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加馬什轉過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越過露台,在一扇窗戶里,一個男人站著,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本書。
「顯然你也知道。」
彼得看到波伏瓦在一把黃藍相間的金巴利陽傘下坐下來,獨自一人。奧利維耶馬上走出來,就像警官的私人管家。
加馬什戴上老花鏡,打開那本厚書。他曾把它遺忘在小酒館,後來又找了回來。
儘管看不到他的臉,加馬什卻能認出他身體的其他部分。蒂埃里·皮諾特此時正站在默娜書店的窗邊。
蘇珊的聲音有點尖銳,她略有怒氣。
「因為我認為你需要聽這些。你不可能每次都及時地救他。」默娜看著對面這個疲憊的年輕人。他正在忍受著痛苦,她知道。她也知道,在事情發生了那麼久之後還能產生如此痛苦的只有兩件事情。
「這是個好問題。」她嘆了一口氣,「還有件事,這件事我真的不想承認。我不確定她真的到了第九步。我感覺她沒有完成這之前的那些步驟。」
「知道我還會問嗎?」
「哦,是的。自從她第一次參加聚會。」
「莉蓮·戴森為什麼要來三松鎮?」加馬什問道。
他把書舉起來,深色背景上是明亮的白色字體「嗜酒者互誡協會」。
「那你對她友好嗎?」
「哦,你也知道嗎?」
「這能說明點什麼嗎?」
「我懷疑。當時肯定很可怕,你看到的一切。」
波伏瓦揚起眉毛,但沒有說話,然後離開了,向小酒館走去。
波伏瓦看著她,表情並不是很歡迎。
「當然了,很久以前就痊癒了。」
「天氣很好啊。」她最後說道。
波伏瓦的心一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
那就是她想談話。他慢慢地抿了一口啤酒。
「那你們如何找到呢?」加馬什問。他比大多數人都更加了解,平靜,即便在三松鎮這樣的地方,也是很難找到的。
「那我肯定他經常餓肚子。」蘇珊說。探長看著她,本以為會看到那無所不在的笑容,結果卻驚訝地發現她神情很嚴肅。
唯一可能的原因正是他最害怕的原因。
她大笑。
默娜笑了,抿了一口啤酒。她盯著波伏瓦,後者的目光則追隨著加馬什。
「那是什麼時候?」
「波萊特和諾曼德?不,她也沒提起過他們。但如果她欠他們一個道歉,我也不會奇怪。她喝酒的時候可不怎麼樣。」
「畫一點,大多數時候只是玩玩。上點課,教點課,參觀些畫展,因為那裡有免費的食物和酒水。」
「我的兩個缺點,嫉妒和愛管閑事。我還有點專橫。哦,天啊,我真的很糟糕。」
加馬什心裏計算著,「那麼她是10月份加入的AA。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開車載我來的。」
「你當時無能為力,」默娜說,正確地讀懂了他的想法,「無能為力。」
她向他釋然地一笑,「又一個缺點,我的缺點列表是越來越長啊。」
探長救https://read.99csw.com過他的命,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給他包紮。但當加馬什受傷的時候,卻是拉科斯特探員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救了探長的命。
「甜蜜的關係死亡了。」加馬什說,「你覺得她來這裡是為了跟克萊拉·莫羅說話?為了,你們怎麼說來著?做出補償?」
「那你有結論了嗎?」
「認識死者的一個人。」波伏瓦回答。沒有必要說太清楚。
他們已經轉了一整圈,現在就站在小酒館露台對面的綠地上。他看到安德烈·卡斯頓圭和弗朗索瓦·馬魯瓦坐在桌旁,享受著午餐。或者,只是享受著食物,而不是對方的陪伴。他們似乎不怎麼交談。
「但真有人會這麼做嗎?」
「她從未提起過克萊拉,反正沒提過名字。但她說過她需要向很多畫家、畫商和畫廊老闆補償,克萊拉也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他快速地說道。
愛,內疚。
「真的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嗎?」彼得跟隨克萊拉走到房前的小路上,他們的車就停在大門外。
「這是個無名的村莊。」加馬什說,「哪張地圖上都沒有,你得自己找來。」他轉向蘇珊,「你確定莉蓮真的戒酒了嗎?」
兩人繼續向前走。「23年了,」加馬什重複道,「你是在莉蓮去紐約的時候開始戒酒的嗎?」
默娜點點頭,撥弄著自己啤酒杯上的冷凝水珠。
「哦,很久以前不太可能。」她推理道,「事情只是在聖誕節之前發生的。」
「蒙特利爾。」
「這有關係嗎?你們必須按照順序來嗎?」
「這些人?」
波伏瓦盯著前方,認為這個問題不值得回應。也許她應該明白了,他想自己待著思考問題。
但是天空還是空蕩蕩的,寂靜一片。
這句話讓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他想把自己的表情變成一個鬼臉,但是做不到。
彼得·莫羅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這個村子,外人幾乎找不到。但現在,你卻站在這裏。」
「東西往往在最堅硬的地方斷掉。」她說。
「你確信我變了嗎?」蘇珊笑道。
「應該是。」
「我是在對加馬什探長的一次採訪中讀到的。就在那次襲擊之後。他說得沒錯。但需要很長時間,很多人的幫助才能修復。你當時很可能以為他死了。」
他們從酒館的露台前走過。波伏瓦指了指自己的啤酒,加馬什點了點頭。
「酒就像龍捲風,席捲了別人的生活。」他用低沉而平靜的嗓音讀道,從半月形的眼鏡上方看著蘇珊,「書是我們在她的床頭柜上發現的。這些文字被熒光筆標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波伏瓦質問,「你又怎能知道?」
「為什麼?你本人作為一個畫家,我認為你會感興趣的。」
突然又有個問題進入加馬什的腦海。「AA是你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嗎?還是在那之前你們就認識?」
「你看到過她的畫沒有?」
九-九-藏-書蘇珊伸出手,加馬什把書遞給她。她把書打開到書籤處,掃了一眼,笑了。
「如果我想真誠道歉,我不會選擇在派對上。」
「魁北克的每個畫家都知道。這是莉蓮的傑作,作為評論家,她的得意之作。幾近暗殺。」
似乎不太可能。
「她是誰?」
「在工廠里發生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當時你也無能為力。」
「你的意思是說,發生了什麼?不。對於一些人來說,例如布萊恩,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整個世界塌了,他們崩潰了。對於其他人來說,就安靜一些,幾乎無法察覺,更像是內心世界的逐漸瓦解。莉蓮就是這樣。」
「你最近怎麼樣?」她問道。
「這不是你的錯,你知道。」
「我還知道你欠債。」
真的是這樣?波伏瓦自言自語,感覺很驚訝。只有六個月?似乎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是怎麼找到三松鎮的?」
「就是我們曾用自己的行動傷害過的人。我覺得她來這裡是為了道歉。」
「我剛剛加入的時候你應該見見我。」她笑道,「瘋瘋癲癲的。你現在看到的,是23年辛苦努力的結果。」
「不必,但這樣會更好。如果你剛讀完大學一年級就直接跳到四年級,那會怎樣?」
「我知道了。」
他們離開了克萊拉家的花園,決定在村子的綠地上走一走。露絲坐在小公園中央的長椅上,這裡是三松鎮地心引力的來源。
「你不知道?」
「或者寫作的時候。他是個天才,創作藝術就像他的生理功能。」加馬什引用道。
「你是什麼意思?」
她停下來,去聞路邊一簇盛開的丁香。加馬什懷疑,她也是在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你在AA有多久了?」他問。
幾近暗殺。這就是這句話的真實寫照。莉蓮用這句話做出了致命一擊。受害者是否等了幾十年,現在來還她的人情呢?
「你現在還畫畫嗎?」加馬什問。
「他餓了就不會高興。」
她仰望天空,加馬什在想禱告能否真的得到回應。他也抬頭注視天空,正如他剛才把手放在祈禱棍上一樣。
彼得很羡慕波伏瓦可以一個人悠閑地坐著。他還羡慕那些三三兩兩坐著的人們,享受著彼此的陪伴。對於彼得來說,自己一個人待著是最糟糕的了。除非是他待在畫室,或者和克萊拉在一起,就他們兩個人。
「什麼事?我能幫上忙嗎?」
蘇珊想了片刻,「大約八個月前。」
蘇珊沒有回答。相反,她繼續盯著小村莊,「多有意思啊,這裏打不了手機。我們一路走來,沒有一輛車開過。我懷疑外面的世界是否知道這裏的存在。」
「第九步是什麼?」
波伏瓦轉過身,感覺肚子上那熟悉的疼痛變成了一陣陣的刺痛。他知道默娜用意是好的,但他現在只想讓她離開。
「到了以後打個電話。」他在車子後面喊,但不確信她能聽到。
死了,或者就要死了。波https://read.99csw.com伏瓦確信。
「我們的生活,當我們酗酒的時候,是相當複雜的,很混亂。我們惹上各種各樣的麻煩,亂成一團。這裡是我們嚮往的地方,陽光明媚,安寧祥和。但隨著我們每天酗酒,我們離它越來越遠。」
「混亂,缺乏安全感,神經質而又自負?露絲對『很好』的定義?」
蘇珊咧開嘴笑了,「不是很嚴謹。實際上挺諷刺的。」
「你真的會嫉妒你引領的人嗎?聽起來不像是你所描繪的那種關係。」
他的目光又回到地面。波伏瓦坐在酒館的桌旁,看著他們。
「也許。聽起來好像這裏曾有很多美術界人士。她來這裏也許是為了向其中的哪個人道歉。天知道,她欠了別人很多補償。」
加馬什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好問題。
「你真的以為你原本可以做得更多?」
他看了看露台。幾個人坐在陽光下的桌旁,喝著啤酒、檸檬汁或者冰茶,但還有幾張空桌子。默娜為什麼要坐在他身邊呢?
但現在,他被克萊拉扔下了,孤零零地站在路旁。
蘇珊看著村莊綠地周圍的小農舍。多數人家都有門廊和前花園,花園裡盛開著牡丹、羽扇豆和玫瑰。貓和狗在陽光下閑逛。
「這說明她處在第九步。」她把書還給加馬什,「她肯定是在閱讀書的這一部分。在這一步,我們對曾經傷害過的人做出補償。我猜這就是她來這裏的目的。」
「真美。」她說,把鼻子從芬芳的花朵上移開,四下張望,好像第一次看到這美麗村莊,「我能想象在這裏生活會是什麼樣子。這是個安家的好地方。」
「實際上,我確實感興趣。估計我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但似乎這件事對誰都沒啥好處。如果她的畫很好,我可能會嫉妒,那就不好了。如果她的畫很蹩腳,我該怎麼說?所以沒有,我沒看過她的畫。」
她當時不在場。他不相信,也永遠不會相信當時他什麼也做不了。
兩人看向村子的綠地,沒有多少人在活動。露絲在用乾麵包擲向鳥兒,幾個村民在花園裡幹活,一個人在遛狗,探長和一個陌生女人在沿著土路散步。
「我覺得不外乎兩件事。她來這裏或者是修補已經造成的損傷,」蘇珊停下腳步,直視著加馬什,「或者要造成更大的傷害。」
這句話讓蘇珊停下了腳步。「你怎麼知道的?」她盯著他,但加馬什沒有回答。她無奈地點點頭,「當然你會知道。是的,我有債務。在財務方面我向來處理不好。現在又很顯然我不能偷竊,生活更加艱難了。」
他們繼續散步。
波伏瓦接過菜單,點了一杯飲料,顯得很放鬆。
「嗯,不是那樣。」蘇珊同意道,「事實上,我不值得她注意。她是《新聞報》不可一世的評論家,我只是又一個酗酒的畫家。我們之間的關係?她是個混蛋,向來有名。不管喝多少酒,你也不會願意接近莉蓮。」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九九藏書。」
不等回答,默娜已經坐了下來。一旦坐下來,可就不容易把她給挪開了。
加馬什沒說話,感覺她好像在往什麼地方引話題。
「案子。」他撒謊道。
「喝了幾杯酒之後?我就不止是友好了,探長。」蘇珊笑道。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波伏瓦問。他有點頭暈。突然間,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
「探長看起來強多了,真讓人高興。你覺得他痊癒了嗎?」
「但是這裏的行不通意味著什麼?你們也不會被踢出AA,不是嗎?」
「你的人總也吃不上午飯,他該惱火了。」蘇珊朝小酒館點點頭。
他迫切地想向克萊拉證明他已經變了。可是儘管她對他禮貌有加,但一切都很明顯。他的妻子,雖然對生活有著這麼多的信念,卻最終對他失去了所有信心。
「莉蓮提起過克萊拉及其畫展嗎?」
「到3月18日為止,已經23年了。」
蘇珊研究了一下加馬什的眼神,「有可能,你很狡猾。但不,我不知道。」
彼得轉過身,看到波伏瓦警官站在他旁邊。
「因為我看到了,在視頻上。」
「我不知道探長如何,但是這說法對我來說很合適。」
「還有愛管閑事。」
加馬什微笑著,低頭繼續看書,「還有呢。心破碎了。甜蜜的關係死亡了。」
「你喜歡她?」加馬什問。
列表確實越來越長,加馬什想。還有什麼她沒告訴他?兩個畫家竟然不能相互看對方的作品,這讓他很驚訝。莉蓮竟然不把她的畫作給引領人看,不管是為了獲得讚許,還是批評。
「不介意我坐在這裏吧?」
「23年了?」他很震驚,而且表現了出來。
「她要去哪兒?」
「你認為從視頻上就能得知一切?」
他卻什麼也沒做,就是躺在那裡,看著。
「在可能的情況下,對這些人做出直接補償,除非這樣做會傷害他們或者他人。」她引用道。
「你從哪裡聽說的這句話?」他盯著她。
讓人舒服的表情。
「嗯,他很好。我也是。」
「但可能對莉蓮不是。」
「是的。」蘇珊說,「她已經變好了。做事思考周密,樂觀向上。當她第一次出現在教堂地下室時,我沒想到會喜歡上她。她離開這裏去紐約之前,我們並不是最好的朋友。但那時我們都還年輕,都是酒鬼。我懷疑那時我們倆都不怎麼樣。但是人會變的。」
蘇珊又會怎麼做呢?發現莉蓮才華橫溢后,她能怎樣?妒火燃起,殺死莉蓮?
「他們也在其中嗎?你是否知道?」加馬什的頭微微一轉,示意坐在B&B旅館門廊前正向這邊張望的兩個人。
「我還好,謝謝。」
「你那麼確信莉蓮變了?」
蘇珊大笑起來,雖然並沒有什麼真正值得可笑的地方,「不會。聽著,所有步驟都很重要,但第九步也許是最微妙、最令人擔憂的。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走出自己、走向他人的時刻,為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情承擔責任。如果這一步沒做好的話https://read.99csw.com……」
他沒有做任何事情去救探長。
「不,你好好待在家裡吧。」
「實際上,我們的確認識,儘管『認識』這個詞並不確切。很多年前,我們在畫展上遇見過。那是她去紐約之前,但我們根本不是朋友。」
「我們渴望家。經過了多年與周圍人、與我們自己戰鬥后,我們只渴望平靜。」
「他看起來不怎麼高興。」蘇珊說。
「可以,沒問題。」
「我們會造成更多傷害。對別人,也對自己。」
他慢慢地合上書,摘下眼鏡。
「那是理想狀態。我接近完美,正如你看到的,但還稍微差點。」蘇珊笑道,「這是我唯一的缺點,嫉妒。」
探長點點頭,他也這麼想。但這二者是多麼不同的世界啊。在一個世界,莉蓮健康,清醒;在另外一個世界,她殘忍,頑固不化,毫無悔改。她是國王的手下要去拯救別人呢?還是來到三松鎮要把別人從高牆上推下去呢?
「沒錯。」
「你是什麼意思?」
「你們得先改變頭腦然後才能改變你們的心?」加馬什問。
「你知道這句話說的是誰嗎?」
加馬什想了一下,接著向前走。
「沒有。我們總是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你在想什麼?」
現在他不得不看著她。她表情柔和,興趣盎然的樣子,但不尖銳,不咄咄逼人。
「會怎麼樣?」
「不會待久的。我在蒙特利爾就做一件事,很快。」
「很可能行不通。」
可以看出來這個問題擊中了什麼。笑容雖未消退,但她的眼神卻更加銳利。
「她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喝醉還是戒酒,跟莉蓮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她告訴我她又開始畫畫了,但我沒見過。我也不想看。」
波伏瓦是這麼認為的。他看到探長被擊中,倒下,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但這確實很奇怪:八個月的親密關係,蘇珊從未去過莉蓮的家,從未見過她的畫作。
但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一個他很驚訝以前未曾想過的問題。
加馬什點點頭,「你去過她家嗎?」
「嗯,首先我們得找到自己。在途中的某個地方,我們迷路了,最後沉溺於酒精和毒品,離真正的自己越來越遠。」蘇珊轉向加馬什,臉上再次露出笑容,「但我們有些人能從荒野中找到回來的路。」她的視線離開了加馬什深棕色的眼睛,離開了村莊的綠地、家園和商店,看向四周環繞的森林和群山,「喝醉只是問題的一部分。這是一種精神疾病,是知覺的疾病。」她敲了幾下太陽穴,「我們看東西、思考事情全都扭曲了。我們稱之為腥臭的思考。這也影響了我們的感受。我可以告訴你,探長,改變我們的知覺是很困難很可怕的事情,大多數人做不到,只有少數幸運兒能做到。只要做到這個,我們就找到了自我。還有,」她看了看四周,「我們就找到了家。」
「這隻是巧合嗎?」
默娜點點頭,從混合堅果碗里挑了幾個碩大的腰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