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貝蒂·史坦賀,難道你是指控杜懷特犯下……」
「做醫生的,」他說,「總有一些令人不快的職責。一般而言,我有義務向本地警方報告這類事情。」他睜開雙眼。「當然,除非……除非您能向我保證史坦賀先生是因為聖誕節玩啞謎之類遊戲而意外受傷的。拉金在電話里是這麼對我說的。」
尼克終於面對了這項事實。
「拉金不知道這件事,他那時候正在講電話。我說服羅傑斯和韓姆利來幫我。因為兩廳中間的雙扇門都是關上的,我們走路輕手輕腳,所以你聽不到。再說,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們只是把他帶上樓、脫下衣服,然後安置到床上去。此外,還幫他梳洗了一下而已。」
那管家倒是善體人意。
「沒事了,」尼克說。「醫生說他很可能熬得過去。」
「我倒想喝,」伊蓮娜說。
整個過程當中,貝蒂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個性如水銀般善變的伊蓮娜一隻手臂攬住她的腰,扶著她走出去。一頭棕金色秀髮和一頭黑髮就這麼消逝在視線外。拉金咳了一聲。
「遵命,伍德先生。」
「別說了。衣服呢?鞋子呢?你沒有掏出他口袋裡的任何東西吧?」
「仇恨,」尼克重複了一遍,思索著這逐漸清晰的謎團。「我們忽略了這項因素。」他立刻將種種念頭拋諸腦後。「大夫,請問你,史坦賀先生遭受攻擊時曾經有過一番掙扎,就是在他被刀刺傷而銀器從餐具櫃中被撞落的時候。這些其他的傷勢有沒有可能是他在掙扎之際造成?」
「嚴格說來,我在這個管區里沒什麼份量。」
貝蒂做了個鬼臉。
「是真的。為這種愚蠢的想法爭辯不休,一點用也沒有。所以就算了吧,你把他的衣服怎麼樣了?」
伊蓮娜探詢的眼色像個明顯的信號似的,再度將拉金從神秘的幕後拉出來。
尼克微微倒抽一口氣。
「可以,我很好。」貝蒂驚懼之餘打了個大哆嗦,用手掌按了按雙眼。「我一定是昏倒了還是什麼的,真是抱歉。」
「我才不去想那個,」她說。「那根本不重要。因為他不會死的。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好樣兒的傢伙。昨晚我對你和貝蒂夠意思了吧?你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可惜,你不好,你根本就不好。你反而跑到這兒來發號施令,把每個人都當成賊。要是看到心愛的人躺在那裡被寒風猛灌,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卻還不肯把他移走……噢,那你就太冷血了,簡直不是人。就是這read.99csw.com樣。」
「親愛的伍德先生!難道您沒發現嗎?」醫生精壯的個子顯得不太自在。「呃,您大概沒注意。因為他的血液循環得很慢,所以痕迹要很慢才會顯現出來。」他躊躇了一會。「當史坦賀先生躺在地上的時候,似乎有人極為粗暴地整個人在他身上跳或是用力踩他。他的肋骨斷了三根,還好他逃過一劫,沒有腦震蕩。」
「而且——萬一他真的死了——你很可能破壞了證據,那我們怎麼知道是誰殺了他?」
她轉頭面對尼克。
「我可以告訴你他為什麼這麼做。」貝蒂說。
「警探先生?」
「伍德先生,沒有。那些衣服都鎖在老爺盥洗室的衣櫥里。我們三個人可以作證,衣物絕對沒有翻動過。」
拉金——依然沒有打上領結——奇迹般出現了。柯萊蒙斯醫生總算掙脫了他的大衣,連同帽子交給拉金后,拿起醫藥箱。
「先不要,我想先把衣服穿好。要是大夫檢查完我還沒好,你就喊我一聲。」
尼克全身發涼。他聽到他的手錶在房間另一頭的小茶几上滴答作響。
「啊,刀刃非常之薄?我想也是。傷口極為密合,害我差點找不到。這並不是多不尋常的傷,不過很棘手。是的,非常棘手。」
克里絲特珀挺直背脊。
「很抱歉這麼晚了還麻煩你,」她又說,一邊為醫生將大衣從肩頭上退下來,折騰得他雙手有如人犯般卡在背後蠕動不已。「不過,這次恐怕很嚴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三個女人察覺到他的語氣有所轉變,全都盯著他看。貝蒂搭在克里絲特珀肩頭上的手一緊。
「你坐下來吧。要不要喝點白蘭地?」
「另一方面,」克里絲特珀搶著接話。「我們還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對不對?」
「所以我才覺得我應該告訴你們,」他又說。「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你嚇不了我的!」不過,她黝黑的膚色已經發白。「貝蒂,小乖,幫我講講話!」
「拜託!」貝蒂嘀咕著,同時將他推開。
顯然柯萊蒙斯大夫認為直截了當回答這麼直接的問題並不恰當。他不斷搖頭,像個陶瓷玩偶似的。
「這種內出血的病例,」他悄聲說道。「是最可怕的。請問您,兇手用的是什麼兇器?」
「待會兒再說。」
「整個人在他身上跳或是用力踩他……」
「不可能,伍德先生,」柯萊蒙斯大夫謙恭地慎重回答。「至少,我不認九_九_藏_書為如此。這是蓄意的暴力行為,明知他無力抵抗才下的毒手。」
他邊思索邊拖著腳步慢慢上了樓。走到二樓平台時,他朝畫廊環視了一遍。從正面數來第四個房門——在另一頭——是洞開的。那就是杜懷特的卧室。尼克穿過走道,回到自己的房間。
克里絲特珀狀甚驚訝。
柯萊蒙斯大夫的呼吸聲依舊混濁,他穿過大廳,經過尼克身旁時他只稍微停了一會,以便匆匆看一下貝蒂,臉上現出同情的神色。
「我們認為是一把水果刀。」
「你是說真的?」
尼克扭開客廳的門,沒有人說話,不過三張面孔全都轉過來面對他。總得有人宣布消息。身著咖啡色長褲、黃色針織衫的伊蓮娜,站在壁爐旁不斷抽煙。克里絲特珀深靠在扶手椅中,修長的雙腿交叉著。離她們不遠處的沙發上,貝蒂緊披著鑲有毛邊的晨褸正襟危坐;只有她那雙眸子似乎還生氣勃勃地緊盯著克里絲特珀。
尼克連忙走下樓梯,一面扶穩她,一面讓她雙腳著了地。伊蓮娜站在暗處看著他們,雙手叉在腰下。
「會。快去吧。」
「大夫,謝謝你。你會一直待在宅子里吧?」
「可憐的姑娘!」他摸摸她的秀髮說道,「最好把她放下來,」接著又對尼克說:「她眼睛是睜開著的。血液會往她的頭部沖。」
「好吧,」他說。「算了。我們先看看情況如何再說吧。」
她先打開迴廊的玻璃內門,接著將外門的插栓取下、鎖鏈鬆開,又和那個礙事的門墊奮戰了好一會兒才將門拉開。
「我很抱歉。不過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這總比相信他發了失心瘋要好吧?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他是全世界最務實的人,從來沒有起過一個不務實的念頭。可是他卻戴起面罩、打扮成這樣,還做出這些荒唐的事情。為什麼?就是為了領保險金,因為他要養我們,對不對?」
「畫當然可以賣掉。可是現在賣,價錢一定會遠低於它們應有的價值。查爾斯·李佗爵士說過,從慕尼黑協定之後,國際局勢日漸緊張,這些畫在市場上就有如票房毒藥。所以,你能怎麼辦呢?當然,它們都有巨額保險。你可以搬演一出假竊案,將畫『偷走』。一來保險金到手了,二來還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畫賣給尼爾遜或范狄姆這些私人收藏家……」
「我們有沒有辦法知道是什麼樣的人下此毒手?我的意思是……」
「拜託你,就讓我們開誠布公吧,九*九*藏*書」貝蒂換了個坐姿,顯現出些微不耐。「伍德先生一直在想這件事。納斯比先生的態度就跟明說沒有兩樣。父親他有困難了,是不是?大概是財務上的困難。」
一陣緘默,長得可以讓你從一數到五。
「伍德先生,真抱歉。要是他們搬動老爺的時候我在場……」拉金說。
「仇恨,」他說。
「沒錯。我進來的時候把她吵醒了。所以我想最好告訴她。」他有點猶豫。「怪的是,她怎麼會雙手環繞著我的脖子叫我紅仔。誰是紅仔?」
「令尊的衣服。那一套奇裝異服。」
「我應該這麼說——呃,可以,或許吧,起碼有七成的機會。他沒傷到肺部。當然羅,刀傷再加上其他的傷勢就更麻煩了。」
「我不相信,」伊蓮娜快人快語。那對棕色眼眸骨碌碌轉了轉。「而且,就算是真的,你幹嘛要在蘇格蘭警場的人面前通通講出來呢?」
「他活得下來嗎?」
「你還好嗎?能不能站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有個道生中校——我不知道是何許人——曾經被她稱為紅仔。」
「聽著,你休想找我的碴!」她說。「我才不管溫斯·詹姆士說你是什麼警探之類的。我就是不能讓他——」她的眼眶開始濕潤,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為激動。「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地躺在那兒!」
「我們是不是該去陪他?」伊蓮娜說。「還是替他找個護士之類的?他什麼時候可以恢復神智?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身體和頭部。」
尼克在睡衣外頭套上長褲和一件運動外套。他走進隔壁那間極其現代化的浴室,仔細看著鏡中的那張臉。下巴有點發青了,不過鬍子可以等到早晨再刮。他將臉盆底部微微帶紅的沉渣衝掉,刷完牙,用冷水潑潑臉。
「你說什麼,小伍?」溫斯·詹姆士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問道。
「謝謝。」柯萊蒙斯大夫說。「真是太感謝您了。有時候,扯扯謊也挺愉快的。」
伊蓮娜將香煙丟在地磚上用力踩熄;看得出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緒。貝蒂依舊一語不發,不過呼了一口氣。
「您說什麼?」
「不用了,謝謝。」
房門口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輕聲敲門聲,像在宣告柯萊蒙斯大夫大駕光臨。尼克將浴室門重重關上,將他那位覺得大受冒犯的朋友關在裏面,逕自跑去開門。矮小精壯的醫生臉上半是強自壓抑的不祥神態,半是發自內心的擔憂。
「想想看!如果說,」他對著鏡中自己的
https://read.99csw.com影像大聲說道。「我們手上有……」
「大夫,你不必向警方報案。責任我來承擔。」
「你要知道,倘若你父親因移動而導致大出血死亡,你也有部分責任。」
「那好。那麼,能不能請你們兩位——」他轉向伊蓮娜和貝蒂,「到客廳陪陪令堂,同時等我幾分鐘,我想和大夫談談。」
「誰的衣服?」
「是那個傢伙?」溫斯雖然虛榮心受損,但眼裡顯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那麼,祝他好運了。不過伊蓮娜真的很惱,事實上,我話還沒講完,她就隨便抓件衣服披上,搭電梯衝下樓去了。我真的很糗,你知道的。喂,尼克,另一個長得很漂亮,對吧?我是說那個小的。」
「你會讓我們知道狀況吧?」
「好的,伍德先生。還有,您要我搜集的資料——」
然後他便匆匆出房間去了。
「我會。我會一直陪著病人,如果您希望我留下來的話。」大夫一隻手握住門把,不過遲疑著不肯離去。「對不起,可是我想問一聲,您在這個管區里的份量如何?」
「該做的醫生都會做。另一方面——」
溫斯點點頭。從鏡子的反射中,尼克細細觀察他朋友那張慎重而英俊的臉。
「噢,好了。史坦賀先生在哪裡?」
她沒看尼克一眼,也沒看他手上抱著的重擔。她穿著咖啡色長褲,和一件高領黃色針織衫。
柯萊蒙斯大夫的臉一沉。
伊蓮娜嗤之以鼻。
「胡扯!」伊蓮娜爆出一句,語氣雖然狐疑,但並不是很堅定。
「樓上,在他的卧室里,您知道路的。」
現在有幾件事要做。在樓下的客廳里,有三個女人正等著聽消息。該是讓她們知道實情的時候了,或許實情會大出她們的意料之外。
「我不知道。醫生已經到了,檢查結果應該隨時會出來。」
「現在不談這個了,」溫斯又說,雙手往膝蓋一拍。「等我們有空的時候,再來,呃,聊這些好玩的閑話。」他咧嘴而笑。「她們的老爸怎麼樣了?」
尼克想了想。
「我知道您的意思。」柯萊蒙斯大夫說。他的目光開始閃躲。他撫弄著修得短短的灰鬍髭,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陰霾中。不過,他還是照實說了。「我得說,造成這種傷害的是個小個子——」他頓了頓,「或是女人。」
她將親生女兒視為家中寶貝的態度明顯之至,這從貝蒂刻意低調收斂的言談舉止中就可得到證實。
「貝蒂小乖——」她輕柔地說。
柯萊蒙斯大夫雙唇緊抿。
「我們一向養尊處優九_九_藏_書,」貝蒂說。「恐怕我得這麼說,我們這些人其實很沒用,可是他就是喜歡把我們這麼捧著,至少他是這麼對待母親和伊蓮娜的。所以,即使有什麼不順心,他也不會說一個字。」
「那邊掛著的四幅名畫,」她朝餐廳方向點點頭。「加起來價值遠超過十萬鎊。我知道它的價值,因為有人想借去在明年紐約的世界博覽會中展出,可是父親回絕了。」
「您要不要我帶您到老爺房裡去?」
她分明是在虛張聲勢。他轉身面對她。伊蓮娜看得出這是風雨欲來的前兆;她握緊拳頭、挺起胸膛,擺出一副對抗的樣子,其實她外強中乾,隨時會泄氣。因為現在的她雖然清醒,不過卻是搖擺不定、空洞茫然的那種清醒,她棕色眼眸中的黯影將眼白部分襯得更加明亮。
「貝蒂?」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樣辦到的?我下了指示,嚴禁……」
「媽,拜託你!」貝蒂懇求著,同時站起身來,朝克里絲特珀走過去。「發生這種事你其實並不是那麼意外,不是嗎?」
「是,他怎麼樣了?」
「請進,柯萊蒙斯大夫,」伊蓮娜說。
「沒錯,」尼克打岔說道。「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
尼克·伍德心想:這整件事只是一場維多利亞式的通俗劇嗎?要是我能將腦海里的這個念頭攆走,事情或許會進行得容易些。可是,即使是舊時代的作風,也有點不對勁。不過,證據絕不會出問題。所以,我們就先看證據吧。
身著白色板球毛衣和法藍絨長褲的溫斯走進浴室,一屁股坐在浴缸邊緣。
「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柯萊蒙斯大夫嘴裏說道,雙手還在掙扎。這位醫生矮小粗壯,短短的灰白鬍髭和鬢毛修剪得甚為平整,呼吸聲音混濁。「親愛的大小姐,讓我來吧!」
「其他的傷勢?」
「小乖,你真的覺得現在談這種事情恰當嗎?」她問道,好似貝蒂說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家族醜聞。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真是壞習慣。是你告訴伊蓮娜發生什麼事的嗎?」
似乎沒什麼好說的了。就是仇恨這個被忽略的因素。
「感謝老天!」克里絲特珀喃喃說道。
剛才他已經累得頭重腳輕,腦袋嗡嗡作響,裡頭好像塞滿了調音叉。他的卧室是仿照拿破崙皇帝時代的式樣擺設,儘是光滑如緞的條紋和方塊。他離開時窗戶是關的,因為他覺得宅子里的冷空氣已經夠強了。他的表放在床邊小几上,指針指著四點五十分。
克里絲特珀的表情變得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