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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①Westminster,倫敦西方的重要政經、文教區。
「啊!」貝蒂情不自禁叫出聲來。
「親愛的!」她樂得呵呵笑。「這才像你嘛!你該聽說了吧?這位梅老——」她壓壓爵士的臂膀,「要扮演卡夫薩蘭大師。我們會把他打扮得像個純正的印度人,這樣小孩子才不會認出來。」
「我就是這麼說的。」
從頭到尾,貝蒂一個字也沒說。她站在吧台後面,拿著一塊布在它光潔的檯面上用力擦拭。
儘管尼克也頗感吃驚,他卻已經就這條線索細思起來。
「我不是一直跟你們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除了『消失的女郎』和『騰空浮影』之外,你們什麼都不必懂。這兩個把戲,我花個十分鐘就可以教會你們。你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把我需要的東西遞給我就行了。」他眉頭深鎖。「不過,老天爺,我真不喜歡這個舞台!」
「貝蒂!」他又喊,腳下一面踏著雜草,一面繞行於這個被漆成白色的陽台。
「噢?原來馬斯特斯又來攪局了,是不是?他自以為是個魔術師。他說了什麼來著?」
「關於膠帶上的血跡,」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你該摸到重點了吧?」
貝蒂放下手臂,轉過身面對他。她臉上驚懼的神情嚇到了他。
伊蓮娜一手挽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另一手挽著道生中校,便架著他們走遠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好奇地回頭朝尼克望了一眼,尼克聽見他們沉重的腳步聲朝拱型舞台後面的狹窄階梯走去。
「喂,聽著!我不是說這個!你這小子——尤其是你——可別跟別人一樣,變得像個獃獃的笨小孩。你以為我光是在這兒胡混,對不對?」
「他說,把我拉下去!」
「我想我聽到你昨天晚餐的時候說,」他大聲說道。「今天早上你要去打回力球?」
事實上,尼克喪氣地發現,當他進來之後,大家都向他打招呼,只有貝蒂淡漠得像一盆冷水。
「啊……好吧。也許我是胡混,是有一點混,」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承認。「好幾年了,我一直夢想能有這樣的機會。小夥子,你不了解魔術之道。」
「沒什麼。告訴我,貝蒂小姐……呃,我想直呼你的芳名,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們站的位置似乎很高。閣樓屋頂有點斜度,邊緣沒入下面的假城垛。上頭還堆積著幾個平滑的雪丘,潔白得令人覺得帶著點淡藍色。尼克從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前方那兩個裝飾用的中空尖塔。
尼克想,她應該已經吸飽新鮮空氣了。一陣勁風吹進,吹散她的頭髮。尼克用力關上門,可是門硬是關不攏。他又重新甩了一次門。當他甩第三次門的時候,只見整片玻璃震動、搖顫,接著「嘩啦」一聲在他腳邊碎裂開來。可是當他臉色嚇得青綠,轉頭去看貝蒂時,卻見她在大笑。
其他人都離開了,幽暗的圓形劇院頓時沉靜下來。尼克走向吧台,坐上高腳椅。沉靜依然。
尼克轉過頭,朝她的目光方向望去。舞台上的灰絲布幕已然拉開,露出一個陰暗的洞口。尼克正待大笑,但還是克制住了。
尼克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
「這裏太熱了,」他清清喉嚨說道。「你想不想——呃,來點新鮮空氣之類的?」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沒好氣地望了他一眼。
她站在前面靠窗的地方,兩眼埋在肘彎里,背對著他。
「我不是來問問題的,我只是——」
「爵士,我還是參不透您的心思,」他想起馬斯特斯探長的警告。「請告訴我,今天該不會有任何擲飛刀、接子彈之類的把戲吧?」
「有兩個暗門,」貝蒂告訴他。「佛九-九-藏-書拉薇亞熱愛各種神秘效果。即使近在眼前,也很難看得到暗門,因為地毯上設計的機關遮住了它。」
「對。」
「聽我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插嘴道,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們。「要是你們不想穿緊身衣,那就別穿。把你們最好的衣服穿出來,讓人目不轉睛的也行,隨你們高興就好。只是看在上帝份上,讓我專心思考!」
「是,我是指象徵性的面具。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別出心裁、巧奪天工的面具。而且,它是唯一能夠令人信服的面具。」
「看在老天份上,你別過去!」
「對不起,」尼克說完,立刻跟出去。
「我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貝蒂大叫。「情緒,情緒,只不過是情緒罷了。除了我自己的想像,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來吧,我們回屋裡去。我還得學會怎麼表演『消失的女郎』呢。喂,你覺得爵士今天下午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表演?」
溫斯以寬容的和善眼神看看他,並且碰了碰威士忌酒杯。
「噢,伍德警探,上道點!」伊蓮娜按捺不住了,她跳下舞台挽住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手臂。「拜託,現在不要問問題!」
「不管你怎麼說,」貝蒂依然堅持。「我不|穿緊身衣,而且我十分堅持。」
「你這老頭兒可真古怪!」溫斯口氣善意、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你該想辦法控制一下身材了。依你的年紀,早就過了黃金歲月,身材這麼胖很危險,可能喝酒也喝太多了。對了,如果我對你的魔術表演有所批評,你可別介意。我沒有惡意,只是這些慈善活動總讓我覺得無聊,而我也不善掩飾。」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語氣很溫柔。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嘴裏嘀嘀咕咕,其實心裏覺得還不壞。
「對,昨晚我上床之前想到的。醫生,我想我應該告訴你——」
「小夥子,你聽好:我有事要做,請你滾開好嗎?」
「今天是新年除夕呢,你就不能忘掉公事嗎?就忘掉這麼一回,喝一杯吧!還是你根本不會喝酒?」
看到她開懷大笑,看到先前的驚懼從她的眼眸中褪去,鮮活而溫暖的眼神又回來了,他心中不禁雀躍起來。她伸出雙手。
「好,放馬過來。問吧。」
「當然會,他一向都會來。為什麼問這個呢?」
「是的,我是這麼覺得。」
「我沒有要過去。不過為什麼不要過去?」
「把那個討厭的傢伙拉下去!」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顯然發飆了,他大聲吼道:「事關緊要,我們這兒有要事商量,把那個討厭鬼拉下去!」
遠處背景中,昏黃燈光照亮的舞台上,方正的暗門再度打開,並露出漆黑的洞口。暗門的移動平穩而迅速,道生中校的身影從當中升起。機器還沒停,他便開口說道:「是不是有人,」中校對著他們大叫:「在問葛雷柯的真名?這就跟百科全書印著第幾冊第幾卷一樣簡單,他的原名是——」
他對著舞台細細打量。整個劇院儘是灰金相間的鮮亮顏色,拱門裡頭的一個鋪著地毯的高台,就是劇院的中心。爵士悶哼一聲,退到門邊的一排燈光控制板處。他伸手試了試,將燈光開開關關。光芒忽而出現、忽而消逝,一下子強光齊射,一下子波浪跳躍,在廊檐下發出熠熠黃光。有的燈光自舞台側翼射出,有的在拱型舞台下方浮現:有的從天而降,有的從玻璃稜柱後面投射而出,將覆有灰色簾幕的牆壁襯得閃耀晶瑩。在層層疊疊燈光的映照之下,身穿緋紅寬鬆短上衣和黑裙子的伊蓮娜,像是《皮爾·金特》①裡頭的角色;而一身白衣的read.99csw.com貝蒂,則活脫是浮士德的雛菊。道生中校坐在一個道具箱上,雙腳隨意搭在橫杆上,不失他的瀟洒本色。
在後方背景中,舞台下那幫熱心人還在笨拙地耍弄那道暗門。這次被他們升上來的是管家拉金,他活像個被困在地洞里的精靈,滿眼歉疚朝吧台旁邊的人們望了望,又穿過地板降回樓下去了。
「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當成大笨蛋,」他說。「可是我實在看不出來,葛雷柯跟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道生兄臨陣脫逃。你知道,奇怪的很,我就是沒法子教那傢伙玩球,虧他還在西敏寺區①待過,不過這倒提醒了我。醫生。」
「這並不古板,真的不是!只是緊身衣看起來奇奇怪怪的。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我會這麼覺得,不過緊身衣看起來就是不登大雅之堂。更何況,我們又沒有緊身衣。」
暗門下面出現一道光,照亮了中校的臉。
尼克踏上最後一階階梯,並在這兒找到他們。貝蒂還在抗爭不休。
「他建議我們對一下筆記。」
貝蒂比大多數女人都有耐性,可是此刻似乎也已接近極限。她看看尼克又看看爵士,雙拳握得緊緊的。
「親愛的老兄,」溫斯問道。「這麼早就開始喝酒?你馬上就會語無倫次了。當個乖小孩,把它倒掉了吧。」
下一個從暗門裡冒出頭的是溫斯·詹姆士,他是被伊蓮娜硬從樓下趕上來的。溫斯不待他們將他降下去,便逕自踏出暗門,像一隻大貓般落在舞台上,朝吧台大步走來。他穿著一套雙胸袋西裝,精挑細選的老式領帶透出名牌哈特尼的用色,一身內斂的優雅打扮,讓站在吧台旁邊、手上端著威士忌還沒喝的尼克覺得自己好像連鬍子都沒刮。
在樓上的小劇院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隻手肘靠在迷你酒吧的吧台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帷幕怎麼辦?」
「這樣!既然如此,我只問你一件事。解謎有很多條路子,不過這可能是最短的一條。如果你答對了,我們就能決定如何採取行動。」
又一陣沉默之後,她說:「你有沒有去過巴黎?很久以前,我去過巴黎蒙馬特區一個叫做『地獄』的展覽館,我一直好喜歡佛拉薇亞的劇院,現在它卻讓我聯想起『地獄』。我甚至想像天花板上會垂下一條假蛇來,對我伸舌嘶嘶地叫。」
「你不想知道嗎?」
「我真的沒事,」她還是這樣說。「只是,要是我在那裡再多待一秒鐘,我就要叫出來了。我不想出醜。」
「噢,是的,毫無疑問。」
貝蒂靠過去,輕扯他的衣袖。
「貝蒂剛才說過了,暗門有兩個,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左邊的那個簡單明了。我的意思是,它是靠鉸鏈轉動的。你只要腳踩上去,就可以下降到一個梯子上還是什麼的。可是右邊那個就好玩了。它有點像升降機,下面有個轉動曲柄和一個絞盤。你一站上去,整個方形的暗門就上上下下移動。梅老,我可要警告你,你這場表演可得一級棒才行。柯萊特巴珂小姐對於魔術的訣竅可是眼尖得很,她有個叔叔在愛德華時代是魔術師馬思克林的好朋友,那些東西她可還都沒忘掉。」
「嘎?什麼事?」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貝蒂說。
「就是這個了,」伊蓮娜從帷幕中間伸出頭來。「如果你想遮住後面的壁爐也行;我們還有一些布幕。」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陷入深思。他一下摸摸光頭,一下抓抓耳腮、抹抹下巴、搖搖頭。
「貝蒂!」他在劇院外的走道上喊。「貝蒂!」
尼克將筆記本放在吧台上,挺起胸膛。
「噢,小夥子!葛雷柯是『希臘人』九九藏書的意思。你總不會以為他老爸會替他取這樣一個教名吧?」
「確實,」伊蓮娜坦承。「我們是沒有緊身衣。」
「最主要的問題,」他終於回答。「在於上台的戲服。當然,我已經有印度頭巾,是那個小女孩幫我從那堆奇裝異服里挖出來的。問題是,你知道,我的戲服沒有合適的口袋可以裝道具。其實我本來連戲服都沒有的,還好那個女管家給了我一套她丈夫的衣服,她丈夫已經過世了,是因為……」
「對。」
「噢,小夥子!不會。這些詭計都掀不了底,那個人絕對不會起疑的。今天純粹是一場娛樂表演,而且我要告訴你,可是個大場面哪!」
「如果真要說的話,其實我連鍍金人跟這件事的關聯也沒看出來。在我看來,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要讓證據解釋得通,只有一個辦法,我給您一個提示。」
「還有頭部四周的瘀傷?不可能有別的原因,對不對?你說!」
伊蓮娜想了想。
「我沒事,」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請你走開!」
「那他怎麼不講清楚、說明白呢?」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反唇相譏。
「我們待會兒再說。老天,你起碼給我點時間練習好不好?」
「我很了解你的感受,」她說。眼睛依然盯在吧台上。「你喝了吧。」
「沒錯,小夥子。沒錯,我想你現在已經明白過來了。」
可惜爵士一個大聲吸氣,破壞了這幕幻影。而且,良心不安的人似乎就是他。他稍事猶豫,好像在罵自己,接著踏出暗門、爬下舞台,朝尼克走過來。
他從口袋中拿出筆記本,幸虧謹慎的本性制止了他,否則他真會把它扔進壁爐里燒個精光。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變得非常冷靜,兩個拳頭叉在腰下。
「我當然會喝酒。我只是——」
「佛拉薇亞·維儂的小劇院,」貝蒂很快地抬頭瞄了他一眼,回答道:「想必是十分邪門的。客人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們來這裏。所以佛拉薇亞要每個人都戴上面具——其實是象徵性的——如此一來,一旦他們置身在這幾堵牆之間,誰都不可能知道他們的真面目。」
「說真的,」她說。「您真的認為我們唬得了人嗎?伊蓮娜跟我一點也不懂魔術。」
「結果呢?」
「還有那些有刮痕的銀器?」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堅持道,伸出一隻手像在比劃推東西的樣子。
尼克朝下樓的樓梯望了望。樓梯沒有鋪地毯,如果她跑了下去,他應該聽得到。
「老古板,」伊蓮娜咧著嘴笑。「我親愛的老古董小妹!」
「好吧,」他說。「我放棄。我什麼都不管了,去他的整件事都下地獄去吧。」
尼克深吸一口氣,一陣心火上升。
「是。我想我明白了。」
「你的語氣跟羅伊·道生真像,」貝蒂說。「當然可以!」
中校一副被嚇著的迷惑神情。
尼克很清楚,爵士並不是在搗蛋。相反的,爵士表情嚴肅,顯然他提出這個問題一定有他明確的目的。尼克原本胸有成竹,以為不管什麼問題都有把握回答,這下子卻被難倒了。他回瞪了一眼。
她再度開口,口氣穩定些了。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才剛轉過身去,這時彷彿被針刺了一下,驀地轉回身子。
「通到下一層樓。那裡有兩間盥洗室,隔壁就是僕人的睡房。」
「嗯哼,所以你該明白我要藉著這場魔術表演做什麼了吧。這樣別人才不會起疑;要是我私底下這麼做,不被打扁才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怪聲怪氣地大肆咆哮。「小夥子,這隻是推論,我們得去證實。要是我們證實得了——」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發出鬼嘯般的咯咯笑聲。
九-九-藏-書「不,我不幫,」伊蓮娜粗里粗氣地才剛說完,立刻又用哄小孩的蜜糖聲音說道:「伍德警探,親愛的,拜託你!當個好人吧,就這一次!」
「你是不懂。真正的魔術師是個心思簡單、全心全意獻身於這門藝術的人。他不求金錢報酬,也不求桂冠榮銜。他只求有機會站在觀眾面前,任何觀眾都行,只要當他一捲起袖子開始變戲法之際,不會嚇得從最近的出口開溜就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帶著少見的坦誠說道。「而他們卻總是這樣對待我。你懂吧?」
伊蓮娜說這話的時候一本正經,不像是開玩笑或促狹。她一陣風似的轉過身去,擁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和道生中校走向舞台。她的語氣又恢復先前的熱切,好似不曾被打斷過。
「嗯,我大概懂。」
「而且,要在柯萊特巴珂小姐面前穿它?你知道我們不能這麼做。她永遠不會忘記的。」
貝蒂放下那塊布,忽然轉向酒杯架。她將水龍頭一扭,倒滿一杯威士忌,連同吸管遞到他眼前。
面具別墅頂層的鍾型小閣樓建構成一個密室中的密室。圓形劇院本身的牆上既無窗戶亦無缺口,不過劇院外圍有許多扇半身高的窗戶圍著,就像一個圓包裹著另一個圓,形成一個外圍的密室。如此一來,中間便形成了一個走道,大約有三、四尺寬,可以當成散步的陽台,或是有陽光的時候曬太陽之用。
「嗯哼,噢,小夥子,這個我不反對。」
只見伊蓮娜朝舞台跑去,她一躍而上,在拱門處一轉身就不見了蹤影。他們先試了試電影銀幕,銀幕底部有重物鎮住,整片銀幕往下展開、左右搖晃著。接著後台傳來幾句粗話,銀幕霎時捲起,取而代之的是兩塊從舞台兩側垂放下來的灰色絲料布幕,兩塊布幕自兩側垂下之後便交疊在中央。
「他說什麼?」伊蓮娜在下頭問道。
這裏很冷。雖算不上刺骨凍寒,不過也足以讓你感受到外頭積雪的威力。每隔幾扇窗戶就有一道門可通往閣樓屋頂所形成的平台,而平台上現在積雪更深。
一時沒人說話。
「小夥子,你看不出來嗎?」
「噢,我們正在跟梅老解釋暗門的機關怎樣運作。不過我想你跟貝蒂已經——你懂我的意思嗎?」
「害不了你的,喝酒對你有好處。」
「面具!」他說。「對,就是它!我們一直被一個別出心裁、巧奪天工的面具所愚弄——」
「在那種情況下,的確不可能。」
一般女性心理——就像現在的貝蒂——都喜歡解謎。可是她只聽到兩個言語乏味的人在說話,他們為共享一個秘密而說出一大串隱晦的對話。無論對哪個女人來說,這比其他所有話題(除了一段亂糟糟的緋聞或是哪家丈夫戴了頂丑帽子之外)更容易令人抓狂。
他接下來的舉動與其說是為了她,不如說是為了發泄他自己激烈的情緒。他走到一扇通往屋頂的門邊,抓住門把用力拉。門雖然沒鎖,不過卻卡住了,他硬是將它拉開,一堆小冰粒跟著蹦進來。
伊蓮娜衝著他綻開笑顏。
「我是說過。這院子里有個一流的球場。」
「這屋頂看來很平坦,其實不然。在乾燥的氣候下是很安全,可是如果有冰或雪……」
尼克依然站在原地,一手扶著內牆。
尼克說出舊小說中一個知名角色的名字。
「我有個感覺,」他繼續說。「你好像認為你已經解開整個案子的謎團了?」
尼克遲疑了一會。
「葛雷柯的真名是什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問。
不知何處傳來一陣模糊的對話,似乎來自舞台的下方;接著是伊蓮娜的尖叫和一聲砰然巨響。
尼克搖搖頭。
沒有九-九-藏-書人回答。
「我明白了,探長就說你自有盤算。」
「好吧好吧!注意聽了,小夥子,一樣一樣來。」
「我真的相信,」貝蒂的頭朝尼克一點,接著說,「如果您再這樣下去,恐怕伍德警探要發火了。他不是在談魔術表演,他是在談有關這案子的情況。」
「醫生?」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伸出一根手指朝他一點。
尼克繼續轉動酒杯底座。
「誠如你所說,這是新年除夕。要是你以為我不願意跟你們一樣盡情玩樂……算了,我不再問問題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什麼問題都不問了。如果這場表演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納斯比先生今天會不會來看表演?」他問。
「那好,有沒有我能效勞的地方?」
「拉金在這裏!」他們隱約聽到伊蓮娜大叫。「拉金,好心幫幫忙,替我們把絞盤轉一轉。你得讓它平衡才能動,就像搖手風琴一樣簡單。」
這時候,一件突如其來的意外把所有的人都嚇得安靜下來。原來是貝蒂·史坦賀突然將吧檯面板一掀,木板互相撞擊后發出砰然一聲。她鑽出吧台,匆匆往外走,跑出了小劇院。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還在操作燈光,忽明忽暗的燈光讓大家眼花撩亂,忽然間燈光全熄滅了,伊蓮娜和貝蒂緊張地齊聲抗議。爵士又將它們通通打開,這才看到了尼克。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頭和肩膀從舞台地板中升起,有如一個惡魔附身的幻影,又像是某人正處於良心不安的心理掙扎中。整個暗門的方形洞口都被他佔滿,暗門的齒輪上了油,無聲無息地運轉著。接著映入眼帘的是爵士的腰和腿,然後地毯輕聲合起,將他留在舞台上。
「聽著,小夥子,」他邊咆哮邊左右張望,好確定沒人聽得到。「你是否覺得腦子裡有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噢,真該死——你覺得這個老頭子不務正事嗎?」
「那好,為什麼別人稱這間宅子為『面具別墅』?」那隻握著抹布的手停止動作。
「可是如果你以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鄭重其事閉上一隻眼,「我完全忘了別的事——」
「嗯哼,暗門通到什麼地方呢?」
「我也必須承認,」尼克繼續說下去。「醫學知識一向就不是我的專長,不然我早該注意到這個蛛絲馬跡的。」
「還不壞,」他說。「你說舞台地板有個暗門?」
尼克還算識相,他保持沉默。
「爵士,您是個自由人。」
「一開始是你跟爵士,」貝蒂說。「然後那麼多人都從暗門裡跑出來。我真不明白,這整件事到底是鬧劇,還是一個可怕的悲劇。」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深吸一口氣。
①Peer Gynt,挪威作家易卜生的諷刺幻想詩劇。
「如果你是來找我,」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惡聲惡氣地說。「那就不必了。」
「早上十點半喝酒?」
暗門又再度打開了,下頭一陣強光射上來。伊蓮娜上來找溫斯,光線照出她紅黑相間的身影和笑盈盈的白齒,她雙膝一彎,好似就要往外跳。
「你是指象徵性的面具嗎?」
「不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
尼克慢慢轉動放在吧台上的酒杯底座,腦里拚命搜索話題。貝蒂又回過頭去擦東擦西了。他注意到,吧台上放了滿滿一盤洋芋片。這倒提醒了他。
「可是——」
「這是什麼花招?葛雷柯的名字就是葛雷柯,不是嗎?」
「喂,伍德先生說得沒錯,」道生中校邊說邊將雙腳從箱子的橫竿上移下,站起身子說:「我們就算作假,也無法抹滅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實。老兄,儘管問問題吧,我知道伊蓮娜會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