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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我會派人過來,和你們談談要安排的事情。這樣可以嗎?」
「我從未見她這麼高興過。」戴森先生說,「我以為她可能找到了個男友。我們問她,但她總是大笑著否認。但我也不確定。」
這也是工廠襲擊案后才有的問題。
有些日子過得很好。有些則不然,例如今天。
他又看到了年輕姑娘時的莉蓮·戴森。集萬般寵愛於一身,自信滿滿地要踏入這個世界,這個她的父母知道要用門鏈關在外面的世界。
波伏瓦環視了一下四周的牆壁。餐桌上方有個耶穌受難像,微笑著的耶穌被光芒環繞著。但牆壁其他地方都只掛著一個人的照片:他們的女兒莉蓮。她的生命隨著微笑的耶穌展開著。她小時候的照片離耶穌像最近,然後隨著她慢慢長大,慢慢長大,照片掛滿了牆壁。有的照片是一個人,有的是與他人在一起。還有戴森夫婦和莉蓮在各個年齡段的照片,從年輕夫婦喜氣洋洋抱著初生的嬰兒,他們唯一的孩子,站在一座乾淨整潔的小房子前,到孩子的第一個聖誕節,到孩子一個又一個的生日。
「是種解脫,我感到自由了。這麼說可能會傷害伊妮德,那真是對不起。但這的確是在發生了一切之後,最好的事情之一。」
加馬什耐心等待著,好像他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好像沒有什麼比波伏瓦的個人生活更重要。
「恐怕是。」探長說,看著拉科斯特從土中撿回硬幣,遞給自己,「我第一次試驗的時候,是跪在地上,離地面很近。但如果發生在謀殺中,它應該是從站著的高度掉下去的,更高一些,力量更大。當兇手抓住她的脖子時,她的胳膊應該會伸出去,幾乎是痙攣狀態。硬幣從她的身體上拋出去,落在地面上應該有足夠的撞擊力,足以消失在鬆軟的土中。」
但她會做點什麼。她會揮舞一下手臂,即便只是一下。
加馬什並不想接著說下去,但又不得不。
波伏瓦點點頭,沉思著。最後,他終於說話了。
「不知道。」
波伏瓦遲疑著。他已經開了頭,而加馬什也接了下去。現在,加馬什在看著他,等著回答。波伏瓦幾乎要告訴他了。告訴他一切的一切。他一直渴望著向面前的這個人敞開心扉。他已經告訴了加馬什他生活中的一切其他事情。關於他和伊妮德的不幸福,關於自己的家庭,他想要些什麼,還有他不想要什麼。
是兇手丟掉的嗎?但是,如果他是用雙手擰斷她的脖子,那他不可能拿著一枚硬幣。同樣,剛才的推理也適用於兇手。如果是他丟掉的,探員們為什麼沒有發現呢?它又怎麼會被埋住的呢?
樓內一股尿臊味,迴響著不知哪家摔門的聲音,還有人們吵罵的聲音。
「她是個畫家,」戴森先生說道,「非常棒的畫家。我們不怎麼去看她,但是她每隔兩三年就會回家。」
「但是她們沒一直好下去?」
「她有很多朋友。我們每周打一次電話,她總是去參加派對、畫展什麼的。」
「誰?」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真的認為我們應該等著——」
「嗯,應該是。無論如何,我只能看到自己的生活向前延伸著,越來越糟。不要誤會我,伊妮德是個好人——」
「不,我理解。」波伏瓦說。
她個頭不高。在一把扶手椅上,坐著一個看起來像個木偶的男人,矮小,僵硬,消瘦。他掙扎著要站起來,但加馬什快步走上前去。
「要是你,你會怎麼做,長官?如果你已經和別人結婚了,卻又遇到加馬什夫人?」
波伏瓦站起身,雙臂伸向老人。戴森先生盯著它們,抬起雙手抓住了波伏瓦的胳膊。波伏瓦扶著他站起來,支撐著他。老人轉向妻子,伸出手臂。
加馬什笑了。前方,跨過河,蒙特利爾的輪廓隱約可見了。皇家山在城市中心拔地而起。山頂上那巨大的十字架現在還看不到,但是每天晚上,它都會熠熠生輝,宛如引導眾生的一座燈塔。儘管現在人們已經不再相信教堂,而是相信家庭和朋友、文化和人道。
「我感覺好像又有了另外一次機會。那麼多人死了,我沒死。但當仔細審視我的生活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不幸福,並且沒有任何轉好的可能。這不是伊妮德的錯,我們本來就不合適。但我害怕改變,害怕承認自己犯了錯誤,害怕傷害她。但我真的忍受不了了。在槍擊中存活下來給了我勇氣,我要去做很多年前早該做的事情。」
「你也會的,如果你有個女兒。」
他們一口氣爬了三層,沒有停下來喘氣,但也沒跑上去。他們緩慢而謹慎地走著。到了頂層,他們看到了戴森家的門。
「賜給我勇氣去做我能改變的事,
她的目光與他的相接,笑了。不是那種誇張的笑容,像她女兒的笑容,只不過要溫柔一些,傷感一些。波伏瓦現在知道了莉蓮從哪兒得到了她的笑容。
「沒有,但我在觀察你。」加馬什說得沒錯,自己的副手一直都是那麼身手敏捷,精力充沛,驕傲自大。他充滿活力,但同時又充滿自我。有時他讓加馬什惱火,但大多數時候,當波伏瓦一頭闖入生活中,加馬什都是愉快地欣賞著他的鬥志,雖然有時覺得他很好笑。
波伏瓦和拉科斯特交談著,交換著看法和彼此的發現。波伏瓦要給她一些指示,加馬什知道,在他們去蒙特利爾時需要跟蹤的一些線索。
「安德烈·卡斯頓圭。」他遞給她一隻杯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在他身邊,波伏瓦怒視著硬幣被發現的地方。
探長點點頭,「你說得對。我確實有個女兒,我也會記得她回家的日子。」
「對,沒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的婚姻沒維持多久。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他,但他不是個好人,是個酒鬼。可憐的莉蓮完全被他給騙了九九藏書。他很有魅力,騙子經常是這樣。」
但他抓在方向盤上的手卻是緊繃著的。
「她死了。」
「我還沒有遇到誰,」波伏瓦說,「但我想做好準備。那我就不能是已婚身份,否則對伊妮德來說不公平。」
「我們與誰——?」戴森夫人開口道。
「我們之前為什麼沒發現呢?」探長問。
波伏瓦瞟了一眼探長。加馬什向擋風玻璃外看去,若有所思,然後又轉向波伏瓦。
但他看起來並不是。加馬什擔心的正是這點。
讓·居伊·波伏瓦用生命相信著加馬什。
他們靜靜地坐著,不知要坐多久。
悲哀。
「還有。」探長說,依然盯著他們的眼睛,「莉蓮是被謀殺的。」
加馬什點點頭,站起來。「可以嗎?」他示意了一下牆上的照片。
他們相互扶持著,哭泣著。
他張開嘴,那些話就在舌尖,就在唇邊。就好像一塊起阻擋作用的大石頭滾到了旁邊,而那些不可思議的話語即將浮現。在陽光之下。
「我肯定。剛才露絲說是她的,但默娜說不可能是她的。」
「那最近呢?她什麼時候回的蒙特利爾?」
她把酒杯拿起,感覺酒進了嘴裏。透過細長的酒杯,她盯著彼得,似乎他突然變小了,好像變成了空心的,像個泡沫,飄走了。
「你們就是在這裏找到的?」探長指著祈禱棍邊上的小土堆。
他並沒有在批評他的團隊。加馬什的確很困惑。他們很專業,搜查也很徹底,可還是出了差錯。但是,怎麼也不應該漏掉躺在屍體兩英尺之外花壇里的一枚銀幣啊。
戴森先生向前坐了坐。
「你肯定這不是你的或者彼得的?」他問克萊拉。
那張乾瘦的臉明顯放鬆下來。有多少次她把門打開一條縫,看到的只是孩子們在奚落她?或者是房東索要房租?抑或看到偽善的邪惡?
「開玩笑嗎?」彼得反問,鬆開克萊拉,大步走向廚房,「我對此深信不疑。」
加馬什探長彎著腰,俯身在花壇邊。這已經是那天的第二次了。
「但你會的。如果在我身上發生了,那麼——」
「想和你談談。和我們談談。跟我們兩個人。乾杯!」
他努力回想著拍攝這些照片40年之後的莉蓮·戴森。厚厚的濃妝,染成稻草般金黃色的頭髮。鮮紅色的裙子似乎在喊:「看著我啊。」幾乎是個笑柄,鄙俗誇張。
這不是個疑問句。
「我們需要討論一下你的狀況。有點不對勁,你並沒有好轉,對吧。」
「她的脖子被擰斷了。」加馬什回答,「很快,她都來不及意識到。」
「好的。」身後傳來探長的聲音。波伏瓦轉過身來,看到加馬什端著錫盤,上面放著茶壺、牛奶、方糖和一些精緻的瓷杯。「你想讓我把這些東西放在哪裡?」
「哦,應該是幾年前,莉蓮告訴我們的。也許是醉酒而死的。」
他用的是簡短的陳述句,聲音平靜,低沉,明確。他需要快速地告訴他們,不能拖拉,並且要清晰,不能有任何懷疑。
但是這次不會。這兩個人是警察局的,他們不會傷害她。她這個年紀的人仍然相信這一點。這在她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寫著。
「她來家吃飯總不會待久。」戴森夫人說,「7點半之前就回去了。我們與她開玩笑說她是要去赴約。」
草被狗尿澆得發白,上面還有一坨坨的狗屎。花壇里野草和灌木橫生。通往前門的水泥路有的地方裂開,有的地方隆起。
這之前那句是什麼來著?克萊拉慢慢地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彼得長長地啜飲了一口香檳,更確切點說,是大口地喝,頗具男子漢氣概,甚至可以說是氣勢洶洶地豪飲。
「你的傷口現在還疼。」
「賜給我智慧去分辨兩者的不同。」
他們回到波伏瓦搜索的地方。
「我喜歡。」
他什麼也沒再說。她也沒有。
車裡寂靜無聲,魁北克逐漸被拋在身後。
「與伊妮德的分居對你來說也不是好事。」探長說。
他知道不必解釋自己的決定,但他想這樣做。與他共事的這些人不是孩子,而是有思想有智慧的成年人。如果他不希望他們表現得像孩子,那最好不要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他們。他需要獨立的思考者們,而他擁有了他們。這些有權利知道為什麼要接受某個決定的男人和女人們。
「你會知道的。」他說。
「我不明白。」戴森夫人說,但是她的眼睛表明,她已經完全明白了。她非常恐懼。每個母親都害怕的怪獸從那條縫隙中鑽了進來。它奪走了她的孩子,而現在則坐在他們的客廳里。
「怎麼被謀殺的?」戴森夫人低語著。在她身邊,她的丈夫憤怒了,以至於說不出話來。但他的臉扭曲著,眼睛冒著火,瞪著加馬什。
兩個男人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
「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
他小心地倒滿兩個人的杯子。
加馬什謝過她們,看到克萊拉和默娜回到房子里,回到另外兩個朋友中間。
「喝?」戴森夫人問,「我不明白這個問題。喝什麼?」
「在任何人身上都會發生?」
「莉蓮告訴我們的。她最後把他踢了出去,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現在,這個年輕人似乎無精打采,鬱鬱寡歡,好像每一天過得都很費勁,彷彿身後拖著塊鐵砧。
「為什麼?等我自己的個人畫展?咱倆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家甚至從來沒有酒。」戴森先生說。
克萊拉的杯子懸在空中,並沒有觸碰到嘴唇。她的鼻子感受到了香檳撞碎的泡沫。終於解脫了。與她一樣,它們也等了很多很多年,幾十年,等著這一刻。
「那麼你們就應該知道是誰殺害了莉蓮。」戴森先生說,「你們沒有逮捕她嗎?」
「她靠藝術謀生?」他問。
那一刻很快要來了,那扇窗戶就要關閉。他們必須認真九九藏書斟酌每個問題。
「我知道它是怎麼被漏掉的。」默娜說,「加布里也能告訴你,任何熟悉園丁工作的人都知道。我們昨天剛剛除過草,還用土覆蓋了花壇,這樣土色新鮮,深黑,才能夠襯托花朵的鮮艷。園丁們把這個叫作『鬆土』。但讓土鬆軟,土壤就變得散碎。我的工具都差點丟了。把它們放在那裡,它們就慢慢陷進去,能被埋住一半。」
「改變的勇氣。」
波伏瓦找到了紙巾,遞給每人一把。等他們稍微平靜下來,加馬什探長問了每人一些問題。
波伏瓦點點頭,抓在方向盤上的手放鬆了很多。他們又談了談案子,還有拉科斯特的長處和短處,然後再次陷入沉默。
「那你喜歡它們什麼?」她取笑道。
還有愛。不,不僅僅是愛,是寵愛。這個孩子,這個女人,被寵愛著。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有人要殺莉蓮?」
我愛你的女兒。我愛安妮。
「嗯,但我們現在已經拿到了。」加馬什看了一眼拉科斯特拿著的證據袋裡面的硬幣。這不是貨幣,不是任何國家的貨幣。剛開始他懷疑也許它來自哪個中東國家。駱駝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加拿大貨幣上可以有駝鹿,那麼沙特的貨幣上為什麼不能有駱駝呢?
「這是嗜酒者互誡協會(AA)的初學者晶片。」她說,「是那些剛剛戒酒的人用的。」
但她還是很和善。或許她只是希望他們不管有什麼樣的消息,還是先不要說?讓他們先保持沉默,再給自己一點寶貴的時間?
彼得把克萊拉攬在懷裡,緊緊地擁抱著,低語道:「我已經等了你一整天了。我聽說評論的事了,都很棒。祝賀你!」
「嗯。」探長說,欲轉身離開,「這意味著莉蓮·戴森應該一直拿著硬幣。那麼,她又為什麼握著一枚AA初學者晶片站在花園裡呢?」
「沒有誰。」戴森夫人最後說道,「我們說了,她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
加馬什注視著橫跨聖勞倫斯河那座美麗大橋逐漸靠近的時候,思緒轉到了別的地方。這件事他已經考慮一陣子了。
「沒錯。」戴森夫人說,「她非常成功。」
「還沒有。」加馬什說,「還有其他的可能性。自從你們女兒回到蒙特利爾,她沒有談起過別的什麼人嗎?有誰想傷害她?」
有太多值得懷疑的地方。
但是,他們還是把門打開了一條縫。一條縫就足夠了。如果門外有什麼惡毒、兇殘的東西,一條縫就足以讓人受到傷害了。
「我來拿這個。」波伏瓦說,搶過犯罪現場資料箱。他對默娜的回答很是惱火,就好像要他領情,就好像需要她幫他的過失找借口。他彎下腰研究著那裡的土壤。
「不,戴森先生。不必麻煩,你請坐著。」
還有一些生理上的殘留反應。如果勞累或者壓力過大,他的右手會發抖。早上剛醒來時,或者久坐后要站起來時,身體都會發疼。雖然身體上有幾處疼痛,但遠不及精神上的痛苦。他每天都在與後者做著鬥爭。
「她總是笑。但是,」她遲疑道,「還是有點什麼事兒。」
十字架似乎並不在意,它依然明亮如故。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而她以前是不早走的,然後突然有一天就開始了。但她不告訴我們為什麼。」
但他一直堅持。慢慢地,他的體力不僅完全恢復,甚至超過了受到襲擊之前的狀態。
他們似乎很茫然。「我們從未見過他,探長。」她重複道,「我想也許會吧,在他死之前。」
他們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們知道這個世界的其他人是多麼幸運。
他不喜歡。
「她只是說她想家了。」戴森夫人說,「當時我們感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
「我有個很不幸的消息,」探長說,「是關於你們女兒莉蓮的。」
我即將遠離我的生活,她邊喝邊想,不是揮手,而是求救。
但這些話也被吞下去了,回到黑暗中,加入其他未說之事的行列。
「我說的不是硬幣的事情,那只是個錯誤,人都會犯錯的。老天知道,我這輩子也犯了一些錯誤。」
「我能看看嗎?」默娜問。加馬什點點頭,拉科斯特遞給她袋子。默娜透過塑料袋看著。
探長靜靜地站在充滿陽光的溫暖花園裡,想象著一起凶殺案。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溜到莉蓮·戴森的背後,猛地抓住她的脖子,喀嚓一聲擰斷。她來不及喊叫,來不及掙扎。
他在花園裡四處走動著。一個謎已經解開了,這枚硬幣是AA的初學者晶片。
加馬什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波伏瓦。他們正要駛過尚普蘭大橋,進入蒙特利爾。波伏瓦盯著前方的路面,臉色平靜,放鬆。
波伏瓦看著牆壁,想找到一幅莉蓮和克萊拉的合影,隨後意識到如果有這樣的照片,那也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探長的話聽起來溫暖,友好,但並不快樂。他不想欺騙兩位老人,不想給對方錯誤的印象,以為他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
戴森先生和夫人住在頂層。水泥樓梯旁的扶手黏糊糊的,波伏瓦馬上把手拿開了。
「克萊拉剽竊了莉蓮的一些想法,然後就把莉蓮給甩了。過河拆橋,這深深地傷害了莉蓮。」
「只要你願意。」彼得說。
「沒錯。」默娜說,「就在花壇里。被埋在下面,上面覆蓋著土,很難被發現。」
「因為我從業的時候,曾經建議一些客戶加入AA。後來有些人給我看過這個東西,他們稱之為初學者晶片,就像那個東西一樣。」她指了指被拉科斯特收回的袋子,「丟掉這個東西的人肯定是AA的成員。」
探長沒有說話。他自己從未感覺身體狀態比以前更好,或者至少,很多年以來是這樣。他現在比以前走的路要多,理療使他恢復了體力和敏捷。他每周三次去警察局總部的健九-九-藏-書身房健身。開始的時候很丟人,他舉起甜甜圈大小的啞鈴或者在空中漫步機上運動幾分鐘都很費勁。
但又是誰丟的呢?是莉蓮·戴森跌倒時丟掉的嗎?但即便是她的,他的試驗表明硬幣也會留在地面上,探員們馬上就會看到的。
加馬什轉身看著身邊這個穿著長袍的大塊頭女人,揚起眉毛。
「她怎麼回答呢?」
「還有件事。」
就是被他漏掉的地方。
「戴森夫人?我叫阿爾芒·加馬什,是魁北克警察局的。」他已經拿出了證件,遞給對方。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首盯著加馬什的臉。「這是我的同事波伏瓦警官。我們能和你談一談嗎?」
兩位老人平時很可能都喝不起牛奶,這讓波伏瓦的心刺痛了一下。他們僅有的那點東西現在都端出來了,用來招待客人。
「沒有誰比克萊拉更明顯了。」戴森先生搶白道。
一面是駱駝,另一面是禱文。
「它應該就是這樣被埋住的,所以我們才把它漏掉了。」拉科斯特說。
「再沒有什麼了,探長。」他說,猛地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我還是不相信第一次我們會漏掉它。」
「你們知不知道他是否曾經戒過酒?」加馬什問,「也許加入過嗜酒者互誡協會?」
「不,不是摩根,」她的丈夫糾正,「但發音接近,姓麥迪遜。」
「莉蓮是否告訴過你們她為什麼回來了?」加馬什心裏快速地計算了一下。那應該是八個月前。那之後不久,她就買了那輛車,開始到處參觀畫展。
他還會是父親嗎?即便沒有了孩子?
「哦,上帝,不。」莉蓮的母親顯得很驚恐。她的手捂住嘴,然後慢慢地滑下來,滑到了胸脯上,無力地停在那裡。
「不,等下,彼得。」克萊拉說,「我們應該留著它。」
他看到波伏瓦笑了。
波伏瓦感到胃口一陣翻攪。就在他躺在工廠的地上,躺在血泊中時,好像有什麼東西爬到了他的身體里。
「如果你很想的話,彼得,那我們就見見他。為什麼不呢?我的意思是說,反正他現在就在這裏,見也無妨。」
他什麼時候已經死了?克萊拉在想,為什麼她沒有注意到呢?
「你說得對,我應該這樣做。對不起。實際上,我在想應該由你來指導拉科斯特,做她的導師。如果她要升職成警官做你的副手,那麼就該由你來訓練她。」
「怎麼講呢?」
「什麼?」
她瞪了一眼那裡的土,「很可能已經硬了。如果是剛剛松過土,肯定會像我說的那樣。」
他懷疑波伏瓦也在掙扎,他也知道恢復需要時間和耐心。但波伏瓦的狀況似乎越來越糟。
嘴唇上的酒液是酸的,這酒已經很多年了。但是剛剛暢飲了一大口的彼得,卻在微笑。
「我很遺憾帶給你們這個消息。」他說。雖然知道這話聽起來很無力,但是他也深知,如果不這麼說會更糟。
四個人都有了茶杯。坐好后,加馬什探長抿了一口,將那精緻的骨瓷茶杯放回小托盤,身體傾向這對老夫婦。戴森夫人伸出手去,握住了丈夫的手。
探長走到花壇另一側,「這裏的土鬆了嗎?」
加馬什和波伏瓦對戴森夫婦提供的幫助表示感謝,遞給他們名片。
「我這麼做,只是給了拉科斯特探員更多的授權,僅此而已。這還是你的調查,她知道這一點。我希望你也明白這一點。不存在什麼混亂。」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大家都再次盯著袋子里的那枚硬幣。
「莉蓮在紐約住了很多年。你們能說說她在那裡的生活嗎?」
加馬什輕叩門扉。
「她提起過誰的名字嗎?」加馬什問。老夫婦倆搖搖頭。「她是否提起過一個叫克萊拉的朋友,就在魁北克?」
「我的天,它真的不見了。」拉科斯特喊道,「剛才是真的嗎?」
加馬什探長抬起手,又停下了。
戴森夫人和先生消失了。他們移居到了悲痛的父母們居住的大陸。它外表看起來和世界別的地方沒什麼不同,但確實截然不同。這裏的顏色都是蒼白的,音樂只是樂符,書籍不再慰藉。食物只是存活需要的營養,不再有味道。呼吸都是嘆息。
瓶塞砰的一聲打開了。
「就放在這裏。」戴森夫人急忙要去清理沙發旁一張仿木紋桌子上的電視指南和遙控器,但波伏瓦搶先一步,把它們一把抓起,遞給了她。
「好了,老爸,」戴森夫人說道,遞給探長茶杯和托盤,讓他傳給她的丈夫。她也假裝著說些秘密,「沒錯,我想你們大約需要等上20分鐘才能喝第一口。」
應該是這兩句話,克萊拉想,盯著彼得。
但上面的文字是英文,而且也沒有什麼面值的標誌。
「你女兒談起過她的什麼朋友嗎?」
「如果拉科斯特探員要升職為警官的話,我想看看她會如何處理這額外的任務。」加馬什說,「所以我把全套檔案給了她。」
他走回花壇邊,叫過波伏瓦和拉科斯特,兩人迅速加入進來。
「我知道這很難,」加馬什平靜地說,停了片刻後繼續道,「但你們需要考慮我的問題。這很關鍵。她談起過別的什麼人嗎?她最近和誰有什麼不愉快嗎?」
「我不願多想了。」默娜說。
不,這不是遊戲,甚至也不是秘密。這隻是一種感覺,一種未被滿足的感覺,尚未行動的感覺。
「我沒事的。」波伏瓦說,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是多麼虛弱,「醫生和理療師都說我恢復得很好。我感覺每天都在好轉。」
「我能幫你點什麼嗎?」他問,「你需要集中花些時間來解決健康問題嗎?我知道丹尼爾和羅斯林會歡迎你去巴黎玩的。也許這會有些幫助?」
「明白。」波伏瓦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說一下。」
「到處都松過。」默娜說,「你試試。」
「哦,別裝了,」克萊拉大笑,「read•99csw•com你甚至都不喜歡我的作品。」
戴森夫人那麼確定她的女兒不會去克萊拉·莫羅的家,絕不會主動去。
她從克萊拉的花棚里拿了把鏟刀,挖起土來,把土掘起,培松。
「去年10月16日。」戴森先生說。
門關上了。安全鏈解開,門打開了。
「她提起過誰嗎?也許有誰希望她倒霉?」
在粉碎戴森夫婦的生活之前再給他們一刻安寧?還是在面對他們之前,再給自己一點時間?
加馬什蹲下來,向花壇里扔下一枚一元硬幣。它待在土壤表面,很明顯。加馬什把它撿起來,直起身看著默娜。
「那我明白你為什麼說它不可能是露絲的了。」波伏瓦說。
這不是指責,甚至都不是警告。波伏瓦知道,如果加馬什有所懷疑的話,那他肯定會說點什麼。他沒有在和波伏瓦做遊戲,雖然波伏瓦在與加馬什做著遊戲。
「太晚了,」彼得笑容滿面,「你出去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
他傾斜了一下杯子,碰了碰她的杯子,「再次祝賀!」
「這是個特殊場合,」他裝著向客人們坦白,「通常情況下,她不給我加牛奶的。」
「是的,在她家後院。」
「我只是懷疑。你隨身帶著它們,就放在上衣口袋裡。」
他們找到了蒙特利爾NDG區的那座公寓樓。四四方方的灰色水泥樓,很可能是上世紀60年代設計的。
「喝茶嗎?」戴森夫人問。
他從口袋裡再次拿出那枚一元硬幣,將之拋向空中,看著它落在剛剛翻過的鬆軟土壤上,在上面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陷下去,消失在土中。
「你是怎麼知道的?」波伏瓦最後問道。
難道莉蓮·戴森是被騙的?被騙到那裡卻不知道那是克萊拉的家?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麼又被殺害?為什麼又是在那裡?
他們握了手。他重新自我介紹了一下,比往常更大聲,更清晰,更緩慢。
「你怎麼知道的?」探長問。
「你記得確切的日期?」加馬什轉向他。
但是她聽到了他嗓音中的失望。
「請給我們打電話,」探長站在門口說,「如果你們想起了什麼事,或者需要什麼幫助。」
「莉蓮?」戴森夫人看起來很驚訝,「我這輩子沒見過她喝酒。開派對時,大家總是讓她開車。她有時也會喝點酒,但絕不會喝多。」
「誰打來的?」
「你們女兒為什麼要去紐約?」加馬什問。
「我們等等行嗎?等這一切平靜平靜?」
「我懷疑這個說法。」克萊拉說,「如果是那樣,我們也早就發現了。他們在除草和鬆土的時候也會發現。你們不認為會這樣嗎?」
戴森夫人扭頭看向丈夫,他正在椅子里向前掙扎著,也許是想站起來。面對這個消息,面對這些話,把它們打回去,讓它們滾離他的客廳,他的家,遠離他的家門。把這些話狠狠地揍一頓,讓它們露出謊言的真面目。
哦,不,不,不。波伏瓦心裏想。這地方聞起來有股鎮痛油的味道,還有點尿味。
「關於硬幣的事情我很對不起,很愚蠢……」
她站著,走到他的雙臂中。
「謝謝,先生。我寧願追殺冷血殺手。」
加馬什向她伸出雙手。一種慰藉的表示。
他們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著。加馬什在想,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生出克萊拉描述的那種女人。
「她曾經結過一次婚?」探長問。
加馬什過了片刻后才說:「這對你所愛之人的丈夫來說也不公平。」
「很好看。」他說。他們看著牆上的照片。隨著他們一步步走過,莉蓮長大了,變老了。從嬌貴的新生兒,到被寵愛的孩子,到一頭金髮的可愛年輕女子。
今天之後,她還會稱他「老爸」嗎?波伏瓦在想。或者這是最後一次?會不會太痛苦?肯定是莉蓮這樣稱呼他的。
「哦?」波伏瓦向他看去。
「這地方不錯啊。」他最後終於說道。戴森先生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傻瓜。
「看到了?」默娜說。
「以前?她曾說每個人都很壞。」
「真的嗎?他想幹什麼?」
「他的名字是摩根。」戴森夫人補充道。
但是他辦不到。
沒有人聽見他說話,
更多的泡沫破碎了,克萊拉懷疑它們是自己破掉的,還是被一些幾乎看不見的細針扎破的,就像彼得剛剛用過的那根。即便在他們慶祝成功的時刻,她也被提醒著花園裡的謀殺。
加馬什咧開嘴笑了。很難想象什麼會毀掉一次巴黎之行,但在一套小小的公寓房裡和他的兒子、兒媳還有兩個小孫子待上一周,你可以試試看。他和蕾娜·瑪麗每次去探望他們時,都會在附近租一套小公寓住。
「那你指的是什麼呢,長官?」
戴森夫人把她的手從胸脯上拿下來,放在了加馬什的手裡。他合上手,緊緊地握著她的。
最後,他們分開了。
戴森夫人停了下來,盯著探長,「克萊拉?但那不可能。莉蓮絕不會去那裡的。她寧願見魔鬼也不願意見那個女人。」
「為什麼這麼說?」加馬什問。
「酒。我們在現場發現了個東西,可能是嗜酒者互誡協會的。你們知道莉蓮是不是AA的嗎?」
女人們離開了,警官們離開了。大家都走了,彼得和克萊拉終於可以獨處了。
「這是那枚硬幣上禱文中的一句。」加馬什說。
波伏瓦大笑道:「你想殺了我嗎?」
「她也喜歡你們,你知道的。但她不適合我。」
第一次他是在盯著一具女屍,這一次他則是在盯著一根祈禱棍。色彩鮮艷的飄帶在微風中輕盈地舞動著。按照默娜的說法,它們是在捕捉正能量。如果她說得對,那麼這裡有很多正能量,因為綵帶不斷地擺動著,跳著舞。
可是,波伏瓦懷疑探長心裏還在想著別的什麼。波伏瓦搞砸了。他本應該看到這硬幣的,https://read.99csw.com而不是被四個崇拜一根棍子的瘋女人發現。在法庭上,這聽起來可不怎麼樣,對於他們任何一個人來講都不好。
我愛你的女兒,長官。
加馬什再次蹲下,把那枚硬幣又扔進花壇。這次它滾動了一下,慢慢陷入一個小縫隙中。
「她這次在蒙特利爾愉快嗎?」加馬什問。
「你怎麼知道的?」
「還有什麼建議嗎?」
「神啊,」她讀道,「求你賜給我平靜的心,
「嗯,它們很漂亮啊,而且你用顏料把大多數的數字給覆蓋上了。」他把手伸進冰箱,轉過身,手裡多了一瓶香檳。
默娜和克萊拉湊了過來。波伏瓦已經給拉科斯特打過電話,此刻她也拿著犯罪現場資料箱趕了過來。
「你們的女兒是在一個花園裡被發現的。」他說,盡量使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可怕,「花園是她朋友克萊拉家的。」
「你找過?」波伏瓦問,語氣銳利。
但是,戴森夫婦對克萊拉的評價也是這樣。
加馬什頓了一下,等她回過神來。兩個警官都知道在告訴親人噩耗后,在他們被完全擊垮之前,在震驚退去,而痛苦開始之前,有一扇小窗戶。
「嗯,確實看到了。我看到硬幣了。」加馬什說,「不過我還是不確信。它不會是在那裡已經待了一陣子了?也許是多年前落入花壇的。因為質地是塑料的,所以它沒有生鏽或者老化。」
「你說他酗酒?」探長問,「你怎麼知道的?」
波伏瓦看了一眼戴森先生。他的憤怒現在已經變成了困惑。一個年輕時靠行動說話的人,現在只能囚禁在安樂椅中,無法拯救女兒,無法安慰妻子。
就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
在加馬什聽起來,這有點模糊,像是誇張。
不過,話既已開口,加馬什只能說下去。
「為什麼?」加馬什問。
「我們就是沒有興趣。」戴森先生回答,「我們的退休金有很多其他的用場。」
「謝謝。你想見他嗎?」
「他死了?」波伏瓦問,「你們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兩個人都盯著加馬什。他們對視著。
「好了,再試試。」
「你們是說莉蓮在克萊拉家被害的嗎?」戴森先生質問。
門開了一條縫,安全門鏈後面是一張恐懼的臉。
前方的城市變得越來越清晰,雖然十字架還是看不到。他們已經過了橋。
「不,不,沒關係。」他沖她笑著,「如果他是認真的,那他肯定會等。老實說,克萊拉,這是你閃光的時刻。不管是莉蓮的死,還是安德烈·卡斯頓圭,都不能將它竊走。」
「她感覺蒙特利爾的藝術界不太適合她。當她批評他們的作品時,他們會不高興。但作為評論家,這是她的工作啊。她想去藝術家們更成熟的地方。」
「克萊拉?她曾是莉蓮最要好的朋友,兩個人親如一人。當我們住在老房子時,她常過來吃晚飯。」
掉了門牙的小姑娘抱著一隻碩大的毛絨玩具狗,橘紅色的頭髮閃亮著;再大一點,站在一輛自行車旁,戴著一個大蝴蝶結。玩具,禮物,一個小姑娘想要的一切。
「你知道誰適合你嗎?」
波伏瓦負責犯罪現場調查,親自搜查過屍體附近的區域。
「止疼片。你為什麼還在吃?」
加馬什注意到波伏瓦拿出了筆記本。
「你試試。」
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我們也不知道,但我們會弄清是誰乾的。」
「請吧。」戴森夫人也走了過來。
「你女兒喜歡喝嗎?」
加馬什原本計劃在某個安靜場合與波伏瓦談這件事。也許在共進晚餐時,也許在山上散步時,而不是在以120公里的時速在高速公路上疾馳時。
加馬什看著波伏瓦,目光敏銳,「我記得你剛才說的是還沒有遇到適合你的?」
「什麼意思?」
他們點點頭。戴森先生努力站起來,並肩站在妻子身邊,看著加馬什。兩個男人,兩位父親,卻已然屬於不同的大陸。
「這是個花壇,」加馬什說,「又不是喜馬拉雅山。真的能被吞進去嗎?」
「實際上是好事。」波伏瓦說。車開到大橋上,車速減緩下來。原本盯著前方地平線的加馬什此時轉過頭來,看著他。
波伏瓦注意到探長的右手在輕微顫抖。
「怎麼會是好事?」
「因為我知道這是什麼,我知道露絲永遠不可能有這種東西。我以為你認出來了呢。」
卑鄙,嫉妒,憤恨,刻薄。
「好的,謝謝你。我能幫點忙嗎?」加馬什跟隨她走進廚房,留下波伏瓦一人和那個木偶在一起。他試著與老人聊一聊,但是談了兩句天氣后就無話可說了。
「我21歲生日的時候,父親給了我這個。他說等我取得了巨大的個人成就后就可以打開,來慶祝我自己。」他揭開木塞上的錫箔紙,「昨天離開之前我就把它放進了冰箱。現在讓我們來慶祝你的成功吧!」
「需要時間的。」波伏瓦說,瞄了一眼加馬什,「我真的感覺好多了。一直都是這樣。」
然後,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我們一直很喜歡她,很喜歡。」
「都很好,是不是?」克萊拉說,「呵呵,你能相信嗎?」
他說著,望著他們的眼睛,看到了他們生活的改變,從那一刻永遠地改變了。知道這個消息之前和之後,截然不同的兩種生活。
他懷疑兩位老人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們此行的目的,也許並不知道確切的消息。不是他們唯一的女兒死了,被謀殺了。但剛才戴森夫人看波伏瓦的那一眼,說明她意識到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對勁的事情。
從那以後,死亡與以前不再一樣,也不再有生命。
同樣,這不是個疑問句。
戴森夫人深吸了口氣,似乎努力讓自己堅持下去,盡量堅持下去幫助警官,幫助他找到殺害女兒的兇手。
「隨你。」
「加點牛奶和糖?」她問那個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