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火刑之炎
第十九章 「坎特雷拉」之杯
蘭子將臉貼近我耳邊,輕輕說道:「這情景會讓三島由紀夫很高興!」
「你是說岩下靜嗎?」中村探長出乎意表似地問。
但是,在那一瞬間,我受到此生最大的打擊,她和身旁的京太郎同樣用手指抓住喉嚨,冒出冷汗的臉趴在桌面上,拚命忍耐痛苦。
這時,飯山大廚推來放置許多葡萄酒的推車過來了,籠罩所有人之間的猜疑與緊張感,稍稍緩和了一些,而危機也被往後延遲。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呀!」
「勾心鬥角?」他故做不解狀,「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勾心鬥角。」
「蘭子!」我急忙回頭望著她。
對中村探長而言,最嚴重的衝擊是,由於矢作清的死,完全切斷了尋找志摩沼傳右衛門的小妾石川松子的線索。
我茫然望著耶穌基督雕像,思考蘭子提示的謎語。
我繼續在禮拜堂里踱步,然後在耶穌雕像下的牆壁發現嵌入的石板,上面刻了一些小字,是有裝飾的草體字,一共三行,好像是法文,我讀不出來,只是在文中的一處,單字是使用細小的尖端勾勒而成,彷佛故意將該處削落,能判讀的只有單字最後的X、V、I三個大字。
「我當然也有想到。」
「黎人……」蘭子靠向我。
但征一朗輕輕揮動拿著玻璃杯的手,語氣冷漠說道:「不,沒問題,我是自說自話。有人可以感受酒的美好,有人卻沒辦法。」
警方終於在三天之內面對了三位死者,也因為如此,承辦的三多摩警局幾乎威信掃地。
「你應該聽清楚了才對。」宮子語氣堅決,「我不想待在這不幸的、受到詛咒的宅邸。」
房間里籠罩在沉重的靜寂氣氛中,我也猶豫著不敢挪動身子。發出衣服摩擦聲、四處移動的只有身穿白色圍裙的牛山千都子與其他女傭三個人。餐具的碰撞聲也很有節制。黑田管家站在廚房門外,監督她們的工作情況,他淺黑色沒有表情的臉,簡直就像盔甲面具那麼硬。
「葡萄酒是為了喝而存在的酒,不是讓它躺著就行了。」征一朗開口。
「兇手?」征一朗眉頭緊縐。
「負責照顧征一朗起居的女士怎麼樣?」蘭子有些突兀地問道。
「即使如此,蘭子小姐。」中村探長說,「你有什麼好辦法嗎?為了不再出現犧牲者,我希望能就此阻止犯罪的進行。」
「案子那麼久以前就開始了嗎?五個月前的三月二十六日就在滑雪場發現了矢作清的屍體!」
這是大規模的殺人!是人間地獄!
石阪與宮子整個身體在地板上彎曲成·字型,手腳同樣都在顫抖,臉部肌肉僵硬,皮膚不知何時開始泛黑。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她關注的內容。
石阪與矢島像在比賽似地一飲而盡,同時立即要求女傭斟酒。宮子好像也想轉換心情地喝下半杯酒,京太郎與蘭子以演戲般的態度輕碰酒杯,須賀子則義務似地啜了一口。
兇手下毒,同時有好幾個人即將死亡。
「我竭盡一切力量供應你們、保護你們至今,當然,這一點往後也不會改變,就算有人希望我們崩潰、就算警方粗暴地企圖介入,我也會堅決對抗。」
他斜視在座眾人,然後開始演說:「漫長歲月里,我為了志摩沼家族的存續與繁榮,不惜粉身碎骨奮戰至今,守住了傳右衛門先生託付我的財產,以及家族的光榮,因為我相信,那將是在此的所有家人的利益。」他聲音低沉,聽起來也像疲憊無力,卻響徹整個房間。看來,他打算擺出漠視我和蘭子存在的態度。
「是嗎?那就沒錯了。」蘭子似乎很滿意。
飯山大廚讓征一朗瀏覽幾瓶葡萄酒標籤,取得確認。
「兇手佔盡了一切先機!」懊惱的念頭重擊了所有人的士氣。
——但終究還是無法觸摸到真相。
無論如何,志摩沼家族的家長征一朗態度強勢,所有家族成員與傭人,在其他方面都堅稱毫不知情,展現的是極不配合的態度。
「我希望有人聽聽我的建議。」宮子的語氣充滿強烈的感情,「尤其是這次事件的兇手。」
「唔……」
「我的胃……」
「蘭子,快吐出來!」
千鈞一髮之際,我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頭痛……暈眩。」他幾近尖叫,拚命搔抓喉嚨,粗胖的頸子瞬間浮現蚯蚓狀紅腫。
這番話很明顯地讓所有人驚訝萬分,哭濕手帕的達子抬起頭來,矢島圭介與石阪吉夫探身向前盯著宮子看。我驚訝出聲,蘭子用手時碰了我一下。
「既然由我作東,就拿出最好的波爾多和勃根地吧!不必小氣,畢竟今天有特別的客人。」說著,征一朗望著我和蘭子。
「我可沒這麼說。」宮子只在這時候用促狹的語氣回答。
征一朗在餐桌對面呆若木雞地望向我們這裏。在他身旁,岩下靜纖弱的身軀也呈·字型倒在地板上。
女傭在我們面前送上前菜,是鹽漬生火腿,愛吃的石阪吉夫衝動地拿起刀叉。
「沒有。」
透過警視廳協同調查課,長野縣詉訪警局與秋田縣警局的報告,在當天將近傍晚時送達。其中,秋田縣五條木警局送達的矢作清疑似遇
read•99csw.com害事件,令調查人員格外燃起興奮的火花。
「沒問題,雖然我認為可能白費工夫,但我立刻就請辦事員查一查。」京太郎說完離席,隨即打電話回自己的事務所。
焦屍左乳被挖走這一點,讓卓矢想起矢島茉莉的左乳|房有個小小的蝴蝶形胎記。
「請他召開晚餐餐會。事實上,昨晚我和黎人獲邀參加這兒的晚餐,但是因為發現了廢屋的焦屍,所以完全沒有心情。」
死因以背部受傷的可能性最大,雖然少了頸部,但由於未在肺臟等器官發現窒息現象,所以不可能是遭勒殺。血型與推估年齡與矢島茉莉一致。另外,血液中也檢測出安眠藥成份。
這時,岩下靜靠近坐在椅子上的征一朗,神情擔心地小聲懇求:「喝酒有害健康的。」
「實在惶恐至極!」蘭子以不遜於對方的慎重態度回答。
蘭子彷佛想到什麼似地,微微抬頭仰望,「淺草一帶在空襲時,不是燒成了荒原嗎?」
「這母子三人後來的行蹤完全不知道嗎?」蘭子稍舉右膝,以雙手環抱。
出席者一共有十人,我和蘭子、田邊京太郎之外,志摩沼征一朗、岩下靜、美園倉宮子、矢島夫婦、須賀子與石阪吉夫,志摩沼家的人算是很少。
在我們之後來到的是志摩沼須賀子與石阪吉夫,須賀子的表情雖無法色,但石阪吉夫很明顯露出不安的神情,那是來自恐懼的心理,只見他肥胖的身軀局促地埋坐在椅子中。
我伸手拿起京太郎方才想拿的水壺,撬開蘭子的嘴巴,將水灌入。
待征一朗就座,大廚飯山孝三緩步走來,白色廚師帽前傾打招呼,然後吩咐女傭們分送今晚的菜單。
「這麼一來,我們獲得的訊息是……」中村探長一手拿著文件,在坐在窗邊長椅上的我和蘭子面前來回踱步。「傳右衛門之妾石川松子已獲確認,是長野縣詉訪溫泉區的『山水館』旅館女侍,新瀉縣東蒲原郡津川宿字向加瀨人氏,明治四十三年出生,現在若還活著,應是五十七歲。
「曾經住在甲府嗎?」
「為求慎重起見,我想請問,警方調查過京太郎的身世嗎?」
「達子,你也象樣點。」因無法忍受而以侮蔑口氣發言的人,是坐在達子正對面的須賀子。須賀子臉頰略微削瘦,身穿黑色毛呢衣裳,更加給人像是烏鴉的印象。
「你提出『矛盾』這個抽像名詞,我完全不懂。」中村探長露出失望的神情。
「事件的關鍵詞如果說是『矛盾』,應該不會錯吧!但事件的前兆,原因在於征一朗、卓矢和茉莉之間的激烈爭執,那是五月十九日發生的事吧!但位於秋田的矢作清這位老婦人,卻早在之前的三月二十五日就喪命了。」
「很簡單,就是我在宅邸的禮拜堂,看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倒著擺放。」
「怎麼樣,宮子?」征一朗將酒杯放回桌上,「像這樣尊重和氣、強化情感的親睦交流,財產什麼的煩惱,不是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昭和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九日,發現命案后的第三天早上。
「征一朗。」宮子打斷他說話。
但征一朗的臉轉向一旁,假裝沒聽見。
「是的,應該是吧!」中村探長神情訝異。
對話中斷,周遭瀰漫著難堪的氣氛。矢島圭介、石阪吉夫坐立不安地環視其他人,最後才求助似地望向征一朗,達子則仍在哭泣,那是房間里唯一的聲音。
……倒十字架……惡魔崇拜。
「是的!」
有那麼一會兒,除了達子之外,其他人都專註在食物和飲料上。達子用手帕一角按著眼角,形式地用叉子在盤子上黥著。
「那個老婦人梅代幾歲了?」
「黎人,是砒霜。」她非常小聲地說。上仰的臉色蒼白,嘴唇發黑,聲音好不容易才聽得清楚,身體斷斷續續地不斷痙攣。
「她的身世與年齡如何?」
「好……好難受……救救我!」石阪以沙啞的嗓子勉強發出聲音,右手伸向半空中,仆倒在桌面上。餐具發出激烈的碎裂聲,就這樣拖著桌巾倒在地板上。餐桌因為他的體重而傾斜,蠟燭和燭台倒下,火焰在一瞬間變亮。
「這麼說太難聽了,我只是想和他交涉而已。」蘭子笑了起來。
下午六點三十分,所有人都在本館談話室集合,花的時間比預料中還久才集合完畢。我和蘭子很早就坐在鑲嵌螺鈿的長餐桌下座位子,在強烈悲傷、難以言喻的恐怖,以及針刺般的疑惑瀰漫的現在,身陷事件漩渦中的所有家人,很難同時聚在一起。
「你認為兇手在親人之中?」征一朗激動地說道。
蘭子重新擺正露出迷你裙外的膝蓋,以充滿自信的態度說:「關於這件事,今晚再說吧!因為我剛才已經請黑田管家傳話給征一朗了。」
「黎人,請救救我……」臉孔扭曲的京太郎在地板上爬行,左手緊緊抓住我的長褲,聲音也像https://read.99csw•com是喉嚨已經潰爛一般。
——假如她真的死了……
主菜結束,點心上桌之前,蘭子將刀叉放回盤子上,雙手掩面,像在拭汗。「我……有些不舒服!」
這時,餐桌右手邊內側的達子發出驚恐的叫聲,因為她丈夫矢島同樣也從椅子上滑落,修長的身體靠在她膝上。矢島滿臉通紅,手按喉嚨,把剛吃下的食物大量吐在她裙子上。緊接著,身體滑落在慌忙想站起來的妻子腳邊與自己的椅子之間。
秋田縣警局在後來的調查中,無法確認殺害矢作清的嫌犯是否搭乘白色小型掀背車,所以報告中出現可能是來自外縣市的論調,其中雖然也暗示兇手為中年男子,但根據也太薄弱。
這次輪到宮子呻|吟了,她在周遭人們來不及防止之際,連椅子一起倒向一旁。摔落地板后,瞼上浮現強烈的痛苦表情,可能是因為無法呼吸而難過,嘴巴不停地開闔著。
「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性命。」宮子苦口婆心勸道,「應該說,我是太遲才領悟到這一點,所以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屍體的確認是由因禁藥被收押在三多摩警局的志摩沼卓矢進行的,臉部確認后,斷定是孿生姊妹茉莉或沙莉的其中一位。
中村探長仍舊眉頭深鎖,「集合所有的家族幹什麼?」
「但是,僅僅只為了得到這麼一丁點的智慧,我們就犧牲了沙莉與茉莉兩個人。對她們姊妹和達子他們,我真的感到非常愧疚。」
初步認定是美園倉郁太郎與矢島茉莉的遺體解劫報告,昨晚十點已送達。郁太郎的屍體除了墜落時造成的撞擊之外,並無其他外傷。結果,大部分參与辦案的警察意見,都傾向於自殺或意外死亡,但也不完全排除他殺的可能。
「你已經揭開這次事件的謎底了?」
石川松子與嬰兒的照片是以郵寄另外寄送,但尚未寄達,因而無法比較相貌。
……耶穌基督。
京太郎顫抖地站起身,摸索餐桌上的水壺。但他的氣力已就此耗盡,身體軟趴趴地滑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後來才知道,征一朗有嚴重的肝硬化,煙酒完全遭到禁止。
書……禮拜堂的……
警方的焦躁達到最高點,「惡靈公館」上空籠罩的烏雲更厚了。真正身份不明的兇手完全不在意警方的介入,連續犯下慘絕人寰的殺人案,惡魔跳梁拔扈,即使面對軟弱的人,同樣揮下染血的利爪。踏進「惡靈公館」,就會強烈感受到隱藏的冷血惡魔發出邪惡意念的波動。
最後坐到上座的是志摩沼征一朗,這個老人一腳膝蓋微跛,撐著拐杖一拐一拐地走進來,臉上神情比平常更難看,坐下時還需要小妾岩下靜扶持。
中村探長代為回答:「該區附近的住戶,利用戶籍數據在空襲時燒毀,戰後,便以完全不同的假姓名申請新戶籍,這種詐欺行為發生得很頻繁。」
「喔,這沒問題。戰後,母親常子提出更新申請,絕對無誤。關於戶籍謄本,警方曾與法務局所存資料比對。與大阪不一樣,東京的法務局在戰火中並未燒毀。」
從時間的絕對量來說,「惡靈公館」事件的調查算是才剛開始,儘管如此,現場氣氛和意志卻早就傾向失敗。對他們而言,這次事件中的敵手,根據經驗,一定是個龐然巨物。
「勾心鬥角我已經累了,而且,這樣的悲傷也夠了,希望和你之間的對立就此結束。」
餐廳那兒持續傳出很多人的怒罵和尖叫,但我的腦子裡只是想著蘭子,完全沒有心思去擔憂其他的人。
「的確沒錯。」中村探長點頭,「看樣子,還是在原來的家族中尋找兇手比較快些。」
我朝村上刑事大聲叫道:「刑事先生,是砒霜中毒,大家都被下毒喝下了砒霜,請快讓他們喝水,讓胃裡的東西吐出來。」
由於也傳喚了田邊京太郎到場,所以中村探長便對他進行質問》「直接匯款給矢作清的人是令岳父善行先生,我想他應該是依傳右衛門的指示匯的款!關於此事,你有何意見?」
但是,對於關係人無數次的訊問,直到夜間仍是一無所獲,因為判斷有人偷偷進出「惡靈公館」的二十七日晚上到二十八日早上之間,他們並無特別的不在場證明。
他瞼孔扭曲,眼球凸出,口中喃喃念著什麼地突然起身,酒杯與叉子離開他肥胖的手,酒杯碰撞盤子碎裂,叉子和料理同時彈起,站在他正前方的女傭和惠目擊一切,掩嘴尖叫。
因為蘭子不願再深入說明,所以後來我偷偷前往展示室旁的禮拜堂。我和中村探長都明白,除非到了事件的最後,換句話說,也就是在自己的推理尚未達到完美之前,蘭子絕對不會說出她決定性的看法,因此我並未繼續追問,當然,這也是她從《地獄的奇術師》事件的痛苦經驗中獲得的教訓。
關於廢墟凶宅發現的斧頭兇器,已重新確認是「盔甲室」遺失的對象無誤,另外,從被認定為分屍現場的廢墟浴室中,搜集到不少分屬兩名女性的頭髮,與「惡靈公館」本館的沙莉與榮莉兩人房間里採集到的完全相同,所以
九九藏書成為特定行兇現場和監別女屍的補充證物,三多摩警局調查課課長大森警視多次與父親連繫,父親在晚上見面時,也會要求我們詳細報告與事件有關的內容。然而,因為他是美國高層官員訪日的警備負責人,所以無法挪出時間,似乎恨得牙痒痒的。大略看了以法文和日文分別撰寫的文字,主菜是干燒比目魚和羅西尼牛排(鵝肝與菲力)。若不是在這個場合,一定令人嘖舌不已。
回過神來,身材瘦弱的須賀子也一樣彎著身子捧腹,上半身在椅子上前傾。
「你向他威脅什麼嗎?」我吃驚地問。
「但你這麼做,豈不是與不認同卓矢和美幸的婚姻沒兩樣?如果真是這樣,不就是要卓矢故意拋棄他理應有權利繼承的『內院夫人』遺產?」
「算了,也好,你說要讓爭鬥結束什麼的,到底要如何結束?」
「為什麼?你不愛惜生命嗎?沒錯,我和你都不可能再活幾十年,但你的孫子卓矢與我的孫女美幸卻都還有美好的未來,我們老年人怎麼可以不好好重視他們?」
我滿懷期待地問道:「蘭子,你要黑田管家轉告征一朗什麼話?」
直到救護車趕到,感覺上,這好像一段漫長而又永無止境的時間。
料理與餐具在桌上亂成一團,也飛濺在地板上。
我完全陷入恐慌之中。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她!我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黎人,我也……」坐在她隔座的京太郎低下頭,眼神乏力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道白沫。
「傳什麼話?」
飯山大廚將酒瓶開封,拔出軟木塞,在征一朗面前的玻璃杯斟入半杯左右的金色液體。
媒體連日煽情報導這次的殘虐殺人事件,也開始批判警方的無能,尤其是志摩沼卓矢的性|愛派對事件不知道從何泄露,逐漸發展成武藏野醫科大學的重大丑聞。在三多摩警局內部,基於面子問題務必破案,動員所有警察進行此一連續殺人事件的調查。
「完全不清楚。雖然也請對方調查淺間溫泉的旅館,但無論過去或現在,都找不到疑似石川松子的員工,所以也不太清楚她與矢作清之間的交集。最初,秋田縣警局的調查員似乎認為矢作清與松子有連絡,所以傳右衛門的匯款才會匯入矢作清的戶頭。但對照詉訪警局的調查,感覺上矢作清應該只是轉手送供養費給寺院。」
他呼了一口氣,喝下玻璃杯中的水。岩下靜伸手,用桌巾擦拭他的嘴角。
然後,我抱起她的身體,拚命跑向廚房,將水龍頭全開之後,抱著她的腹部,讓她的頭伸進水槽內,以手代替杓子接水反覆送到她口中喝下。她顯得很衰弱,很難藉著自己的意志喝水,所以我只好再度將手指伸入她口中,強迫她吐出胃裡的東西。
「既然如此,今晚還不是一樣沒心情?」
「令岳父是否提起過那方面的話題?」
「她與傳右衛門在昭和九年生下雙胞胎的可能很性很大,名字是『泉』與『和美』,但其中一人已經死亡。從她新瀉老家中找到的照片,以及埋葬嬰兒的長野縣松元市寺院里留下的墓碑文字可以推定,三歲就夭折的孩子是『泉』,假定『和美』還活著,她現在應該是三十三歲左右。」
「可以請你調查事務所的紀錄嗎?」
田邊京太郎依例腋下夾著公文包匆匆進入,露出苦澀的笑容,朝我和蘭子打過招呼后,便坐在蘭子身旁,從公文包中取出與先前飲用的同樣的胃藥藥瓶,喝下了一大口。
十字架…………倒著擺放……
一
征一朗啜飲一口,不滿似地說:「長時間沒喝酒,舌頭味蕾好像都變鈍了。」飯山大廚露出困惑的神情。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倒著擺放,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如我所想,禮拜堂里一本書都沒有,因為本來就沒擺放書櫥啊!觸目所及只是掛在牆上的老舊金色十字架雕像,以及窗旁的小掛毯。
「沒錯!兇手或許就在席上,假設同席,我希望他仔細聽清楚,若目的是為了志摩沼家族的龐大的財產而殺人,請你就此停手吧!因為我和美幸要抽身而退,放棄自己的權利。」
我感慨良深。如傳右衛門所言,他們家族都像這樣,遭背後靈似的「雙胞胎」附身。
我偷偷窺視他們的樣子。
——如果她死了……一股令人哆嗦的可怕念頭向我襲來。
「喝下之後,今晚會比較早睡嗎?」京太郎以疲倦的笑容看著蘭子。「喝醉比較好睡。」蘭子也悠閑地回答。征一朗又故意似地輕咳出聲,集中所有人目光,催促大家齊聲說「乾杯」。在他帶領之下,我們無意義地交換微笑,將酒杯舉向空中。
岩下靜伸手摸摸鬢髮,畏縮到一旁,神情黯然。
「總而言之,傳右衛門是在女兒們不知情的狀況下,查出松子的行蹤。之所以小心翼翼地間接匯款,也是為了不受到女兒們的阻撓。」中村探長撫摸鬍髭,喃喃說道。
我讓她趴卧,手指伸入她喉嚨深處。但頸肌和肩膀顯示出她對異物的抗拒反應,反射性地往上彈。然而,https://read.99csw.com苦悶的聲音不斷傳來,微溫的物體從喉嚨中吐出來。我閉上眼睛忍耐著,再次反覆相同的行動。
| 死亡時間 | 死亡地點 | 被害者姓名 | 備考 |
|---|---|---|---|
|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四點 | 秋田縣的滑雪場 | 矢作清 | 重擊致死(?) |
| 八月二十五日深夜至二十六日清晨 | 矢島茉莉的卧室 | 矢島沙莉(?) | 密室、無頭屍 |
| 二十八日凌晨四點 | 本館鐘塔下方 | 美園倉郁太郎 | 墜落致死(?) |
| 二十八日下午三點多 | 宅邸附近的廢墟 | 矢島榮莉(?) | 發現焦屍 被害者增至四人 |
「你是說田邊律師?」中村探長笑了,「他是男性,昭和八年五月出生,今年三十五歲。他的戶籍應該完全沒問題吧!舊姓橋本,出生於淺草,父親為園藝工匠,在東京大空襲時過世,母親常子在他念大學時,病歿于甲府的醫院,好像是罹患癌症。」
「蘭子!」我將她緊抱胸前,叫喚她的名字,「振作點!」
「這麼說,你是要我們也放棄『內院夫人』的遺產繼承權?」征一朗望著仍在哭泣的達子靜靜說道。
「沒問題……」我慌忙想回答時,對面的椅子發齣劇烈聲響。一看,石阪吉夫發生了更令人震驚的異樣。
老婦人無力地左右甩動髮髻,「現在想掩飾也沒用,你繼承我姊姊昌子的遺志,我則為了保護自己與自己家人,各自為了父親傳右衛門的財產長期憎恨。現在又加上我姑媽『內院夫人』的遺產……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出現如此的悲劇,因此我不希望再發生這種醜惡的悲劇了。」
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女傭都是手按在臉上不停地尖叫,大廚飯山和在外面走廊等待的村上刑事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驚訝地跑進來。在他們看見了如此恐怖的慘劇之後,也當場嚇壞了。
我好不容易才了解整個事態。
宮子嘴角浮現諷刺的笑意。女傭和惠幫宮子的酒杯斟酒。
「為志摩沼家族的未來乾杯!」征一朗獨斷說道。
「什麼事?」征一朗神情不快地斜視她。
這大概也是因為無法忍受現場瀰漫的那股微妙的緊張感吧!
二
蘭子緩緩搔抓捲髮,「那母女有化名潛伏在宅邸里的可能嗎?警方的看法如何?」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
除此之外,再也無法發現什麼,因此我很遺憾地走出了禮拜堂。
「應該六十八歲左右。」他在記事本中尋找,「年齡不同,而且戰前就在志摩沼家了。」
我以為是天氣太熱的緣故,打算把自己的手帕遞給她。
另一方面,燒焦的女屍死亡時間推估為大約三天,因此大概是在二十五日到二十六日之間遇害。只是體表及器官毀損嚴重,不可能判斷出精準的時間,同時也無法確認懷孕或墮胎的有無。
這時,她濃密的捲髮如火焰般開始顫動,那是她灰色的腦髓開始活潑躍動的證據。
「那麼,區公所或市公所應該也都燒毀了,所以也不可能保存戶籍謄本之類的了。」
「當然是訊問羅!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簡單的訊問。只不過,藉著這樣的訊問,應該可以從他們口中套出重要關鍵。」
「先喝澀口的夏布利(Chablis)白酒比較合適吧!」說著,征一朗令大廚斟酒。
我讓她躺在地板上,在她耳邊持續叫喚她的名字。她全身頹然無力,臉上血色完全消失,幾乎毫無意識,身體的顫抖也持續不停。
委託他縣的調查,在會議中得知,預定將在今日得到最後的結果。但是,調查人員在「惡靈公館」的努力,卻未獲得回報,對於揭發事件真相和兇手的追查完全碰壁,因此只能依賴報告內容來補強這方面的缺失了。
但征一朗卻怒斥:「我知道,你不要說話!身為今晚的王人,我只是想喝一口確認味道。」
「嗯,依他自己所言,戰爭期間他與母親兩人一起避難時,接到父親的噩耗,此後就一直住在那兒了。」
大廚將開啟的葡萄酒讓女傭們為每一個人斟酒。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征一朗輕聲笑了,「我身為志摩沼家族當代主人,以為已經完美統合了三個家族,而且,雖然很失禮,但我讓內人昌子兩位妹妹的你們悠閑地住在這兒,也提供足夠的生活費,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飯山大廚和女傭柳柛原梅代一起端進下一道菜色,我立刻動手舀取一些,蔬菜充分滲入醬汁的味道,生火腿充滿香辛調味料的美味,銀制刀又擦拭九-九-藏-書得閃閃發亮。
四
「本是神樂阪的藝妓,是個孤兒,老闆娘收養她。」他看著另外的身家調查報告,「年齡是三十五歲吧!不錯,以這一點而論,她有可能是『和美』。遭遺棄的小孩申報的出生日期,與實際的出生年月日通常會有一些出入。」
「這是最高級的品牌呢!」矢島圭介緊盯著大廚手邊看,因為他本來就是嗜酒如命。
宮子開口說:「如果你的腦筋能與葡萄酒一樣醇熟就好了。」
征一朗以懷疑的眼神看著她,「對了,你為何突然說出這些話來?」
我說:「如果座宅邸中有我們在找的傳右衛門未知的親人,為和不主動出面承認呢?若能證明是傳右衛門的血親,就可以分得『內院夫人』的遺產了,犯下如此的重罪毫無意義!」
須賀子的雙胞胎妹妹加屋子缺席,其實本來就沒準備她的座位,家人似乎依然深信她瘋了。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把構成事件的許多片段,在腦子裡大致湊一湊而已。但是,鏈接這些片段的零件仍縑不足,所以今晚我打算在志摩沼家族之間,收集那些零件。」
結果,只有美園倉美幸缺席,自從父親郁太郎死後,她幾乎整天不停哭泣,根本無法出席晚餐餐會。遭人殺害的茉莉與沙莉雙胞胎,她們雙親矢島夫婦為了給征一朗面子,好不容易才勉強出席,但始終食不下咽。母親達子忍住嗚咽將臉埋在手帕里,父親王介則臉色難看地低垂著頭。當然,被警方收押的卓矢也未出席。
「所以,在發生意外的現在,我才如此聚集各位,重新確認我們不是個別的每一個人,而是志摩沼家族這個榮耀的集合體,希望讓這份榮耀深深烙印在各位的心中。」
宮子忍不了征一朗施捨的語氣,淡淡回答:「我並沒有生氣,不管你怎樣說都沒關係,問題是,你不了解事態並非這麼單純嗎?」
緊接著,身穿黑色羅紗和服的宮子在女傭和惠的前導下進入,可能是打算放鬆一下心情吧!女婿的死似乎讓她的精神受到相當的打擊,心痛的情緒明顯表露,以前的高壓姿態完全消失,獨自一人坐在餐桌的左側中央。
我也不認為戴非洲原住民面具的怪人就是那個人……
須賀子纖瘦的身軀如樹枝折斷一般從椅子上滑落,兩眼翻白,嘴裏還直發出蟾蜍遭壓扁時那樣的聲音。
「是下毒!」她緊緊閉上眼睛激喘,低聲說道。
這次的事件究竟會變成怎麼樣?
在維多利亞風格裝飾的寬敞房間里,推開式的四扇窗戶、豪華的餐桌、雕刻鏤空椅背的桃花心木大椅、洛可可式烤漆天花板,還有華麗的美術燈和大家族聚集的晚餐。桌上,插在金燭台上的長蠟燭,燃起搖曳的紅色火焰,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幅表現大時代極致的景象。
我因為體質的緣故,連一滴酒都不能喝,所以只是形式上做出乾杯的樣子。矢島圭介以手肘碰了碰正在哭泣的妻子側腹催促,宮子也苦著臉端起杯子。蘭子將酒杯舉高到眼前注視,與其說是欣賞杯里的葡萄酒,不如說是欣賞酒杯美麗的流暢線條。
這一點,令包括項目小組王任大森警視在內的所有人,一致地同感驚訝!
宮子苦惱的表情依序環視眾人,「我想放棄自己的財產和遺產繼承權,而且也打算讓孫女美幸這麼做。當然,我希望能確保兩人最低生活的生活費,但在完成法律上的手續之後,我打算搬離這座宅邸。」
大廚離開,再度恢復靜寂后,征一朗故意似地輕咳幾聲,「我因為風濕性關節炎,腳趾關節非常疼痛。」
我的手停在盤子上,思考停止,失神地望著他。
「沒問題!」蘭子嘴角浮現自信的笑意,「剛才已經傳來征一朗同意的答覆,因為我或許掌握了征一朗的弱點。」
村上刑事聽了我的叫喊而驚醒,蹲在離自己最近的石阪吉夫身旁,但或許他的狀況已經接近無救了吧!緊接著,村上刑事又抱起倒在我腳邊的京太郎上半身。
京太郎將公文包置於桌上,雙手則放在公文包上,「我進入岳父的律師事務所只有幾年的時間,該項匯款是在昭和二十三年到三十二年之間吧?因此我完全一無所知。」
她的臉、頭髮、衣服,還有我全身都已是濕淋淋的。
「你懷疑傭人?」中村探長反問,「女傭柳柛原梅代與柳柛原容子?」然後沈思良久。
中村探長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疲倦地嘆息出聲。
三
將思緒持續沉浸在這樣的聯想中,腦海中的煙霧彼方,感覺上似乎模糊看見了什麼,彷佛伸手即可掀開以這棟宅邸為巢穴的恐怖惡魔真面目。我試著更加深入去思索,結果帶來的是一連串的頭痛,無數次嘗試在口中重複蘭子說過的話。
在調查會議上,大森警視命令村上刑事整理整個事件經過,其結果如下:
「但是……你不可以這樣。」
「要選用什麼飲料?」飯山大廚形式性地詢問征一朗。
「什麼……?」征一朗也楞了楞,「請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