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老太婆之死
第二章 受詛咒的遺囑
「也就是說,」宮子閉上眼睛,「讓昌子姊姊的孫兒卓矢,和我的孫女美幸結婚,成為兩家的新基礎?」
當征一朗還打算繼續詢問時,沙莉和茉莉兩人發出帶著嘲笑意味的笑聲。
她們刻意壓低聲音回答,語調里透著傭懶。
「爺爺!」
「爸爸!」
「請您冷靜,岳父!」
包括宮子在內,所有人都像是被凍結了,連年輕的卓矢也由衷露出驚訝的表情。
宮子隨即又望向別處。美幸的父親郁太郎獨自離開人群,坐在窗框上,抽起心愛的煙斗。他身材削瘦,與宮子的丈夫同樣出身貴族家庭,被公認是這座宅邸中最懂得享樂的人。
女兒達子和丈夫矢島圭介慌忙跑過來,從後面攔住打算用拐杖毆打孫子的老人。
志摩沼家族的雙胞胎並非只有須賀子與加屋于,因為達於他們的女兒沙莉和茉莉同樣是同卵雙胞胎。這對年輕貌美的女孩,正坐在所有人的最後面,從剛才到現在,連一句話也沒說,而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
「征一朗先生將會什麼也拿不到?」
無論如何,對於這群環繞這位一百零六歲的病弱老女人的所有關係人而言,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因為和犬神佐兵衛一樣,這是她人生中僅有的一次臨終場面。
田邊律師托高鏡框,神情冷靜,站直身子。「『內院夫人』很不希望發生爭執,但願一切可以平靜結束,所以添加了另一項條款,亦即,在各位同意遺囑的執行之後,卓矢先生和美串小姐如果沒有在一年之內結婚,那麼『內院夫人』因為自己沒有直系繼承人,所以就會將全部的財產贈與傳右衛門先生的兒子和女兒。」
宮子嘴巴噘向一邊,「原來是這麼回事!會深慮及此,一定也耗費了相當的苦心。」
征一朗浮現安心的笑容。對他來說,這一點幾乎早就能夠確定。不過,當律師喊出自己孫兒的名字時,自然更是如釋重負。
征一朗鋒利的眼神瞥了田邊律師一下,「那麼,田邊先生,『內院夫人』吩咐要如何修改遺囑內容?」
帶著波浪紋的捲髮和眼睛化的濃妝,兩人完全相同,因此若不仔細看清楚的話,很難分辨誰是誰。二十三歲,五官輪廓勻稱,算得上是美女,但眼神和嘴角卻顯露出強烈自我的特徵。
「這個問題並非此刻的重要事項。」田邊律師嚴肅否定。
「那麼,現在可以重新開始了吧?」田邊律師開口。
年輕的雙胞胎呈現的是同樣醜陋的扭曲臉孔,而鋒利的視線則望向瑟縮中的美幸。
「那麼,有什麼地方更動呢?」在一旁搶著打岔的人是郁太郎。他從鋼琴旁踏前一步,提高音調,刻薄地說:「當然是志摩沼財閥的實權由誰掌控的重要問題羅!你應該也很想取得『內院夫人』的資產,想得幾乎要從喉嚨里伸出手來了,因為這樣就可統轄志摩沼家族的全部財產。」
話音一出,周遭立刻又恢復了幾乎令人全身無法動彈的靜寂。眾人都將目光凝聚在露出於被褥之外,「內院夫人」那張毫無血色的慘白臉龐上,而且只能聽到醫師與護士衣服摩擦的聲音。
最後嫁給傳右衛門的是在神樂阪唱小調曲子的女師菊江。這個女人雖然生下了女兒宮子,卻同樣得不到「內院夫人」的歡心,結果自己忍受不了欺凌,便主動離開志摩沼家。
現場每一個人都因為突然爆發的局面而喪失理智,但是,只有雙胞胎之一的沙莉卻低著頭,似乎對妹妹的下車感到幸災樂禍,嘴角浮現一抹笑意,雖然可能只有她知道榮莉的戀情……
「所以,」田邊律師看著眼前每一個人,「現在,在這裏,我希望你們發誓不要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也因為如此,希望確認拒絕取得自己應得的部份。今天,我已依照『內院夫人』的指示擬妥了同意書,只要各位在文件上簽名,很簡單就可以完成了。」
結果,雙胞胎姊妹像平時一樣不慌不忙地同時點頭。
「那是『內院夫人』堅定的意志。」田邊律師反覆說道。
「征一朗先生。」田邊律師以干啞的聲音叫著對方名字。其實,他身為忠誠的顧問律師,崇敬的主人乃是前一代家主傳右衛門,而傳右衛門有四個女兒,聚集在此的人都是那些女兒的親戚或家族。
這句話在眾人之中所產生的震撼,不知何故,甚至比「內院夫人」的遺囑更強烈,雖然田邊律師完全不知所以,但也突然感覺到這古老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完全凍結了,而且在一瞬間,彷佛掠過一股陰森之氣。
「內院夫人」躺在四個角落有柱子,頂上垂覆蕾絲圖案頂蓬的豪華大床上,兩名護士在一旁照顧。從蓋在她身上的絹褥露出的瞼,像木乃伊一般枯瘦,皮膚泛黑乾燥,嘴唇上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氣息,圍在濃濃黑眼圈之中的眼窩低陷,兩眼都輕輕閉上,氣息已是時斷時續了。
達於是征一朗的長女,也是雙胞胎女兒茉莉和沙莉的母親(也就是卓矢的姑姑)。她燙了一頭新潮的捲髮,脖子上掛了繞成好幾圈的珍珠項鏈,五官容貌雖然很漂亮,但是因為穿著喪服般的黑色絹織衣服,整體印象被抑制得晦暗低調。
「沙莉、榮莉,你們兩個給我住口!」她們的祖父征一朗出聲怒斥。
田邊律師從緊緊抱住的黑色公文包內取出褐色信封,再從中抽出幾張文件。
若是一段時期前,在世界文學仍是思想和哲學糧食的美好時代,渡過青春歲月的人,看見這種隋景,眼前一定會浮現高爾斯華綏刻劃的法賽特家族盛宴吧!或者,如果是喜愛起因於怪奇或犯罪的謎團所醞釀出的煽情故事者,應該會將這個場景與橫溝正史所描繪的犬神佐兵衛臨終時的場景重迭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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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宮子直接點名,須賀子與加屋子都絲毫下以為意。兩人並排坐在椅背圖案相同、大小相同的一對椅子上。年輕時還不明顯,但隨著年紀愈來愈大,兩個人也愈來愈酷似。現在,她們梳了髮髻、身穿高領黑色洋裝,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蒼老。如果遠看的話,連加屋子的丈夫吉夫都無法分辨。兩人的顏骨都很高突、鼻樑也都過細了;這很吃虧,因為會給人稍覺心地下泉的印象。須賀子膝上抱著一隻肥胖的黑色暹邏貓,她正以溫柔的動作撫摸貓的背部。黑貓閉上眼睛,喉嚨咕嚕出聲,愉快似地任憑飼主的愛撫。
然而,當這兩位老人對話有了結果之後……
他低頭看著文件,呼出一口氣之後,慎重開了口,「呃……『內院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把自己的遺產全部讓給卓矢先生繼承。」
大概經過了二十分鐘。
丈夫矢島圭介外貌像是身材高瘦的專家學者,剪短的斑白頭髮,圓框眼鏡,蓄鬍髭,身穿淺灰色三件式西裝,看起來有英國紳士的風範。
「是呀,我無所謂,田邊先生。」
面向床鋪呈扇形擺放的椅背上有裝飾圖案,是一種大型靠背貼布椅,多在舉行家族演奏會之類的場合時使用,此刻坐在椅子上的人有各種不同的表情;另外,站在後方凝視病床上「內院夫人」的,還有志摩沼家與美園倉家一共十二個人。
「爺爺,我們真心相愛,決定婚後共同生活。還有,達子姑姑,請答應讓我和榮莉結婚。」
「我哪……我哪有這樣……」美幸俯首,幾乎哭了出來。
「我有我的理由,我不能和美幸結婚!」卓矢迅速回頭望向身後臉色蒼白、充滿憤怒、亢奮得幾乎無法抑制情緒的雙胞胎之一茉莉一眼,然後不定決心般接著說:「坦白說,我認為也該是公開的時候了。事實上,就在前些日子,我和茉莉已私下訂婚,本來預定今天或明天,看『內院夫人』的病況如何,再向大家公開宣布,就是這個原因,我和美幸不可能結婚!」
「剛才我也說過了,遺囑的執行必須在場所有人的同意,就是這樣。」田邊律師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回答。
「郁太郎,我剛才也說過,請謹言慎行!」宮子嚴肅地指責自己的女婿。
三女名叫德子,是傳右衛門的妾之一藝伎初音所生,曾經一度給了錢和這對母女斷絕關係,但是在法定妻子鳶枝過世之後,傳右衛門外出尋人,將她們帶回志摩沼家。但初音不得「內院夫人」的歡心,不到幾年就被迫離婚,要她必須拿一些錢,留下女兒離開志摩沼家。
「那是當然啰!」
兩人戴上濃密假睫毛的眼睛,輕輕互望一眼后,由加屋子代表回答:「我們並無異議!管他是誰繼承財產,或是在這屋子裡愛怎麼做,我們完全不擔心,我們會像以前一樣,和每一個人都和平相處。」
「還有其他條件或附帶條款嗎?」征一朗又問。其他人也非常關心地凝神靜聽。
比先前更不愉快的靜寂籠罩了整個房間。「內院夫人」再度閉上眼睛,全身動也不動。等待片刻之後,田邊律師再次環視所有人一圈。
但郁太郎在煙灰缸內揉熄香煙,微笑道:「啊,說的也對,征一朗先生,這座『Arroww館』是你用巧妙的技倆向德國人恩格爾榨取來的,然後很謙虛、很有情有義地讓我們住下。」
山下醫師則是六十四歲的肥胖男子,以前曾擁有全日本醫學協會常務理事的頭銜,不過那純粹是靠著已故的志摩沼家家主傳右衛門的財力而獲得的地位。他聽從傳右衛門的指示,十年前辭去武藏野綜合醫院的職務,轉而擔任忘摩沼家的專屬醫師特職迄今——實際上乃是閑差事。
「是啊,真的很奇怪,我和沙莉是外人嗎?」
他自以為是地點頭,接著又擺起架于轉身面向宮子。「宮子,沒問題吧?你總不會因為卓矢是可恨的姊姊的孫兒,就阻撓這件婚事吧?欺負過你的昌子已經不在人世了,可能的話,正好可以藉這個機會,將內人過去的罪孽付諸流水。」
宮子一瞼無趣,緊咬下唇。她認為自己的建議被排斥是一種侮辱,之後就連一句話也不願開口。因此,房間里再度充滿了險惡的氣氛!
「年輕人任性些也不錯。」
「爺爺!」
但征一朗的態度卻急轉直下,立刻浮現極為悲痛的笑容。「慢慢考慮是沒關係,但結論只有一個,如『內院夫人』所說的,我們本來就是一個血親家族,美幸又是性情非常溫柔的女孩,只要你同意,兩人就可以結婚,那麼一切也都得以圓滿解決。」
接下來,田邊律師詳細地說明了遺囑內容,然後是所有人在遺囑上簽名,雖然征一朗頗為心不甘情不願的。
不快和濃厚的沉默有如厚重的簾幔一般充滿了整個房間,所有人的內心都隱藏著憎惡、祈願和某種特別的心情而默不作聲。
「除了這些,你還希望什read.99csw.com麼?」田邊律師以毫不退讓的態度回答,「你已經擁有志摩沼家族控制下的大學和醫院等等龐大的資產,以及太多太多的聲譽和地位了。」
「等一下!」卓矢毅然打斷,「對不起,我沒辦法和美幸結婚。」
「只要你喜歡就好。」他抬起頭回答。
「沒關係,宮子。反正我早就在想,如果郁太郎不高興,也該趁這時候請他離開這座宅邸,畢竟不喜歡這裏的人,沒必要勉強留下來。還有,就算不為這個,養了太多不賺錢卻只會花錢的人,對身為掌管家族財務的我,也會造成相當的困擾。」
但卓矢卻全力反抗,「沒錯!但即使在法律上,表兄妹應該也可以結婚!」
瞬間,房間里一片安靜,空氣彷佛停止了流動。
男性家族則抬起沉重的腰身,彼此開始簡單交談,同時也開始進行葬禮的準備事宜。
征一朗望著自己可愛的孫子,「還有,如果卓矢拒絕與美幸結婚,或是美幸拒絕卓矢呢?」
說話者是同父異母的兩位姊姊都已去世,同時也是傳右衛門唯一還活著的么女宮子。在這個家中有個習慣,蘊含有尊敬之意,也就是將年長婦人稱為「刀自」,宮子刀自六十五歲,嫁給沒落貴族的獨生子美園倉榮輔為妻,生下取名壽壽子的女兒。丈夫與女兒都在幾年前因車禍過世,現在與女婿郁太郎、孫女美串三個人住在「白色之館」。
(為什麼我家人都只會生雙胞胎女兒?)
這對姊妹絕非個性內向的女孩,但今天卻像家族中最控制情緒的人。對此,田邊律師反而一開始就很在意,所以當她們像雙重唱似地回答表示同意的瞬間,也注意到兩人的眼眸里凝聚著銳利的光芒,因此不禁略微感到一陣寒顫。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圓滿解決?」征一朗氣得就像鬧彆扭的小孩,完全控制不了情緒。
「你們不服嗎?」征一朗看部不看對方,低聲反問。
所有人沉默不語地凝視著一分一秒逐漸衰弱的老太婆,比石頭還要靜默。很奇妙的是,在場者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絲血親臨終之際必然出現的悲哀和憂傷,若仔細分析他們的臉色,應該即可得知,他們只有來自猜忌和不信任的焦躁與擔心。
相對的,郁太郎雖然瞼上保持笑容,但眼神卻轉為犀利,儘管兩人有大約父子的年齡差距,但在彼此視線之間,卻激出了一觸即發的險惡火花。
「豈有此理!」
「征一朗,」宮子靜靜開口,「何不讓卓矢與茉莉儘可能結婚?如果『內院夫人』的遺產全落到我手上,你也無所謂嗎?讓我來負責安排一切吧!因為我能充分了解『內院夫人』的心情。卓矢和茉莉的婚禮當天,我負責讓所有繼承志摩沼家血統的人都能認同遺產的分配。」
「這狀況我還冷靜得了?這兩個畜生,沒我的允許,居然亂搞!」
這三個女兒自幼就承接了母親的怨恨,內心終生憎恨父親傳右衛門,也一輩子都畏懼「內院夫人」。傳右衛門死後,最初連田邊律師也不明白「內院夫人」為何有那般威嚴存在,但是,如今已經完全明白了。總歸一句話,每個人都受到企圖擁有志摩沼家龐大財產的物慾所操控!
「美幸,你的計劃還蠻巧妙的嘛!是不是曾經替『內院夫人』揉肩捶背呢?」
房間里的質量因為少了老太婆的靈魂而減輕。對志摩沼家族而言,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是另外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雖然還沒有任何人知道,但事實上,這個所謂的新時代,對志摩沼家族來說,卻是個血淋淋的黑暗時代!
「田邊先生,」征一朗以略帶威脅的眼神望著律師,「這兒在場的都是家族裡的人,沒必要遮掩什麼,我就開門見山明說吧!我們關心的事,只是她的遺產繼承問題。」
這才是今天最具爆炸性的發言!就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突然響起了幾陣類似悲慘的尖叫。
幾位女性家族環繞在老太婆的病床四周啜泣,在須賀子膝上睡覺的黑貓也因周遭喧擾的聲音而揉起惺忪睡眼,表情很不可思議地抬頭望著用手帕按在眼睛上的飼主。
混亂之際,田邊律師靜靜等待場面平靜下來。
田邊律師輕輕低頭致意,「卓矢先生、茉莉小姐,為了讓事情順利進行,現在還不需要做任何決定,我認為,有關你們雙方的決定,改天再告訴大家會比較自然。」
「沙莉小姐和榮莉小姐呢?」田邊問同樣穿著深藍色運動外套的她們。
基於職業原則,田邊律師非常懂得如何不表現絲毫內心情感,身穿筆挺的褐色西裝,神情嚴肅。他經常在想,愈是重大的場合,愈需要注重外型的表現。實際年齡雖是六十二歲,但看起來卻比實際年紀又更加蒼老許多。他內心正盤算著,等聽過正在把脈的主治醫師報告病況之後,再公開宣布僱主「內院夫人」交託的遺囑吧!
「我也無所謂。」矢島沉重地點頭回應。
「什麼?」征一朗帶著震驚與憤怒反問。
「嗯,也好,我明白。」卓矢不情願地點頭,讓茉莉坐在自己坐過的椅子上。
「正是如此。」須賀子撫摸她膝蓋上熟睡的黑貓,「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志摩沼家的人,正因為每一個人聚在一起,才構成了這個有歷史傳承的家族。」
但是,打岔反駁的卻是征一朗。「且慢,郁太郎。的確,志摩沼家本家大部份的財產,確實是由『內院夫人』負責管理,但是,關於一些傳家寶或家業,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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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場所有人臉上掠過不安之色,泛起無聲的喧嚷。
「爸爸,您冷靜一點!」
郁太郎也以釋然的態度,聳聳肩說道:「那就非常感激不盡了。反正,志摩沼家本家所持有的財產全都屬於她所有,她要怎麼分配遺產,我認為誰都無權發牢騷。」
壯年的傳右衛門曾經露出苦笑地告訴身邊的親信。但是,老大與老二卻是同卵雙胞胎女兒,分別取名為昌子和高子。這兩個女兒乃是傳右衛門第一任妻子鳶枝所生,然而高子還不滿兩歲就已夭折。
「我是無所謂。」年老的女子回答,「正如征一朗所言,這種事最好還是儘快結束!時間一旦拖延太久,也會影響『內院夫人』的病情。」
「矢島先生和達于小姐呢?」這次,田邊律師用嚴肅的態度求證。
聽到這句話,宮子展開朝鮮扇子遮臉響應:「沒有後代的人,是無法了解父母的苦心的。」她這句話是針對沒有子女的須賀子與加屋子說的。
「媽媽!」茉莉神情興奮地凝視著茫然若失的母親。
「田邊,該進入遺囑的問題了吧?大家並非沒事幹或喝醉酒來這兒集合,而且若不儘快解決這件事,『內院夫人』應該也咽下下這口氣吧!」說話語氣低調的是已經七十二歲的白髮老人。雖說是老人,但健康的神色和強硬的態度,完全讓人沒有蒼老的感覺,身穿鐵灰色西裝,系著皮腰帶,從剛才就頻頻從腰帶下掏出懷錶看著時間,他就是傳右衛門的大女婿,目前這座豪宅的實際家主志摩沼征一朗。
茉莉發出尖叫後退。
郁太郎最後的這段話,主要是故意說給和自己同輩份的雙胞胎中年姊妹聽的。
枕邊除了護士,還站著身穿白衣的初老醫師山下敬三郎,他是這座宅邸的主治醫師:而大床所在的平台下方,則靜立著她的顧問律師田邊善行。
「田邊,我不太明白,請你說清楚!什麼遺贈的部份?」
須賀子與加屋子同時抬頭望向田邊律師,「我們並無反對『內院夫人』的意思,無論是同意書或什麼的,我們一定簽名。」
征一朗憤然反擊,瞇起眼睛,似乎非常瞧不起分房的人。
兩人視線相互盯視,暫時沉默無語。
山下醫師扶著老太婆的手腕,從正在測量脈搏的手錶上抬起臉來,終於用他的小眼睛望向田邊律師。老太婆本身無力的表情已經充分表明了,她的生命已所剩無幾。
宮子驚訝地迎上征一朗狡猾的視線,但她自有她的一套,迅速整理了思緒,然後點點頭,響應道:「我明白,或許這正是最好的機會。帶著憎恨活下去,確實也讓我感到很疲倦。我從小就非常討厭兩個姊姊,當時應該沒有人能夠了解我的心情吧!但是,這和卓矢完全沒有關係,只要美幸同意,我應該就會同意兩人結婚!」
「沒錯!」田邊律師不予理會,「當然,『內院夫人』並未打算強迫執行新遺囑,而是希望各位能贊成,而且如果各位同意的話,還希望各位可以簽名表示負責。當所有人都在這份遺囑上簽名時,新添加的條款才得以生效。」
達子和矢島好不容易讓征一朗坐回椅子上,其他人也都激動得摒住氣息。茉莉臉色慘白得像白臘,拚命抓住卓矢的手臂。
同一時間,窗邊忽然響起一陣鬨笑。「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太可笑了!」
宮子別開臉去,迅速望著坐在身旁的孫女。身材窈窕、五官輪廓漂亮的這位美串少女,身上穿的是潔凈的白色洋裝,感覺上非常搭襯。她是這個房間里最年輕的女性,今年只有二十一歲。
「請你們能夠了解!」兩位年輕人懇求著。
征一朗幾乎就要抓住卓矢的胸口了。
家人銳利的目光被吸引到躺在病床的老女人身上。
征一朗臉色霎時鐵青,宮子的瞳孔閃動銳光。
一
征一朗似乎臉色有變,但他只是用下巴指著說:「田邊先生,你不必理他,請繼續詳述遺囑內容。」
「我嗎?」郁太郎眼中浮現促狹的光芒,但卻似漠不關心地回答:「也需要問我的意見嗎?太令人感激了。當然,我也是無所謂!如征一朗所說的,這麼麻煩的事儘快解決最好,就算因為某種理由,『內院夫人』和你私底下偷偷改寫遺囑我也不在乎。」
「怎麼樣?」加屋子強烈詢問。
「我剛才說的完全是指卓矢先生和美幸小姐未能進行婚禮的狀況。」
征一朗皺緊眉頭,低聲咆哮:「同意什麼?」
「是的。」
「其他人也同意進入主題嗎?」
最俊,田邊律師轉頭望向窗戶,詢問坐在豪華鋼琴前的郁太那。鋼琴是附加了法國路易十六裝飾式樣裝飾盒的史坦威鋼琴,是傳右衛門買給孫女和曾孫女彈奏為了取樂之用。
征一朗臉色轉眼變成上灰色,因為情緒過於亢奮,很難發出聲音,但臉上青筋暴竄。
吉夫只是怯怯地點頭低聲響應「嗯」或「啊」,明顯表現出平常就被妻子壓得抬不起頭來。本來,他就是形同入贅的男人,除了頭髮已禿、身材痴肥之外,並無其他特徵。
眾人回頭,原來是郁九-九-藏-書太郎在捧腹大笑。
但是,郁太郎眼裡卻浮現憎恨的笑意。「田邊先生,我想請教一件事,假設這兩個年輕人沒有結婚,那麼我岳母最終將可繼承『內院夫人』所有的財產?」
田邊律師輕咳幾聲后,再度巡視眼前志摩沼一家人。
這兩人已是中年女子,也是宮子同父異母的姊姊德子生下的同卵雙胞胎女兒。姊姊須賀子在十幾歲時因腫瘍而接受切除卵巢的手術,因此一直單身未婚;而加屋子則嫁給了擔任武藏野醫科大學總務局長的石阪吉夫,但同樣也未生兒育女。
二
「你說什麼?像你這種外人身份,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嗎?」征一朗突然站起身,毫無顧忌眼前的場合,怒聲大叫。
以冰冷語調出言勸阻的是他岳母宮子,但宮子的聲音也僅是形式,言語中蘊含了她自己厭惡的情緒,絲毫沒有一絲對征一朗謙讓的念頭。
「你的意思是,我的……昌子的家族都一無所有嗎?理由只因為她已經死了?」征一朗懷著一股恨意問道。
「田邊先生,我們也一樣無所謂。」
田邊律師聽到代表志摩沼家族的聲音之後,幾乎是以機械般的動作面向對方,雖然無從得知田邊律師內心浮現什麼樣的情緒,但至少並末讓對方察覺。
「各位,請保持肅靜!」
「捐贈?那麼多的上地和財產平白送給國家?」征一朗呆楞追問。
「什麼!」
靜寂的房間里,只響起卓矢走近榮莉身旁的腳步聲。茉莉也猛然起身拉住卓矢遞出的手,兩人並肩站立。
「在繼承全部遺產之際,如果適逢『內院夫人』去世,那麼,在去世后的一年內,卓矢先生必須與美幸小姐結婚。」
「是呀!」榮莉燃燒怒火的眼珠也瞪視著祖父,「我要選擇什麼人為伴侶是我的自由!」
卓矢和榮莉同聲喊道。
就在事情全都結束時,山下醫師低聲表示:
站在征一朗身旁的是他最溺愛的孫子卓矢,卓矢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年約二十二歲,陽光晒成古銅色的臉龐上,還殘留些許稚嫩的氣息。
田邊律師不受這些人的爭辯所影響,靜靜等待一切告個段落。他對這座宅邸里的類似爭吵早已習慣,但是,如果這裡有第三者在場的話,一定可以感受到現場令人坐立難安的險惡氣氛。這座宅邸的三個家族之間,很明顯糾葛了愛恨情仇。田邊律師雖然大略清楚理由何在,瞼上卻刻意擠出不知所以的神情。
「不同意的話,全部的財產都要捐贈給國家。」
「如果不同意又如何?」
「什麼!」征一朗神情突然轉為不安,從喉嚨深處擠出不快的聲音。
「混賬,在這緊要關頭,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卓矢、茉莉,你們完全不了解我的苦心!」
「征一朗姨丈,」加屋子別過臉,「若是只用得失來代表一切,那麼這份遺囑對我們『黑色之館』的家族最為不利,因為我和須賀于都沒有直接繼承遺產。」
「嗯,」只見郁太郎突然改變態度,擺出立正姿勢,深深朝征一朗低頭致歉,說道:「征一朗先生,我實在是太失禮了,而且口不擇言,希望能夠原諒我。」
「這是不可能的事,」田邊律師當場搖頭,用誠摯懇切的語調說明,「您知道嗎?郁太郎先生。『內院夫人』曾嚴格吩咐過我,如果要改寫遺囑,希望能夠徵求各位的同意,若是意見無法一致,就絕對不得改寫。這是『內院夫人』一貫的做法,各位應該知道吧!」
卓矢不定決心…正面望著祖父說:「爺爺,現在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實在不可能,畢竟,到目前為止,我們彼此只有友情,或只是表兄妹之間的感情。我想美串應該也一樣,應該無法匆促回答這個問題。」
「反正是連一分錢也沒有,就想玩無本生意的勃棍,我看他僅有的只是凋零過氣貴族的空虛名譽罷了!這種所謂的高貴血統,坦白說也很奇怪呢!」
「條件是放棄要求遺贈的部份。」
「宮子姨媽,我們並無異議。」彷佛平常就是這樣一般,加屋子代表兩人開口。
「那是你的想法嗎?」
美幸平常就很內向,嬌小玲瓏的身材散發妖精似的氣息。田邊律師從她躊躇的動作中,根據經驗得知是表示同意。
「『內院夫人』為何會有這樣的要求?」征一朗深吸一口氣后,代表眾人的心情提出質疑。田邊律師壓抑再壓抑,盡量維持淡漠的表情。「『內院夫人』從以前就非常痛心各位三個家族彼此間的反目仇視。所謂的以前,指的是傳右衛門三位夫人全都因為『內院夫人』自己不滿意而被驅離這個家,導致昌子小姐、德子小姐與宮子小姐雖是同一父親所生的姊妹,卻從來沒有和好過,不,應該說是,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彼此卻互相憎恨,而且一直持續到現在,成了家族之間深刻的遺恨,所以,她希望以自己的死為契機,來消除這種遺恨,也因為如此,她只能將這四分五裂的家族,藉由血親的羈絆,再度融合為一。就是基於如此溫柔的心思,她才提出了這樣的條件。」
田邊律師從手上的文件中抽出一張,擺出正在朗讀內容的姿勢。「如果諸位之中有一個人不贊成,剛才說過,將會暫時凍結『內院夫人』名下財產,經過必要的時間后,捐給國家。」
對於祖父性急的詢問,卓矢臉上露出憤慨的表情:美幸則是羞紅了臉,怯怯地環顧四周,當她的目光對上中年雙胞胎姊妹須賀子與加屋九_九_藏_書子惡毒的視線時,全身顫抖地低下頭去。
「我明白了。」田邊律師立正回答。
「郁太郎,不要再說了!怎麼可以對征一朗說這種沒禮貌的話!」
須賀子與加屋子雙眼微啟,像是以白眼回望姨媽。感覺上,兩人就如動作一模一樣的一對惋儡。然後,加屋子看著自己身旁,用不讓丈夫發表意見似的語氣問:「你應該也沒意見吧?」
「這樣算合理嗎?」征一朗瞇著眼,瞪視田邊律師。
「這是新遺囑的草稿。基本上,『內院夫人』所持有位於東京志摩沼家族財產相關的基金、股票、債券、土地等的營運方針未有改變:另外,傳右衛門先生所留下來贈於美園倉家人的信託基金,也完全沒有變動,所以,至少在生活上還是維持現況。」
「沒錯,雖然很抱歉,但是因為征一朗先生是傳右衛門先生的女婿,並非兒子。我想,應該也沒必要再重複贅言,征一朗先生已經得到傳右衛門先生將近一半的財產,而且,最關鍵的是,在『內院夫人』的遺產繼承條件中,還包括整個家族的生活保障和養育義務……」
這位老人的妻子昌子,無法像父親傳右衛門如此長壽,在大約二十年前就已病歿。之後,征一朗也未再續弦,因此,雖已邁入老年,卻仍保有年青時充滿精力的容貌,到了最近,更兼備權力的威嚴和威嚇感;也不知是否因為曾當過軍人之故,他個性雖然耿直,卻堅持絕對沒有變通餘地的傲慢,是屬於那種即使犧牲家人,仍會以自己的工作為優先考慮的典型男人。
「須賀子、加屋子你們認為如何?」宮子以不懷好意的口氣,問自己兩位侄女。
「好吧!可以放開我了。」征一朗甩開女兒女婿的手。
征一朗極力保持冷靜打斷對方,「夠了,瑣碎部份稍後邊看遺囑邊檢討!問題在於卓矢和美幸的婚姻。」他用充滿威嚴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孫子,「怎麼樣?你們兩人都同意這個條件嗎?」
「美幸小姐呢?」田邊律師似乎想揮去這股不安轉過臉,催促著另一位年輕女子。
宮子是身材略顯福態的女子,近花白的頭髮染成紫色,皺紋增加的瞼遺傳了父親傳右衛門的眼睛和頰骨,在此場合中,只有她一個人穿上和服,是一襲散發沉穩氣息的褐色大島和服。
「宮子夫人。」田邊律師望著她說。
「這很理所當然吧!因為在家族裡面,可以正當繼承家業的男人只有卓矢一個人。」
「不行!」他將拐杖揮到頭頂上繼續怒吼,「知道嗎?卓矢,我說不行就絕對不行!不准你和茉莉結婚,你們是表兄妹,明白嗎?」
房間內所有人都再次死盯著田邊律師的臉。
怒火中燒的征一朗心慌意亂,踢開椅子站起身,一把抓住斜靠一旁的拐杖,用力踩踏地板揮舞,走向兩位孫兒,異常的激動讓眾人都感到恐懼,、完全忘了病床上的老女人。
這時,如猴子屍骸的「內院夫人」微微睜開混濁的眼睛,臉龐略微偏向側面,然後灰色的乾裂嘴唇輕輕無力顫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旁人卻都沒聽見。
但是,征一朗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不可以,絕對不行!」他彷佛失去自我一般,對自己的女兒大叫道:「喂,達子,你知道這件蠢事嗎?知道了卻沒告訴我?」
「不,我……」雙胞胎的母親非常困惑,臉上露出混亂的神情,口齒結巴,看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是呀!」
「這不是脅迫嗎?」征一朗氣得漲紅了臉,雙手握筆,一步向前。
「公平有時候也是一種獨裁。征一朗,你沒必要那麼生氣,最主要的是卓矢和我女兒美幸彼此是否有結婚的意願;或者,今後是否有這樣的意願。『內院夫人』也真的不是好人,居然把她擁有不知幾十億的龐大財產,委諸于下一代年輕人的婚姻。」
「呀,真奇怪,我和茉莉被當作外人啦?」
「爸爸……」美幸低聲輕吟,擔心似地望著郁太郎。
宮子則語氣冷漠,「接下來呢?田邊,請繼續說下去。」
在背後說話的人是中年雙胞胎加屋子與須賀子。兩人音量雖低,卻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正是如此。很遺憾的是,石阪先生夫婦未生育子女,因此,希望石阪先生與加賀子夫人能夠在舉行這場婚禮的時候擔任媒人。」
「只是,有附帶條件。」田邊律師冷靜地宣告。
「往生了。」主治醫師開口,「時間是午後十一點十二分。」
「不,是『內院夫人』的想法。」
眾人視線集中在床上的「內院夫人」身上,然後又回到田邊律師臉上。
田邊律師以演戲般的態度環視眾人之後,面向兩位女士。「關於剛才的條件,加屋子小姐、須賀子小姐,二位覺得如何?」
「我……我……」他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僵硬,滿口結巴。
其中,聲音最尖亢的是卓矢和茉莉。
「是的……」站在宮子背後的美幸,以蚊子似的聲音喃喃回道。
「但是,我們應該有民法所保障自己能夠繼承的部份吧?」征一朗緊咬不放。
但房間里的氣氛並未因此緩和下來,須賀子與加屋子仍下以為意地反擊先前受到的挪揄。
「隨便你!」征一朗怒氣末消,聲音非常可怕。
窗前,深藍色的天鵝絨厚窗帘緊密拉上。在哥德式寬闊華麗的房間里,挑高的天花板上浮現幾何圖案,從上垂掛而下的古老金色美術燈,與環繞整體凸式黏貼古典鏡板的紅褐色牆壁上,都點燃了長蠟燭。
「這種自以為是的遺囑能夠成立嗎?」征一朗不肯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