漬幼鰶壽司
賣壽司的就這樣與案子扯上干係。
這些小販們穿戴整潔,英俊瀟洒,聲音迷倒眾生,不少花街女子,都為這些壽司小販們而神魂顛倒。然而,此案失蹤的女人,全是弱不禁風的大家閨秀,就算那販子再怎麼美聲帥氣,千金大小姐總不至於,看上一個當不了戲子、淪為壽司小販的野漢子,和人家私奔了吧。即便賣漬幼鰶壽司的與本案有關,其背後也必有十分複雜的內情。
賣漬幼鰶壽司的皆是美聲。這些人多是從戲子轉行來的,在新內和常盤津,練了一把好嗓子,美聲也是理所應當。
「這又嚇了我一跳。你怎麼知道的?」
「這麼說來,我家小姐不見之前,也聽到有賣壽司的來過呢。」
「為什麼說應該?」
顎十郎微微一笑道:「你終於想明白了。不是壽司里有說法,而是這戀愛占卜的內容有玄機。瘦松,那三個壽司販子的壽司盒,你都沒收了吧?」
御用房間里,堆放著成山的一次性筷子,阿古十郎、土土呂進和瘦松五郎三人,一臉詫異地呆坐在筷子山中。
「哎呀,那不就徹底沒轍了?那要怎麼解釋,瘦松,看來這是神隱吧。」
「兩國的與兵衛壽司家的。」
「我還打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從上個月起,江戶城裡的梳頭店和澡堂里,便流傳出來了一件事。說大和屋要演賣漬幼鰶壽司的新戲,他會打扮成壽司販子,在江戶城裡叫賣。只要能看穿大和屋三津五郎,便能得到一條印著家紋的手巾。我去金春町阿兼開的梳頭店裡一看,果不其然,此事傳得沸沸揚揚。來店裡梳頭的姑娘和藝伎,根本顧不上頭髮,全都靠著格子窗邊坐著,一有壽司販子經過,姑娘們便嚷嚷著,要找到大和屋,拿到他的手巾。」
阿古十郎點頭道:「哦,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事情鬧得這麼大,我們三個人之前卻從來沒有耳聞,這疏漏可真不小。」他轉去對松五郎繼續說道,「瘦松,那麼,這樁案子是大和屋乾的嗎?」
此人長得與三津五郎一模一樣,看過之後都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一胎生出來的兩兄弟。
谷中的菊人偶大受歡迎,整個九月,從根津到藪下,簡直遊客如織,摩肩接踵。下町的人自不用說,還有不少家住山手一帶的人也特意趕來,寧願錯過歌舞伎的演出,也要來看一眼菊人偶。
「說到歌舞伎中,講小商販的戲,首先想到的是乘合船的《賣白酒》,和法界坊的《賣蔥》,另外還有賣團扇的、賣朝顏花的、賣蝴蝶的。要說賣魚的戲,則有立花屋的《賣竹莢魚》和《賣柴魚》,卻從來沒有聽說有賣漬幼鰶壽司的。可是,那塊告示牌卻寫著,這是一齣戲。你順路去一趟猿若町,幫助我打聽打聽,這到底怎麼一回事。我和土土助先生,在茅場的茶泡飯店裡一邊吃著飯等你。」
顎十郎忽然正色道:「既然說到這裏,這次的案子,可算是破了。大和屋,我還有一事想求您。」
販子拿的三層壽司盒裡,上兩層裝著漬幼鰶壽司和金槍魚壽司,最下面那層里裝著錢和公用筷子。他們稍稍仰起脖子,用澄澈悠揚、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吆喝道:「賣金槍魚和漬幼鰶的壽司哩!……」一聽到這叫賣聲,花街和吉原青樓的陪酒女們,便頓時炸開了鍋。
姑娘們將他團團圍住,哇啦哇啦鬧得不可開交。
「請講,雖說不知是什麼事,但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全力相助。」
「此案若非在犯人誘拐姑娘時,抓他一個現行,不僅難以問罪,也無法找到他窩藏之前四位姑娘的地方。為此,必須要讓犯人麻痹大意,主動上鉤。可是,之前衙門將壽司販子,全都抓了起來,動靜鬧得很大,犯人留了心眼,之後一直小心翼翼。大和屋,您從明天開始,就按照謠傳,沿街叫賣漬幼鰶壽司,而且,特意高調暴露身份,向大家分發手巾。如此一來,您便成了江戶城裡,最為熱門的話題,我相信那犯人必會乘此機會,再次犯案。早日將犯人抓獲歸案,您也好自證清白,心情舒暢。這案子您就當是自認倒了血霉,幫我們一把吧。意下如何呀,大和屋?」
「牙籤。」
大和屋穿的行頭,簡直同詞里唱的一樣,頭戴兩端紮起的手巾,穿一件白唐棧的細格紋和服,外披黑衿條紋短褂,腳蹬麻里草鞋,用令人心醉的聲音,吆喝道:「哎喲,賣壽司啦,賣壽司,漬幼鰶壽司哩!……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將簇新手巾的兩端,扎在一起戴在頭上,掖起松坂棉料花式和服的后衣襟,黑色衣襟里露出白色的唐棧襯衣,腰扎小倉窄帶,下身穿一條棉質長褲,腳上還套著白襪,風流瀟洒。
此時方過上午十點,店裡客人不是住附近的老者,便是來根岸住店的商人家的太太小姐。人人悠閑自得,店內客人不多。
在店裡深處,坐著轎夫仙波阿古長,與他的搭檔土土呂進,還有北町奉行所的捕頭——干痩松五郎。
顎十郎哈哈大笑道:「這可好,瘦松,幹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徒弟,做師父的也臉上有光。怎麼樣,土土助先生,他還挺能幹的吧?」
「此話怎講?」瘦松五郎好奇地歪著頭。
他們說定,再圍著清住町,叫賣一圈便收手,為了犒勞自己辛苦了幾天,四人已經在深川的大清訂好座位,打算好吃好喝,徹底放鬆一下。
不僅是妙齡姑娘,連上了年紀的女傭們,都紛紛圍了上來。
「是九_九_藏_書嗎?……」顎十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吃了。」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那四位姑娘離家的時間,相隔非常接近,都是正午過後的兩點到四點之間。要說奇怪,只有這一點而已。
「快看,三津五郎來了!……」
「混帳,你這個混小子!竟然干出這種事來!……」
常盤橋御門內,北町奉行所的御用房間里。地上鋪著二十張坊主榻榻米,屋裡有兩個大地爐,白磨柏木牆板上,掛著一排系著紅流蘇的十手捕棍和捕繩。
仙波阿古十郎面容嚴肅地撫摸著長下巴,出神地思索片刻,忽然問道:「喂,瘦松,那後來那些壽司販子怎麼說?」
時興的玩意兒
瘦松五郎苦笑道:「這次我是真無還口之力了。此案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呀,我實在查不明白。說來話長,其實……」瘦松看了看兩位,繼續說道,「兩位覺得此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聽說您再過一陣子,就要上新戲了。為了磨練演技,上街當漬幼鰶壽司販子,沿街叫賣。當個演員也真是不容易,為了演好壽司販子,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其中艱辛,真是常人難以想象啊。實話跟你說了吧,今天我聽說關於您的謠傳。您年輕有為,熱心於精進技藝,這個劇團的人眾口一詞,全都誇您的好。」仙波阿古十郎笑著誇讚說,「可是,有人說,您最近失了做演員的品格,只顧拚命討好婦人和孩子,無心磨練演技,到最後竟然淪為壽司販子,當街叫賣,實在讓人不可恭維。我正好在附近,聽說了這一傳聞,便過來看個究竟。我眼見為實,大和屋絕對是一流的演員,演得實在漂亮。當您面這麼說,可能有些奇怪,不過說真的,我對您刮目相看了。」
壽司小販提著三層的壽司盒,每天下午四、五點鐘,便開始上街叫賣。
阿古十郎頓時笑了起來:「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漬幼鰶壽司》配上《良家美人》,之後再加一個《菊人偶》,簡直像是三游亭圓朝寫的三段狂言。瘦松,你該不是哪兒不舒服,腦子不太清醒了吧?」
「什麼嘛……?!」三津五郎嘟囔了一句。
作繭自縛
探子們看著有趣,紛紛上來幫忙,幾個人從正午掰到傍晚,連筷子山的三分之一都沒有查完。
瘦松五郎說著,起身正要往外趕,仙波阿古十郎攔住他道:「等一等,我還有話沒有說完呢。你應該也看到了,藪下的菊人偶了。在植半店裡,有個長得像坂東三津五郎的《賣漬幼鰶壽司》的人偶,你怎麼看呀?」
顎十郎平日耐性極好,這次也實在有些吃不消了,他拿起不知第幾百張占卜紙條念道:「心思恐被旁人知,二人獨處難如願?……畜生,真是沒有意思。」他嘟囔著,將紙條往榻榻米上一扔,「不好,這次我也想錯了。看這樣子,應該不是通過一次性筷子動的手。這都不是,那隻能是神隱啦。我搞得這麼興師動眾的,真是對不住嘍。」
瘦松終於有些忍不住了,大聲問道:「渾蛋,這可不好辦啊。這樣一雙一雙地查下去,怕是要查到明年正月了。我說阿古十郎,咱們真的要把這些筷子都掰完嗎?」
「您的《賣漬幼鰶壽司》。」仙波阿古十郎緊接著補充了一句。
許多貨郎、擺茶攤、賣蕎麥麵、安培川餅和茶碗酒的攤販,紛紛趕來擺攤設點。還有年輕姑娘拿白粉勻了臉,圍上紅圍裙招呼客人,嗓音清脆悅耳:「喂呀,來店裡坐一坐吧,有剛燙好的酒哩。」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再想想吧。」阿古長說著,環抱雙手,「喂,瘦松,壽司販子們雖然沒有靠近姑娘,不過,那些姑娘應該吃了,他們賣的壽司了吧?」
第一個說起這事的是桔梗屋家裡的女傭。她說在大小姐離家前,聽到外面有漬幼鰶壽司的「賣壽司哩,漬幼鰶壽司」的沿街叫賣聲。那聲音澄澈悠揚,雖然,不一定跟大小姐失蹤有關,卻讓她頗為在意。被這位女傭一說,別家也紛紛附和。
瘦松五郎伸手摸了摸髮髻道:「嘿嘿,您說得對。一共四十多人,我一個不落,把江戶城裡賣漬幼鰶壽司的小販,全都銬了起來了。」
三津五郎滿面笑容,好聲好氣地應道:「對,我就是三津五郎喲。過幾天有新戲在中村座演出,屆時還請各位前來捧場呀。來,您拿好了。」
「因為這些販子,個頂個兒的一把好嗓子,所以店裡的掌柜雜工,不僅會豎起耳朵等著聽,還會品頭論足一番,比方說今天的販子,比昨天的聲音好什麼的。那販子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一定會有人記住了。可是,不論是佐吉還是新七與八太郎,那天在家附近,聽到他們叫賣的,可不是一、兩個人,所以絕對沒有錯。」
「沒有。」瘦松五郎立刻回答。
「開……開玩笑!您這麼說的話,我可就要大傷腦筋了,還求您再好好地給九*九*藏*書我琢磨一番吧。」瘦松五郎激動地說。
瘦松五郎謹慎地點頭道:「要說有占卜內容的一次性筷子,並不限於壽司店。如果要調查一次性筷子,沒道理只看壽司店裡的,而是要將全江戶的一次性筷子,都清查一遍才行。您聰明絕頂,不可能想不通這麼簡單的道理。我一看您的舉動,便知道一定有玄機。那接下來咱該怎麼辦呢?」
他不愧是身段、唱腔都超越第五代——三津五郎的名角,那模樣簡直是俊朗壽司小販的代表,就連細節之處也盡善盡美,令人讚嘆不已。
在眾多菊人偶的店家中,要屬植木屋半兵衛的小屋資歷最老,這家店除了展示人偶,還兼經營蕎麥麵。去到藪下,看完菊人偶,少不了吃上一碗蕎麥麵,所以賞菊歸來的客人,大多都會在他家歇腳。
此人是本所橫網町藥材批發店——大松屋又藏的三兒子又三郎。他痴迷戲劇,常被附近的姑娘說,自己長得像三津五郎,又偶爾聽說三津五郎要上新戲,看到表現他賣漬幼鰶壽司的菊人偶,便想以此拐騙姑娘。
可是,就在這短短十幾天里,方才提到的四位漂亮千金,竟然接連離家出走!她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離開了家,現在又身在何方?……真是完全沒有頭緒。
「你看看,幹嗎不早說呀。只要知道這個,此案就不難解了。我再多問一句,那四個姑娘都是吃了壽司之後,離家出走的嗎?」
「原來如此,我這就去傳馬町……」
土土呂進也厭煩道:「我看在大家朋友一場,才拚命掰筷子。可這麼下去,做噩夢都要夢見掰筷子了。」
「您說的沒錯,事情是這樣的。那三個壽司販子,雖然沒有走進各家的後面和店裡,可這幾家的下人,其實遠遠地等在街角呢。他們要給掌柜的買壽司做點心,又不能讓老爺或大掌柜知道,所以,這才遠遠地買好,悄悄帶回去。不只是掌柜的,裡屋的女眷們,也托他們買壽司。若是被母親發現:自己去買叫賣的漬幼鰶壽司,一定會被教訓,所以,姑娘便托自己的貼身女傭,讓下人出去買。下人懷揣著壽司回來后,裡屋的女眷躲在店內,隔著門帘接過小姐的那一份,偷偷地送進了裡屋。」
顎十郎嘿嘿一笑道:「差不多吧。你不管不顧地,將壽司販子查了個遍,那犯人便沒有繼續出手。這是當然得啦,你查得如此聲勢浩大,對方肯定嚇得躲起來了。他一躲,我們就不好抓了。犯人到底為什麼犯案,四個姑娘現在被關在哪裡,我們一點頭緒都沒有。所以,才需要在御用房間里,做些不著調的蠢事給犯人看,讓他安心出來犯案,務必要引他再出手一次才好。」
他從肩膀的動作到腳步,均與三津五郎十分相似。瘦松五郎扯了扯顎十郎的衣袖,低聲說道:「出來個了不得的傢伙。三津五郎身後又跟上個三津五郎哩!」
「他們都說:在那天的那個時間,確實經過了出事人家,可是,自己只是沿著外牆叫賣。有人彙報說,案發當天,有個名叫佐吉的壽司販子,出現在淺草材木町的石田鄉左衛門家,與下谷的山本園附近。既然有目擊證人,想來佐吉說的並非假話。」
「咱植金家今年的作品,可與去年的大不相同……」如此這般,攬客吆喝此起彼伏。
「他是哪家店裡的壽司販子呀?」
賣漬幼鰶壽司的小販,清一色全是英俊的小生。有唱詞曰:「髮髻兒向前梳啊,腰裡扎了一條博多帶,貝口結子歪歪到一邊兒,穿著一條難以入座的江戶長筒褲。」
阿古長與土土助在約好的地方,等了不多久,便見瘦松五郎坐著轎子,趕回來嚷嚷道:「阿古十郎,我查到一件怪事。是這樣的:大和屋為了慶祝自己晉陞為名題演員,便找來常盤津文字太夫和岸澤式佐等人,針對立花屋的《賣竹莢魚》,寫了一出新戲叫《賣漬幼鰶壽司》。此事原本只有頭取、幕內和大和屋三人知道,可不知道從哪裡走漏了消息,竟被人做成了菊人偶,這件事情讓中村座劇場也大傷腦筋。」
「原來如此,我家大小姐也是。」
「戀愛占卜……啊!」松五郎低頭一瞧,大吃一驚,「渾蛋,原來如此啊,就是這個呀!……」
三人將關入傳馬町大牢的,四十個壽司販子的壽司盒拿來,一起掰開一次性筷子,取出卷在牙籤上的占卜紙條,一張一張地仔細檢查,可是那些紙條的內容,不過是些無聊的冷笑話,並未發現特別的內容。
僅隔一天的二十八日,又有人失蹤了——下谷坂本町二丁目的老字號茶葉店——山本園的三女兒,今年只有十六歲。她原本在裡屋,給人偶縫衣服,不知為什麼便拿著剪刀,沿著庭院出了後門,就此下落不明。
「沒什麼為什麼,若非如此,這案子就說不通了。」
八月十七日失蹤的,是淺草財木町的大戶人家——石田鄉左衛門家的小女兒阿芳,年方十七歲。
同月二十日失蹤的,是深川九九藏書箱崎町的棉布鋪「桔梗屋」的老闆——安兵衛的女兒阿花,她也是十七歲。
同月二十六日失蹤的,是千住三丁目的青樓——大桝屋仁助的獨生女兒阿文,年紀約莫十八歲。他們是來根岸住店的,姑娘從旅店離開后便下落不明。
那姑娘目測不過十六、七歲,羞答答地走到冒牌三津五郎身邊,滿臉通紅,十分忸怩。男子伸手摟住姑娘的肩膀,在她耳邊竊竊私語,稍後,他叫來兩頂在中大工町的街邊,等客的轎子,先讓姑娘上了第一頂轎子,自己上了后一頂,一路抬去扇橋。三人見狀,趕忙跟在轎子後面跑起來。
三津五郎
在文化時代之前,江戶城裡只有兩家壽司店,即日本橋的笹卷壽司和小石川諏訪町的桑名屋。不用說,當時還沒有沿街叫賣壽司。天保以後,壽司店漸漸多了起來。安宅的松之壽司、灶河岸的毛拔壽司、深川橫櫓的小松壽司、堺町的金高壽司和兩國的與兵衛壽司都是生意興隆。不僅如此,壽司漸漸成了奢侈的食物,一個就要賣三五文。儘管貴得令人瞠目結舌,可是依舊銷路極佳。
阿古十郎呼啦綽一聲,急匆匆地站起身來道:「那我們這就去調查一番。不知道那壽司盒裡,會出現什麼戀愛占卜,真讓人期待。土土助先生,每次都麻煩您,真是對不住:這次也勞煩陪著走一趟吧,我們這也算是一段切不斷的惡緣啊。」
「大和屋的演技精湛,又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最近他的戲口碑極好,會不會因此得意忘形,犯下此案呢?可是,被拐走的那四個都是良家姑娘,這可是一樁大案子。」瘦松五郎激動地手舞足蹈亂嚷嚷,「三津五郎好不容易晉陞為名題,很快就要上新戲了,再怎麼呆蠢,也不該做出這等傻事。不過這都說不準,我們這就去中村座,找三津五郎問話,說不定會有收穫呢。」
還有一點,每個姑娘在離家之前,那附近都聽到了「漬幼鰶壽司」悠揚的叫賣聲。此事本來是偶然有一家人提及,可說起之後,其他幾家也紛紛附和起來。
顎十郎皺眉道:「你廢話也太多了,一句話,到底吃了沒吃?」
「漬幼鰶壽司,賣漬幼鰶壽司嘞……」
轎夫搭檔土土呂進也點頭道:「松五郎先生先不要嘆氣,把案子講―講吧。莫非是品川炮台的大炮讓人給偷了?」
在澡堂和梳頭店散布謠言的,不用說也是這又三郎了。
「哦?……」顎十郎笑著咂了咂嘴。
兩個人緊急付了飯錢,很快趕到猿若町。瘦松五郎在前打頭,從後台入口,走去伴奏席的頭取身邊,此時正好是第三幕——《雨夜蓑笠》剛剛演完。三津五郎穿著藝伎美代吉的衣服,從舞台上走了下來。
三津五郎裝扮成壽司販子,走在前面沿街叫賣,離他五十米開外,阿古長、土土助和瘦松五郎都喬裝成手藝人,若無其事地暗中觀察尾隨著。
這一帶的熱門景點,原本是巢鴨的染井和麻布的狸穴,然而那些皆已過時,現在菊人偶一條街,反倒成了谷中最當紅的景點。當地園丁耗費大量心血,製作出許多別出心裁的菊花人偶來,還出現了菊人偶師。看菊人偶的小屋增加到六十多間。每間小屋的門口,都掛著寫有店名的幡旗,木門邊坐著一個招攬客人的門衛。
筷子占卜
阿古長與土土助皆是貨真價實的懶漢,有錢時過得優哉游哉,等沒錢吃飯了,這才慌忙抬出轎子來幹活。他們看準了賞菊人偶回程的客人,估摸著在這裏等,一定會有客上門,便將轎子停在藪下路邊。兩人正等著呢,瘦松追了上來,說要請兩人吃蕎麥麵,想聽聽他們對案子的看法。
走過清住町,朝右一拐便是靈岸町,一側是靈岸寺長長的外牆。這裏行人不多,三津五郎便偷了個懶,只「壽司、壽司」的隨便喊了幾嗓子。
「那幾人叫賣時,都喊了些什麼呢?」
阿古十郎慢吞吞地吸著蒸籠里的蕎麥麵,打量著瘦松五郎的臉,說道:「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好。這次的案子,又是個什麼情況?」
顎十郎點頭道:「聽您說了這麼多,都不是假話。先不說您下午兩點到四點在不在寮內,單是您一句如何演好壽司販子,就證明了您的清白。原來如此,道理非常明白。若是為了學習步法身形,不可能自己喬裝成賣壽司的販子,道理簡明易懂。我為什麼就沒想到呢。」十郎誇讚一番,繼續說道,「我也如實跟您說了吧。在聽到您剛剛那番話前,我一直盯著壽司販子,沒有想到其他人。這次能夠破案,絕對是您的功勞,聽您一番話,我終於明白了,這次的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一個長相與您十分神似的歹人,偷聽到您要演賣漬幼鰶壽司的消息,便在梳頭店和澡堂里散布謠言,說三津五郎為了模仿壽司販子的身形,親自喬裝上街叫賣,若是能看破他的喬裝,便能收到手巾一條。就是他,將上了鉤、信以為真,前來索要手巾的姑娘們,一個一個地九_九_藏_書逐一拐騙走了。」
「這又是何故呢?」
瘦松五郎伸手摸了摸臉道:「我的表情看上去,有那麼煩惱嗎?這次的案情撲朔迷離,我之前做了不少調查,可就是抓不住重點,傷透了腦筋。」說罷,瘦松不自覺地又嘆了口氣。
「說真的,賣漬幼鰶壽司的這樣叫賣,一點都不稀奇。我想問的是,他們有沒有喊些別的詞兒。不論是說的也好,唱的也好,有沒有說些能勾引姑娘出門的話呀?」
阿古長本名仙波阿古十郎,也不知是怎麼生的,長了一個異乎尋常的長下巴。他由此給自己起了個諢名叫「阿古長」。此人半年前在北町奉行所做事,有一陣子被譽為江戶第一名捕,卻因一些小事捅婁子,無奈地離開了衙門。阿古十郎沒有其他的謀生技能,便做起轎夫來,畢竟這好過當乞丐。
「我想求您的不是別的,從明天開始,還請您打扮成賣漬幼鰶壽司的販子,在江戶城裡沿街叫賣。」
阿古長滿口不著調的胡言亂語,推搡著土土助,就要往御用房間外走。瘦松趕忙追出去道:「阿古十郎,你是忽悠大王,今天弄出這麼一出,又是你的慣用伎倆吧。」
「我家是菊人偶的元祖植半,今年展出的菊人偶,中間有旋轉舞台,三層人偶層層精彩!……每層都帶解說,來來來,看過的都說好哩!」
「另外兩人呢?」
諷刺的是,男子的目的地,與三津五郎所住的寮,只隔著一個院子,乃是背靠背的緊鄰。他假扮大和屋,正左擁右抱、得意洋洋地與騙來的五個姑娘說笑呢,四個人衝進屋去。
「嗯!……」仙波阿古十郎連連點頭。
「對,這方面我絕無疏漏。裏面的壽司已經發臭,全都丟了。不過,一次性筷子還原封不動地全留著呢。」
谷中藪下的菊人偶,自文化末年便開始流行。從坡道兩側到根津神社之間,四百來米長的小街邊上,滿滿當當地建著許多小屋,工匠們纏繞枝葉,插好花朵,製作出一具具的菊人偶。菊人偶的造型有熊谷、敦盛、立花屋的弁天小僧、高島屋的男之助、打虎的清正、擊退野豬的任田、仙鶴配老龜,牡丹配唐獅子,還有浦島太郎里的龍宮乙姬……
「關進四十個賣漬幼鰶壽司的販子,傳馬町的大牢都能開壽司店啦!……」
那冒牌的三津五郎,並未覺察到身後尾隨著三個人,只顧跟著走。須臾,緊鄰靈岸寺的冠木門裡,跑出來一個姑娘,他對姑娘嬉皮笑臉,不懷好意地招呼她,走到自己身邊來。
三津五郎一口答允道:「這有什麼不肯幫的,若我出面,能抓住那個賊人,正好如願。他欺世盜名,嫁禍於我,令人氣憤不已,我都巴不得主動要求,協助抓住大惡人呢!……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過寺院正門五、六十米時,忽然從正門內,閃出一個二十二、三歲的苗條男子。他穿著厚實的三件套和服,外面還披了一件帶家紋的紫色小浜縮緬羽織,腳上的木屐鞋帶,是天鵝絨做的,鞋底上固定鞋帶的金屬扣閃閃發光,那個模樣,簡直如全日本演員的代表一般。他跟在三津五郎身後,慢慢地走著。
「其實,事情和漬幼鰶壽司有關……」
三津五郎緩緩點頭道:「我對此事雖然心煩,但一直未出面澄清,在大桝屋老闆上門找過我之後,便猜是有人從中作梗。」
叫賣壽司始於天保末年。有名的壽司店裡,都找來音色優美的壽司小販,讓他們沿街叫賣精心捏制的壽司。美聲的叫賣小販,就此成為店家的一大特色。
瘦松震驚道:「為……為什麼您知道這事?」
「大桝屋阿文那邊,是堺町金高壽司的販子新七;桔梗屋的阿花那邊,則是深川小松壽司家的販子八太郎。這兩個傢伙也說,沒有接近過兩位姑娘。」
自從上個月中旬開始,便不斷有年輕姑娘離家出走,就此下落不明了。每個姑娘都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個個標緻動人,都是町內有名的美人兒。
阿古十郎不動聲色地說道:「每次都是這句話,你也不用這麼消沉,案子可以邊吃邊說,可你這麼一副表情,難得吃碗面都沒滋味。」
「最近,出了好幾宗漂亮的良家姑娘,離奇失蹤的案子。」松五郎無奈地說。
三津五郎雙手扣在膝蓋上,聽完顎十郎誇讚的話,靜靜地抬頭道:「承蒙誇獎,感謝您沒有聽信謠傳。不過,今天您上門拜訪,應該不是來誇我的吧?」他正色繼續說道,「我搶先說一句,您幾位一起上門,是覺得我三津五郎,就是拐騙案的犯人嗎?」
瘦松五郎上去叫住了他,三津五郎臉色稍變,卻並不發憷,徑直將三人帶進了自己的房間。阿古十郎慢悠悠地說道:「我說read•99csw•com大和屋啊,最近江戶城裡什麼最受好評,您可知道?」
大和屋三津五郎從附近的淺草,開始沿街叫賣,走遍了下谷、本所和深川,今日已經是第六天了。
三津五郎擺了擺手道:「您等一等,我與本案無關,卻知道為什麼,有人要栽贓於我。千住三丁目的大桝屋家,一直照顧我的生意,他女兒阿文留下一句『賣壽司的來了,我要去拿他的手巾』,便離家出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大桝屋家的老闆偷偷來找過我,說估計就是我拐走了他的女兒,可是,這件事情若是鬧大了,一家人都要蒙羞。既然知道是我拐的,便提早來打個招呼,回頭只要把女兒還回去了,他們便將此事當做秘密,絕不聲張。此話太過意外,恍如晴天霹靂一般,我只覺得莫名其妙。慶祝晉陞名題新寫的《賣漬幼鰶壽司》,離上演還早得很,這件事只有中村座的老闆、頭取和我三人知道。我連消息是怎麼走漏的,都沒有想明白,就更別說裝扮成壽司販子,沿街叫賣,給看穿我喬裝的人,主動去送手巾了。我根本想都沒有想過那些。」三津五郎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謠傳說我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假扮壽司販子沿街叫賣,其實每天那段時間里,我都在寺島村寮,照看生病的父親,安頓好父親后,便直接去了劇院後台。案發時我在寮一事,證人眾多。所以,我帶著大桝屋的老闆去寺島村寮,證明了自己並沒有假扮壽司販子,這才解除了他對我的懷疑。另外還有一事,可以證明我的清白。方才您說我假扮壽司販子,在江戶城裡叫賣;但是恕我直言,只有不了解演員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想法。若是為了學習賣漬幼鰶壽司販子的身形步法,我們演員是絕不會喬裝成壽司販子的。我們會跟在壽司販子身後,仔細揣摩他們叫賣的腔調和動作的細節。若是自己喬裝成販子,那就無法觀察了,還請幾位明鑒。」
瘦松害羞道:「土土助先生,怎麼連您都打趣我。說實話,這樁案子已經查不下去了。我一個一個地仔細問詢過,卻無一可疑。可是,事情落到了這步田地,實在不是一句『抓錯了』,便能夠搪塞過去的。抓他們時只說要查案,一股腦地全都關進了傳馬町,可是,現在要怎麼收場才好呀?」
不僅如此,仙波阿古十郎還交代,讓他高調行事,故意讓人看破,所以,他的一舉一動皆如演戲,美不勝收,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壽司販子。
「您是大和屋先生吧,我猜對了,請給我手巾。」
「這案子可沒那麼一目了然。」
事情已經鬧得盡人皆知,四人覺得差不多了,決定中午便讓大和屋停止叫賣。
「你隨便找個由頭,說是衙門抓錯人了,將那些壽司販子全都放了。這麼一來,犯人一定會麻痹大意,再次犯案。」
半兵衛的店在拐角邊,店內一側擺著精心栽培的千輪笑和泄懸崖,等造型的菊花盆栽,客人就坐在菊花旁邊吃著蕎麥麵。店內皆是泥地,地上灑著水,菊花的清香沁人心脾。這便是半兵衛家的最大賣點。
轎子趕望了向島的寺島村。
「還有呢?」
而那瘦松五郎曾經是仙波阿古十郎的弟子,抑或者說是手下。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也不知瘦松五郎看上了那個阿古十郎哪點好,即便他淪落成了轎夫,他依然一口一個「先生」、「阿古十郎」,叫得十分恭敬。他一遇到疑難的案子,便去找阿古十郎求助,今天也是如此。
三津五郎有些摸不著頭腦道:「您說什麼呢,若是當下,最熱門的應該是藪下的菊人偶吧,還有……」
阿古十郎好像看破了案情一般,哈哈笑道:「那你去抓了兜售漬幼鰶壽司的小販了?」
「我說瘦松啊,一次性筷子里夾著什麼呀?」
「這是我自己推測的,其實我沒有問的這麼細緻,不過,此事一問就能知曉。您對姑娘吃沒吃壽司格外在意,若她們吃了壽司,這其中有什麼說法嗎?」
瘦松挪動膝蓋,探出身子道:「您這麼說,想必是與本案有關。若非如此,您也未免猜得太准了。」
「我們植梅家今年展出的,是第五代團藏的狂言熱門大作——《鬼一法眼三略卷》!……第三段是《菊田》,第四段是《柏牆茶屋》,第五段是《五條之橋》的千人斬牛若丸!……第一幕到最後一幕,精彩絕倫!場景快速切換,酣暢淋漓!大人一百五十文,小孩只要五十文,不好看不要錢嘞!」
除此之外,有些菊人偶還幾個一組,擺出三層五層,表現受觀眾喜愛的狂言里的劇情。那些人偶的頭部,做得酷似當紅的狂言演員,衣服則用五色鮮花點綴而成,令人嘆為觀止。
「話說回來,這傻子也真會動腦筋啊!他自己不裝扮成壽司販子,卻假扮演員,跟在壽司販子後面,把案子栽贓到壽司販子身上,自己則輕鬆地騙姑娘回家。這傻子還真能想招。從這個角度來說,這賣漬幼鰶壽司的,也可以算是幫凶嘍!……」瘦松五郎嘆息著說。
「勞煩也給我一塊。」
三人有些急了,讓探子走訪每一家,派出叫賣販子的壽司店,將店裡的一次性筷子全部收繳起來。一次性筷子很快便在房間里堆成小山,也因此才有了方才的場景。
「應該是這樣。」
如果是在春季,也許是姑娘一時春心萌動,偷偷出門去了。可是,現在乃是菊花盛開的秋季。花牌里菊花配的詩箋,都是藍色的,怎麼想都無法往春心浮動、無法自持的方向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