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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他什麼話也沒再說。他讓到一旁,好讓克里絲特珀·史坦賀走下樓去,找尋她的新生活。
溫斯·詹姆士信步走過舞台,往拱門一靠,臉上現出微笑。
「對不起,小姑娘,事情就是如此。」
「大小姐,你真的以為我做得出這種事情?」
「接著,史坦賀倒下……」
「鑽石!」每個人都聽到中校喊。「鑽石,當然,真正的訂婚戒指一定要鑲鑽石。我不是早說過了嗎?」
「不過,史坦賀夫人,你記不記得後來,」尼克問。「他下樓到餐廳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副撲克牌?」
「所以,各位,你們該知道事情的經過了。杜懷特說了類似這樣的話:『你這個——我逮到你了。等我把宅子里的人都叫起來,就有得你好看了。』接著他舉起雙手,向詹姆士撲去。
他臉上現出一種猙獰表情,像煞了卡夫薩蘭大師。
「什麼事,夫人?」
「確實,」尼克說,「是挺好的不在場證明。我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好整以暇地將他房裡的床墊弄得吱嘎響,還開燈問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伊蓮娜一頭霧水。
「年輕人,我們不是在開玩笑,」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輕聲說道。
「等一下,」克里絲特珀冒出一句。「拉金,我想你最好離開。」
「事情是這樣的。伊蓮娜——」
「這就是你要的答案,小姑娘。」他說。
「史坦賀就站在餐廳對面的壁爐架旁,身穿睡衣、拖鞋,外披深藍毛料睡袍。他的敵人已經步入陷阱。」
「別激動,」貝蒂插嘴道。
就那麼一瞬間,他看到溫斯的嘴角閃過一絲不屑的微笑。
「謀殺。」
「夫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尷尬得雪茄差點從手上掉下來,隨即大吼,「小姐!姑娘!別這樣!」
「當心!」道生中校大叫。
室外的燈光映出雪上清晰的兩個、三個、四個腳印,而在那個狂亂的人還沒來得及踐踏那片雪塊之前,整個雪塊已隨著他的顛蹌、打滑、尖叫開始崩落。接著,一切叫聲俱寂,沒有呼救聲傳來,什麼都沒有。
「請你繼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克里絲特珀說。「你剛說到那天晚上的竊案。」
另一個聲音響起。
「請繼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頓了頓。
「那就拿個普通盤子,」柯萊蒙斯大夫說。「裝滿水,放在那人胸口上。只要水有些微的震動,就表示還有生命跡象。如果沒有——」
貝蒂的手肘不由自主地顫動,不意間將那盤洋芋片掃下吧台。洋芋片灑落在布勒·納斯比的腳邊,可是他並未自告奮勇去撿。
「可以這麼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年輕人,你最好到這兒來。他們馬上就要帶你上警察局去。」
「讓我弄個清楚,」克里絲特珀說。「這個寡廉鮮恥之徒——」她指指溫斯,「在刺傷可憐的杜懷特之後,竟然穿著他的睡衣和藍色毛料睡袍跟我們走下樓?」
布勒·納斯比慢慢站起身來。
「可是有件事讓他深受困擾——他身上的傷口。他用自己的手帕壓住傷口,止住不少血,可是你總不能一直壓著。所以他從那捲外科膠帶上剪下長長的幾段,將手帕緊貼在胸口上,接著穿上史坦賀的睡衣和睡袍。」
尼克三步兩步跳上了舞台,擋在他們中間。他拉住道生中校。
「要是他從屋頂上逃跑,」納斯比從鼻孔哼出這句話。「難道他也逃不掉?」
「沒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緩緩說道。「除非杜懷特醒過來。」
「真的嗎,老爹?」溫斯說,臉上現出一抹淡淡的傲慢痕迹。「你們認為我做了什麼事呢?」
溫斯眉頭微微一蹙,額頭出現一道細紋。他挺直腰桿,走到她面前,帶著那副慢條斯理、若有所思的詭異笑容從舞台上俯望著她,只有眼角依稀透出一絲緊張。你可以說,他的自制能力無人可及。
「事實上,依我之見,他們打鬥的時候根本沒碰到銀器或手電筒。這位神偷在餐具櫃的邊緣堆了老高的銀器,(許多件後來被摔得四分五裂,如果光是掉在厚地毯上,不可能如此支離破碎。看來這些銀器在倒落之前是一個疊一個、放在同一個位置上。)現在,他已一切就緒,於是他拿出手電筒,塞入被害者身體下面,接著將那疊銀器一推,在樓下那陣霹哩啪啦還沒停止之前,就爬出窗戶、攀上了繩子。而這也是個挺好的不在場證明。」
六尺一寸高、動如脫兔的溫斯·詹姆士,一轉身就做出兩次攻擊:先是左轉揮向身體,接著右轉直搗臉部。兩手都垂放著的道生中校被揮個正著,顛顛蹌蹌往後倒,跌進了魔術道具里。他搖搖晃晃撐起身體后還是往前倒,一隻手一隻腳著地,最後總算平衡住,可是身子依舊搖搖欲墜。
道生中校眼裡的驚愕慢慢褪去,臉色愈來愈白,鼻孔與嘴巴之間現出腫塊的痕迹。
「你知道,昨天他把那套睡袍和拖鞋偷偷放回杜懷特的盥洗室去。你記不記得?韓姆利信誓旦旦,說那套睡袍早上不在衣櫥里九_九_藏_書,可是傍晚就出現了。這是因為竊賊的衣服被鎖在衣櫥里,直到下午才打開。所以,神偷沒辦法放回睡袍,只能伺機等候衣櫥的鎖打開的時候。
溫斯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熟悉、迷人、寬容的微笑。他淡色的鬈髮,剪裁無懈可擊的深藍西裝,優美的額頭、鼻樑、下巴,都和他的眼神形成微妙的對比。
「別激動!」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大吼。
溫斯·詹姆士依舊動也不動,一語不發。
納斯比睜開眼。
「他的卧室,」尼克說。「在宅子一樓的後半部,就在餐廳過去一點,隔著一間盥洗室與我為鄰。」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粗短的手指一比。
「真的嗎?」溫斯說。「是真的嗎?」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望向伊蓮娜。
「設下陷阱。」克里絲特珀吸了口氣。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點點頭。
「我想你該明白保密的道理吧?」
「喂,你們在開什麼玩笑?」溫斯嘴裏邊問邊往後退一步。
「你的女兒和你的繼女,」他說,「今後會很快樂。夫人,你不認為總有一天,你也會快樂起來嗎?」
「夫人,沒錯。不管你有多麼憤怒,可是用網球鞋踢人,你會比被踢的人受傷更甚。可是竊賊非找個東西發泄不可。於是他在這毫無還手之力的人身上又踩又踏,效果反而更好。」
「你告訴我。他倒卧在地的時候,你有沒有踢他、打他?有沒有?」
「拜託,克里絲特珀,讓我說下去!他抬起那個很重的乒乓球台,還舉到半空中,臉色一下子變得好蒼白。我不禁問他是不是哪裡痛,而他說,刺痛他的只有回憶。然後他向我走來——」
「不過,我們且將小說撇在一旁,現實生活中就有這種人。他們覺得自己生來就是高人一等。如果他們沒有錢,會覺得拿別人錢財是理所當然。而且他們永遠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你們眼前這位美男子——爵士用雪茄一指——他的謀生之道就是職業小偷。如果這麼說會傷他的心,我就稱呼他業餘小偷好了。他處處被人邀去作客。整個英國的大宅大戶,他有一半都瞭若指掌。他知道什麼東西值錢,東西在誰的手上,也知道怎麼到手。
「你父親和納斯比先生走進來。我很快往外瞄了一眼,口裡還說:『只是溫斯……不,慘了,是你父親。』我真該踢自己一腳,沒能早些看清真相。」
「原來是真的,」伊蓮娜說。「我就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可是偏偏想不出來。老天,原來是真的。」
「那個大眾情人對我的熱情,」伊蓮娜說,「一定是一聽到老爸手頭很緊就開始冷卻了。」
「不是的,親愛的媽媽,」伊蓮娜回嘴。「我只是在想——」
中校突然停下話頭,所有的憤怒跡象都戛然而止,被尼克抓住的緊繃肩膀也鬆弛下來。
「等一下!」克里絲特珀說。「他的手一直插在睡袍里的左胸處……」
「他怎麼識破你的,恐怕我們永遠都無法得知……」
「別這樣!別激動!鎮靜點!」
背景中的道生中校,被這股飽漲的情緒弄得一頭霧水。沒人看到他,沒人聽到他,他走近溫斯,一隻手輕輕放上溫斯的肩頭。
「於是,杜懷特·史坦賀照舊耐心守口如瓶。他的行為跟平常沒有兩樣,他不打算跟伊蓮娜說,他要讓她親眼看到。他要——」
「你們或許還記得,『神偷萊佛士』是個板球高手,社交手腕一流。仗著他高明的板球技巧,他常受邀到許多別墅去作客,而後予取予求,想偷什麼就偷什麼。而他自己還振振有辭,說他偷竊的對象都是俗不可耐之輩。我們是不是該為這個溫文爾雅、專門劫富的神偷大善人鼓掌,甚或高呼萬歲呢?
「不過,你們知道,這些推論全都有待證實。各位只要看溫斯·詹姆士的胸口是不是真有一個扎了繃帶的傷口,就可以證明真偽。
「你這個白痴,」伊蓮娜一面暴吼,一面伸出左手,「我整天都戴著你這枚臭戒指,而你一點都沒注意到。虧我還把你想得那麼浪漫!你以為我在——在乎他?我哭——是因為我覺得我真是白痴,也因為你是這麼個死腦筋的傻子。同時我也看清楚了,過去我這麼在——在乎他,只是徒然把自己傷害得這麼深。」
尼克細細看他,心想,這傢伙是有生以來做壞事頭一次被人逮到。對他而言這是全新的經驗,所以他不知所措。
「想什麼?」
克里絲特珀突然又拖出一張椅子坐下。
「把你的手拿開!」那人尖聲叫道。
「你今天下午當著所有孩童面前設計他。你的手摸進他的背心,拿出一卷又一卷的彩色緞帶,惹得他們哄堂大笑。原來你是用心良苦?」
伊蓮娜往前走來,在摺疊椅間跌跌撞撞。一張椅子正好擋了路,她一把掃開。一臉驚恐的柯萊蒙斯大夫立刻讓出路來。
「你這隻該死的豬,」中校邊說邊挺起身子。「你或許可以把我砍成兩半,可是我要——」
柯萊蒙斯大夫猛然從椅上站起。
「打鬥的關係?九*九*藏*書」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噢,不是的!那是最後一幕戲,是最後的臨門一腳,我正要提到這點。」
「噢,去他的!」伊蓮娜說。「我才不覺得他聰明。他自己說過,他只記得一些古古怪怪的醫學小常識,比方說盤子。」
克里絲特珀若有所思。
「沒有鏡子,」他說。「只有雕花水瓶,膠木水杯。」
「舉個例子,李奧納多·達芬奇的那一小幅名畫……」
「不記得才怪!」貝蒂說。
「不是,我真的不懂。」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清清喉嚨,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麼事,你最好明白告訴我。那個叫做李奧納多的是什麼人?是個義大利人吧,我想。他是幹什麼的?」
「可是——」
伊蓮娜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溫斯。
「沒什麼,夫人。只是史坦賀先生說過的一句話,請繼續,爵士。這是您的戲——到目前為止。」
「南斯畢的專利防火逃生繩。」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抬起頭。一副尷尬而歉疚的模樣。
克里絲特珀坐直身子。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注意力回到克里絲特珀身上。
伊蓮娜驀地轉過身,背對道生中校。
「昨天,他那時在打乒乓球,」伊蓮娜說。「或者說一直在打乒乓球。」她帶點狂亂的眼神回憶道,接著做了個手勢。「還問我要不要打撞球。」
「他當然不是呆瓜,不會在某人家中作客時對其他客人下手,例如偷一串翡翠項鏈之類的。不過,偽裝成外人下手照樣可以得逞。一年大撈兩、三筆,就可以穿金戴銀、衣食不愁。他手法的絕妙之處,在於他能將外賊所為裝弄得好似內賊做的,將內賊所為裝弄得好似外人下的手。正因為手法不同,伍德警探一開始沒能認出他就是干下康泰洛德府邸和潘斯貝瑞老宅兩樁案子的竊賊。
就這樣,如果一個人全神貫注于某樣事情,如果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某方面的動靜之上,如果他正竭力保持他所預期的動作,那麼,他的膽量或許並無極限。然而,若是他被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所驚擾,即使是一聲呼吸,就會發生接下來的事。
克里絲特珀站起來又坐下。
「血,」貝蒂說。
這段隱晦的對話聽在現場大多數人耳里有些什麼樣的效果,尼克無從得知,不過絕對不會令人愉快的。他看到克里絲特珀別過臉去:她緊握的手握得更緊了,塗著粉紅蔻丹的指甲上端現出白色。
「小夥子,你錯了。如果他們現在聽到這個討人喜歡的傢伙原來是這副德性,待會兒就不會那麼傷心。」
「一點也沒錯。他自己的血濕透了衣服。他原本的計劃很單純:把那幅葛雷柯偷到手,暗藏在宅子里,等到有機會再取走。就算警方懷疑是宅子里的人下的手,就算他們搜遍宅子每個角落,就算他們找到了畫,也沒有半點證據可以證明是誰取走了畫。
「你們知道,這位聰明的神偷是想造成錯覺。他做得有點過頭,不過方式是對的,因為他必須盡一切可能,不讓任何人對死者身上的衣服起疑。一旦有人心生疑竇,他也就泄了底。
「事實上,光是指紋這個證據,不就證明了史坦賀不是竊賊嗎?昨天我站在餐廳里,看到那地方被灑上指紋灰粉、做上記號,灰粉的痕迹從壁爐架開始,以對角線一路灑到餐具櫃,有如深山要塞中的印地安小徑。中間的大餐桌上有史坦賀的指紋。餐具柜上有他的指紋。水果刀的刀柄上也有。
天空最後一絲光芒已逝。走道屋頂上的微弱燈光,反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白漆有如葬禮般死氣沉沉。走道彎處開著另一扇門,依稀聽得到它在冰冷的寒風中吱嘎作響。
伊蓮娜渾身散發出一種惡煞般的氣味。讓你以為她的眼神穿得透你的臭皮囊,直探你的腦袋。她右手放在控制開關上,左手緊壓在左胸下,呼吸聲清晰入耳。她仔細打量完溫斯,又重新打量一次,一對眸子骨碌碌轉個不停。
「可是,別忘了:竊賊是戴著手套的。如果史坦賀就是竊賊,他的指紋怎麼可能到處都是?更何況,其他證人說得斬釘截鐵,當晚史坦賀根本沒碰餐具櫃,更別提餐桌和壁爐架了。」
「我剛還在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若有所思地說。「這位自稱為『希臘人』而其實來自克里特島的西班牙人,在場有多少人可以立刻喊出他的真名:多明尼科·希多科普羅?昨天在撞球室里你做了一件極其烏龍的事;當時你是真的一頭霧水而且沒有設防,於是脫口而出:『這和多明尼科有什麼關係?』你指的就是葛雷柯那幅畫。不過,我們不追究那個。我們要說的是,杜懷特·史坦賀識破了你。」
「難道葛雷柯不是他的真名嗎?那我就不知道了。」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道生中校火冒三丈。「他是不是瘋了?我走過來要跟他說話,而他轉身就給我來上一拳。」
漆黑的餐廳;斜靠在餐具柜上的手電筒放出一線光束;竊賊弓著背取畫;史坦賀九*九*藏*書走近的腳步聲——爵士繪聲繪影,描述生動已極。
「呸,多好的計謀!大家會認為史坦賀缺錢用,他的畫一定有保險,所以設計了這個假竊案。如果他身上穿著這套沒人分得出的衣服被人發現,整個情勢就會完全逆轉而改觀。我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邊說邊搖頭。「將血跡斑斑的衣服套在受害者身上,如此乾淨利落而順水推舟的處理方法,至今還不曾有任何殺人兇手想出來過。於是,詹姆士先生開始換裝,他滴水不漏地全部更換,連手錶都是。他在史坦賀的睡袍口袋裡發現一條手帕和幾封舊信,是那天早上史坦賀看完后隨手塞進去的;我們很多人都會這麼做。這些他也照樣塞了進去。
「你逮不了我的,」他說。「誰都逮不了『我』。」
「不過這倒有些困難。光是暗中窺探沒什麼效果,而你也不能跑去抓住他,硬把他的背心、襯衫脫掉檢查;不行,至少對這傢伙行不通。」
「失陪,」他不忘禮貌地對尼克說,隨即一躍跳過舞台。
溫斯開懷地笑出來,不過隨即停止。
「伊蓮娜,如果你這麼在乎溫斯做的事,為什麼你要戴上這枚戒指?」
「沒錯。你記不記得——」
他再次展露微笑。
「確實,」布勒·納斯比從鼻子里哼出一句。
接著,好似為大家的尷尬火上加油似的,眼淚由她的臉上滴落。
「據我估計,這小偷約莫在三點十五分進入餐廳,銀器卻是在三點二十八分才發出倒落的聲音。這中間有足夠的時間換衣服。
「又是血?」
「而他還沒來得及把盤子拿走,」納斯比說。「就被拉金給嚇跑了。」
伊蓮娜依然站在燈光控制開關旁邊,這時突然笑了。克里絲特珀猛然回頭。
克里絲特珀雖然臉色發白,依然強做鎮定。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中校顯然一個字也沒聽到。他一直聚精會神地修理暗門的機關,直到發現同伴不見了,這才從樓梯間走上來。舞檯燈光直射在道生中校的眼睛上,站在溫斯背後的他幾乎什麼也看不到。
「等一下,爵士,」溫斯急急說道。
「什麼戒指?」他說。
尼克這時打了個岔。
「年輕人,讓你嚇了一小跳吧?」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對溫斯說。
「老爹,我悉聽尊便。」
這片靜默之中有股一觸即發的情緒,使得尼克覺得眼神放哪裡都好,只要不落在克里絲特珀和伊蓮娜身上就行。連爵士自己也無法直視她們,他光是盯著地上,猛吸雪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最好別惹我,」溫斯說,他的臉色和克里絲特珀一般蒼白。
「你在找我嗎?」溫斯問。暗門已合上,他再度站在半明半暗中。
「我承認,」她對大家說,依舊是那副冷靜、沉穩的聲調。「有時候我會想,詹姆士先生真有那麼蠢嗎?每當你們認定他說了什麼傻話,他接著就會說些精明無比的話,讓你不禁懷疑,他剛才的傻話是不是故意說的。我昨晚就寢前還在想,這人到底算不算聰明。我知道他本來是醫學院的學生……」
「什麼盤子?」納斯比粗聲粗氣說道,喉頭好似有東西堵住。
「至於那套睡衣,因為上面被刀割過的切口和絲絲血跡都不相同,所以他沒放回去。他想,絕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多出一套睡衣。可是這其實愚蠢之至。睡衣是在他的衣櫃抽屜里發現的;拉金比對過洗衣編號。沒錯,是杜懷特·史坦賀的睡衣。」
「可是,現在不同了。這是謀殺呢。你要怎麼匿藏血跡斑斑的衣服,和胸口上可恨的刀傷呢?等等!等一下!他靈機一動!受害者就躺在那兒,顯然已經斷氣。那人的睡袍在打鬥中鬆開了;一般睡袍都會這樣,而傷口的血頂多隻有一兩滴。在大部分人的眼裡,睡袍和睡衣看起來都差不多。所以……
溫斯的動作依然快如閃電,尼克還來不及往前衝去,通往陽台的門已經砰然關上。
「親愛的女兒,你覺得這件事這麼好笑嗎?」
「我說,老兄——」他才開口,還沒來得及往下講。
「我不明白,」他邊說邊搖手,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我也許沒那麼聰明,不過——」
「隨他去吧,小夥子。」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疲累地說。「他逃不掉的。我們上來之前,我已經把通往底樓的門鎖上了。鑰匙在這兒,他逃不掉的。」
「只是一種確定人死了沒有的測試方法,他曾經告訴過我,這通常只有醫生和警察知道。」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慢慢吸了一口氣,發出吁吁的聲息。他的雪茄又吸到了盡頭,這次他將煙頭扔在地毯上。可是讓溫斯承受不住的,是那三張女人的臉。
「年輕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以嚴厲的批判語氣說道。「你不覺得你裝得太過火了嗎?你好像總是急忙強調、再三撇清,說你不懂繪畫、不喜歡繪畫。你是不是裝蒜裝過頭了?」
「謀殺未遂那檔子事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了。事後詹姆士唯一擔心的,我想,就是該不該找個醫生看看他的傷口,而且該怎麼read.99csw.com對人解釋。我承認,我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古怪兮兮地跑來,說要告訴我什麼醫生的事——」
「告訴我!」伊蓮娜,「你告訴我!」
尼克轉頭去看她;約莫十秒鐘后才記起下午的那一幕,那陣冰冷的風和那扇洞開的門。他立刻往陽台衝去。
可是誰都沒理會他,只除了伊蓮娜。
「這麼做實在不智。我們這位神偷比他年輕二十歲,力氣也大得多。他一手搗住史坦賀的嘴,一手抱住他身體。餐具柜上就放著那把水果刀。據我猜想,這個賊在拿下那幅畫的時候就把水果盅弄翻了,而史坦賀藉著手電筒的光束看到了那把刀。史坦賀以右手一把抓起刀,出於本能就往那傢伙的左胸刺下去。
「你說什麼,伍德警探?」
尼克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逼真的震驚神情。
「對,溫斯,是真的,」尼克說。「我要把你帶走。」
中校張開眼睛,閉上,又張開。
「可是,伊蓮娜這位杜懷特格外鍾愛的掌上明珠,已經被這個騙子兼偽君子迷得神魂顛倒。你們知道,杜懷特痛恨虛偽,可是他並沒有這麼跟她說:『女兒,這傢伙不正經,且聽我告訴你為什麼。』就這件事而言,我認為他還算聰明。這女孩可能不會相信,更有甚者,她或許不以為這傢伙所從事的醜陋勾當是齷齪事,反而會將他奉為浪漫的羅賓漢。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再度點點頭:他的嘴角往下一垮。
「好。現在這個賊冷靜下來,發現自己處境狼狽。他看得一清二楚,這是謀殺,不是嗎?而且他渾身是……」
「我年輕的時候,」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繼續說道。「大家對某些故事會當真,而這些故事之中有個角色我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忍受,那就是『神偷萊佛士』。每當我看到他的故事,就覺得毛骨悚然。而最令我百思不解的,就是大家為什麼會把這麼一個傢伙當作名門雅士看待。
「沒錯吧,柯萊蒙斯大夫?」伊蓮娜問。
「當然,除非杜懷特醒過來,」克里絲特珀糾正他。
「是的,夫人。」
「你們可曾聽過『神偷萊佛士』這個名號,一個業餘神偷的故事?」尼克說。
「確定……」納斯比說。
「他去得完全沒有痛苦,」他說。「親愛的史坦賀夫人,您或許可以說,他是在睡夢中過去的。」
「一切順利。三點十五分,他依計割下餐廳的窗玻璃,溜進去找到葛雷柯,打算將它從畫框中割下。可是有件小事他沒有算計到——杜懷特·史坦賀正等著他。」
「我懂了,」納斯比尖銳的聲音說道。「第二次動手,他得百分之百確定才行。」
尼克轉頭去看坐在後面的伊蓮娜。只有他看到伊蓮娜跳起來匆匆走到燈光控制處;不過每個人都看到了光束照耀下、站在舞台上的溫斯。
「而我是怎麼知道的呢?因為昨天晚上那些人把那套可惡的睡袍和拖鞋拿給我穿!老天爺,我坐在圖書室的壁爐邊,就這麼想到了一切。
說完她就悄聲啜泣起來。
「怎麼辦呢?這好辦!要是你聽到一聲巨大的碎裂聲響,起床查看后發現有人因為打鬥而倒卧在地,你當然會以為那個聲音是打鬥所致。所以(你們懂吧?)你們根本不可能想到,其實是有人藉此爭取換衣服的時間。
貝蒂說話了;她的聲音不大,可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嗯哼,那麼你應該不知道葛雷柯的真名吧?」
「別激動,爵士,」尼克冷靜說道。
在這段可以從一數到十的時間內,現場一片死寂。道生中校深吸一口氣,一隻手得扶著銀色的道具桌腳才能站穩。
「話說伍德警探,」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依舊繼續自己的故事。「發覺史坦賀根本不曾離開過宅子,我和他都只有一個結論:宅子里有人幫他換過衣服,而既然符合史坦賀身材的只有溫斯·詹姆士一人……於是,這個謎題就破解了。」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沒錯過機會。
「嗯哼。餐廳過去一點。小夥子,這兒所有卧室的窗戶上都附有什麼東西?」
「於是溫斯·詹姆士心想:『噢,原來如此。那老頭兒快破產了。他希望那些名畫被偷,好領取保險金?太好了!我何不讓他如願以償?』你們知道,這正中了史坦賀的下懷。因此,我們的現代『神偷』來到府上,準備從宅子里下手,然後裝成是外賊的傑作。
「等等!」貝蒂大叫。
「他刺中了竊賊。傷口不深,也不危險,可是血流不止。我們的神偷和他的同類有個可惡的癖好:喜歡報復。他扭住史坦賀的手腕一轉,趁刀子掉下的時候接住它,也往史坦賀的心臟——他認為的那個部位——刺下去。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大吸一口氣。
「我想想——」
「屋頂,」貝蒂說。
「什麼事,大小姐?」溫斯冷靜說道。
尼克以嘲弄的語氣說話了。
「是的,夫人。」
「還有拖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你注意到了嗎?當然沒有。我不是跟你說了,大家永遠不會留意深色的睡袍——」
尼克轉身,以極其沉緩的九-九-藏-書腳步回到小劇院。有關這間宅邸的一切回憶,都已在他們的腳下。伊蓮娜的頭靠在道生中校胸前,而他的臂膀緊摟著她。貝蒂走到尼克身旁。克里絲特珀留下他們,一個人離開。當她經過大家身旁,亨利,爵士輕輕碰了碰她的臂膀。
「什麼罪名?」
「看在老天份上,別再說下去了!」伊蓮娜大叫。
「等一下!」克里絲特珀打岔道,依舊是那副不合常情的冷靜。
「毫無疑問。他趁我第一次下樓探查那陣碎裂聲音之際,用海綿清洗胸口,也重新包紮了傷口。當然,我當時沒能明白過來。他同時還趕在拉金到處巡視之前,捲起了逃生繩索。」
「你告訴我!」
醫生舔舔嘴唇。
「那天半夜,銀器碎落一地,發出好大的聲響。我是沒聽到,可是其他人都聽見了。是不是因為——」
「溫斯·詹姆士,你看著我!」
她仍然很堅持。溫斯只是溫柔地看著她。
「太方便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他穿上一身小偷裝扮,爬下繩子,將繩索留在宅子牆壁上。有人告訴我,他卧房的兩扇窗戶夜裡總是大開的。他先在花園裡走動,要是這兒有人正好沒睡而看到鬼魅般的黑影,待事後想起,不就更加深了這是外賊下手的錯覺。
「什麼事,小姑娘?」
「看看他,」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對溫斯隨手一揮。「會不會讓你聯想到什麼人?你能不能想到他幼時的偶像是誰?那個讓他一而再、再而三模仿的偶像是誰?」
「小夥子,你要我當著他們的面說個一清二楚嗎?」
「你的意思是謀殺未遂吧,」克里絲特珀糾正他,聲音盡量放柔。「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真的話。」
「『請你到我的小客廳來好嗎?』」尼克冒出一句話,他眼前飄過杜懷特的臉。
「伊蓮娜·史坦賀,」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下去。「瘋狂地愛上了一個人。而她父親知道這人是個騙子,是個偽君子。這幾句話就可以道盡整個悲慘的故事。」
「網球鞋,」克里絲特珀說。「杜懷特頭部的瘀傷,看來好像是被某個身材嬌小或是重量很輕的人踢出的。其實是因為竊賊穿著……」
此時,溫斯背後的舞台上,出現了道生中校那張不漂亮卻令人心安的臉。
「嗯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得簡單利落。「不打鬥,不啰嗦,也不用猜疑。」他的目光在溫斯身上梭巡。「年輕人,你說到底有沒有?到了警局,你就得把襯衫脫掉。」
「這種測試,」柯萊蒙斯大夫承認,「比起拿著一面鏡子或玻璃湊近嘴唇看有無任何氣息來,是比較少人知道,不過效果相同,或者還更好。如果你手邊沒有鏡子或是平滑的玻璃……」
「親愛的尼克,」貝蒂回答得一往情深。「你只用了四十八小時就破了案,我覺得你做得不壞呢!」
「凌晨大約三點鐘,我們的詹姆士先生一切就緒。」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瞄了瞄尼克。「他的卧室在哪兒?」
「沒錯,就像這樣,」尼克說。「而且一直沒拿出來。他在看我警察證的時候,我就心想,他一定是哪裡隱隱作痛。那當然是他的傷口。事後不到一個鐘頭,我回到我們共用的盥洗室去洗臉,同時發現洗臉盆底部有淡紅色的沉渣。」
「你還記得嗎?」他望向貝蒂。「周四晚上,你和我也在這裏,躲在那間密室里?」
「伊蓮娜,你真是……」
「爵士,這我可以解釋。昨天晚上,他睡覺前喃喃說了些什麼醫生的話。我聽到了,而他一定知道我聽到了。所以他決定編造故事,萬一有人問起他為什麼對醫生這麼感興趣——」
溫斯·詹姆士又後退一步,不再有任何解釋,也不必再有任何解釋。那三個女人緩緩轉過臉,朝著那高大的身材、那對醜陋而驚恐的眼睛望去。
「他的衣服都是舊的,跟用來做其他案子的是同一套。通通是現成、沒有標記的東西,就算掉了幾件,也不可能追查得到。小偷通常都有這種爛運氣,總會不小心在現場留下一頂帽子、一件外套,甚至一雙鞋。可是這些東西,即使是幫忙整理行李的僕人也不會注意到。老舊的粗呢帽和外套?再平常不過了。燈心絨長褲?滑雪季節很可能穿得到。冬天穿網球鞋?當然,院子里不就有個一流的橡皮球場嗎?」
「噢,年輕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有氣無力地說。「你老是在那些人耳邊推心置腹的,所以他們都信任你,告訴你康泰洛德府的翡翠值多少錢,潘斯貝瑞老宅的達芬奇真跡又值多少錢。而你自以為聰明,尤其在女人堆里,因為你忍不住要炫耀。其實,年輕人,你太不聰明了。」
「夫人,你好眼力。他設下陷阱,而且找了個警官到家裡來。他把最值錢的名畫從裝有保全警鈴的畫廊搬到沒有保護裝置的一樓。這是誘餌!而他自己也開始散播各種神秘兮兮的謠言,讓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手頭非常之緊。這也是誘餌!
尼克一臉凝重。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請繼續,」克里絲特珀的語氣極為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