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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由下往上撐起的窗戶已開到極限。尼克在口袋中摸出一盒火柴,點燃一根后高高舉起,人側著身子探出去。在窗外冷冽但幾乎完全無風的空氣中,火焰顯得清楚明亮。
不過她並沒有,也不能說出真正的答案。
「沒錯,我也不這麼認為。」伊蓮娜說。「他很會懷恨在心,就跟世上其他的人沒有兩樣。只是他比較文明,所以讓人看不出來而已。因此,要是有人暗地裡打擊他……」
「不准你這麼說!」伊蓮娜氣得跺腳。她足上穿著一雙細網狀的紅拖鞋,淺而小的鞋跟在地面上咚咚響。
「而你現在的意思好像是指生意上的仇家。可是,照你剛才的說法,語氣聽來好像是指這裏的人,甚至是這宅子里的人。」她的藍色眼眸堅定地望著他。「是不是這樣呢?」
「請等一下。」尼克說。
「可是為什麼呢?」克里絲特珀問,好像受傷的是她自己。她用一隻手遮住雙眼。「為什麼?他是世界上最與世無爭的人了。」
貝蒂的警覺和快如閃電的急智把他問住了。
「你不要碰餐具柜上面的東西!」
克里絲特珀叫出聲來。
「你看得出當中其他的含意,是吧?」她對著克里絲特珀說,其實是在答覆他。
「其次,就是有關某項野蠻的個人攻擊行為。史坦賀先生被刺后,倒卧在地無力反抗,有人趁機踩他的身體和頭部,力道大得讓他肋骨斷了三根,只差沒有腦震蕩。這是下三濫乾的事。這是個人仇恨,是盲目、野蠻、逃避現實的行為。」
「喂,」她一面撐著帷幔一面說。「開始下雪了。」
「夫人,是有人對我耍貓捉老鼠的遊戲。我的職責是找出這個人是誰,而且我說到做到。」
「史坦賀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幾個問題。」
「這很難說,」克里絲特珀發起抖來。「我想我永遠都不可能抱住一個小偷,不管他戴了面罩沒有。」
他頓了頓。那幾位聽眾的臉上滿是好奇。
「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誠如令妹所說,這是大家首先會想到的原因。本來我也這麼認為,直到昨天下午我才改變想法。因為——這個解釋說不通。」
「當然不是,親愛的,」克里絲特珀安撫她,顯然沒把這問題放在心上。「就算是這屋子有多古怪,這個想法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你說是不是,伍德先生?」
伊蓮娜瞪著尼克好一會,接著像是下定決心般倒吸一口氣,大步朝餐廳走去。克里絲特珀用她一貫溫和的語調問道:「親愛的,九九藏書你要上哪兒去?」
「算了。你不是要白蘭地嗎?」
那幅葛雷柯名畫正斜靠在餐具櫃旁,還松垮垮懸在畫框外的畫布被壓得皺皺的,彷彿被什麼人重重踩了一腳。尼克還注意到另一件事。杜懷特剛才倒卧的位置上,有個小如銅幣的迷你手電筒——想來是被他身體壓住而沒被發現。染有血跡的水果刀一直沒被移動。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有人等著他出現。」
他似乎沒留意到聽眾們個個面露驚恐,依然平心靜氣地往下解釋。
克里絲特珀有氣無力地說:「小乖,這沒什麼好稀奇的,伍德先生幾個鐘頭前就說過了。這些鞋印大概只是證明他確實走出了宅子罷了。」
他沒有理會她的話。
「為什麼說不通?」伊蓮娜咄咄逼人,現在顯然是站在反方的立場說話。
「有人確實傷害了他,而且傷得很重。」
「我才不會碰餐具柜上面的東西!玻璃酒瓶放在餐具櫃下面的碗櫥里。至少原來是放那裡的。」
「其他什麼傷?」貝蒂立刻介面。
尼克趁機打岔。
「他不只身受刀傷而已,」他刻意說得明白些。「他還受了其他的傷。」
「所以,我們只能歸納出一個結論。有人知道史坦賀先生——姑且不論原因為何——打算裝扮成小偷。此人等著他出現,這個人——」
「可是到底出於什麼原因呢?他為什麼要搬演這一套戴面罩、割玻璃的把戲呢?這麼做連一個子兒都得不到。你們都說他沒有開玩笑的習慣,我之所以說得這麼坦白,是因為必定有人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是不知此人是誰、目前又身在何方。」
他聳聳肩,其實姿勢並不瀟洒。停頓一陣后,他繼續說道:「我並不是說史坦賀先生比三月交尾時期的野兔瘋狂上十倍;我很確定他沒有發瘋。就他給我的印象,他是一位腦筋清楚的人,所作所為一定自有他的道理。」
「是的。所以呢?」
「這表示,」貝蒂清楚說道:「沒有人跟在他後頭進來。」
不幸的是,他畢竟還是人。貝蒂不是克里絲特珀那種精明世故的女人,也不是伊蓮娜那種沒大沒小、貪圖享受的野丫頭。貝蒂適合他;除了這麼說,他想不出別的形容詞。只聽見貝蒂冷靜說道:「別這樣,我們不要動肝火。你說的是實話,對不對?真的有人想要——傷害他?」
「別說了,」克里絲特珀打斷他,雖然聲音不大但語氣威嚴,不由得他不聽從。「你非要對我們耍這種貓九九藏書捉老鼠的遊戲嗎?」
他的聽眾們過了好一陣子才會過意來。伊蓮娜張口想要說話,卻顯得詞窮而啞口無言;貝蒂的手從母親的肩頭滑落。克里絲特珀的臉上由於困惑而眉頭深鎖,顯現出她真實的年齡。
「拜託,媽!陽台上只有這些腳印,對不對?」
「最後,他們決定依照史坦賀先生的請求,派我到這裏來。我的任務是監視他,要是他企圖下手,我就會插手阻止,不讓醜聞發生。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調查史坦賀先生的財務狀況,看他是不是需錢孔急。」
他打開碗櫥門,找到一瓶空空如也的白蘭地玻璃酒瓶,順手就取了出來。
「我正是這個意思。所以我需要各位協助。他為什麼要打扮成這樣?他想證明什麼?而他的敵人又是誰呢?」
「他會好起來吧,會不會?」伊蓮娜問。「我只想知道這個。他是不是會好起來?」
「首先,我們嗅到不尋常的氣味。這是老套了,外行的惡棍——恕我這麼稱呼——在計劃一件詐領保險金的行竊勾當之前,十之八九會先到警局報備,說他有被竊之虞。他以為這可以誤導警方,其實正好啟人疑竇。你們知道,這就像是匿名黑函的把戲。當黑函滿天飛的時候,你可以用所有的錢打包票,那個不斷被惡意抹黑、受攻擊最甚的人就是寫黑函的人,而且通常是個女人。」
「史坦賀小姐,如果你非要那隻玻璃酒瓶不可,我替你去拿。請你留在這裏。」
貝蒂猶豫了好一會,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轉而對尼克說道:「這裏現在歸你管,」她說。「你剛才說得很清楚,不希望有任何干擾。不過,或許你會有興趣看看這扇窗戶外頭。」
尼克立刻跟在她身後。
「感謝老天,」伊蓮娜用手背撫著額頭,喃喃說道。
「我會告訴你們的,」他回答。「其實剛才我正想跟史坦賀夫人說,只不過話頭被打斷了。上個星期二,史坦賀先生到我們辦公室來找馬斯特斯斯探長。他說他有理由相信,有人企圖闖入他家行竊,想偷走一些名畫,所以他要求馬斯特斯探長派個警探假扮成客人,到府上來度周末。當然,馬斯特斯探長想知道他是如何獲知這項情報的。可是史坦賀先生斷然拒絕吐露更進一步的詳情。要是平常碰到這種情況,我們也會同樣地斷然拒絕,將他請出大門。可是基於幾項理由,我們對史坦賀先生的說詞特別留意。
「怎麼樣?」尼克問。
「我不否認——」他猶豫著,「我被派https://read.99csw.com到這裏來還有另一項任務。我們探長可是處事嚴謹、滴水不漏的。不過,我們現在先不談它,這應該跟府上的成員毫無關係。嗯,我們原本以為識破了史坦賀先生的把戲,直到後來才發現——」尼克的腳步在爐邊的地毯上停住。「所有的這些名畫,」他繼續說下去。「連一毛錢都沒有投保。」
「噢,我受不了了!」伊蓮娜發作了。
「你們應該知道,」他自顧自說下去,就像磨著一把刀似的,他準備要翻攪她們的情緒。「史坦賀先生被攻擊並不是意外。換句話說,有人並不是認為他是小偷才誤殺了他。雖然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不過基於兩項理由,這並非不可能。第一,攻擊史坦賀先生的人事後沒有理由隱瞞。一個戴面罩的小偷闖入家門,你不知道他是誰,接著你會衝上前抱住他;結果他被逮住,於是你會大喊說你抓到賊了。換成是你們,應該會這樣做吧?」
「是的。如果他能複原的話。」
克里絲特珀開始以單腳輕拍地面。她倆表面上雖然不服貝蒂的看法,但私底下似乎都已相信了。
尼克又頓了頓。他在壁爐旁邊走來走去。
接著他又拿出鋼筆,放在手電筒的所在位置上。雖然以兩個指尖拿手電筒較難拿穩,不過他終究還是拿到桌上,並放在水果刀旁邊。他想,這裏應該沒有別的事可做了。伊蓮娜移走史坦賀先生的作為(無疑是出於一番好意),對證據已經夠傷的了。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支鉛筆放在地毯上,代表水果刀的所在位置。接著用兩根手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將刀拾起,拿到餐廳桌上放好。
「我要喝一杯,」伊蓮娜邊回話邊將餐廳的雙扇門捲起,然後回過身來說道:「然後去睡覺。但願我能夠睡上一整個禮拜。小妹,你不會有什麼感覺的,他不是你的親爸爸;而且,反正你總是在看書,日子大多像在夢中度過一樣。就連克里絲特珀也不會像我這麼難過。」
「是嗎,小乖?」克里絲特珀興趣索然地問。「如果我是你,我什麼東西都不會碰。」
陽台上,大片而潮濕的雪花正緩緩飄落。陽台本身是一片雪白,上頭有層白霜正在融化,如果現在踩上去,一定會碎裂作響。他看到白霜上有好幾個腳印,或者說好幾個不完整的腳印,紋路呈長窄突起的脊狀,和杜懷特的網球鞋相同。所有的腳印都朝內走,也就是朝著窗戶的方向。
「你這個人真過分,」伊蓮娜掃了他一眼。「再怎麼說,你九*九*藏*書該記得你是我家的客人。」
「沒錯,」貝蒂點頭。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貝蒂靜靜走到左手邊的窗戶旁,也就是有風灌進來的帷幔旁邊。她掀開帷幔眺望窗外,甚至伸進窗上的洞口,任由帷幔在她身後落下,好一陣子才又掀起帷幔,回到屋內。
尼克也沒理會她。
克里絲特珀一派優雅地走過來;她得親眼瞧瞧。可是即使在掀起帷幔向外張望之後,她的表情依舊不怎麼振奮。
「等等!」她說。「現在到底誰才是瘋子?」
「錯不了的。你還記得,他穿的是……不過,你當時沒看到他,對不對?」
伊蓮娜以輕率的嘲諷語氣說道:「你不是該把刀子用手帕包起來,免得指紋不見了?」
「不,我不要了,」伊蓮娜回道。她任何的情緒絕對持續不了十分鐘。「我要知道我們家出了什麼事。」
「我當然記得。要不然……」
「沒有投保?」她重複說了一遍。
「貝蒂,很晚了,我也累了。在書上或遊戲中扮演偵探挺好的;事實上,還挺有趣的;可是要是發生了這麼恐怖的事,你還……」
伍德發現她們好像都沒有認真看待這項可能性。
「沒有,我當然沒看到!我的意思是,這個計劃比我們想像的還費心,是不是?他一定是先走到屋外,才又潛進屋裡來的。」
「要是哪個笨蛋真的這麼做,」他回答:「只會把上頭的指紋弄亂。請你站一邊去,好不好?」
他走到窗邊,雙手將厚重的帷幔撐開。餐廳的明亮燈光流瀉到小陽台上。這陽台雖是由二樓房間延伸出來的騎樓搭建而成,不過這樣的光線也夠亮了。
「這個人可不是我,」伊蓮娜邊搖手邊回嘴。「不過你可以問他自己,不是嗎?」
「所以,馬斯特斯探長開始擔心。史坦賀先生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上級命令我們要好好待他,只要他的要求合理,我們就得盡量滿足他的願望。馬斯特斯探長說——你們最好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小伍,史坦賀先生沒打什麼好主意,要是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掉進去,不是太差勁了嗎?』
尼克吹熄火柴,鬆手讓帷幔落下。他得趕在腳印融化之前追查一番。這時他直直望著貝蒂的眼眸,問了一個無言的問題,而她也回答了他。
「恐怕他的敵人不這麼認為。」貝蒂說。
克里絲特珀和貝蒂本能地聽從他的話。於是四個人就站在拱門邊,打量著餐廳裡頭的一片狼藉。散落的銀器和水果被深黑色的地毯一襯,顯得格外鮮明。那串壓扁的葡萄九九藏書顯示出杜懷特剛才倒卧的位置。尼克想到自己光憑記憶就能夠相當準確地勾勒出那個位置,內心有點得意。
伊蓮娜不但沒打算去接瓶子,反而直直往後退。待她停步,人已經退到餐廳另一端某幅被聚光燈照亮的名畫下頭。那是戈耶的「小女巫」。大胆的線條,充滿反諷的構圖,要是誰家中有稚齡兒童,絕不願意將這樣一幅畫掛在家裡。
「噢,小乖,我恐怕沒看出來。」
「確實。再怎麼說,」克里絲特珀說,「刀子沒刺進他心臟,柯萊蒙斯大夫也說他會複原……」
「老天爺,」她說。「那麼,杜懷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他是指一些可能不喜歡杜懷特的人,」克里絲特珀繼續說下去。「這我就愛莫能助了;因為,我說過,他生意上的事都不會告訴我。不過,我突然想到,他確實和一位好朋友起過很嚴重的衝突。只不過,那件事和這件事恐怕扯不上任何關係。」
「你指的是這宅子里的人嗎?」伊蓮娜硬要他回答。
貝蒂秀眉一揚:「悉聽尊便。」她雖然小聲同意,而且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可是卻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我們都希望如此。」
「你問我,」尼克說,「我問誰?」
「然後呢?」克里絲特珀催促他。
他很累,而且他另外還有個無解的問題。他的話回蕩在夾雜著粉紅斑紋的大理石客廳里,極其清晰。最重要的是,他心頭挂念著貝蒂。隨著每個鐘頭過去,甚至每多說一字一句——至少他這麼認為——他都將她推離得更遠。他對自己說:我不在乎。很久以前,馬斯特斯探長就警告過他,任務在身時絕不能對任何人感情用事:「你永遠不會是客人,老弟,你甚至不是人。要是有人決定要搶收銀台或割斷誰的喉嚨,他們才不會事先和我們商量;所以何必跟他們打商量?」
「我倒可能,」伊蓮娜說,雙手叉在腰下,做了個神氣活現的誇大姿勢。「要是我手上有武器的話。」接著,她的雙眸蒙上一層霧,黯淡了下來。「不對,我沒說真話。我會大聲叫溫斯或紅仔道生來。不過,我喜歡料想自己會這麼做。」
「沒錯。而且我還要告訴各位,史坦賀先生手頭並不緊。相反的,他的信用狀況從來沒有那麼好過。還不到一個月前,他最大的一筆生意才剛成交,這讓他在財務上大有斬獲。」
「就是這個,」他說。「史坦賀小姐,還有什麼吩咐嗎?」
伊蓮娜立刻發難。
「是『他』留下的腳印嗎?」貝蒂想知道。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