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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韓姆利憤慨地說:「也許是,也許不是。東西一下子不見,一下子又出現,老爺私下買了一些我從沒見過的衣服(就像我告訴過你的),而他現在就這麼躺在那兒,胸膛上帶著刀傷,有三根肋骨凹了進去,你可以說這全是幻想。」韓姆利轉過頭去,正待伸手指向史坦賀,突然叫道:「天啊,他張開眼睛了!」
嗶、嗶、嗶,尼克耳邊連續響起三聲。
靠近床邊的直背椅上,他的晚餐服還攤在上面,自從周四晚上他脫下這套換上另一套衣服時,就一直擱在這裏。領扣依然別在襯衫上,鞋襪則放在地上;韓姆利奉命不得收拾,因此依然這麼放著。尼克現在可以用全新的眼光去看這些東西,不過他沒去看它。
「我老實告訴您,我真的快受不了了,」韓姆利嘟嘟噥噥。「要是那個老拉金想讓我一出走廊就倒地睡去,他這招可真是管用。」
「可是,長官,這樣有何不妥呢?他表示箱子里任何戲法的原理他都懂。」
「恐怕有幾件壞消息要跟你說。那個魔術師不能來了。」
「相信我,幾條路子我都探過了,其中一條可以讓我們直接找到答案。」
「表演是四點鐘開始吧?好,我們的時間應該很充裕。親愛的史坦賀夫人,那我們到時候見羅!」
「是的。」
①意指本書作者於一九三四年之作品《瘟疫庄謀殺案》。
馬斯特斯才說完,線路就斷了。克里絲特珀這時已戴上寬寬的大白框老花眼鏡,她正坐在桌旁看早報,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尼克心想,這種天氣還送報紙過來,這個送報生真是神勇過人。
「噢,真是的!」電話里的聲音立刻僵冷下來。
「就是他,柯萊特巴珂小姐。」
「史坦賀先生,」尼克輕聲喚他。
「你整夜都沒睡?」
「哼嗯,沒錯,嚴格說來並不是很道德。」
「可是,他怎麼可能單靠把女人切成兩半或是從嘴裏取出花花綠綠的絲巾,就逮到兇手呢?」
這句話本身再尋常不過了,但似乎由於說話的人精神不濟,因而蒙上了一絲迷信的恐懼。韓姆利的語氣好像在談論一個死人。
「好吧,你可得當心點!事情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進展?」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銳利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他立刻轉過身來。
「是嗎?幹得漂亮,尼克。如果是我們要的答案就好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怎麼說?」
「有些人就是笨哪。不過,我們覺得,保護幼童不受負面影響——不管是打九-九-藏-書哪裡來的負面影響——是我們的職責。」
韓姆利發出粗啞的叫聲,尼克雖然自己也一陣慌亂,不過總算讓他安靜下來。其實他不必害怕。史坦賀的呼吸平穩,脈搏還算正常。他只是在白天睡著了,這個返回人間的人,進入了一個並不安穩的夢鄉。
「是的。」
「吃了早餐沒有?」
「老天哪!」馬斯特斯輕聲說道。
史坦賀伸出舌頭舔舔嘴唇。脆弱的骨頭,尼克心想。結實健壯的外表下,卻有碎脆不堪的骨頭。
「你是不是住在大耶伯魯區附近?」
那對眼睛依然了無生氣,也全無好奇;不過,像是違拗杜懷特·史坦賀自己的意志似的,他的眼神閃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好多了,謝謝。」
「你不知道?」
「與解謎有關。」
「伍德先生,早安,」克里絲特珀說。「看來你夜裡沒睡好。」
這次的沉默更久了。
兩人都刻意壓低音量。
「我過一會再打給你。」
而此刻的電話對談,比昨晚發生的意外事件更為慘烈。
「是,她正是聲如其人。」
探長換上一副深思熟慮的口吻。
他和尼克兩人一語不發走到床邊。尼克將一個藍色坐墊的沙發椅推到一旁,彎下腰去。史坦賀黑里透灰的頭髮並不是很亂。他的肋骨上綁著繃帶,使鴨絨被下的修長身軀因而顯得臃腫,指甲方正的雙手攤在外頭。他的臉龐一派溫和,一如他清醒之時,只是那股祥和被頭部一側的深色瘀痕給破壞了。不過除了耳下的瘀傷外,這些瘀痕多半不是被頭髮遮住,就是由於深陷於枕頭之中而看不出來。
「我們是這樣認為,史坦賀夫人。」
「是,柯萊特巴珂小姐,」克里絲特珀答道。「拉金告訴我了。」
雖然他不喜歡在這裏接,但克里絲特珀的眼神分明向他挑釁,他接過話筒。
「早餐前我去看過外子,」克里絲特珀摘下眼鏡。「他昨晚睡得很安穩,溫度也幾乎正常了。他今天就能開口說話,是不是?」
「令人活力充沛的早晨,是吧?」柯萊特巴珂小姐扯著嗓子說。「我相信史坦賀先生好多了吧?」
那頭沉默了好久。
「解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臉嚴峻地說。「我現在沒工夫搞這些。我得專心,我得排練,我得練習。」
「真是抱歉,可是以眼前這副光景來看……」
杜懷特的床是深黑色的木床,床頭緊靠著右邊牆壁。尼克注意到在床邊的茶几上,除了一根湯匙、一隻雕花玻https://read.99csw.com璃水瓶和一個膠木杯子外,小盤子里還立著兩個藥瓶。這房間嚴謹的深藍色調似乎也影響了韓姆利,他抹去額頭上因筋疲力竭而冒出的汗水。
馬斯特斯探長吹起口哨。
「是的,柯萊特巴珂小姐。」
「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位小姐的為人是不是和她的聲音一樣?」他問。
「請等一下!他來不來沒關係,我話還沒說完。」
「長官,我現在不方便說……」
「聽你這麼說我真歡喜。聽你這麼說我真開心。親愛的校長聽到也會開心的。對了,我得告訴你——」接著她發出一陣嚎笑,把克里絲特珀驚得跳起來,「我剛聽到一個甚為怪異、甚為可笑的謠言。」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陷入深思,夢幻般的眼神飄移到天花板一角。就算是襁褓中的嬰兒,也看得出他在動心思,盤算來個惡作劇。不過他沒能想下去,因為此時心中帶著完整推論的尼克·伍德旋風般走進來,一看到他們就停下腳步。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
「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將牙籤從嘴中取出。「怎麼了?」
「噢,我親愛的史坦賀夫人,我們真是太榮幸了,我們一定會帶孩子一塊兒來看的。他們好喜歡看魔術表演。還有,要是我現在改變之前的決定,多帶一兩位朋友過來,想必你不會介意吧?」
「可憐的老爺也愛莫能助,」他朝床的方向點點頭,又說:「都是這個討厭鬼拉金。」他模仿拉金的聲音:「『小韓,今天下午四點鐘小劇院有表演;你小心點,可別偷偷給我溜去看!』我?天曉得!好像我真的會溜上樓,跑去看世界拳王比賽一樣。」
尼克點點頭。韓姆利用雙手捂住雙眼。
「原來如此,不出我所料。小伍,那就隨他去吧。」馬斯特斯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這情形我以前也見識過。他在幫你逮捕殺人兇手,搞不好可以順便把那個珠寶大盜一併揪出來也說不定。」
尼克朝皮沙發轉過頭去,訝然發現爵士已經離開了。圖書室里不見爵士人影,這麼個大塊頭無聲無息地走出去真不容易。也好,現在尼克可以暢所欲言了。
「噢,啊?」
「聽到了,史坦賀夫人。我常講,在這些事情的安排上只要多費一點心、多一點遠見,就可以避免許多無謂的麻煩。可是有些人就是不願意費這個工夫,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史坦賀先生!你聽得到我嗎?」
「別怕,夫人,」亨利·九九藏書梅利維爾爵士伸出一隻手,掌心朝外。「無論什麼戲法,只要發明得出來,我都通曉個中原理。你就相信我這個老頭子吧,我發誓,我的表演一定會讓他們永生難忘。」
(我們的食物夠不夠這些人吃呢?)
「請你到我的小客廳來好嗎?」他清楚說道。
「我——我不知道。」
跟柯萊特巴珂小姐講電話,話筒起碼得離耳朵六寸遠。那女人的聲音連碳都能穿透,令人不由得想像她被某個女巫施了魔法、身體變小而被囚禁在電話里,因此說話有如機關槍掃射般,震得整個話機都在搖晃。
「什麼老頭兒?」
「請等一下,柯萊特巴珂小姐!」
尼克朝屋頂走去,中途在畫廊稍作停留,順便巡了巡杜懷特·史坦賀的卧室。雖然窗帘已經拉開而露出蒙蒙天色,不過角落那盞昏暗檯燈依然亮著。韓姆利端端正正穿了一身黑,但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看起來比躺在床上的病人更不堪。誰都看得出他滿腹怨氣,他把尼克當成心腹,一股腦兒全發泄了出來。
透過電話線,尼克聽得到馬斯特斯探長沉重的呼吸聲。
「是嗎?」
克里絲特珀放下話筒,兩眼朝上一翻。
「他慨然答應幫忙,願意承接大師的道具,裝扮成卡夫薩蘭大師現身。」
「是嗎,柯萊特巴珂小姐?」
「史坦賀夫人,我們答應孩子要看阮大山的。」
「噢?唉!沒錯,他懂得原理,也懂得怎麼做。小花樣難不倒他,可是大噱頭他耍不來。他笨手笨腳的,跟動物園的大熊沒兩樣。你可知道,光是呈現一個小小的魔術效果,就得花好幾個禮拜練習?而且他把別人一整箱道具……等等,讓我想想!」
他暗忖,她就要提到貝蒂了;他能感受到那股氣氛。可是克里絲特珀心意一變。
「如果你要找他,」克里絲特珀眼也沒抬便說道:「他或許在小劇院里,他說要找貝蒂和伊蓮娜當他的助手。」
「有約翰爵士和明絲特史翠克夫人、班比基少校、泰伯伉儷,他們為人挺好的。還有朵恩小姐,還有……」
「你聽著,小伍,」韓佛瑞·馬斯特斯探長陰陽怪氣的聲音傳過來:「你對那老頭兒做了什麼好事?」
「沒事,」她說完,又將眼鏡戴上。
「柯萊特巴珂小姐,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沒錯,不過問題不是這個,他老是這樣。傑克·艾默瑞十分鐘後會來接我的班,可是我下午三點鐘又得回來交班。昨天也一樣。您還記得嗎?您與貝蒂小姐正九_九_藏_書好走下樓來,他就按鈴叫我,不多不少三點整!」
尼克就快走到門口,她又開口說道:「呃——伍德先生!」
他的眼睛正如韓姆利所說,張得大大的。那對眼睛動來動去,不帶一絲好奇,似乎在打量天花板的寬度。
「史坦賀先生!」
深埋在積雪中的鄉間彷彿是個死寂的世界,新年前夕,周六的黎明破曉了。太陽有如橘色的黯淡圓盤,光芒似有若無,透過圖書室的窗戶射進華德米爾府。克里絲特珀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用過早餐后,就一直坐在窗邊。
「噓——噓!」
「是的。我家有一位朋友,是個很出色的業餘魔術師——」
「尼克,我問你,他是不是鐵了心,非表演不可?」
「我告訴您,」他說,「昨晚這兒半點動靜也沒有。」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啊。他說你拿——什麼東西來著?對了,一團雪球,把他打得一頭一臉。」
「當然當然。」
「他聽不到您的,」韓姆利扯扯尼克衣袖,小聲說道。「我們走吧。讓他自己靜一靜,大夫說要讓他自己靜一靜。」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閃著惡毒的眼神釘在電話上。
「他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姓氏是梅利維爾。」
「沒有,我不能說有。只是我老是想像有人從門外盯著我看。」
「請儘管帶來。」
「是你的幻想吧,你自己也這麼說。」
「什麼事?」
他就只說了這些。這位受傷的人臉上一陣抽搐,胸中好似有東西在動,像個隆起的機械馬達一般。他閉上了眼睛。
史坦賀直直望進他眼裡。韓姆利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在怪異的日暉和角落裡銅雕檯燈的昏黃燈光之間,病人的臉色似乎正常得令人欣慰。唯有耳下的瘀痕,有如魔鬼大筆掃過般令人怵目驚心。
「而且,我可不可以請問,你那位朋友是誰啊?」
「早安,史坦賀夫人。我還好。只是——」
「他什麼都不肯說,只顧著談他今天下午要登場的魔術表演。他手上有一大堆道具,是一個叫做卡夫薩蘭大師的魔術道具。」
「更何況,你連裡頭有什麼東西都沒看過呢!你連他要耍什麼戲法都不曉得!」
克里絲特珀以手遮住話筒。
圖書室窗外的雪堆積有兩尺深。棕色的窗帘已經拉開來,與帶著橘光的昏黃日暉相輝映。書架頂端放著幾座大理石半身雕像,以難以言喻的冷漠遙遙相望。煙囪里火光熊熊伴隨著霹啪響聲,火光和滿室陰影都攤在日光之下,這時克里絲特珀再度拿起話筒。
「史坦https://read.99csw.com賀先生,你受傷了。不過你的傷勢已經好轉,已經好多了。你能說話嗎?如果你不想說話,那就別開口。」
「史坦賀先生,我是尼克·伍德,你認得我嗎?」
「吃過了,謝謝。爵士,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說幾句話?」
讀者諸君或許還記得在探長其他的案子里——最有名的一宗是「瘟疫庄事件」①——魔術是馬斯特斯探長的嗜好。他與紙牌郎中、偽造集團雜處日久,因而培養出這項嗜好。尼克準備洗耳恭聽有關魔術方面的任何指教。而馬斯特斯也的確說了不少。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尼克再次在心頭從一默數到十。他不知何時才能耳根清靜,不再聽到這件可恨的意外。「我沒有,我只是把他的帽子打下來而已。是史坦賀小姐丟得他一頭一臉的。」
「三分鐘到了。」接線生彷彿唱聖歌般宣佈道。
「我是柯萊特巴珂小姐,」圖書室桌上的電話中傳來聲音。
「要說什麼,小夥子?」
「是的,柯萊特巴珂小姐。」
那人眼神繼續轉動,忽左忽右,一隻手的手指頭在抽|動,好似想舉起手來摸摸|胸膛。
「找你的,」她對尼克說。「從倫敦打來的付費電話。你要在這兒接,還是到別的房間接?」
「卡夫薩蘭大師被風雪困在曼徹斯特了。」克里絲特珀笑著說。「我們這位朋友答應接替他上台表演。」她平滑的額頭上蹙起眉頭。「你真好心,可是,真是的!不先問問那可憐的魔術師就打開他的道具箱來用,到底妥不妥當呢?」
「所以,關於今天下午的娛樂表演,」柯萊特巴珂小姐尖聲說道。「如果你禮堂里的摺疊椅不超過五十張,我會感激不盡;還有,我一定要請你——」
「親愛的史坦賀夫人,」柯萊特巴珂小姐說,聲調隱隱透出一絲不同,「你是說梅利維爾嗎?」
「還不只這個。我剛接到電報,是昨天從曼徹斯特發出的。是的,曼徹斯特。上頭說……你等等,我念給你聽。」克里絲特珀拿起桌上的記事本。「『因暴風雪之故,本人行程受阻』逗點『迄昨日尚未抵家』逗點『明日無法抵達貴府』逗點『本人謹深致歉意』句點。簽名是阮大山。卡夫薩蘭大師。」
「不會是那個梅利維爾吧?是不是大耶伯魯區附近,格蘭雷街的那一位?」
「你說過(請原諒我提這個),史坦賀先生是因為玩聖誕遊戲發生了意外?」
「還有,伍德先生!」
「是嗎?」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正坐在沙發上,嘴上叼著一根牙籤,一臉莊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