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的,你老是想伸手去拿書包,而他以為你想掙脫,你們兩個在全班人面前扭來扭去。」
「哦,」阿泰爾對他晃動著一根手指,「我忘了,你現在是個警察。你打算怎麼做?逮捕我?」
芬搖搖頭,阿泰爾默默地把椅子向後一推,回到吧台去續杯。芬坐在那裡獃獃地盯著桌子,看到老朋友如此痛苦真讓人傷心。生活須臾之間就離你而去,就像內斯雨夜飛馳而過的公交車。你必須確信它看到你,停下來讓你上車,否則它就會棄你而去;你不得不在風雨交加中狼狽地走回家,渾身濕透。他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阿泰爾一樣,被不知怎麼錯過了那輛公交車的感覺困擾著,備受生活挫折的折磨,讓通向不可知的未來的艱辛旅程嚇倒了。所有那些童年的夢想永遠地失去了,如同雨中的淚滴。其實,他和阿泰爾並沒有什麼根本的不同。在某種程度上,看著他就像鏡中的自己,芬不大喜歡自己所看到的。
「正是。記得他門牙上的豁口嗎,每次他發s音時就像吹口哨?」
啤酒來了,砰的一聲被丟在吧台上的酒杯托里。他把錢也扔在托里,捕捉到了女招待投來的冰冷眼神。她把錢划拉進手裡,隨即拿著一條毛巾回來把櫃檯擦乾。芬沖她微微一笑,她卻慍怒地繃著臉。
芬放慢車速,駛向下面的車道,在車庫門前停下車。閃爍的月光在遠處海面上灑落了一片碎銀子。廚房裡亮著燈,透過窗戶,芬看到水槽旁有個人影。他猛然意識到那是馬薩麗,她原本金色的長發變成了棕色,在頸后簡單地梳成了馬尾。她臉上沒有化妝,面色蒼白,看起來有些疲憊,失去了光澤的藍眼睛下面有一圈陰影。聽到車聲她抬起頭,芬關掉車燈,這樣她看到的不過是自己在窗上的影子。她迅即轉移了視線,好像對自己所見到的很失望。就在這時,芬又看到了那個讓他第一眼就痴狂的小女孩。
芬坐在那裡兩眼盯著酒杯,紛亂的思緒湧上心頭。安斯格爾,馬薩麗。吧台那邊熱鬧起來,他抬起頭。阿泰爾的工友們正在離開,大喊著道別,在門口揮著手。阿泰爾敷衍了事地舉了下手,跌跌撞撞地返回到桌旁,再次把雙份威士忌放在桌上。他跌坐在座位上時椅子發出吱呀的響聲。他嘴邊閃爍著一抹微笑,就像一隻蝴蝶極力想找到歸宿,「我在想……你記得我們二年級的那位歷史老師嗎?」
阿泰爾聳聳肩,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扔到桌子上,「我的幸運日。呃?讓警察護送我回家。」
說到這裏阿泰爾幾乎笑得停不下來,「而你,你這個壞蛋,就會坐在那裡大笑。」
阿泰爾堅持和他對視著,就像長時間的握手,讓芬感到很不自在。「你知道,我從來沒有相信過,沒有真正地相信過,我雖然最終得到了她,但你和馬薩麗……唔,就應該像預料中的那樣,不是嗎?早就應該那樣了。」眼神交流最終中斷了,阿泰爾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你結婚了嗎?」
「謝德?威廉·謝德?」
笑聲漸漸平息,他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彼此對視著,收回了笑容,重新變成了成年人。直到從阿泰爾顫抖的嘴唇里突然再次爆發出笑聲,他們才重新開懷大笑。酒吧里的幾個人扭頭好奇地看著他九九藏書們,但這些人永遠不會懂的。
芬咧嘴笑了,「沒太大變化。」
「你現在這樣子不能開車,你會害了自己,或者別人。」
沒有阿泰爾酒後胡言的打擾,芬有近20分鐘靜靜思考的時間,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預想和馬薩麗重逢的情景。這將是自姨媽的葬禮后他們第一次重逢。快18年了,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畢竟阿泰爾的變化非常大。這麼多年後,他還能認出那個頭扎馬尾辮和藍絲帶的女孩嗎?
一個月前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但現在他不能再自稱是個父親,他也不準備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在這裏,也不是現在。他搖搖頭。
「或者說做法,我懂。我也讀該死的偵探小說,你曉得。」阿泰爾哈哈大笑,「有意思。你居然過來調查那個童年時揍過我們的傢伙的謀殺案。」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你見過他嗎?我的意思是,你參加屍體解剖了嗎?專業術語怎麼說?」
「你不會開車回去吧?」
阿泰爾笑了,強顏歡笑而已。他還是不能去掉語氣中的譏諷,「那可真夠你忙的。」他從吧台上抓起威士忌,「我聽說你做了警察。」芬點了點頭。「見鬼,你在這裏也可以干這行,老兄,這裏可是屬於你我的天下。哦,對了,你那個了不起的學位怎麼樣了?」
阿泰爾搖搖頭,「真他媽的浪費時間。我嗎?唔,那是意料之中的。但你,芬,你註定要出人頭地,你是為了比警察更好的職業而生的。」
芬搖搖頭,「哦,不是。」但他並不能確定那是不是事實。
「有孩子嗎?」
「車停在碼頭。」
「是嗎?」阿泰爾看起來很驚訝,「我們當然要談談,追憶一下18年逝去的時光。」
他鑽進駕駛室,繫上安全帶,啟動引擎。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聲音,噼啪作響,然後熄火了。
芬無法和阿泰爾的眼睛對視。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
「這裏那裡,到處走走。」芬不自在地說。
「然後他會說,『別吹口哨了!』」芬說,發s時故意模仿謝德的樣子。他的滑稽相使兩人像小學生一樣大笑起來。
「愛丁堡。」
他們穿過寂寥的村莊,村舍黃色的燈光是唯一有人居住的標誌。一條狗狂吠著不知從何處躥了出來,芬不得不繞開它。泥炭煙味透過汽車通風系統滲進來,芬想起他和阿泰爾每周去斯托諾韋各自的校舍時共同度過的那些漫長的公交車旅程。藉著閃爍的路燈,他瞥了一眼阿泰爾,看到他下巴鬆弛,嘴張開著,一小滴口水順著一邊的嘴角流下來。他睡得那麼香,分明是借酒尋求解脫。芬從島上的逃離是肉體的,而阿泰爾已經找到了其他方式。
「是啊,我知道,挺悲哀的是嗎?還住在我出生的那棟該死的房子里。」他語氣里又充滿了怨恨,「不像你,我有責任在身。」
他們到達克羅斯的時候,芬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阿泰爾的住處。他伸手搖晃阿泰爾的肩膀。阿泰爾咕噥著睜開一隻眼,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口水,茫然地盯著擋風玻璃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在座位上坐直身體,「還挺快。」
「你還記得那一次,」阿泰爾說,「他想把我們倆分開,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向另一張課桌?」
「我參与了天九-九-藏-書使麥克里奇謀殺案的調查。」芬感到阿泰爾突然產生了興趣,意識到他正從副駕駛座上轉過身來望著他。
「她還在世嗎?」
「不怎麼適合。我正準備退役,去開放大學拿個學位。」
「那麼……」
「那是因為他不停地吹口哨,『別那樣,孩子!』」(Stop that,sonny!)
「你媽?」
「認真的。」
阿泰爾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芬發現他給自己要了雙份威士忌。酒吧里提供的是小杯威士忌。「你知道嗎,我到吧台那邊的時候想,僅僅提到她的名字,你的臉色就變了。這就是你為什麼這些年一直不回來的原因,對嗎?因為該死的馬薩麗。」
「嘿,呼嚕嚕,」他旁邊的一個人說,「怎麼了?你看起來像見了鬼。」
芬迅速抬頭看了阿泰爾一眼,懷疑他的意思是除他之外,沒人責怪芬。但他看不到阿泰爾臉上的敵意,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這個老朋友有任何言外之意。
「芬,」阿泰爾神神秘秘地湊過身來,「永遠都不夠。」他臉上綻開了極富感染力的笑容,「我臨走前再來最後一杯。」他又向吧台走去。
「把鑰匙給我,我替你開。」
「去內斯?」阿泰爾點點頭。「你怎麼回去?」
阿泰爾已經變了。他看起來比芬大10歲,比過去胖了許多,甚至龐大的身架似乎難以支撐他的體重。他那孩提時秀氣的五官迷失在圓圓的紅臉上,曾經濃密黑亮的頭髮現在變成了纖細的灰色短髮,臉頰上靜脈曲張的血管暴露出他對酒精的迷戀,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敏銳,顏色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暖的深棕色。
芬把精力全都集中在阿泰爾說的小把戲上,引擎發動起來后,他隨口說:「福特護衛者。城裡用車不多。」撒謊讓他感覺嘴裏有股怪味。
阿泰爾給女招待打個招呼,「再給加點威士忌,梅雷亞德。」他轉身對著芬,「那你一直在忙什麼?」
「我剛見到。」阿泰爾站起來,兩人隔著酒客們的腦袋對視了很久。阿泰爾桌子旁的其他人轉身看著芬。「我這是在做夢嗎?」阿泰爾喃喃自語,「芬——該死的——麥克勞德。」他從桌邊擠過來,把周圍的人推到一邊,給了芬一個大大的擁抱,讓芬覺得很尷尬。芬手中一半啤酒潑到了地板上。阿泰爾退後一步,盯著他的臉,「見鬼,老兄,這些年你都他媽的到哪兒去了?」
芬一直懼怕這樣的時刻,但自從他踏足這片島嶼開始,他就清楚這是他無法避免的與過去狹路相逢的時刻。「什麼?」他躲躲閃閃地問道。
「如果我不是那麼不小心……」芬意識到他在桌子上絞扭著雙手,於是手掌向下放著讓自己停下來。
阿泰爾扭頭看了芬一眼,芬刻意避開了。「那我現在問了。」
「該死。我老爸為了讓你考上大學可沒少花時間。你搞砸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阿泰爾,我和馬薩麗之間早就結束了。」
天空呈暗藍色,太陽消失在從西邊地平線上冒出的青灰色雲層後面。從8月中旬開始,夜開始迅速變短,但天色依然比倫敦同一時間明亮,即使在盛夏也是如此。開始退潮了,碼頭上的船隻現在低於水位線。一兩個小時之後,需要登梯才能下船。
「噢。」芬從未想過九-九-藏-書阿泰爾和馬薩麗會把他們的家安置在麥金尼斯的平房裡。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那只是一場事故,不是任何人的錯。沒人責怪你,芬。」
「喂,悠著點,」阿泰爾說,「我還想要這個老太婆多為我服務幾年。」阿泰爾大口呼氣的時候,芬能聞到他嘴裏的酒味,「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回到路易斯島呢。」
「那他們為什麼要把你牽扯進來?就因為你認識麥克里奇?」
「是的,我媽。」
「不在了,我把她送到標本剝製師那裡,用填充物裝好,這樣她就能在晚上坐在火旁的椅子上和我們做伴了。她當然還活著!如果她去世的話你認為我這些年還能待在這裏嗎?」他沮喪地喘著氣,難聞的酒味瀰漫了整個車廂。「天哪,18年來從早到晚喂這個老東西吃飯,抱她上廁所,給她換該死的尿布——抱歉,尿失禁墊。你知道是什麼真正讓我發狂嗎?她可能什麼也做不了,但說話可像你我一樣流暢,她大腦的大部分還和以前一樣敏銳。我想她以讓我生活痛苦為樂。」
這太讓人壓抑了。他把酒杯舉到唇邊,但又停下了。一群工人,有些仍然穿著工作服,正聚集在窗邊的一張桌子旁,桌上滿是空酒杯。他們用蓋爾語打趣,伴隨著刺耳的大笑。其實,正是這種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就像熟悉的旋律插|進了不和諧的音符。忽然他看到了那張臉,如同心口被拳頭重擊了一下,無比震驚。
芬記憶猶新,儘管已經20多年了,但想到這事他不禁大笑起來,「他經常讓我們在課堂上朗讀歷史書上的段落……」
阿泰爾的車是一輛沃克斯豪爾雅特,做過拙劣的二次噴漆,裏面的氣味如同被雨水浸泡過的破運動鞋的味道。一隻松樹形狀的過期空氣清新劑有氣無力地在後視鏡下搖擺著,早已放棄了改變污濁氣味的無望努力。座套破舊不堪,里程錶都即將開始第二次計程了。芬突然意識到他們的命運諷刺性地來了個大逆轉。阿泰爾的父親曾是名教師,中產階級,收入不菲,開著閃亮嶄新的希爾曼復讎者,而芬的家人不得不在失業與小農場之間掙扎求生,開著破舊古老的福特安格利亞。現在阿泰爾在一家工廠打工,開著也許通不過下次年檢的汽車,而芬則是刑事調查局的高級警官,開著一輛三菱帕傑羅。他打定主意不告訴阿泰爾他現在開什麼車。
阿泰爾收斂了笑容,「你是認真的?」
芬從未想過兩人的重逢情景會是如此尷尬。他聳了聳肩。你能說什麼?如何用一句話概括18年的生活?「有時做這,有時做那。」他說。
「不,沒關係,真的。」
「也許是那裡吧,」阿泰爾的語氣裡帶著揶揄,「肯定不是這裏。」他看看芬杯子里剩餘的酒,「我給你斟滿吧。」
他們面對面坐下來,阿泰爾仔細打量著他的臉,「天哪,太不公平了,你看起來一點沒變老。看看我,肥胖臃腫,像他媽的鼠海豚。警察這份工作肯定很適合你。」
「你從沒問過。」
「我第二年就輟學了。」
「所有人發s時和他一樣吹口哨。」
阿泰爾嘴裏呼出一口氣,這是自卑的表示。「剛在路易斯海岸製造廠結束學徒期,他們就把這該死的地方關閉了。1991年重開業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我又回去了,當時我認為自己很幸運,但1999年5月它又倒閉了,進入清盤階段,把我們這些人又全都掃地出門了。現在它又重新開業製造風力渦輪機。你能想象嗎?他們正在試圖說服政府讓該死的風車遍布全島。他們說,這樣我們就可以實現能源自給。但這會扼殺旅游業,我的意思是,誰會想到這個該死的地方看他媽的風車?到處是見鬼的密密麻麻的風車。」當他把杯子里金黃的液體一股腦地灌入喉嚨時,他笑得有些酸楚,「但馬薩麗說他們又讓我回去就算夠幸運的了。」聽到這個名字芬內心起了點波瀾。阿泰爾苦笑著,「你知道嗎?我感到幸運,芬。真的,你想不到我覺得他媽的多幸運。你要再來一杯嗎?」
阿泰爾斜倚在桌子上,令人窘迫地盯著芬的眼睛,「沒有一個電話,一封信,什麼都沒有。你知道,最初我感到傷心,接著又很生氣。但你不能總是這樣,火焰總有燃燒殆盡的時候。我開始感到內疚。你或許以為是我把她從你手中搶走的。」他無奈地聳聳肩,不知道還能怎麼表述,「你懂嗎?」
芬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納悶阿泰爾工作的時候誰喂她、為她換尿墊。好像讀懂了他的心思,阿泰爾說:「當然,馬薩麗和她相處得不錯,她喜歡馬薩麗。」芬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這些年來他們生活的場景:困在同一所房子里,因為家庭責任所累,不得不照料一個在阿泰爾少年時期就中風、喪失了大部分生理和心智功能的老太太的需求。阿泰爾好像又一次看出了他的想法,「你在想這麼多年了,她應該至少大發慈悲地死去,把我們原有的生活還給我們吧。」
當他們穿過荒野上的道路朝巴弗斯駛去時,西方的天空仍然明亮,布滿了暗紫灰色和淡粉色條紋。滾滾黑煙般的雲聚集在海邊,東方的天空黑沉沉的。他們經過綠色屋頂的牧羊人小屋時,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芬注意到阿泰爾在座位上輕聲打著鼾。巴弗斯的街燈亮了,芬掉轉車頭向北,朝內斯駛去。
芬把車向克倫威爾街開去。當他向北邊的灣頭行駛時,街頭車輛稀少。車頭燈在暮色中的作用微乎其微,以至於他沒注意去兒童遊樂場的交叉路口有個小土坡。他們撞上去的速度太快,汽車猛烈地抖動了一下。
「我們有個孩子。今年就畢業了,和他老爸一樣,不是很聰明。我正設法在阿尼什給他找份工作。」阿泰爾微微歪著頭,慈愛地笑著,「不過他是個好孩子。這周他會和我們一起去安斯格爾捕殺塘鵝,這是他第一次去。」他笑出聲來,「想想看,他就和我們當年第一次去那裡的時候一樣大。」他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砰地放在桌上。芬看到威士忌已經發揮作用了,阿泰爾眼神獃滯。他仰頭看著芬,突然表情嚴肅,「這就是你從不回來的原因,對嗎?」
芬搖了搖頭,「我以前經手過愛丁堡的一樁案件……唔,非常相似,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模式,也就是手法。」
「我不知道你住哪兒。」
「那年在安斯格爾發生的事。」
阿泰爾抓住芬的胳膊肘,把他領到遠處角落的另一張桌子旁。他有點跌跌撞撞,芬意識到他在這杯威士忌之前已經喝過幾杯了。「我們需要談談,你和https://read•99csw.com我。」芬說。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他媽的毫無原因了。」
芬點了點頭,「愉快的時光。」
「天哪,」阿泰爾說,「用我的吸入器都管用。有個小技巧,把離合器和加速器踩到底,車一啟動,腳就離開踏板,它就會瘋狂地開動起來。你現在開什麼車,芬?」
最後,阿泰爾鎮定下來,看了下手錶,「呀,見鬼,該走了。」
他難以察覺地猶豫了一下,「是的。」
「你現在準備好續杯了嗎?」
「驗屍,是的。」
芬駛離了那條上山的單行道,向半英里內都亮著街燈的克羅伯的石壁道開去。經過教堂下面的陰影時,芬看到了牧師住宅里的燈光。在山丘的拐彎處,路面陡然升高,直通麥金尼斯家的平房,平房建在一片向崖頂傾斜的坡地上。窗戶里溢出的燈光灑在泥炭堆上,照亮了小心搭建的人字形結構,就像阿泰爾的父親在世時搭建的那樣。幾百碼外,芬看到他父母農房的黑色剪影在夜空下顯得模糊不清。那裡沒有燈光,沒有生命。
芬的杯子里還剩一點兒酒,但他搖搖頭,「這些就夠了。」
「那你這段時間在忙些什麼?」芬不得不問道,儘管奇怪的是他並不真正想知道。事實是,他不想知道關於這人的任何事情。他想記住阿泰爾原來的樣子,他們童年時在一起嬉戲的時光。現在就像在和陌生人談話。
阿泰爾剛準備把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這時他注意到了芬的眼神。他緩慢地放下酒杯,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從吧台那邊望過來。
這又引發了阿泰爾新一輪的捧腹大笑,眼淚從通紅的臉頰上淌下來,直到他不能呼吸,不得不藉助吸入器。這笑聲不知怎的使芬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讓他從面對一個變成了陌生人的老朋友所帶來的壓力中解脫出來。他們又變成了小學生,傻傻地為童年的回憶歡笑。不管他們在分開的這些年裡變得多麼疏遠,他們總擁有某種共同的記憶。這是終身的紐帶。
「嗯,至少你有勇氣承認這點。」阿泰爾咳嗽起來,呼吸跟著變急促了。他從口袋裡拿出吸入器,吸了兩次。當他通過擴大的氣道大口吸入氧氣時,喉嚨里的痰呼嚕嚕作響。「好多了。這裏沒什麼變化,是吧?」
「你最好別知道。」
「也許我想知道。我和天使麥克里奇之間恩怨未了。」他在鄭重其事地發表意見之前思考了片刻,「狗雜種!誰幹了這件事都值得獎勵他媽的一枚勳章。」
「不是吧!我以為你的大本營在格拉斯哥。」
阿泰爾轉身看著他,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你什麼?你不可能忘了我住哪兒!我他媽的一輩子都住那兒!」
「總不能指望這該死的鐵傢伙自己開動。」
芬神思恍惚地穿過酒吧。音樂聲震耳欲聾,摻雜著喧鬧的說笑聲。一台賭博機的屏幕在某處閃爍著,還傳來電子時代特有的嘟嘟嗶嗶聲。他點了一杯啤酒,斜靠在吧台上等待女招待拿來。他感到自己被密閉在一個隱形氣泡里,人們都看不到他。他決定來一杯啤酒,一份炸魚薯條,然後早早睡覺,但無法面對豪華吧間的孤獨,所以下樓來到大眾吧,希望藉此從紛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現在他再次感到人群中的孤寂來得太容易了。無論這些人是誰,他不認識他們,他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