是這個。要是他正好滑倒而且倒在刀上……」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餐廳牆壁是以橡木鑲嵌而成,一路鋪到天花板。餐桌餐椅看得出是出自西班牙修道院的珍藏品,搭配著另外三幅畫,分別是委拉斯蓋茲①的「查理四世」高掛在壁爐之上,這是他筆下同一系列的數幅肖像畫作之一。一側掛的是穆律羅①煙蒙蒙的「基督受難像」,另一側是戈耶①的「小女巫」。這三幅畫的對面,靠右牆(以面對正門的方位來說)而立的,就是餐具櫃和它的殘墟敗屑。
「對不起,我們待會兒再說。史坦賀先生呢?」
那人的胸膛被人刺穿,鮮血浸透了老舊的粗呢外九*九*藏*書套和襯衫,還濺到條紋絨布長褲。他身旁是皺成一團的畫布,油彩已然破碎,還帶著幾道裂口,像是從畫框上直接割下來似的。屍體四周散落了一地銀盤子,幾乎全都打開來的餐具櫥櫃被撞倒,水果盅也摔裂了,橘子、蘋果、溫室特種梨子等等撒落一地。那個小偷身旁還擱著一串被壓扁的葡萄。
「夫人,一切都還好嗎?」他問。
「那惡棍死了?你確定嗎?」
①Velasquez,西班牙畫家,一五九九~一六六〇。
「是的。」
這一切細節盡收尼克眼底。尼克留意到,血跡斑斑的水果刀飛落在小偷左腿附近的地毯上。除了死者腕上的表滴答作響之外,他聽不到任何聲響。
「聽到了。」
「老天,拜託你,想想看,這宅子里發生了這種事……」
不過,他不是在做夢。
「我同意。」
「什麼事?」
「看來像是這樣。」
「示警?」她轉過頭來,他看到她頸項間有些細紋。
「溫斯,我是警探。」
「啊!」尼克說。「你也這麼想嗎,史坦賀夫人?」
他跑下鋪了地毯的階梯,拖鞋後跟踩在一樓大廳的大理石拼花地磚上「喀啦喀啦」響著。他的視線瞥過左側的幾個房門。先是晨間起居室的前廳;接著是中廳,就是昨晚大家坐著聊天的客廳;再來是后廳,也就是餐廳。
「喂噫!」有個聲音在叫:「喂噫!」
「是的,詹姆士先生。可是我以為我聽到……」
尼克找到拖鞋,並急忙披上睡袍。那個聲音讓他的思緒回到多年以前,回到學生時代。他記得溫斯·詹姆士——那個六年級的鋒頭人物。他也記得他的聲音——煩躁、隱約帶點自私自利的味道——總是吩咐他去拿東西。他料得到他下一句會說什麼。
「我不知道。」
「噓!」
在樓上的卧室里,尼克·伍德聽到了那聲砰然巨響。
「是的。」
「是詹姆士先生向我示警的。那聲巨響是從樓下傳來的,我想是從餐廳里傳出來的。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