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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覺

第六話 覺

「想被熊吃我不阻止你……」
「好了快坐下來。我想和你說話。要死的話也說完再死。讓這個老頭子開開心嘛。再不行,說完話我來殺你。」
無所謂。
「嘛……說的也是……」
除此之外沒有確實的感想。
「我說啊,老爺子。你那渣滓孫子可是好像想用著孫子身份,謀划什麼呢。具體不知道。但能感覺到是要利用你的意思。你我是不知道,我是不想被別人利用的……」
同樣的,家族,財產工作回憶,所有一切在一瞬間全部消失的我,在別人看來,也如戲子吧。
「此處和我如果說是新興,那可不得了了。本宗新興的話,叡山(比叡山之簡稱,自古被視為鎮護京師的聖山,山上延歷寺為日本佛教天台宗總本山)和高尾山(弘法大師在此修行,開創高野山真言宗,建立真言宗總本山金剛峰寺)就都是新興了。如此,此國之宗派皆為新興了。你明白此處有多古老了吧……」
好像有點明白了。
「孫子想幹什麼我大致上也覺察到了。只是他以為就能那麼如他所意嗎。渣滓就是渣滓啊。他有多少斤兩我還是知道的……」
知道這座寺廟的事情,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完全沒有。而且,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要說的。
「要是老爺子這樣的僧人在世界上再多點,不知要亂成什麼樣了哦……」
不行人道。
「我既然出家了,和家裡的關係斷絕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如出家的字面意思一樣。」
「這,也是修行的一環啊。即使麻煩也順其自然。置身事外當然會比較輕鬆,但事已如此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天不由人,事不由己。」
當然是有的吧。誰都一樣。這種東西是切不斷的吧。
「你這可不是破戒僧啊,應該叫做反社會的性格了。怪不得你孫子找你呢。」
我放棄了站起來。
有區別嗎我粗暴的回答道。
「你是非人,講什麼道理啊!」
法律。
本堂里又多了一份陰暗。
「你這樣想嗎?」
「你是想說法外之地嗎?」
「嘛確實是真的。世俗上這種程度的價值還是有的。只是,損毀也相當嚴重了。但即使損毀成這樣光是歷史的價值就足以是國寶級了。嘛,對於這種世間的價值我是不懂了。所以會去想象,不是國寶,而只是到達了級的程度。」
「合格祈願,康復痊癒,步步高升這樣的,總有做吧……」
「愛情也沒有渴望……」
「本應是之前說的,我是叫做荻野湛宥的老耄。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吧,今年八十二。你的名字是——」
笑了。
「啊?」
「關我什麼事,我從來沒有攙和進去……」
但,在這個老人看起來這樣的理由行不通吧。
「我身為非人脾氣夠好了吧。但還是沒辦法做你的茶友啊……」
是了,就是因為無所謂,所以我在這。
「沒錯,是卑鄙。但正因為如此是良策啊……」
「是嗎——我不太清楚,但是有聽說過。淺草的淺草寺,京都的鞍馬寺之類,也是寺廟古老,但是獨立的宗派之類的——這裏不是這樣的嗎?」
端著碗的年輕男人不知何時站在旁邊。
道德。
光源附近的老人臉龐清晰可見,對方是否也能清楚的看到我呢。
黴菌,和尚的語氣飽含憎惡。
只是,關於佛教的教義不了了解。什麼都不知道。
「哼。就算現在從這走了打算怎麼辦。徒步下山嗎?會死的。」
想起來了,是荻野也說過類似的話。
早就斷絕關係了。
「沒有——嗎?」
「切……」
「——順其自然啊。」
都市裡沒有無音。總會聽到什麼。不……此處也一樣,山音,海音,風吹起音,萬事有音。
社會。
並不是說想喝茶。
寺廟的事情不了解。只是知道這是寺廟,最多也只是這不是神社的認識程度。
「這樣嗎?佛道,難道不是救人什麼的嗎?」
「是了。這種比喻,嘛也是你所討厭的詭辯就是了。你看起來不是笨蛋啊,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也是能夠圓潤的處理好事情的不是嗎。我們所說的方便也是應該會用的不是嗎。這樣的話也許就不會失去那麼多了。不對嗎?」
沒有想要這些東西。
「這裡是—哪一宗的寺廟?」
我也不記得自己有親切。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和這些白痴混在一起。明明是個很體貼的非人不是嗎。非人的話——」
「是拋棄了嗎?」
僅此而已。
「這種不能說是新興宗教嗎?」
「好一個——破戒僧!」
沒想去這麼做。但我做了什麼。我,以自己的意志,停止了修正。
「有趣?」
「認識到無法捨棄的東西的存在,但又不為此執著。不希望不放棄……」
「這麼說來你們就不是和尚是獵人了。捕食鳥和豬嗎。還是連誤闖入這裏的遊人也吃呢……」
「我的宗派,本就沒有舉行喪事。雖然也算有法要,加持和祈禱也不會做。喪事是喪事房的工作……」
「化緣也有,但光這不夠……」
說的也是。
再問又能怎樣呢。
不能理解。
「吃什麼?」
「我不是想要去意識到,是被迫意識到的哦。你夸人也要有個度吧……」
「給你一個忠告,這座山裡可是有黑熊的。會被熊吃可不是說著玩的。一定要死的話就在這裏死好了。」
也許是這樣。可以巧舌如簧的話。
「因為是孫子——所以幫他嗎?」
喜好。
不。
「尾田桑。我們也是活物。活物是再怎麼樣也無法終止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死。而死。」
「連酒都喝嗎。老爺子您宗派里真的是沒有戒律這種東西嗎……」
「隨他去……」
「沒有這樣。說血脈是沒有意義的。僧人是修行的生物,不是世襲。而且我不是教祖。這座寺也不是本山。只能說是宗門最後殘存的寺廟。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儘管皆曾是本寺住持,那也只是——」
「怎麼樣……」
老人的聲音。
沒有想去動搖,實際上也沒有動搖,但不想被老人認為心神不堅。
「騙人吧?」
是我就是這麼回答也只能給人開玩笑的感覺,所以什麼都不說。
「真麻煩,如果相信老爺子的話,我就算是已經出家了吧。那麼就應該和世間還有人斷絕關係不是嗎……」
說的話實在不像一個僧人,荻野撇了這個祖父一眼,沉默的退出本堂。
老人的反應在我看來是如此奇特。
尾田。
「那個……」
不是你拋棄的它們嗎老人說道。
迷住,悚然要是這麼說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而且確實和實際情況有些不同,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在那個瞬間是站不起來了。
世間啊,只是割斷不了習慣罷了老人說道。
「新興?」
意外一樣的表情。
親子之情……嗎。
「沒用嗎。除惡靈什麼的……」
但現在不是這種情況。精神上的救助與被救,已經超過了我的理解範圍。這種東西主觀因素國強,時效性過短。有時甚至是會錯意。塚本向我投來的目光,在我看來只是充滿了狂氣。
愛情。
與天相連嗎。
「當然。那種東西,是不是孫子我不知道了。多少年沒見面我都不記得了。長相說記得也快忘了,嘛跟我攀關係也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應該是真的孫子吧,就這種程度而已。聽上去,跟他爸一樣也是個混小子。」
「別說了。我可不覺得。而且老爺子你剛才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說的好像我是個教主一樣?」
這意味著沒有收入源。這個老人和四個弟子,難道是吸天地靈氣嗎。
「喂。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啊老爺子。人是不可能救人的吧。沒錯吧……」
壓倒的空間感下,明滅過於微弱。
「被拋棄——嗎?」
「喝……。即使如此開祖以來一千二百年,脈脈法燈相傳。我還在呢。消失是不會的。只是——明治末教團之體已難以為九九藏書持。更在毀佛滅釋的風潮下,至我已是最後法脈。」
「其他的客人都已經休息了……」
不。
古老…………老人刻意拖長語尾。
「山上東西多得是,要不熊怎麼生存。熊能活人沒可能活不了吧……」
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呆在這,說完這句話,想要離開這座廟。但荻野湊近我耳朵,小聲讓我照辦。
法律上怎樣不了解在我看來殺蟲和殺人是同罪老人說。
好像聽過這樣的故事。
「那是為什麼?」
「沒有吶……」
「就是不是人啊。非人不是人啊……」
「我是想說世間不就是這個樣嗎?」
「夠了嗎?」
畢竟年齡擺在那老人說。
不和這些人發生關聯的話,我還在大街上逛盪吧。
「不如說不這樣不行……」
歲月灌注,歲月摩挲,就是這樣的顏色吧。
關注的全是外表。
這……
我站起來,抬頭看著幾乎黑暗到盡頭的天井。
「啊啊……」
人情。
出家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都一樣,老人突然一副教誨的語氣。
和自己的關係都已經夠頭大的了。
不是人道老人說。
「反過來是什麼意思?」
第二次,荻野說明途中實在受不了了眼睛看向別處的時候。
會這麼親切嗎老人問道。
我也是一樣惡黨僧人說道。
一百年兩百年還不足夠的意思嗎。
「這樣啊。」
「這樣啊……」
黑暗隱伏于木樑之上。
「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嗎?」
世間就是這樣。
「死屍作為禮物帶來的階段,已經在你所說的人道之外了吧。那麼,你的孫子也應該隸屬於渣滓吧。本人可說過自己是糞尿,螻蛄之類的話……」
確實,這幾天一連串的事情,一股讓人生疑的氣味怎麼洗也洗不掉。一下子接受不了吧。半是當事者的我這麼想。現實感實在是缺乏。
「生命之重,不因螞蟻或人而改變。有人因為覺得貓狗可愛就以人命去權衡。而鼠和蟲又怎麼樣呢。理所當然的驅除。害蟲,害獸之類的稱謂,不過是以人類為基準的東西,它們只是生存而已。可愛不可愛的所謂,也是以人為基準,把寵物視為家族,不過是一種執著,這種執著帶給生物的卻是災難。蛇之類的,本身是益蟲卻因為招人厭而被殺掉。」
老人笑了。
已經很多了。
不太想喝酒。
選擇。
「這樣嗎?」
「原來是尾田桑。我就是那個小子的祖父了,和尚。」
你是非人啊。
塚本和鍋谷好像在走廊等著。這畢竟也算是別人家。
室內的光源是幾根大蜡燭和橫樑上設置的幾盞熒光燈而已。
好像才知道。
「錢——嗎?」
「不需要,我不是為了第一次見面的老爺子的興趣活著的。不是老爺子的玩具……」
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扯在一起。
都是由我捨棄的嗎。
「怎麼維持生計呢?化緣嗎?」
你不是非人嗎。
「有簽什麼協議書嗎……」
現在走山道可謂艱險萬分。
算是朋友的荻野也是一樣。破產還是死在半路上都和我無關,沒有想過去幫他,也沒有能力去幫他。
不——即使沒有真的悲傷,能夠做出悲傷的姿態的話,也不會發展到老人所說現在的事態。
國字臉。眼皮塌縮,看不出是睜眼還是閉眼。眼角和嘴角邊儘是皺紋。只是,臉上的皮膚大體還有彈力,沒有看到染髮之類的東西。剃髮之後長出來的嗎,還是開始就是這樣,頭髮略長,適當的分開。沒有白髮,但缺少剛性。不像抹了定型劑,整體是趴在腦門上,就像是大夏天出去辦事,滿身大汗的外勤員工。
「是嗎……」
「是嗎……」
向他者。
沒錯。
「沒有被發現的情況下,是的。」
對你來說沒有損失。
在那之前我對老人沒有一點興趣,只是漠然的看著旁邊的木魚,後來忍受不住的視線移向走廊的方向。
寺廟神社,也理所當然一樣舉行祈典。不是基於有沒有效的判斷。而是把這當作平常的一件事。為什麼這樣沒去考慮。
「新興宗教的定義不知道,如果就文字上【新】和【興】所說,那還可能是。畢竟是和元宗派分道建立獨自的宗派。但,這座寺不同。不如說是反過來……」
第一次,荻野介紹我是非人的時候。
我的感覺不會錯。這絕對很奇怪。但是,這並不是說我是因為突然對那個奇怪的老人產生了興趣而停止了行動。
老人沒好氣的說。
低沉,沙啞,富有張力的聲音。拿著鐵塊互相摩擦,在腹腔間共鳴的聲音。
沒有達觀這麼說。
不想知道。
「故意讓別人認識不清楚來賺錢的人也有很多啊老爺子。你不做這種事嗎……」
經歷修行得道的高僧。
「那你說要怎麼辦嘛……麻煩的話我就從他們面前消失好了——這是最簡單的辦法吧……」
「非人沒有迷惘。所以大家相信你。大概,是無條件的相信。而且,你沒有慾望,非人……」
是錯覺嗎。
所謂的博愛是不可能的老人斷言道。
在我看來。
「當然不管自殺還是他殺埋了之後都不知道了吧。明天是要埋一個吧,常熊。」
不是有了興趣。
為了不使生態系統破壞而保護瀕危動物——這種理念下所做的事情還算正理,但因為此而排除外來物種的情況也是有的。
「這樣啊。」
「不是這樣的吶。戶籍上是親屬。血緣也沒有斷絕。下界——人類社會還一直是親子。而且,出家人不是傳染病患者。沒有被隔離。囚犯尚且可以面會。來之即會。即如檀家和檀那寺僧人的關係。」
你在說什麼呢。
荻野奇妙的祖父,慵懶一樣站了起來。
嘛,不相信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一二十年沒有聯繫的孫子突然跑來說我帶了一具屍體哦,只能認為是玩笑話。
是了。
人,會成為他所望之姿。
其他的宗派我不知道老人說。
「指誰呢?」
「沒道理啊!」
「所以……」
「有吃東西哦……」
螻蛄才不會做這種事吶老人笑道。
老人的微笑一副不敵。
「生命之重是一樣的。也就是說。」
「就是無所謂嘍,你也不覺得自己故意做一些事情引起別人反感嘍。那麼,就是一樣的了。不會如你所願的……」
「你的孫子,好像也是對此很討厭吶……」
這點可以看出。
「這說的是什麼話……」
「渣滓喲。」
「我那混蛋孫子,看起來是要利用你我的樣子。但也只是看起來而已。換句話說是對你我的依賴,信用,從心裏面喲。嘿,我可不相信他啊。你也一樣吧……」
好卑鄙啊我說。
所以在這樣的對峙下,所能做的也就是吟味對方的外在。
「不不,所以應該這樣。尾田桑。所謂的法律也是一樣,這是為了保障社會運轉所必要的東西。」
時辰已過零點了嗎。
被老人一瞬間的表情所捕獲的感覺更接近真實情況。
「那還有活路嗎。沒有檀家沒有人找你們舉行葬禮,法要也沒有。布施也沒有吧……」
社會上,違法會被懲處打破戒律則不會。
「怎麼,要下山嗎……」
說起來是這樣。斷絕關係和出家不用想也知道不過是概念上的問題,那就沒有必要做物理上和空間上的分割。
「你還有你孫子,都有點不正常了不是嗎?」
無人的地方,不問世間的生活只能是一個人。而無人的地方一個人生活是不可能的。
「人就是要選擇為人還是非人。而你選擇了非人吧……」
「那——就四面窮途了啊……」
痙攣而死的名為江木的男人死後的面相突然浮現在腦海。那傢伙還保持著那樣的笑容,躺在後備箱中。
「不……應該說我的宗派吧。我之宗派中神秘的部分,全部都是方便的概念而已。地獄極樂,佛祖也都是方便。但是,沒有這些,教義只不過和純正的哲學等同。這……」
沒有吃驚,read.99csw.com沒有懷疑。一心不亂,沒有生氣沒有慌張,近乎于沒有反應。不不,沒反應是不可能的。老人聽荻野介紹的時候,我意識到的就有兩次。
僧人一度正坐,碗放在旁邊深深低頭,茶以奉上這麼說著。
「當然有了。這麼大一個寺。我一個人怎麼管得過來。喂。鶴餚。拿酒來……」
是因為做不到——
「不碰到熊的話死不了吧。死的話我也無所謂了。」
「不是外表上的意思。你孫子想要包庇犯罪。你是想要幫他嗎?」
「殺?」
還有荻野。無所謂。我本只想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對待他們。不不,也許有故意惹他們反感。但是——。
「只是笨蛋?」
「那怎麼辦。祈禱嗎?隨便讀什麼經文騙騙有錢人就能撈一大筆這類的?這還真是方便吶。佛道我是不知道了,這在人道里就叫詐騙了……」
妻子——如果能向曾經的妻子傳達的話。如果這樣的話。
「大體來說,經文是佛的教法所謂的讀經是音讀釋迦說法的漢譯而已。聽了之後你明白意思嗎?」
荻野也有反抗父親的樣子。雖然沒有直接說,是說過類似討厭拜金主義這樣的話的。
「能明白嗎?我啊,出家來到這座寺廟,為了成為非人已經修行了十數年了……」
即使是非人,也丟不掉自以為人時的惡癖。會話空白間的尷尬感,那本來應該是已經無所謂的東西。
殺人是重罪。
我猶豫了。
剝落的塗漆內,木質起皮風化,難怪無法看出佛像是什麼。
不。
「沒錯。這樣下去的話啊……」
「那是以前開始,不不以前才那樣不是嗎,現在的和尚都和一般人一樣融入社會吧。」
荻野湛餚轉過身背對我,抬頭仰望看不清臉的本尊。
「佛道啊——」
還是人的時候,我有構築過這種關係嗎。
之前,應該是純白吧。
留下來幹什麼。是不相信荻野的說明嗎。
國寶哦老人這樣說。
「宗教者不可持慾望。信仰的任何形態都是狂信。這樣沒錯。只是信仰的對象是姦邪,是不好的東西而已。這點千萬不能弄錯。人會迷惘,然後犯錯。有慾望。慾望遮目。信仰這樣的傢伙則是大錯……」
「那為什麼要幫他。不是疼愛孫子的話,我實在看不出理由了。」
「其他的和尚我不知道,我派是定規。百年前,千年前就一直如此。有家室的人是無法修行的。」
「沒錯。」
「是的。沒有理解也沒有折服。只是說,有多大程度的說服力。之前也說過,教化時常和世間是錯節的。比如說說是不能有執著,但是到親子之情前,人已經不可能去聽教化的了……」
僧人第三次低頭,離開了。
「我所在的宗派,嘛,你們是不會知道的吧。檀家已經無剩。更是連教團都算不上……」
對自己誠實——世人所說的所謂,在這種場合又如何呢。
「因為是渣滓所以不接衣缽,還是不接衣缽,所以是渣滓呢……」
「你還是這副樣子的話,還是會不斷有會錯意的人靠近你的。你,就算消失也沒有想去死吧?那麼,就算你不喜歡世間還是會與你產生聯結。你最後總要在那個被你拋棄的社會中生存。不是嗎?」
那個女人也是。
沒有這麼做。
「哦。不用管他們了……」
「也許吧……」
我不知道這些。
「祈禱嗎。也沒有。沒用啊,這樣的……」
「確實,說的是呢……」
「那還真是個大秘密呢,要不要告訴別人呢?」
「相反?」
「淺薄——嗎?」
「剛才那小子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還沒有老到聽不明白人說的話。」
「是嗎。但完全是老爺子有話要說才聊了這麼長時間,我是沒有任何話要說的……」
不是出聲的笑。只是老人緊鎖的嘴角,微微上揚,可以想象鬆弛眼皮的深處眼睛的舒緩。要說起來就是莊嚴的表情豁然綻放的感覺。
「沒錯,是你捨棄的。如你所說,這些東西是沒有那麼容易捨棄的。確實如此。但是,你又能清楚的言說它們的本質不是嗎……」
「那些人怎樣都和我無關,但你們來這了。」
這麼說道。
「你是非人吧。」
這位老人的宗派所謂的出家是這麼回事啊。
參照物的缺失導致空間感的錯亂和喪失,但可以肯定的是本堂相當高大,深遠。
「還要讓我說幾次啊。出了這個寺也只是相同事情的重複而已。只要給人關聯了,不管那個人是誰,都會朝你走來的……」
「所以不應該這樣嘍?」
再次笑了。
仍然是背對著我,僧人大聲這麼說著。
滑稽之談。
「你是接受父親的衣缽嗎?」
「和我?」
相反。
「只是我也沒有想過要去死。既然這麼說有熊了那就讓我借住一晚吧。明天就走。我也不想被老爺子您殺死……」
也不想知道。
「那個啊,我實在出家之後和那傢伙斷絕關係的。這樣的情況下無法簽,也不用簽。再者簽協議是江戶時的風俗了……」
「你不會說是救助那些來這的人吧老爺子!」
「詭辯。」
「是的,因為不信。所以也不會被什麼拯救。也不想被拯救。這就是——非人……」
並不是。
「我不喜歡被人這麼叫……」
沒有特別嘲笑的語氣,卻也聽不出是在認真的發問。畢竟就內容來看,聽不出認真是理所當然的了。當面認真的問對方你是不是非人的人恐怕也沒有吧。
「不殺生的戒條是無法嚴守的。因為不是神佛。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當然,盡量不去殺生的態度在此時是重要的。但活著以上就不可能不殺生。生物就是殺其他生物的物種,殺之生之。所以努力做到不過量的殺是問題核心所在。但無法給出明確區分的情況下,普通人對這個度的掌握極為困難。這時候搬出地獄和極樂世界的說辭來進行恫嚇和說教。」
沒有錢,也沒交通工具。
「我那孫子也盡做些麻煩事,想要隱藏犯罪,事情本身沒什麼。只是挺麻煩的就是了。」
情愛。
「沒錯。會錯意的人就讓他好好會錯意好了。他們表面上的自行行事卻是在你的影響下。沒有意識到這種影響的他們。就宛如本來只想抬轎子,最後卻成了轎子的一部分……」
「那麼……」
選擇了嗎。我。
哦……老人的回答是微妙引起共鳴的低音。
不相信。
「即使你沒有這樣的主觀意願,也一定會這樣的……」
「錢喲。風傳,我兒子是罕見的守財奴。三十年沒見面了,沒有聽到一句好話……」
「嘛……」
「修行——嗎?」
老人鬆弛眼皮深處的凹陷向我看來。
不想說話。沒什麼好說的也沒有回答的義務,沒想回答。
「只吃芋頭嗎?」
「怎麼了?」
「說起來——哪裡有人嗎?」
「不明白……」
所以更別說判斷這是禪宗還是日蓮宗。說起來真言宗,凈土宗的不同在哪裡也完全不知道。本尊的認識也停留在都是佛像上,釋迦和如來無法區分。
「也沒有悲觀。沒有想活出精彩也沒有想放棄人生。沒有任何變化。最開始我就是非人,只是意識到這點而已……」
不僅是光照的原因。變色了。
黑色的地板光澤感十足,沒有染色的痕迹,恐怕是太陽直射導致的吧。不不,數十年數百年的時光,一點點附著在上面了。
「尾田桑。你不是被社會所捨棄。而是捨棄了社會啊。世間之類的,正是因為把他們絕對化從而說出被他們捨棄這種話。你的主體是你。這是你所期望的……」
「和尚倒是看不出來。」
「還是真的非人?」
不是僧侶,看起來已像是魔物。
「那——怎麼辦呢……」
不不——不管是孫子的朋友還是兒子的熟人在這種場合下都沒有關係。兇手就不用說了,屍體出現的場合報警一定是第一選擇九九藏書吧。
因緣際會老人說道。
彷彿置身於無處。
「淺薄啊淺薄。」
「比凈土和法華,還要久遠得多。只是退廢了。因為沒有政治力。沒有進行布教活動。不,該說布教本來就不是教義吧……」
原來如此。
「什麼修行啊,你」
實際上,我也根本沒說關於我自身的話。只是在傾聽。本來就沒有任何興趣,只是為了場面應付。
「渣滓嗎?」
無法表現,無法傳達給他人,這種感情就跟沒有一樣,這一點我已經領悟到。
「你說我在誇你?說你是非人是誇你?」
「我是和尚,佛法者。」
徹底遵從自然攝理的話。
「從來沒說過這個話哦……」
所以,僧人的聲音帶著凌厲。
可能性不存在。
集中神經。
相信——
坐這樣被催促著,半途中就被問是不是非人。
真正的我——。
老人又是滿面笑容。
「恐怕到頭來還是一樣……」
對著地面我輕輕踢了一腳。
還嫌屍體不夠多嗎老人說。
「那你們是在做什麼啊,老爺子……」
「那……就算在這個寺里,我又能幹什麼?我什麼都不想做。我是在這了,可不一定按你或者你的孫子說的做,不爽我就走人,不會做我不想做的事情的……」
「我是宗教的門外漢。但比叡山是天台宗,高野山是真言宗我還是知道的。那即是最澄和空海所興宗派沒錯吧?老爺子是說,比這還要上古嗎?」
而且,我不想呆在這個地方。
就在視線移動的過程中,捕捉到了老人表情的綻放。
過去,我的人生沒有宗教介入的餘地。所以根本沒考慮過,而以後也不想考慮。
是沒有吧。
白煙頓起。三度搖擺后直入虛無。
倫理。
「說謊……」
「供養之類的,不過是生者的方便。和死者無關。但即使準備了這種道具,還有人無法理解。這已經不是愛情而是執著了。佛道中執著是應該消除的……」
迷言啊迷言和尚輕聲說道。
輕含一口,比想象的要熱。
「不是嗎。不是有人會主張什麼嗎。牛肉可以吃鯨魚肉就不行什麼的這時候就有人說,這很奇怪啊,都是哺乳動物為什麼要差別對待呢。之前的人就說那不是種類是數量的問題,意思是數量多就可以吃了?養殖可以天然就不行什麼的。這些論點都只是道理而已,生命的重要和這些是沒有關係的。」
和尚這麼直接否定這些好嗎。
一樣的——嗎。
「你啊,這種事情應該早就明白了不是嗎。尾田桑。人救人這種事情,是多麼傲慢啊。救人的不是人。所以需要神和佛不是嗎。想要被佛拯救的話就只能走佛道。」
那不是僧人的面相。簡直是惡人。還是惡人頭目一樣的風貌。
荻野也說過他們家的關係淡薄。
殺蟲殺鼠殺菌都是合法的。
「同樣的,在這個問題上法律也成為不了真的基準,法律上規定不能殺的只有人,動物的話,在所有者明確的情況下是作為器物損壞來處理的。不明確的情況,再除去一些特殊動物,是無罪的,拍死蚊蠅不會被罰錢。就算臭名昭著的法令【生靈憐憫令】也沒有包含植物。人是特別的,不這樣進行區分,大多數人就無法理解。」
大家都依託于神佛。
尾田桑不是這樣的哦……老人臉上的皺紋脈絡加深。
「常雄嗎?」
真正的我——是什麼。沒有所謂虛假的我吧。我一直都是我。虛假和真實都沒有。一切都是由我決定。所謂的一切就是全部的一切。
向自己。
「弟子?嘛修行僧是有四個。都還不成器呢……」
起身時遠離蠟燭,靠近照射著無機質的熒光燈,陰影更深。
怎麼可能。
「早飯的話?」
「說了很多遍了,我數十年前就出家了。和社會割離開了。」
「什麼意思……」
無為。
「就是這樣喲。尾田桑。你全部切斷了。你說切不斷是理所當然的,這沒錯。你又說最開始就是非人,這也沒錯……」
「他幹了什麼……」
僧人伸出右手。
就意味著終結。
「可能吧。但我還是——想看看你們會怎樣。所以才會幫你們啊……」
「不管是什麼,基礎是最重要的。宗教,信仰這些大致上學者是把其還原成對於死,自然這些人智未及的驚異的畏懼心一樣的東西……」
「這隻是寺廟脫離本山……」
「啊?」
借口的錯覺。
那麼……
「嘛是啊。那個女人,認為自己是被你救了。那個孩子也是一樣。不不,就是常雄。那個渣滓現在想耍點什麼小聰明,那也是……」
不是這樣。
「是說這裡是無法地帶,治外法權一樣的東西嗎,拋去這些主觀的東西,善惡,良識這種人道的判斷難道沒有嗎?」
我,望著老人。
「不是。我是不喜歡,覺得很麻煩。」
什麼意思嘛,我這樣想著,盡量不去看老人。
「線應該劃在哪裡?智能高就不行,哺乳類就不行,植物就可以,這樣區分可以嗎?嘛,至少在社會通行價值觀下是可行的。設計的某種基準能夠被大家被大家認可就沒問題。但,我是佛法者。做出區分,這可以殺,那不行,這種不徹底的行為是做不來的。」
「但無論再怎麼修行,還是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非人啊。俗世的藩籬沒有那麼簡單切得斷的……」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已經足夠鬼畜了……」
「至少我派是這樣的。」
已過零點。
確實是沒有吧。
「沒有哦,確實在修行……」
甚至沒有意識到有意義。
「當然沒關係。尾田桑,我可是和尚,這裡是寺廟。」
老人等了一會,接著道。
「不願意繼承的樣子。」
以為又要開始大放厥詞的時候,旁邊久等了的輕聲傳了過來。
怎麼可能。
人能救人嗎,跟老人類似的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說的也是老人道。
「你留下來。」
「不,當然有。不管怎麼說你可以——操縱那幫傢伙……」
「兒子說,要把這賣了。因為缺錢。這片山並沒收歸國家,法律上是屬於我的。又要交稅,還不如賣了換錢。但我沒答應,說是等我死了,你繼承之後隨便賣,然後他就生氣了,往寺里的助金也停止了……」
這種意味上來說。
「茶就好了……」
聽說你是非人。老人這麼說。
實在是看不出來。
真的是喜悅的話,這個老爺子也不是正常人。
越來越像惡人嘴臉。
昏暗中相貌看不清楚,相當年輕的樣子。還在二十齣頭,又或許不到二十的樣子。
「不是還有地獄和極樂世界嗎?」
還要古老—老人一句威言。
所謂的孫子,只存在於戶口本上了吧。
「我可不是青頭巾。嘛,山菜,蘑菇隨便采。也有竹筍。田裡還種著芋頭。有這些就餓不著了吧……」
蠟燭一根,閃爍熄滅。
牆壁不知道是塗得漆還是什麼,也是黑色。
「怎麼可能做!」
「您的兒子——」
「沒有執著,沒有迷戀。我無法捨棄的東西,你捨棄掉了。深刻理解這是無法捨棄的基礎上,將其捨棄了……」
告訴你你也不會懂得啊,老人說。
荻野——這個老人的孫子,儘管和血親久未相逢,說起話來還是言無不盡。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read.99csw•com很多複雜的事情攪合在一起,再加上眾多偶然性或者說突發性|事件的原因,解釋清楚並不是那麼容易,但至少一人被殺,屍體放在後備箱里的事實應該傳達到了。
古意。
「讀的人因為看著文字,嘛多少還能理解。只是聽的人怎樣呢。即使弄錯了也就將就的錯過去了。生者不懂,死者就會懂了嗎?惡靈就懂了嗎?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想死的話就去死吧老人說。
「而且,這些人只是自以為被拯救。全都是自以為。這就夠了。他們都是人。自以為對他們來說就是真實了。不是有句話說道嗎。信者得救什麼的。你是非人,所以不認為拯救了他們。但這也夠了……」
荻野照辦了,在其催促下,鍋谷和塚本起身,跟著是我。然而老人叫住了我。
「夠了?」
「修行吶……」
過去。
所謂的佛教,僧人繼續道。
「這裏則相反。」
「嘛……是這樣吧……」
「勸他自首,交給警察,類似這樣的判斷也應該是有的啊?」
「不解風情的人啊。喂,客人要喝茶,上茶……」
「告訴之前我會先把你殺了。」
對這種東西完全沒有興趣。
「死在山道上給人找麻煩了。不被發現還好,把警察招來了不是麻煩是什麼!」
老人的國字臉朝向我。
這麼說。
「怎麼。因為沒剃光頭嗎?自己剃太麻煩了。」
建築和內部器具,古舊感十足。
「不是這樣的。」
聽完事情的老人,一動不動只說了一句話,今天先休息吧。房間和被子有的是。僅此一言。
我是非人。
這個狀況怎麼還可能笑呢。
所以是出家了嗎。
「嘛吶。說的沒錯,但更重要的是……」
也是我——捨棄的東西。
「我從沒要求過那傢伙繼承衣缽。這是他的自由。不出家也沒關係。選擇和決定全憑他。選擇哪一條道路是那傢伙自己的決定。如何走那條道路,依那傢伙自己的準則。所以,你說的兩個之間是沒有關係的。這不是斷言人真正價值的評價標準。所以不管既不繼承衣缽,我都會說那傢伙是渣滓,因為他就是個渣滓啊。」
欠下高額借金而賣不出公寓一步的男人,繼承龐大財產而喪失所有人際關係的女人,一點小事就將親人般的大哥多刀捅死的小混混,對我來說都有一種看戲的感覺。
「有空去念並沒有用的除惡靈和祈願的經文的話,不如去清掃廁所更好。願望不是祈禱來實現的,而是自己身體力行去實現的。這點沒有認識清楚只會摔倒的……」
「我只是說比酒好……」
「我……」
「只是祈禱願望就能實現的話全世界都幸福了。只有自己家繁榮,只有自己一個人通過考試,這已經不是願望而是慾望的範疇了。這種個人立場強烈而隨便的祈禱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退一步即使這是可能的,僧人也絕不可能讓某些人順其所願去做這些事情。僧人再怎麼起舞,祈禱,什麼都不會發生。什麼都沒有改變。這種事情你相信嗎。尾田桑……」
「就是這種反應。這是什麼你無法想象。而無法想象本身就是有問題的。迷思正是源於無法想象啊……」
「怎麼樣尾田桑?」
沒錯啊老人說道。
煩人。
「相當有歷史啊。」
「一直就說了,我是和尚啊。」
「不需要。不管他們。隨隨便便就來。想要的話讓他們自己早說了吧……」
「按他說的做——嗎?」
我沒有主動的意識想要幹什麼。
「哦……」
「只是後面會有很多麻煩要死的話就在這死,我開始就是這麼說的。不死的話,就暫時待在這,按那混蛋小子說的去做吧……」
我其實是有所望的吧。
「一直沉湎其中什麼都開始不了。但是也有人無論過了多少年還是執念此事。世相恆移。無常為真。但是這麼說的結果是被人指責無情。孩子死了為此悲傷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因為再怎麼哭泣叫喊死去的也不可能回來了……」
「一套一套的誒老爺子。我沒有能力。只是被社會拋棄,被家庭拋棄,被人生拋棄的落後者。只是——沒有想過去死……」
是一種姿態,嗎。
如冷場間跟進的無意義的發言。
跟我沒關係。
胡言亂語。
「你別看我這樣,也是有好好修行的。所以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混為一談。我對他沒有興趣。」
你覺得我是在疼愛孫子嗎和尚提高了語調。
也不是沒原因的,我對這個老人一無所知。一不想知道,二覺得沒有必要。首先就沒有興趣。這樣的話難以對話。於是就演變成了純粹的被問問題的狀況。
「你要是不歡迎的話我就走……」
「還真是讓人吃驚的佛法者。藏匿犯罪,埋藏屍體,還說要殺我。我沒有學問,但也知道和尚是不能殺生的不是嗎?這才是從古至今的定規吧。不是有句俗語叫酒肉和尚嗎。真正的和尚,是不吃肉的不是嗎?」
從咽喉至胃,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下行。沒有覺得好喝,微妙的沁人。
亦或是翻轉的奈落?
僧人小心翼翼的又低下頭。
「我那混蛋孫子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要不是孫子帶來的,只怕早就報警了。
老人指著我。
「真的是很有趣……」
老人鬆弛的右眼微動。
我卻怎樣也言說不了啊僧人說道。
「我想不到別的理由。」
「那……」
「無所謂的話就在這死!」
「你說的這是什麼?」
那個小孩也是。
現在的我,就是我所期望的自己。
我是夜半而來,來歷不明的不速之客。不不,這跟來歷沒有關係吧。這個老人的眼裡我就是犯罪者吧。把屍體和兇手打包帶來作為禮物的,怎麼也不會是一般人吧。
我是一個人。
「哪裡淺薄?」
「哦。嘛沒關係了。怎麼樣,喝杯酒嗎?」
和他們一起這麼久,但我還是一個人。不是從某個階段開始。一直就是一個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最近的關聯都是和陌生人。
不喜歡和別人扯上關係。
「確實,我吃肉喝酒。殺人——嘛……實際上沒殺過,但覺得殺人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包括現在的藏匿犯罪者,埋屍體對我來說也沒什麼。試圖包庇犯罪。這在世間看來就是惡,反社會吧。也許就是你所說的鬼畜……」
不是很有趣嗎老人破顏一笑。
老人的語氣,莫名的透出喜悅——在我聽來。
可以裝出悲傷的話。
就算這麼說,我腦中還是沒有明確的意象。
蠟燭一根的熄滅,眼部的陰影隨著加深,立體感的凸出。
「這就夠了……」
他爸還不是你養成那樣的我說道,我才沒養呢馬上反駁道。
這又不對了,老人皺起眉頭。
「嘛吶……」
理所當然一樣。
這麼說。
悲傷心酸苦痛這種感情如果能夠不以為然的向周圍撒播的話,也許就不至於此了。
「相信著和不信者,哪一個有優勢不用我多說了吧。信用者被騙。被騙了還渾然不知。所以相信的對象有麻煩了也就意味著自身的麻煩。發生背叛則萬事休矣。而另一方面,不信者則不會被騙。沒有被背叛。發現事情不對馬上脫身就可以了。看清周圍的情況和處境就可以了……」
「新興宗教嗎?」
還是我不去這麼做——呢。
本堂里沒人。
「沒錯。所以我說不是被拋棄,而是你拋棄了他們啊。你拋棄了世間。但世間沒有拋棄你。那些人從對面向你靠近。就像追逐餌食的棄犬一樣搖著尾巴跑了過來……」
「難道不是嗎……」
和你一樣老僧答道。
「你不是剛才還說古老嗎。這裏確實古老,所以沒有可能與新興有關……」
給我拿出個非人的樣子來荻野湛餚說道。聲音帶著——愉悅和忌意。
因為活著。
「很奇怪嗎?」
不需要。
我有同感。物理上的救助。還是可能的。向倒在地上的人伸出援手,給飢九_九_藏_書餓的人施捨什麼的。這種場合,伸手的人和被伸手的人之間的理解幾乎是一致的。所以完成了救助和被救助的事實。
「聽你說的好複雜的樣子啊……」
確實。
鬼畜?怪僧嗤笑道。
「啊?」
「數十年的僧人生涯,還是有無法抉擇的瞬間啊。我的修行還不夠啊……」
「暫時留在這裏吧……」
這些東西。
不可能吧。
那傢伙怎樣都無所謂了,渣滓的祖父說道。
「趕走不就行了。非要自找麻煩攬下這攤子沒道理啊。」
「你——」
「這樣就無怪乎退廢了……」
「沒錯。我也是自己的意願做和尚的。沒有父親只有師父。出家時就已捨棄父親的身份。我也不記得被養育。為求法傳,在此叩門出家。」
「什麼怎麼樣……」
「出家了——就再不和家人見面了嗎?」
「就是那個……」
這正是我所期望達到的,老人轉過頭。
「這……」
「都跟我無關。無緣。把這些全部捨去,再捨去之後,修行漸成。我這樣看起來惡態的暴露,是因為修行不到啊。那種渣滓但還是認他為孫子。還有執著。還有迷戀。總是有的,在什麼地方……」
「什麼?」
那個時候,突然覺得事情進行到現在實在太亂來了,想要離開這個地方。是真的要站起來離開這裏的打算。
「啊啊……」
「悼念死者,但不要緬懷死者。死者已經哪裡都不在了。對於即使這麼說還不明白的人,這才導入了輪迴,那個世界,供養等等方便的概念。這些……」
這看起來才像僧人。
這麼說。
這算什麼親切。
「告訴你你也不會懂得……」
「什麼?」
「拋棄不拋棄,這種說法才是詭辯不是嗎,尾田桑。以前的出家人和家族還有社會的關係剝離可是定規。」
「是你弟子嗎?」
人影插入本尊的右側,戰戰兢兢的聲音。
「那些只是概念上的方便而已。」
老人抬起頭,鬆弛眼皮內側的眼睛眯成細縫,佛道修行這樣答道。
家族。
影響別人不是一件卑鄙的事嗎。
「但是啊。」
沒人會相信。
「反過來吶……」
「這樣啊……」
熒光燈發出的唧……唧聲似乎躍上了意識表面。
不……這是裝出來的嗎。我應該為女兒死去感到悲傷。劇烈的悲傷。持續到現在的悲傷才是。只是這種悲傷沒法很好的傳達而已。
「活著的話不吃東西就會死。所謂的生命就是以吃其他生命來延續下去的。是這樣吧。尾田桑。像是獸類的肉不能吃但是魚可以吃,蔬菜可以吃之類的,都太淺薄了。」
「神秘,祭禮,去掉這種東西后的哲學和真理是比不過情慾的。因為道德和法律終究是沿人道的。道理之外還能無條件相信的姿態,是宗教所不可缺少的……」
我怎麼會知道。嘛,比其他人該殺是吧。跟沉默不語的小屁孩和講不清道理的女人比起來該殺是吧。
「嘛,這些當然都沒錯。沒有這些超自然的存在也就失去了基盤。沒有這些也就沒有信仰和宗教。只是啊,我的看法是。僅有這些難成宗教。這些只是信仰心誕生的基礎。人的教義,讓多數人的相信,沒有這種結構的話宗教也就不成宗教。反過來說,如果上述可能的話,那是可以建立比類于神佛一樣的關係。不是這樣嗎……」
酒的話哪裡的和尚都有喝的,這麼說著老人哦的一聲,同時拍手,你以為是電視劇里的高級餐館嗎,嘛差不多吧老人說道。
也許就是這樣。
「實際上也不記得養過。他爸剛出生,我就出家進入了這座寺。前代主持讓我這麼做,我也就遵從了。和家族的關係就是那個時候斷絕的。」
「你如果有慾望的話,那就不行了,這隻會變成某個邪教教團。但你沒有任何願望或是想怎樣吧?想利用誰做什麼事情的想法,也沒有吧。無望亦無夢。無欲。金錢,美色,權力名聲,這些你都沒想要,是吧?」
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
「啊啊。那對父子也一直關係斷絕的樣子。看不慣眼裡只有金錢的人吧。根據你孫子本人,這也是爺爺你的影響——這樣說過。這樣看來,你孫子不是那麼渣滓不是嗎?」
這時,我終於細看起昏暗本堂的內景。
除此以外的東西沒有。那個殺人的小混混,那個自殺未遂的女人,我都和他們沒有關係。真的。我從心底這麼想。煩死了。真的煩死了。
即使成為流浪漢,到未知的城市重新開始,結局還是一樣吧。那裡一定會有社會。那麼道德法律倫理正義情愛人情善惡,這些曾被我拋棄的東西就必定存在。
「所以會有人說不吃生物,謂之素食主義。你說你喜歡吃的話那沒有任何問題,但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啊。山川草木,生命溢滿世間。每一口咀嚼間也有生命的消逝,土裡也有微生物。而說起來人體當中細菌無處不在。漱口的時候,也有無數生命死亡。」
我怎麼也學不會的悲傷周知的一種姿態嗎。
「為了弄清你的身份搜查必然會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確實是不應該在這的人吧。」
「一有什麼事的時候只是沉入世俗的暗部里。那是那傢伙自己的事。和我無關。只是,你——很有趣……」
「哪有什麼損失不損失什麼的……」
回不來了。
無蓋的箱盒嗎。
「就說了跟你的意願完全沒有關係。狂信就是這樣的。明白嗎,你只要是這個樣子,這種關係在之後就一定會發生。不斷發生。要說麻煩對方更加麻煩吧。畢竟……」
「我還真想見見沒有破戒的僧。遵守法律和貫徹戒律是不同的。兩者存在本質上的矛盾。」
「是這樣嗎?」
因為被你救了。
「走在人道上就沿人道而走。選擇哪條道路是隨便的,但無論走在那條路上都需要覺悟。外道極道也是道,只是在這些道上行走更需要覺悟。走在人道上還經常走出,一副恬不知恥樣子又走回來的混蛋,嘛……渣滓的範疇中了吧……」
善惡。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這樣問道。
「不是?那因為是親人,也不是吧。」
「世代如此嗎。教祖血脈一脈相傳……」
所以找我也是問錯人了。我沒有想好好回答你的問題。再說了,要留的話怎不留孫子荻野啊。想確認事情的話直接問不就好了。再怎麼疏遠也還是孫子啊。
「所以對我來說沒什麼,已經活了八十多年,殺生無數,多你一個也不多。」
耳根清澄,無籟之音。
正義。
——是我捨棄她們的嗎。
「什麼樣的修行?斷食嗎?那能撐多長時間啊。不要說是成為木乃伊的修行吶。斷食的話你的身體早就應該乾涸了,這和即身佛所說的也不一樣啊……」
還不明白嗎尾田桑僧人說道。
「嘛,只有茶而已哦,你說的要茶的……」
「經文的效力正在於對內容的理解。這種東西在死屍邊念給他聽也是沒有意義的。死屍是聽不到的。死了嘛。況且,經文不是除魔的咒文。經文是念誦,從而學習的東西……」
「怎麼會沒錯……」
「你想一個勁放屁嗎?」
埋一個也是埋埋兩個也是埋這麼說著,老人第三次——笑了。
「天道,神道,皆不是人道啊尾田桑。人守人道只能為人,應該說只能為人也沒關係。而當談論到解脫,成佛,往生這些的,就不能守人道了。我選擇了佛道。」
期望。
明滅的光暈下暗意尤濃。什麼都看不見。彷彿沒有天井。
不,就算再怎麼滑稽,再怎麼出離常識,再怎麼沒有現實感,現在已經不能說和殺人事件沒有關係了吧。但至少,我不想和這個老人有關係。
「我當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