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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光與風

第七十章 光與風

「如果三成有野心私慾,太合健在時,他會藉權力之便,向四面八方出賣私恩吧。三成不是那種人,才得到了太合信賴。」
「織田右大臣是怎樣一個人?」
「當然是這樣。」
「馬上就到。先茶水招待,不可怠慢。」
終於這樣開導:
忠氏在這裏終於說出了可謂秘中之秘的計策。
「啊?」
「大人這般偏袒三成嗎?因此,今天的軍事會議上申明站在大坂一邊嗎?」
山內一豐是遠州掛川的城主,與堀尾家的濱松城領地毗連,是鄰居。
一豐衷心佩服。
「鄰近軍營的山內對馬守一豐大人,覺得前往小山途中寂寥,懇求與少爺並馬同行。現今正在門前恭候。」
「從前,太合大人自稱羽柴筑前守,進攻中國地方時,老夫與令尊在羽黑戰役中一同堅守要塞。從那時起,老夫就愚鈍。」
(哎喲,人家前來邀我,這是謙恭啊。)
老人斬釘截鐵回答。
忠氏沉默不下去了,說道:
「哎呀,令尊可是一位勇猛的人,但又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戰場上他奮力拚殺如鬼神,一到日落返回營房,卻文靜得像個婦人,從不高聲談笑,也不炫耀自己的殊勛。」
「哎喲!」
(大名當旅伴,新鮮事。)
此時,傳令兵來了。
年輕的忠氏點頭,心境好似老人的師長。
(這是讚揚三成。)
途中,二人扳倒草叢坐下,一起吃了便當。
「哎,願一路陪同。」
一豐感嘆道。
少頃,忠氏準備停當,手執馬鞭一出門,發現山內一豐坐在路旁折凳上,悠閑等著。
一豐咳嗽了一聲。
故秀吉戰略上為了抵抗家康,在東海道沿途依次安排了忠義規矩的大名。其中,忠義規矩堪稱第一的就是一豐與忠氏的老父吉晴。
「是這樣嗎?」
「美言實不敢當。」
「這一點,與堀尾家同心同德。」
「天總算晴了。但是西天黑暗,我覺得這晴天不會持續read.99csw.com到明日。」
一豐笑嘻嘻回言。
忠氏開門見山問道。一豐毫不猶豫,篤實的臉上浮現出濃濃微笑,回答道:
「染紅天空……」
忠氏這樣思忖。

「哎呀,十分敬服。縱然有諸葛孔明的智謀,對此也想不出良策的。」
從未聽過這等事情。然而,沒有比這更強烈的「加盟宣言」了。
忠氏這樣思忖。
一豐低語,瞧著忠氏,「老夫是個天資愚鈍的人。」微笑著說道:
忠氏這樣自誡。一豐老人有點像在探聽堀尾家的方針。
一豐緘口不語。堀尾信濃守忠氏此言的意思,一豐一時還理解不了。
在不易表明黑白之際,聞聽此言,忠氏驚嘆不已。
鄰近的軍營是山內一豐的營地。山內一豐的年齡與忠氏相差得好像父子,時年五十五歲。
「是的。讓德川大人的旗本看守城池。」
當時,一豐的年祿是二、三百石,堀尾茂助的年祿也差不多。
然後又騎馬前行。前頭雜樹林彼方天空晴朗,開始飄浮著美麗的白雲。
「還有妙計。」
忠氏這樣暗思。一豐是身經百戰的老將,打扮卻像一介當地德高長者散步似的格調,休憩樹蔭里。這是可成為名畫題目的風景。
「向父子兩代求教,是因為年齡雖高,經驗卻少,十分羞愧。人說信濃守是超越令尊的智多星,還望指教一言。」
一豐說道。
他飛快梳洗,正要動筷吃飯時,屋裡亮了起來。
跟隨二者的武士分別都只有幾個人,皆身穿便裝。山內家和堀尾家的武士們穿插混雜在一起,騎馬伴行在主公的鞍前馬後,隨意聚合前行。看其景狀,好似游山逛景。
勝利必然到來。若打算向家康邀功,這是最好的手段。
「非也,非也。」
「想法不錯。」
「三成得罪了人。可以說,正因為得罪了人,他才不是個壞人。」
這是不觸犯他人https://read.99csw.com的話題。
「信濃守大人。」
堀尾家的濱松城與十二萬石的身分都拜領自豐臣家。忠氏要將其全部獻給德川家。此舉不僅意味著與豐臣家絕緣,還鮮明表示了與德川家休戚與共的決心。
信濃守忠氏一邊喀噔按轡前行,一邊琢磨如何回答是好。
「沒有誰能像茂助(吉晴、帶刀先生)和我那樣交情深厚。」
「確實,說得對。」
「對馬守是忠義規矩人。」
「好天氣,真難得呀。」
「真那樣做?」
忠氏微笑頷首。忠氏喜歡聽老人講話。更何況這位老人生於尾張,與父親是同鄉,年輕時又同任織田信長的家臣,戰場上是往來馳驟的戰友。
翌晨,天還沒亮,年輕的信濃守忠氏醒來后,「今天下雨,還是晴天?」立刻問隔壁的值班人。
「但是,」
山內一豐曾藉助妻子的才學得到一匹名馬。這個有名的故事就發生在此時。
「不,不,不是過謙。老夫自知天資迂拙,每次遇事該如何定奪,都徵求同僚或家臣的意見。」
(將城池與領地都獻給德川大人。)
忠氏的心情漸漸好轉了。他想明示自己的智慧,令老人驚詫,於是,和盤托出了「第一個表態站到家康一邊」的腹案。
一豐輕抖韁繩,沐浴微風,按轡徐行。
「人的運氣真是不可思議呀。當時,信長公的直屬武士被分配給各地的與力,有人跟隨柴田勝家大人前往北國,有人跟隨瀧川一益大人前往關東。我與令尊被安排到長濱的秀吉公帳下。分派往柴田大人和瀧川大人帳下的那些人,如今不知是否還活在世上;而像我們,已高陞到大名身分的人。」
想來,從某種觀點看,世間沒有比謙遜地認為「自己天資愚鈍」而借用他人智慧者的形象更可愛了。
「絕對同心同德。」
「那麼,大人是跟隨德川大人,還是站到大坂奉行們一邊?二者必擇read.99csw.com其一。」
一豐顯得慌張起來。
一豐回頭說道。他的臉盤上窄下寬,一雙圓眼,表情總體上顯得天真無邪。
忠氏說完,加快用餐。
歸根結柢,是將城池騰出來,不駐紮留守部隊,堀尾家的家臣全部攜帶軍糧跟家康上戰場。如果決定天下成敗的會戰失利,堀尾家則儼如失去了棲息的鳥群,沒著沒落地在空中飄蕩。
「做古今未有的大事,說到底,肯定是英雄好漢。」
一豐大概覺得同為鄰居,就當相邀同行。一豐與忠氏的父親吉晴,自服侍織田家以來,一直是同僚,都是從一介尋常武士發展到今天地步。一豐的戰功並不顯赫,但因人品溫和與十分看重義理而聞名。
「他的脾氣十分暴躁,嗜好也很偏激,是個很難伺候的人。不過,現在想來,是個稀世英雄。他一生從不在本國作戰,哪怕只踏出國境一兩步,也要到外國打仗。他打仗時而像疾風吹烈火,猛烈攻擊敵人,時而悠悠閑閑打持久戰,千變萬化,從沒使用過同一種戰法。」
(教他?)
「剛才,對馬守大人說要與我家同心同德。離開領國時,家父對敝人說,太合作古后,要依賴德川大人振興家業。這樣一來,對馬守大人還與我家同心同德吧?」
他以令人驚訝的輕捷飛身上馬。
「此言有理。」
倏然,一豐又把話題轉向了時下的態勢方面。
「請講一講家父青年時代的故事吧。」
堀尾家若獻上遠州濱松城,東海道沿線大名就不可能保持緘默了,必然爭先恐後獻城。於是開戰之前,將東海道沿途諸城將悉數入家康手中了。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織田右大臣在本能寺死於非命后,秀吉公繼承了天下。這一次理當輪到德川大人繼承了。這是世道的趨勢與天理,老夫雖然力不從心,卻準備支持德川大人開拓世運。」
「大人過謙了。」
「有道理。」
忠氏說道。
「石九_九_藏_書田治部少輔,」一豐在微風中說道:「不是那種人。區區十九萬五千石的身分,卻招集大大名,與江戶內府為敵,挑起雙方決定天下成敗的會戰,這種事古今未有。」
「嘿嘿。」
忠氏愈發不能掉以輕心了。
(這麼做,德川大人肯定欣喜若狂。)
「……」
「關東的景色真遼闊呀!」
(不愧是從織田家尋常武士成長起來的人,歷經了三朝風雲,最終當上了遠州掛川六萬石的大名。並非只是個忠義規矩人。)
一豐受到刺|激,一時說不出話。自己若採取與堀尾家相同的追隨方式,也必須明示如此破釜沉舟的態度。
都是「海道大名」。
堀尾忠氏停下筷子。
「我倆相繼從信長公的心腹旗本成為秀吉公的與力。秀吉公在長濱的時候,我兩家是宅邸毗連的鄰居。」
一豐講了幾則吉晴的軼聞,全都是兒子忠氏初次聽到的事。這個青年感到趣味盎然。
所謂「秀吉公在長濱的時候」,即秀吉初任織田家大名之後,在近江琵琶湖畔修築長濱城,年祿二十萬石的時代。由於一躍成為二十萬石的大名,需要大量家臣,信長的許多親信配給了秀吉。一豐講的就是那時的事。
「少爺聽錯了吧。剛才老夫接著信長公、秀吉公的人物評價,不過僅談及治部少輔的人格,僅此而已。」
「哎呀……」
年輕的忠氏好像喜歡這詩一樣的表達。慶長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的這場小山會議,會改變歷史。忠氏亢奮得比誰都更滿懷詩意般的感慨。
然後,雜談片刻,一豐的問話觸及核心問題。
山內一豐認出了忠氏,站了起來,走到自己戰馬旁邊。
——今天的小山軍事會議,該採取何種態度為好?
忠氏將馬靠近了山內一豐。
忠氏快速動筷吃飯,並反覆這樣尋思著。
「在這樣的原野上騎馬前行,輕鬆得簡直懷疑我的馬是否在走動。」
忠氏心中覺得他怪怪的。一豐夫九*九*藏*書人才氣煥發的賢婦形象,自織田家時代至今,馳譽武士之間。一豐好像太迷戀夫人,雖無子女,卻不娶側室,也從不染指侍女。
一豐隨著浮想,故事一個接一個講到了信長、秀吉等,最後返回忠氏的老父吉晴。
忠氏請求道。
(姿態真優雅。)
一豐說道。
忠氏開始對老人抱有好意。
一豐為了誘出忠氏的意見,從各種角度褒揚三成。
老人夸人嘴巧。忠氏被誇得逐漸強烈昂奮起來。
「敝人既然跟隨德川大人,這就是一場開拓家運的大賭博。所以,敝人準備將城池與領地都獻給德川大人。」
忠氏傾聽著,對不可思議的人世心生小小的感動。
忠氏小心謹慎,語尾留下了疑問。
忠氏改變了話題。
「問信長公啊?」
(還請教夫人。)
他身著簡單便裝,坐在樹下納涼。
忠氏終於受到了誘惑的驅動。他也有意在這位老人前炫耀自己的智慧。
「別人姑且不論,」
(怪誕的老人。)
「對馬守大人。」
「老夫總是接受令尊開導。戰場上判斷敵情,老夫的頭腦一沒法兒轉彎,就去請教令尊。」
「啊,問這件事呀。」
(儘管是個和父親關係密切的人,我也不可馬虎大意,信口開河。)
「太合晚年的政務,悉數由治部少輔代理。政務不可能令所有人都滿意。對一方有利,對另一方就有弊。有弊的一方因為不能憎恨太合,便將憎恨全部投向了治部少輔。若把人的憎恨比做箭,三成的全身就好像刺蝟。太合位於背後,沒受一箭之傷,渡過了幸福的晚年。治部少輔的口碑不佳,全怪這個原因,不怪他的人格。」
一豐眼望升騰著水汽的前方草叢,眯眼憶往。暫且緘默無言,騎馬前行。
「敝人準備這樣做。大人如何行動為宜,敝人一時還說不好。」
「昨夜的雨已經停了,難得看見了星斗。少刻,染紅天空的旭日就要升起來了。」
「喲,是山內大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