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第六章

「謝謝。」克里絲特珀一面說一面坐下。
「然後呢?」
「我在黑暗中驚醒,我承認我嚇壞了。你知道,有時候噩夢就是纏著你不放。所以我跑到杜懷特的房間去。他不在,連床褥都沒睡過。那時候我已經不害怕了,只是感到好奇,還有一點擔心。所以我跑到走廊上。就是這樣。」
拉金忽然記起自己的身份,連忙站得挺直。
「這樣。那麼,你能不能想出會是什麼原因,竟讓他在自己家中行竊呢?」
「你不會就讓他這副模樣躺在這兒吧?」
「刀子沒有插到心臟!」尼克說。「如果說刀子沒有插|進心臟……」
貝蒂還在呼吸;他看得出來。她雙眼緊閉,姿勢半側半仰,身子虛虛軟軟的。她鑲有毛邊的晨褸敞開著,睡袍因為跌倒撞到最後一級階梯而起了褶皺,並斜撩到雙膝以上。腳上的拖鞋掉了一隻,擱在左腳邊。在那盞昏黃的微弱燈光下,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這附近有沒有醫生?」
「如果夫人願意也無妨。不過,我想如果到別處去談,或許你比較不會難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到隔壁房間好了。我恐怕得詢問夫人幾個問題,請諒解。」
「從一個警探口中聽到『巧奪天工』這個字眼挺好笑的,」克里絲特珀說。
「稍等一下,」他說。
「伍德先生,我們派部車去接他可好?」
「或是離開宅子的聲音?」
「謝謝。」
一聲叫喊,不知是出於驚愕還是害怕,從外面的大廳傳來。那聲音不大,要不是夜深人靜加上靈敏的耳鼓,他們或許根本就聽不見。尼克走到門邊,打開朝外頭望一眼,接著走出餐廳,將身後的門關上。他再度感覺恍如置身於一場維多利亞時代的通俗鬧劇中,而且依舊不能脫身。
「現在,史坦賀夫人,能不能請你隨我來?」
「任何噪音。」
此一景象的全貌就是這樣。
「史坦賀夫人,我很抱歉。除了醫生之外,任何人都可能、而且經常會犯這種錯誤。」
這把小女孩給嚇跑了。他瞥見一條馬尾辮子飛起來,紅色條紋睡衣下的腳跟被雙腿帶著跑。她沿著畫廊奔向頂樓,也奔向平安。
「沒錯,」她背脊坐直。「你知道嗎,我實在想不到他會這麼做。很奇怪,對不對?」
拉金嘴上直說對不起,腳步卻慢慢往旁邊挪。他戒慎小心地跪了下去,直到臉快貼到克里絲特珀的臉,這才伸手一指。杜懷特的頭始終軟軟低垂著,嘴唇幾乎碰到了蔬菜read•99csw•com盆蓋,擦得光亮的銀器上頭,現出一抹淡淡的霧氣。這一絲由肺部呼出的氣息極其微弱不規律,儘管連脈搏都摸不出來,不過確實還有一口氣在。
「好主意。就這麼辦。」
「沒錯,」溫斯嘲弄地說。「你說他死了。」
「有人告訴我,史坦賀先生的所作所為永遠以務實至上。」
「小伍,就聽你的,請隨時吩咐。」
「史坦賀夫人,是什麼東西把你吵醒的?」
「我沒事。只是——你答應要對我坦白的,可是你還沒說實話。伍德先生,杜懷特找你做什麼?」
「史坦賀夫人,請你鎮靜點!」
「是什麼?」
柴火已經崩解成灰燼中的紅色煤塊。不過,即使在此最無生氣的凌晨時分,中央空調依然傳送來絲絲暖意。
「史坦賀夫人,我們談談今晚的事情好了。你是什麼時候就寢的?」
這次尼克看得比較仔細了,他認出那個一臉熱切、帶著雀斑的小臉蛋,她是在宅子里到處東抹西撣的打掃女傭。那個聲音以津津有味的浪漫口吻說道:「是詹姆士先生。」
「那麼是睡在隔壁的房間嗎?」
他的這位線民怯生生地從大樑柱後面移出一些。
「要火嗎?」
克里絲特珀露出微笑。她的身軀愈綳愈緊,淚水幾乎奪眶而出。然而那股震驚帶來的麻木依舊,就像鴉片般支持她撐在那兒,她還在拚命思索問題的答案。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噪音之類的?」
「嘶——嘶嘶——」有個聲音在他頭上說道。
尼克嘴巴一抿。
他彎下腰,一隻手臂枕在貝蒂頸下,一隻托住膝蓋,便將她抱起。她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重。他不動聲色,趁機將她皺縮的睡袍抖了抖,讓它垂下蓋住膝蓋。
「她昏倒了,」那個聲音繼續說,音量誇張地壓得極低。「她躺在那裡大概十五分鐘了。」
尼克本能地也開始壓低嗓門回話。不過他馬上改正,咳了一聲,接著中氣十足地說:「老天,那你怎麼不想想辦法?」
「是的,伍德先生,他或許還有希望。」
「沒有。他從來不肯跟我談他的公事。他說女人的本分就是……」
「某位副局長?」克里絲特珀問道,口吻冷靜得不近人情。「你們局裡不只一位副局長嗎?偵探小說里一向就只有一位副局長。」
「是嗎?我不知道她也醒了。」
他邁步朝她走去。她的臉蛋幾乎和扶手欄杆一樣白,呼吸也很微弱。
「也不是。我的寢室在九_九_藏_書宅子前端的另一頭,」她指了指,「以前是佛拉薇亞·維儂的卧房。隔壁是起居室——佛拉薇亞稱它為閨房,然後是我倆共用的盥洗室,再過去才是杜懷特的卧室。」
「什麼老傢伙?」
「什麼噪音?」
「你和史坦賀先生睡在同一個房間嗎?」
「是。我想我明白了。」尼克回頭望了望。「溫斯,你要不要上樓去把衣服穿好?這件事可能得讓我們忙上一整晚。」
「我想你曾經告訴我們,」他繼續說下去。「史坦賀先生討厭奇裝異服?」
尼克霎時僵在那兒。
的確;而這就是麻煩所在。
尼克很有耐性。
他沒聽到回答。有人在敲面具別墅的前門!大門有兩重,內門與外門形成方正盒子般的迴廊,四面牆壁都是彩色玻璃,並以一個形狀猶如獅子頭的鐵制敲門環面對外面的世界。金屬的跌宕聲回蕩在整個廳堂的拱頂下。
「先生,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先生,」拉金很堅持。「我認為他還在呼吸。」
「你聽!」克里絲特珀打斷他。
「我——我其實也不太知道。」
「那你告訴我她的房間在哪裡,」他說,「我可以抱她上樓。」
「那就打電話請他過來,跟他說——」
「可是你剛剛說他死了!」
「也對,可是,真要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是怎麼了?」
「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起來嫵媚動人。」
「這樣。有沒有可能你正好聽到他離開卧室的聲音?」
「噢,他沒有對她怎麼樣啦!他從餐廳出來,大概十五分鐘之前……」
「史坦賀夫人,不久前你才問我到府上來的目的。現在我要坦白告訴你,因為我希望你對我實話實說。」
拉金頭一個開了口:「詹姆士先生,」他扯扯溫斯·詹姆士的衣袖,嚅囁說道,「我認為他還活著。」
「把我吵醒?」
「誰?」
克里絲特珀又舉起香煙。
「可是今晚不知何故,他卻決定穿上奇裝異服。」
「這是不是一個凶兆?」她接著又問。「在這段時間內,杜懷特他……」
「安靜,別說話!」
他心想,這個問題太難理解了,超乎你所能想像。
「伍德先生,他會不會……」
「噢,先生,沒錯。他們那時候正把可憐的老爺抬進電梯——我想大概是避免顛簸到他——載到樓上的床上去。電梯在大廳的後面。我是沒『看到』啦,不過他們是用行軍床當作擔架來抬老爺的;我想他們一定是撞到了電梯門,所以read.99csw•com伊蓮娜小姐……」
「史坦賀夫人,我想我們將會發現,這確實是一樁巧奪天工的犯罪——從各個角度看起來都是。我再重複一次,如果我想得沒錯,史坦賀先生很可能是不留痕迹地來到屋外;或許還故意在花園裡走來走去,留下清楚的腳印,讓大家相信這是外人乾的。」
「要我下去?」那聲音問道,音量提高了一些:「宅子里有個殺人兇手還沒逮到呢!而且,老傢伙不准我們下去。」
「這會不會是他開的玩笑?」
尼克拿起一個皮製小盒子。
「夫人,您同意嗎?」
「讓我告訴你,」他回答。「或許你能告訴我些什麼。上個星期二,也就是聖誕節之後的第二天,史坦賀先生來到我們局裡。他是我們某位副局長的朋友。」
「對了,」他一面跨出一隻腳,一面保持平衡,嘴上還加上一句:「幾分鐘以前,是誰在走道上叫著或喊著?我在裡頭聽到的。所以我才會跑出來。」
「什麼?」
克里絲特珀做了個激烈明顯的手勢,表示悉聽尊便。此刻的她看來有如一個健壯的巫婆。她腳跟著地跌坐著,以免自己往後栽倒,毛大衣隨風翻揚。尼克扶著她的肩頭,輕柔地領她站起身子。
「所以,你先生——」尼克繼續說。「就對我們說了個我從來沒聽過的怪異故事。他說……」
「請繼續說。」
「史坦賀夫人,要不要來根煙?」
「沒有,」克里絲特珀說完后頓了一下,那對拔過眉毛的彎彎柳眉一低,「你是說……離開宅子?」
「不是。」
他剛才表示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其實是假話。急救當然是首要之務。他只是太在意,因為那是貝蒂的身體。只是,該做的還是要做。
尼克吩咐史坦賀的衣帽男僕羅傑斯守著餐廳,然後就跟在克里絲特珀後頭走進客廳。他扭亮火爐旁的檯燈。連接客廳與餐廳的拱型通道上,有扇隱設在牆壁中的大型滑動門,像是監獄的門似的,可以將兩廳隔開。他將滑動門拉上,發出一聲低而沉重的碰撞聲。
她隨手將香煙扔進壁爐,將毛大衣上的灰塵撣掉。
「對不起,我只能這麼做。更何況,現在移動他可能比讓他留在原處更危險。只要等個幾分鐘,等醫生來就行了。你明白了嗎?」
「那時候貝蒂小姐好像還沒怎麼樣。詹姆士先生就上樓回房間去了。她走下樓,到最後一級階梯時突然停下來,好像在自言自語,接著整個人像一塊抹布往下一九九藏書軟,就倒在地板上了。」她的聲音再度充滿渴慕。「她好漂亮。」
「你所謂的老傢伙到底是誰?」
「比如說,你對他的生意有沒有什麼了解?」
「一、二、三、」他心頭數著。「四、五、六……」
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尼克半信半疑,倏然回過身冒出一句:「等一下!你說什麼?」
「是的。你想想,餐廳里有扇窗戶被割了下來,而且是從屋外割的,手法相當利落。當然,這不一定代表什麼。他也有可能先撐開窗戶,從裏面爬出去再將玻璃割下來。不過,要是這個竊案一如我所想的那般巧奪天工……你笑什麼?」
克里絲特珀搖搖頭。她先是猶豫了一會,臉龐閃過一絲坦誠、實在、怪異的表情,然後抬起頭。
「別管他。看在老天份上,你能不能下來一下?沒什麼好怕的。」
「史坦賀夫人,只要運氣好,他很可能撐得過來。」
「老天爺,不可能!除了你在音樂廳等公共場合可以聽到的那種應酬笑話之外,杜懷特根本就討厭開玩笑。他尤其討厭惡作劇。他說惡作劇是羞辱別人,而喜歡羞辱別人的人跟虐待狂沒什麼兩樣。」
「噢。好吧。」
「大約三點半的時候我從房裡出來,看到你站在二樓走廊上,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他』呀。而且,」那聲音又說,而且理直氣壯:「我還沒穿好衣服。」
「噢,不會,我不會跟他說的。走吧。」
他並不怕她會崩潰、歇斯底里甚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這有可能發生。不過,即使會發作,也是稍後才會發作。據他判斷,她目前正處於震驚狀態。克里絲特珀將香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顯得笨手笨腳,每當她將香煙舉到嘴邊,那隻手就遮住了半邊臉。她那遲鈍的表情有點像是微笑,頭髮夾雜在厚重毛大衣的黃褐色當中,嘴角、眼角四周都刻著細紋。
他的朋友猶豫不決。他的手依然像拿破崙一樣插在睡袍里;從泛紅的額頭和憤怒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多麼痛恨被人命令,無論命令的口吻多麼客氣。不過他天生的好脾氣馬上讓這股怒氣煙消雲散了。
小女孩置若罔聞。
「等一下,」他清楚說道。「你再說一遍。你是說有人在醫生還沒來做過檢查之前就移動了史坦賀先生?」
尼克費了好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
「沒錯。」
小女孩被他臉上的表情嚇壞了,馬上又閃身縮回柱子後頭。過了好幾秒,她才冒險露出一隻眼https://read.99csw•com睛來。
「噢,是伊蓮娜小姐。」
克里絲特珀沒搭腔。
克里絲特珀爆發了:「我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裏陪他?」
「『他』嘛,老拉金。拉金先生。」
「一點也不錯。」
這個挑高的大廳連拱頂都鋪著飾磚,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它約有二層樓高,被畫廊兩側的大理石扶手欄杆圍在中間。樓梯中心柱頭上的崔坦青銅海神像托著一座檯燈,昏暗的雕花玻璃檯燈照亮了大理石階梯的灰色地毯,也照亮了地板前端由紅、藍、金色相間的鑽石型鑲磚鋪成的圓形空地;這些地磚在幽暗中藉著樑柱反射汲取一道冷冽的銀色微光。就在樓梯底部,貝蒂·史坦賀動也不動地躺卧在地。
「有的,伍德先生,有一位柯萊蒙斯大夫。」
「我想不出來。」
這名瘦小的女孩吞了吞口水。她現在全身都站出來了,整個臉清楚露在樑柱外面。
「所以呢?」
「事實上,我們有五位副局長。不過犯罪調查組裡只有一位,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史坦賀先生那位朋友是施蒂恩生少校,是交通組的。史坦賀先生還拿著一封大有來頭的推薦信,是戰爭部一位叫做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寫的。施蒂恩生少校請他去找葛羅福警長,葛羅福警長又請他去找馬斯特斯斯探長,也就是我的頂頭上司。」
「好。可是你不能告訴老傢伙我跟你說過話,好不好?」
「然後他就上樓梯,貝蒂小姐正好下樓,她說:『發生了什麼事?』他就握住她的雙手說:『是令尊。』他真的是這麼說的。『是令尊,』他說。『他打扮得像個小偷,結果有人刺傷了他;不過別擔心,他們說他可能不會死。』」
「噢,就跟你和大家就寢的時間一樣啊,十二點半左右吧。」
「如果你真要我回答,我就告訴你。是因為一個夢。我夢見你——沒錯,就是你——是個赫赫有名的罪犯,像是神偷萊佛士或亞森·羅蘋這一類人物。也許是因為就寢之前聊天的內容,也或許是看了報上的新聞,只是它跟伊蓮娜說的那些關於殺人的話攪在一塊了。在夢裡,什麼可怕的事都發生了,你懂嗎?」
而伊蓮娜·史坦賀——他剛才沒看到她,因為高大的樓梯擋住了他的視線——正快步走向前門。
「所以呢?」
拉金正待離開餐廳,尼克跟了上去,門還是關著的。他跟拉金吩咐了什麼,說得又急,聲音又低,管家好像嚇了一大跳。接著尼克轉身回來,正好對上克里絲特珀的臉。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