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過去的女人
「啊,根本就是地獄!」說著,他轉身退回舞台幕後。
——[英]尼奧·馬修《殺人者登場》
第十四章 第一道軌跡
從新瀉市內的西警局到目的地味酣山溫泉區,由國道四十九號公路前往幾乎是一直線,所云。時間大約一小時多。幸好路上車流量不大,離開市區進入山區后,國道旁的阿賀野川景觀非常優美,途中,浦上組長有一段時間忘了說話,只是盡情享受深綠色環繞的旅途。
浦上組長邊表示同意老人的話,邊詢問關於他妹妹石川松子的消息。
年輕老闆娘點頭,「是的,這張身世登記卡上有簡單的紀錄,雙親是新瀉的貧苦農家,包括她在內總共有七個子女,我們旅館上一代老闆,說句難聽話,等於是把她買回來當奴隸。」
兩位刑事依言開車前往,發現兩旁有高大杉木的狹窄道路角落深處,並排著茅草屋頂的農家與新蓋的二層木造屋。推開大門,出聲詢問,身穿跑堂制服、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家庭主婦立刻走出來,正是要尋找的那個老先生的媳婦!
「老人說他也不了解詳細的情形,只知道連續好幾天有流氓到她家去威脅。所以,某—天,松子家搬遷一空,可能是趁夜潛逃吧!」
「你們沒協助她逃走嗎?」
「實在是太讓人驚訝了,」老人僵硬的臉頰與嘴唇直發抖,「容貌漂亮、神態溫柔,這……這的確是松子,是松子沒錯!」
「是的。」
「不管是誰寄的,也完全沒有了線索?」
「有石川松子的戶籍嗎?」浦上組長探身向前。
「這就難說了。」浦上組長反而有點不甚在意,「到目前為止,我曾多次見過那類虛幻的場景,卻一次也沒遇上什麼真正的密室殺人,幾乎都是掀開屋頂像闖空門的竊賊那樣從閣樓逃走,或是藉著用力關上木門時,門扣因為重力而掉落扣上之類的小手法。」
「不,隔天還有兩、三個惡形惡狀的人到我們旅館咆哮,他們懷疑我們藏匿松子。」
「是的,過去的住宿登記簿全都保存下來,大概從創業到現在都完全保存。」
他們默默等待老人繼續說不去。
「到底為什麼?反正,只覺得心中不斷湧出興趣來。像現在這樣的話,根本就是虎頭蛇尾!再說,我也想多知道一些有關那個女人的事,也就是自從在詉訪消失之後,在她的人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波折。」
「我倒覺得很有趣。」浦上組長說著,故意讓瓶內的彈珠旋轉,「不過,重點在於最近發現口味變甜了,記得以前的味道清爽多了。」
「味酣山溫泉還得再過去嗎?」
「混在府上的相簿中。」辰巳副探長再次說明。
兩位刑事在少婦的協助下檢視照片,結果從藍色繩子裝訂的破爛相簿中選出了兩張。
「有紀錄嗎?」浦上組長探身向前。
「我們希望能找到松子,有什麼可以了解她行蹤或身世的嗎?譬如信件或字條之類的。」
「還真麻煩呢!」香山刑事上車后,將名冊丟在前置物箱上。
「岡谷的老人什麼也沒提及。」
「是的,因為金額下小,所以視為預付金,寺方至今仍很慎重地祭掃那座墳。」
「你不知道這件事?」
「請讓我們把石川松子老家的地址抄下來。」香山刑事從身世登記簿上抄下舊地址。內容如下:
「只有『山水庄』留下的石川松子身世紀錄,是唯一的線索。」浦上組長拚命說服。
「我擔心地問說,『那是誰的墳墓?你的親戚嗎?』她回答說是三歲的女兒因為破傷風死亡。我又問說『是傳右衛門先生的小孩嗎?』她卻堅決不願回答,而且還求我『請你忘掉遇見我的這回事』。她拚命傾訴說自己過得很幸福,什麼都不必擔心,要我絕對別告訴任何人。
「確定是你們這兒的女服務生吧?」浦上組長確認道。
年輕老闆娘輕輕點頭,等待下一個問題。
很明顯,她不希望刺|激房間里的其他老人!
浦上二人被領往天花板挑高的內側廂房,是一間從側廊可以看見造型奇特的松樹與水池的靜謐和室,遠處傳來驅趕鹿群的優美聲響,室內擺放的是上漆的華麗桌子,還有墊在臀部底下令人覺得可惜的厚厚坐墊。兩人吃著送上桌的包子點心,暫時忘了塵世間的煩憂。
加藤提出的老戶籍謄本上,出現浦上組長在「山水庄」登記簿上見過的相同地名。
「所以呢?」
老婦人轉頭問年輕老闆娘,「那些東西可以馬上取出來嗎?」
浦上刑事組長要了岡谷那位老人的地址,雖然是雙重麻煩的行動,但的確有必要證實先前所聽說的內容。
「比我年輕呢!」老婦人格顯羞赧地微笑,「當時我已四十多歲,那女孩大慨二十歲吧!」
「應該也沒這麼困難,已經知道石川松子在附近溫泉旅館的時期是昭和七、八年間,只要從旅館街的觀光管理處查出當時營業迄今的旅館就行了,然後一切就告解決。」
浦上組長曾在湖岸散步時,被自己讀小學的孩子問道:「爸爸,這兒是湖岸,但為什麼會插上水利局『第一級河川』的牌子呢?」然而他卻窮於回答,因為總不能坦白回答說,是營造業者與水利局官員官商勾結的結果。
「在戰前,這種情形司空見慣。」
以產業而論,戰前利用湖水的紡織工業很發達,但戰後則轉為精密機械工業。
「我認為查詢戶籍登記內容最快速。」
稱前方有類似醫院候診室的房間,裏面聚集了幾個老人,有人坐在桌旁,有人拄著拐杖站立窗邊,也有人將餐具般的東西收進櫥櫃里,但每個老人都同樣興趣滿滿地看著他們。
大老闆娘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記憶力,「那個
九_九_藏_書女孩叫什麼名字呢……好像是石川松子吧……我確實也聽說她受到志摩沼先生的寵愛……因為當時外子和外子的父親,接受了對方特別照顧。」
「嗯,絕對是她!」老人又再次端詳著照片,「這……這麼說,她曾經回過老家了?這走廊就是我們老家已經拆除的走廊。」老人耽溺於感慨之中。
「那麼,請讓我們看看。」
少婦緩緩起身,轉身離開,很快就帶著寫上丈夫工作地址的紙條回來。然後再次離座,但這次卻過了許久都未回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捧著十冊左右封面磨損的舊相簿出現。
溫泉街的入口在穿越過國道二·號公路處,感覺上彷佛是一間間溫泉旅館點綴著山邊所形成的溫泉區,歡樂氣氛極少,呈現的是沉穩恬靜的景象。儘管距離警察局很近,但是經過詉訪町內的國道上,經常是車多擁擠,光要穿越十字路口都得耗費很多時間。
「說話是有些不自然,但應該還可以聽得清楚,因為他的腦筋非常清楚。」
「這個嘛……」年輕老闆娘響應,「如果給我們到明天中午的時間,我會叫我們旅館的年輕人找出來,雖然東西已經很老舊,但畢竟是記載與敝館的客人有關的紀錄,如果不依照順序整理的話,會造成一些困擾。」
兩人向年輕老闆娘誠懇道謝之後,離開了「山水庄」。
「喂喂,這未免對工作也太過熱心了吧?」柴田警視愉快似地笑了,「明明不是我們自己的命案,為什麼這次會如此咬住不放?」
「浦上,你一定是讀了太多時不流行的推理作家的小說了吧?」
再次按鈴,出現另一個與剛才同樣身材的女子帶領他們進入,空氣稱嫌窒悶,他們後來才注意到,因為房間里的重症老人使用紙尿布或紙尿褲,所以留下污穢物的余臭味。
紙門敞開的庭院前方有低矮茁壯、枝蚜形態優美的松樹,沿著圍牆邊栽種的山茶花,深綠色的樹葉茂密。
「或許時問不長,但松子似乎曾回來過。」辰巳副探長徵得少婦借用照片的同意。
詉訪湖以冬季經常結冰聞名,盛行溜冰。另外,所謂「御神渡」罕見的冰層表面龜裂景觀也很出名,只是最近很遺憾的,因為湖水污濁程度上升,幾乎不再出現這樣的景觀了,若要究其原因,則是因為根本沒必要勉強以水泥鞏固湖岸,斷絕了具有凈化水質作用的蘆葦生存。這類的環境破壞行為,目前不僅此地,已是全日本到處可見的問題了。
麻繩裝訂的方形身世登記簿,也是用墨水筆寫滿了華麗的文字,卻也因此反而較難看懂。
兩人在此填寫簡單的會客申請卡,然後依中年女子的指示走出昏暗的走廊。一號樓的走廊窗戶也是敞開的,但二號樓的人口卻是玻璃外加欄杆的鐵門,可能是為了防止痴呆症老人走失!
三
「你知道那個叫松子的女服務生,因為受到流氓混混的騷擾而逃離這兒的事件嗎?」
不一會兒,走出一位稍微肥胖、身穿白色跑堂外衣、感覺像是餐飲中心服務生的中年女子。
「這麼久以前的事我不清楚,外子應該也不知道吧!當時的他還只是嬰兒。但是,敝館上一代老闆娘還在,所以,要不要試著問問她?」
「遇害女子的祖父是大學的理事長,聽說是很有份量的大人物。」
老人用顫抖的手扶住老花眼鏡,接過刑事遞上的照片,仔細凝視,然後動作緩慢地抬起頭,反問道:「這……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詉訪平四周高山環繞,東邊是霧之峰與八之岳的火山連峰,南邊有甲斐駒之岳等山巒,在觀光方面,也多被利用為霧之峰高原的入口。
「嗯,是的!很美的女孩……沒錯,叫松子……啊,記起來了,她是新瀉味酣山人氏……絕對不會錯,是松子,姓什麼卻忘了。」
贍養院的廣闊建地就在新津市郊區的河岸,在河堤旁荒原般的土地上,呈亡宇型建蓋了兩層樓的半木造中混凝土建築。中庭是運動場,到處矗立修長的松樹。如舊式小學脫鞋問的入口,只有一個會客登記用的毛玻璃小窗,一旁貼紙上寫著(有事者請按此鈕),所以他們按下按鈕。
「為求慎重,希望能告訴我們你先生的連絡地址,若有家族的舊相簿,也讓我們看看。」
「是……是我妹妹!在發生飢……飢荒的那一年,很可憐的被賣掉了,而且……而且……只是那麼一點點小錢。」
「副探長?」浦上組長蹙眉問道。
「不行!」看護搖搖頭,「右側有會客室,請到裏面等候,我會請石川先生自行前往。」
浦上組長也是六個兄弟中的老么,但提到孩提時代的記憶,他只記得家中貧困,吃飯時總和兄弟們爭搶食物,後來父親與兄長死於戰爭之類的,都是一些令人不快的記憶!
「我看,還是直接前往新瀉比較快!」浦上組長建議坐在靠窗座位的上司。
「金額還真大!尤其若是從戰後就開始的話……」柴田警視靠著椅背說道。
經過商量之後,浦上組長決定明天中午以前再過來一趟。
兩人聽過詳細內容后,立刻明白了這起命案的重要性,接著就開車離開位於詉訪湖附近的警察局,朝向位於山腰穿越相田隘口路上的下詉訪溫泉前進。
兩人心情亢奮地上了車,但是當車子前進時,浦上組長立刻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我想帶一些土產回去,可以順路到『清酒味酣山』酒了嗎?九*九*藏*書」
「知道是哪家寺院嗎?」浦上組長問道。
「你怎麼說都無所謂。」浦上組長神情嚴肅地伸手撫摸圓滾滾的肚皮。
老人頻頻撫摸禿頭思考,「不,確定的寺名我忘了,但應該很容易可以查出來,因為淺閭有一座栽種桃子的山,那間寺院就在山麓上。」
「新瀉西警局的刑事課派出的是二十六歲的副探長辰巳純一,並提供一輛警車。」
農夫石川生之助的四女松子
說到再過一會兒就是目的地時,辰巳副探長解釋道:「因為是很久以前的往事,我己事先打電話向那邊的盯辦事處說明原委,請對方備妥資料。我想,這會比盲目地四處查訪有效率。」
「也就是當他的小老婆羅?」
是一家規模下小的贍養院,辰巳副探長也知道。
浦上組長想起了以前曾經去過的監獄內部情景。
老人居住的是位在半圓筒形圍牆環繞的高級宅邸里。
他凝定了昨晚可以在電車上睡覺、今天早上抵達新瀉車站的行程,也因為這樣,很遺憾地無法眺望從糹魚川得以眺望的日本海。在新瀉車站下了電車后,由於他在信州山間成長,所以總覺得到處都瀰漫著海潮香。
兩年前才獲得刑事組錄用的香山刑事手握方向盤,方型臉上還留有些許稚嫩,前額的瀏海很長,主要是受到某篇體育漫畫的主角影響。
辰巳副探長起身,扶著老人坐下。
「距離這兒很近,開車下了國道之後,在第一個十字路口過橋,沿著河岸邊有三家旅館,再往前就到了。」
他們從最近的旅館依序開始察訪,直到第十二家旅館才獲得有力的情報,那是一家名叫「山水庄」老料亭旅館。
「知道新津市的醫療中心嗎?就在醫療中心旁邊。」主婦說出贍養院的名稱。
五
以一圓交換
老人僅僅睜開左眼,彷佛舔著臉孔一般由下往上看,「一次也沒有。不過,對了,曾經有一次接到她的信。」
「住持查詢寄件人的地址,卻發現地址是假的,發件人的名字也是虛構的。」
年輕老闆娘接著又讓他們看另外一冊不同年度的住宿登記簿,上面也出現了志摩沼傳右衛門與石川松子。
但無論再問什麼,老人卻似乎身心俱疲地只是搖頭。
「喔,對呀,而且還有身家紀錄。只要翻閱那個,也許就可以知道松子的家庭狀況!光子,你真的是及時記起來了。」
浦上組長他們由盤腿而坐改為正坐,香山刑事立刻準備紀錄。
嗜酒的浦上組長忍不住想舔舌頭,卻硬是忍住了。「她本人或親戚還住在叮上嗎?」
「如果方便,我們可以幫忙。」浦上組長提出建議。
柴田警視身材削瘦,距六十歲的退休年齡只剩兩年,眼角略為下垂,神情柔和,前額的發線有幾分後退+但反而成了符合年紀的應有威嚴。
老人扭曲著臉點頭,再度閉上眼睛。「完全不知道!警官,如果找到了松子,請告訴她,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見她一面。」
「找到她被傳右衛門包養的住所了嗎?」柴田警視邊點燃香煙邊問。
浦上組長的濃眉往上挑,登記簿上以墨水記載了姓名和地址之類的內容,確實沒錯,上面正是他們要找的石川松子名字。
「真的?」
「我不……不知道,但這也很正常,昭……昭和十年,我前往石川縣的金澤工作,在從事陸軍練……練兵場的地基工程,很……很辛苦的工作。」老人很不舍地交還照片,「但是,哥哥為什麼沒……沒告訴我這件事?嗯……一定有問題。」
「不,婆婆,沒有那麼容易!如果是最近幾年的,應該就放在最前面的行李箱里,但是將近四十年前的話,一定都壓在其他對象底下了。」
「嗯,這案子聽說是由東京警視廳的二階堂警視正主導,所以絕對不能有絲毫的差錯。」
「年紀大約幾歲?」
「幾乎在回去的途中。」
「這些是石川家全部的相簿,還包括公公兄弟家中的部分,前年公公的哥哥過世,因為沒有親人,所以財產全都由我們繼承,其中還包括這些東西。」
兩人被帶到窗戶敞開如樣品屋般的簡單會客廳內等待,膨脹的陽光照耀柏油路越過窗戶,反射到天花板上。電風扇雖然在一旁轉動,卻還是很熱。窗外的大樹上,傳來激亢的蟬鳴,送上的冰涼麥茶雖然讓喉嚨感到舒服,但沒多久后,反而讓人熱得冒汗。
這次的看護年約五十歲,神情冷漠,但態度誠摯。「現在午睡時間正好結束,你們來得正是時候,石川先生的房間足在左邊算起第四間。」
「好吧!」柴田警視在煙灰缸里捻熄香煙,「我打電話到三多摩警局的項目小組總部試試,若是OK的話,就和新瀉警局連絡,然後再作結論。」他立刻伸手拿起話筒。
在職階和年齡方面,情緒上足出現了一些齟齬,但以第一印象而言,浦上組長卻對這位年輕的副探長抱有好感。左手搭在車窗全開的車門上,浦上組長吹掠著流泄進來的清風,上山的坡路愈來愈陡,風也轉涼了,看一下手錶,將近上午十一點。
「對不起,我的腳不太方便,只好坐著。」自稱紀和的老夫人,在年輕老闆娘的扶持下,坐在兩人面前的和室椅上,聽說是罹患了風濕性關節炎。
「我有朋友住在這個地方很久了,我問他是否認識石川這家人,結果他說,石川松子的父https://read.99csw•com親一邊務農一邊制酒,是盯上以『清酒味酣山』著名的酒商,但通常只在冬季才進行釀造。」
「有很多嗎?」辰巳副探長問。
「那是位於淺問的禪宗寺院兼德寺。雖然只是以電話調查,但的確有那座墳墓。墓碑上的文字已模糊不清,只能分辨出最上端的平假名字母『·』。現任住持擔任了二十年,但戰後從昭和二十三年到三十二年止,每個月都有人匿名寄來供養金和墓地使用費五千圓,採用的是現金挂號。」
「我答應后,將皮夾里的錢分給她一部份,表示用來供養小孩的亡靈,勉強她一定要收下。
「啊,對了……」老人在棉被中蠕動沒牙齒的嘴巴。
于新瀉縣東蒲原郡津川宿字向加瀨
「志摩沼傳右衛門有了深入關係,幫忙償債后離開這兒,是什麼時候的事?」浦上組長想窺看翻開的身世登記冊。
「向警視廳報告就行了,他們會去調查。我們就帶這些照片到贍養院去,新津市在哪兒?」
浦上組長表示,這樣會挨上司責罵,誠懇推辭后,便離開了招待所。
她身旁的年輕老闆娘略帶顧忌地打岔:「婆婆,倉庫里不是保存著住宿登記簿和收據嗎?」
「找到了!」辰巳副探長笑著望向浦上組長,浦上組長臉上也浮現開朗的表情。
老人緩緩搖頭,臉孔神經質地緊蹙,「沒有……只寫她過著幸福的日子,不必替她擔心。」
「誰知道!」浦上無法忍受悶熱地坐在局促的座位,便脫下西裝外套,「也不想知道。」
「岡谷的老人也說了,好像是在那一年的秋天。」
「是的,過了一段時日,東京方面有偵探社的人前來找尋松子,好像是傳右衛門先生因為擔心她的行蹤,所以才找偵探社幫忙。」
「你……你們有喝酒或抽煙嗎?」禿頭的老人以舌頭不太靈光的語氣問,「如果有,最好是戒……戒掉,若是不想變成像我這樣的話……酒是毒藥!」
「…:松子嗎?」老人閉上雙眼,神情恍惚。臉上的皺紋很深,有很多老人斑。「好……好令人懷念的名字!松子……」
浦上組長隨即說出來意,而且敘述有關尋人的詳細情形。
浦上刑事組長和香山刑事往市觀光處和溫泉同業工會共同出資的接待所走去,接待所的所長與浦上刑事組長熟識,立刻答應他們委託的調查事項。
二
她站起身子,回頭牽起瘦小老婦人的一隻手,請她進入房間。白髮老婦人跛著單腳似地低著頭,緩緩走進來,是一位眼神柔和、身穿柑襯條紋絹絲和服的瘦小婦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白粉,可能是倉促補的妝吧!
「關於她是否懷孕之類的事呢?」
味酣山位於新瀉縣東端,與福島縣交界的山區,浦上組長腦海里浮現有關當地的情況。
首先出來的是剛替換上來的老闆娘,名叫光子,身穿櫻花色的和服,是個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的美人,腦後梳著圓髻,聽了浦上刑事組長的詢問,優雅地眨了眨睫毛。
「老家附近有誰和松子小姐感情比較好的?不論男女都行。」辰巳副探長緊追著問。
「你認為寄錢的人是石川松子?」
「從這兒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雖然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聽說二十年後,盤越自動車道的高速公路完成的話,新瀉市到福島縣的車程可以縮短為二、三十分鐘。」
「我從她背後走過時,感覺看起來非常眼熟,忍不住回頭,正好與站起身的她視線交會。是她先認出我的,只見她慌忙提起水桶和枸子,快步往寺境方向跑去,我好不容易想起她足松子,緊追在她身後,大聲叫喚。我問她:『你是松子吧』,剛開始她的臉色蒼白,轉身連聲否認『不,不是』。等知道瞞不過之後,才點頭說是。我問她生活狀況如何,因為我心裏盤算,如果困窘的話準備幫她,但她卻只是一味地搖頭,表示不必擔心。
兩位刑事說出自己名字,同時也確認對方的名字。
「後來我只見過松子一次,那是昭和十二年的事了。我前往松元的客戶店裡做生意,在淺間的溫泉旅館住了一個晚上,為了消磨時間外出散步,走到附近寺院境內,在那裡的墳場小徑上見到一位雙手合十朝一座嶄新的墓碑祭拜的風塵女子,是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子。
「很像雙胞胎!」辰巳副探長徵求浦上組長的同意。
兩人就在裏面等著,這個大約六席榻榻米的狹窄房間,除了一張桌子之外,就沒有任何其他東西了,大概過了五分鐘,石川老人出現了,他用左手拄著拐杖,拖著右腳走路,右肩抬高,右手指頂著右側腹部,看他的臉和閉上的右眼,就知道是腦中風的後遺症。
「大學畢業的年輕小子嗎?」因為職階高於自己,所以浦上組長很不服氣。
這時,「山水庄」的年輕老闆娘帶著數據出現了,每本都是和式裝訂約單行本大小的賬冊,上面標示著收藏的年月日、紙質已鹹淡褐色,浮現深褐色漬痕,邊緣也同樣是多處破裂。
「這麼年輕啊?」浦上組長驚訝地反問。
「是嗎?不過,可否麻煩你看看這個?我們聽你媳婦說,這好像是貼在石川先生你已經過世的哥哥家中的舊相簿里。」
「可能是松子小姐叫他不要告訴你的吧!」辰巳副探長同情地說。
「可以直接到石川先生的房間嗎?」
「太好了!」
大老闆娘閉上https://read.99csw.com眼睛好一會兒,點頭說道:「或許是我認識的女孩,志摩沼傳右衛門先生嗎?嗯,我沒忘!當時每隔兩、三年,一到秋天都會光臨本旅館,好像是東京的大藥商或醫師吧?」浦上組長說明自己所知有關志摩沼家的知識。
「當然知道松子是在這兒清失的,但不清楚她與那個老人之間有何關連。」
新瀉市有南警局和西警局,負責回復的西警局在一小時後來了電話。經過與對方刑事課長商量的結果,決定由詉訪警局和新瀉西警局各派遣一位調查人員,而詉訪警局則表示,明天早上由浦上組長出發會合。
「之後就完全不知道她的消息了?」
「果然沒錯……那麼,你知道石川松子捲入麻煩之中,最後逃離此地是什麼時候?」
「你後來見過她嗎?」辰巳副探長儘可能以平淡的聲音問。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十點,浦上組長與香山刑事繼續進行昨天的調查行動。這天同樣是悶熱的日子,兩人在「山水庄」喝下冰涼的檸檬彈珠汽水潤喉后,總算鬆了一口氣。
「以前的人認為小孩多是很自然的事,家父也有五位兄弟。」
「如果有什麼事,能夠給我時間的話,我可以幫忙打電話查詢。」所長說。
「怎麼辦?浦上先生。」辰巳副探長走出石川家時問,「要接觸那個在東京的丈夫嗎?」
年輕老闆娘抬起頭說:「事實上,大老闆娘的堂弟目前住在岡谷,雖然已經八十歲,身體並非很健康,但……昨晚試著打電話連絡,還好他腦筋非常清楚,還記得松子這位女服務生,這位老先生當時在上詉訪經營味噌批發生意,經常在本旅館進出。」
「別發牢騷了,走吧!」
將近五十歲的浦上刑事組長額頭已禿,走路時像螃蟹橫行,小腹突出,西裝前排的鈕扣絕對扣不上,他並無特別的興趣,是屬於喜愛工作更勝於陪伴家人的類型。
兩人遞出名片,說明來意,要求面會石川三郎。
香山刑事透過喝光的檸檬彈珠汽水瓶望著天空,「我一直很不習慣瓶裏面的彈珠,經常會堵住汽水的出口。」
檐下的玻璃風鈴響起清脆的聲音,彷佛暗號一般,老人開始向坐在床緣的二人敘述往事。
「你知道這個女的是誰嗎?」辰巳副探長指著照片上的人確認,少婦點頭稱是。
「有很大的可能。」
三多摩警局的項目小組總部主任的回答是:委託詉訪警局繼續調查,因為三多摩警局裡大多數局內的警察都參与此一案件,有時間出差查訪的人員不足。
四
「石川先生在二號樓,請二位到那兒再向服務員報上石川先生的名字。」
「但這樣會浪費時間。」香山刑事站在浦上組長身旁,一直傾聽上司的對話。
「和她分手后,我去見寺院的住持,詢問她的情形。住持的回答是說,『應該是在淺閭某旅館當女服務生的女子』,她說女兒死亡,這也是事實。雖然小孩很可憐,但是對於松子的狀況至少有幾分放心,所以我就離開寺院……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
昭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讓二位久等了!」身穿藍色短衫的所長拿來一本大型賬冊掀開,「這裏的旅館幾乎都是從很久以前就經營到現在,很少有例外。」
「詉訪也因為中央高速公路的通車,距離東京近了許多,說方便的話,的確是方便多了。」
「但幾乎也沒有絲毫的線索吧?連那個女服務生的名字也不知道,不是嗎?」
「是的,志摩沼先生第二次住宿本旅館之後,似乎就一肩擔起了松子的借款,帶著她脫離風月場所,在郊區買下一間小房子給她居住。」
「是嗎?那就麻煩你們了。」
「正巧石川松子上面的哥哥與小孩他們夫妻還住在這兒,其他兄弟姊妹都死了,那位哥哥叫三郎,地址是這裏……」加藤把事先寫好的紙條遞給刑事們,兩位刑事接過後仔細注視。
接著,他們前往藝妓院查訪,也去了戶政處調閱戶籍謄本和住戶登記簿,但是有關石川松子這位女士的紀錄卻毫無所獲。
「哪裡的贍養院?」辰巳副探長問。
「雖然缺少實務經驗,但至少在地緣關係上,比你了解多了。」柴田警視大聲笑道,「你可千萬不要和對方吵架。」
那是泛黃的小張黑白照片,第一張是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子與兩個嬰兒。女人側坐在門廊,正用圓扇癌著兩個躺在坐墊上熟睡的嬰兒,嬰兒身穿手球圖案棉織內衣,右側的嬰兒手裡握著用千代紙折成的女公主。另一張是兩個嬰兒的放大照,燦笑的臉孔可以看出兩人長相非常神似。
坐在合成皮革長椅上不久于,出來招呼的足手臂上戴著辦公專用黑色護臂的白髮瘦削男子,年約六十歲,臉上戴著圓框深度近視眼鏡。他以流利卻有氣無力的聲音說:「敝姓加藤,在戶籍股工作,你們查詢的女子戶籍瞪本已經找出來了。」
但是,自此再也無法從老人口中問出什麼了。
町辦公室是木造灰泥平房,一棟建於陡峭山麓、長滿苔蘚的老舊建築。車子停在小片原野般的簡陋停車場后,兩人尋找窗口,進入形式上門廊突出的玄關,沿著走廊前進,左邊是很長的櫃檯延伸,幾位職員正在辦事。兩人說明來意后,窗口的中年女士帶領他們進入裏面的候客室。
「這是住宿登記簿。」年輕老闆娘指著其中一冊,「上面註明負責各房間的女服務生姓名,你們看,記read.99csw•com載了志摩沼傳右衛門先生的姓名,以及負責的服務生,也就是石川松子的名字。」
八月二十七日中午過後,長野縣警詉訪警局刑事課的浦上恆夫刑事組長和香山伸吾刑事,接獲課長柴田良三警視通知,前幾天東京都國分寺市發生的殺人事件,警視廳要求協同進行調查。
從相簿紙上小心撕下照片背面時,辰巳刑事忍不住歡呼出聲。第一張用鋼筆寫著(松子與寶寶們昭和十年),另外一張則寫著(泉與和美)。
一
浦上組長交抱雙臂沉吟片刻后,自言自語似地說:「石川松子這位女士,如果在昭和八年是二十二歲,那麼現在也差不多是五十七歲了。」
開車的是新瀉西警局的辰巳副探長,以現今的年輕人來說,辰巳的身材算是矮小,身高和浦上組長相差不多,容貌特徵是那雙丹鳳眼,初見面打招呼時,聲音帶有些許的羞澀。
「信封上有寫上地址嗎?+」
「戰……戰後的事了。我雖然記不太清楚,不過大概是昭和三十年左右吧!信上寫說『幫我多替雙親盡一份孝心』。但是……當時……雙親都已經過世了。」
「岡谷那個老人提及位於松元的寺院呢?」
「雖然她本人不在,或許兄弟姊妹還活著,因為她家裡好像有不少人。」
離開「山水庄」后,他們也試著再拜訪名單上其餘的旅館,但是那些旅館都無法提供他們想要搜尋的情報,能夠倚賴的還是只有這家旅館了。
「老人有說明是為了什麼樣的事嗎?」
「浦上組長,你知道下詉訪有幾家旅館嗎?」
「那真的是密室殺人嗎?」香山刑事語氣興奮地問。
「是的,因為連當時的地址都告訴我們,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我想應該不會錯。」
「直接前往新瀉調查有困難,一方面那並非我們的轄區,另一方面,就這樣回復報告,由警視廳直接前往調查,應該比較妥當吧!」
辰巳副探長迅速轉頭望著一旁的浦上組長,懇切地開口說道:「剛才在河川對岸看到的是唉花溫泉,接下來再走不遠就是三川村,可以沿著渡船頭到達河川下游。」
像是要揮開自己的懦弱似地說道:「所以……對於松子逃離之後的去向完全不明?」
浦上組長嘴唇緊抿成飛字型,默默點頭,然後立刻開始準備出差。
浦上組長與香山刑事前往岡谷進行確認,下午三點才剛剛回到詉訪警局。一個小時后,等到因為其他案子外出的上司柴田警視返回,便立刻提出報告。
香山刑事將所長指出的旅館全都記下。為防萬一,浦上組長又在市街地圖上標示記號,一共有二十五家!
「如果我們過去,你公公能說話嗎?」
「根據身世登記證與岡谷的老人之言,石川松子十六歲開始在本館工作直到二十二、三歲。」
不久,走廊傳來衣料擦掠聲,跪膝的年輕老闆娘小心翼翼地拉開紙門,「大老闆娘來了。」
柴田警視接著連絡新瀉警察局,由於那邊的警局規模較大,除了調查課之外,還設置了協同調查課。他依照正常程序請對方寄來委託調查書,同時對承辦者說明事件的來龍去脈,提出協助調查身世的要求。
位在中央高速公路長野與名古屋分岔點的詉訪湖,是在詉訪平盆地上一座大型斷層湖泊,也是天龍川的水源之一,湖岸綿延分佈著岡谷、上詉訪、下詉訪等等町鎮,長久以來一直是甲州街道上的投宿處,相當繁榮。
「是的,就在津川町的入口,但不會花太多時間。」
「浦上組長,像這樣只為了一個人遇害的命案,而以警視廳為主,設置聯合項目小組總部,應該是不太常見的前例吧?」
「太好了,我們會去查!」浦上組長首度對這次的調查感到有把握,滿足地點頭。
「可能又要磨掉一雙皮鞋了……」香山刑事難堪似地喃喃說著。
六
「沼——八年三月。」年輕老闆娘將登記簿遞給他。
「好像是在元叮,但早就改建成新大樓了。可是,沒能找到當時的房東。」
依他所聞,當時志摩沼傳右衛門這位大人物是個七十幾歲的老人,應該有了三名中年女兒,而那些女兒連手趕跑了父親的愛人,因為那個小妾比她們年輕太多了。
柴田警視又深深吸了一口煙,抬頭朝天花板靜靜吐出。
尋找岡谷那位與「山水庄」有親戚關係的老人之舉,還好並非徒勞,因為在逐一確認年輕老闆娘所述的內容之際,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婦人說的話有幾許不太清楚,是因為牙齒有毛病的緣故。
柴田警視深吸一口煙,邊思索邊緩緩吐出煙霧,以這種方式整理思維,是他的習慣。
「到會津若松需要多久?」
大老闆娘搖搖頭。
「外子到東京工作賺錢了。」她語帶抱歉地說,「還有,我公公也送到贍養院了,去年腦中風病倒后,就進了贍養院,因為外子經常不在家,公公自己希望如此的。」
兩人回到詉訪警局已是晚間九點過後,儘管已經累壞了,但還是向上司報告了今天的收穫。
「如果您許可的話,我們可以馬上出發,幸好目前手頭上沒有其他案件。」浦上組長毫不放鬆地補上一句。
浦上組長並不清楚當時所謂的一圓究竟有多少價值,但是見到以金錢交換人類的事實,眼眶也不禁一熱。
「是嗎?」
「該不會是被流氓押走吧?」
「是什麼時候的事?什麼樣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