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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從馬薩麗媽媽臉上的表情,我立刻看出來有點不對頭。她有點臉紅。「我想,也許,我露餡了。」她說,巧克力色的眼睛看著我時帶著歉意。
她看著我,藍色的眼睛穿透了黑暗,我感到兩腿發軟。「阿泰爾是個討厭的傢伙。他到處跟著我,甚至加入了舞蹈隊,因為我在那裡。」我不知該說什麼。接著她又補充說,「他不過是個愚蠢的男孩,你才是我真正喜歡的人,芬。」她在我臉頰上飛快而溫柔地吻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向通往農舍的小路。
我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才鼓起勇氣,公然違抗父母之命,在一個周六去了馬薩麗家的農場。
既然我已經讓她把我綁起來了,我無力抵抗,因此就大聲嘆口氣,憤怒地屈從了。世界一片黑暗,除了手帕邊緣瀉進來的一絲光線,紅色的光線。
當然,我是用英語告訴他們的,因為我們在家裡不再說蓋爾語了。我發現英語太好學了。父親很不情願地買了一台電視,我花了大量時間坐在電視機前。在那個年紀,我就像海綿一樣吸收周圍所有的信息。這很簡單,以前每件事情只用一個詞來描述,現在只不過變成了兩個。
「那是什麼?」這個術語聽起來很新奇。我想到了九十九塊手錶。
周一早晨,我提出了一個讓麥凱夫人吃驚的建議,我告訴她我現在差不多可以用英語獨立交流了,不再需要翻譯了,她可以按照原先計劃的以字母為序排座。這個主意肯定迎合了麥凱夫人一貫喜歡的井然有序的習慣,因為她欣然答應了。我從第一排換到了第二排,現在和馬薩麗隔著好幾張課桌。她的沮喪顯而易見。她轉過身,微微低下頭,眼睛像受傷的小鹿一樣盯著我。我毅然對她視而不見。如果她原打算讓我嫉妒,那她的計劃成功了,但也適得其反,因為從現在起,我要和她一刀兩斷。我注意到阿泰爾在兩張課桌外的地方自鳴得意地笑。從現在起,我也要和他劃清界線。
我開始覺得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里阿泰爾已經發瘋了,「帕迪巴?」
「那周六有什麼事?」
「好的。」我們轉身朝克羅伯路走去的時候,他把雙手深深地插在褲兜里。我回頭看了一眼,馬薩麗正一蹦一跳地走在米蘭尼斯路上,步伐十分輕快。阿泰爾比平常走路快得多,我幾乎跑著才能追上他。
編造似是而非的謊言的麻煩就在於,一旦你被揭穿,以後就沒人再相信你了,即使你說的是實話。媽媽讓我坐下,給我講狼來了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聽這個故事。媽媽有添油加醋的本事,她本來可以成為一個作家。那時我並不真正知道森林是什麼,因為在我們住的地方一棵樹都沒有,但她使它聽起來黑暗恐怖,每棵樹后都有狼出沒。我也不知道狼是什麼樣,但我知道阿泰爾鄰居的德國牧羊犬,那可是頭巨獸,比我還高大。媽媽讓我想象如果它發狂了過來攻擊我會怎樣。她告訴我,狼就是這樣子的。我有豐富的想象力,所以能想象出那個被告誡小心森林里的狼的男孩開玩笑地大喊「狼!狼!」時人們都嚇跑了的情景。鑒於他第一次這麼做得到的反應,我甚至能想象他第二次這樣做的情形。我不相信他還會第三次這麼做。但我猜,如果他這麼做了,前面那些嚇跑的人會認為他只是在鬧著玩。當然,媽媽說,這次狼真的來了,它們把他吃掉了。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快要窒息了。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凜冽的寒風中,呼吸鹹鹹的新鮮空氣。我一路無精打采地來到克羅伯商店,用最後的零用錢買了些糖片,我需要些甜食來慰藉一下自己。商店對面有一扇大門,通向一條拖拉機小道,小道通向山上世世代代克羅伯人挖出來的泥炭渠。我翻過大門,雙手深深地插在兜里,吃力地沿著那條泥濘小道爬到泥炭渠上。從那裡,我能看到遠處的學校,還能同時俯視到通往米蘭尼斯和克羅伯的兩條單行道。在這裏可以順著主路一直看到斯溫波斯特以及更遠的地方,因此我可以看到小巴從斯托諾韋返回。去年5月我和父母來過這裏切泥炭。那是一項辛苦繁重的工作:先用一種專門的鏟子切開鬆軟的泥炭,然後五塊一組放在溝渠上面讓暖風吹乾。你還得回來翻動它們,等晾好了,再用拖拉機和拖車運回農場搭建一個大大的人字形泥炭堆,以利於排水。一旦晾好了,這些泥炭就能防止雨水滲透,能在整個漫長的冬天用來取暖。切炭是最艱苦的活兒,尤其是風停息時,因為蛟蚋——那種小小的會咬人的蒼蠅——就會襲擊你。它們是蘇格蘭的詛咒。單個的蛟蚋非常小,肉眼幾乎看不到,但它們會集結成群鑽進你頭髮和衣服里,咬你的肉。如果你被關進一間到處是蛟蚋的屋裡,一天沒結束你就得瘋掉。有時在切割泥炭時就會這樣。
馬薩麗的媽媽是位親切和善的read.99csw.com女人,散發著玫瑰的芬芳,說話帶著一種奇特而柔軟的英格蘭口音,在我聽來如音樂般悅耳。她有著波浪式的棕色頭髮,巧克力色的眼睛。她在米色針織衫和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一件印花圍裙,穿著綠色的長筒雨靴,好像並不介意上面幹了的泥巴掉落在寬敞廚房的石板地面上。她把兩隻活潑的邊境牧羊犬趕到院子里,讓我們坐到桌子旁,給我們倒了兩高腳杯混濁的自製檸檬汽水。她說她經常在教堂看到我和我父母,儘管我並不記得見到過她。她有很多問題:我父親是做什麼的?我母親做什麼?我長大后想做什麼?我對此沒有一丁點想法,但不想承認這一點。因此我說我想成為一名警察。她驚奇地揚起了眉毛,說那倒是不錯的職業。我能感到馬薩麗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凝視著我,但我不想轉身看她,因為我知道我會臉紅。
「我也是。」
他點點頭,「我已經拿到了讓父母簽字的條子。」
阿泰爾現在有點不自在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也許吧,到時再說。」
「芬……嘿,芬。」
不過,現在這裏沒有蛟蚋,正是赫布里底群島的嚴冬季節,只有風吹過枯萎的草叢,天空發泄著它的憤怒。天色很快暗了下來。我看到小巴的車前燈在克羅斯斜坡上出現后,才意識到它來了。小巴停在了那個去學校的路口,橙色的應急燈閃爍著,克羅伯的孩子們從車上下來。只有馬薩麗、阿泰爾和卡盧姆。他們在小巴開走後站在那裡說了會話,然後阿泰爾和卡盧姆匆忙向克羅伯路的方向走去,馬薩麗走向米蘭尼斯的農場路。我在那裡坐了會兒,吮吸著甜甜的酥皮糖片,看著下面單行道上的馬薩麗。從這裏看過去她很瘦小,不知怎麼顯得有些孤獨,我說不清是從哪裡看出來的。也許是從步態上,她悶悶不樂的沉重腳步。我突然感到對她無比抱歉,想跑到山下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告訴她我很抱歉。為我的嫉妒抱歉,為我傷害了她抱歉,然而有種東西——困擾了我大半生的羞怯——阻止了我。
我被嚇壞了,「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去穀倉?」
「我覺得不能。」我極不情願地承認。
放學后我不再陪馬薩麗回家,我和阿泰爾只和她一起走到米蘭尼斯路盡頭,然後離開讓她自己走餘下的路,我們走單行道上山去克羅伯。自從遭到捆綁和蒙眼的小插曲后,我對馬薩麗也很警惕,在操場上的遊玩時間和午休時間通常都躲開她。我生活在恐慌之中,害怕有人會發現稻草屋裡的那個吻,我能想象其他男孩會如何拿這件事取笑我。
父親那天獨自駕著伊麗出航了,我被送回房間反思自己的行為,眼淚都快哭幹了。我在一個月內每周六都被禁足。我可以在家裡或者花園裡玩,但不允許跑到外面去。阿泰爾可以到我們家裡來,但我不能到他家去。整整四個星期,我都沒有零花錢。一開始阿泰爾喜不自禁,幸災樂禍,尤其是因為牽涉到馬薩麗,但他很快就厭倦了。如果他想和我玩,就必須和我一樣被限制在家裡和花園裡,後來他遷怒於我,教訓我下次要小心點。我告訴他再沒有下一次了。
我嘆了口氣,等待著,等待著。我的雙腿開始麻木,但無法伸直。我扭動身體想換個姿勢,弄得乾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鄉村舞蹈。你知道……」他把胳膊舉過頭頂,腳下做了一個滑稽的滑步動作,「帕德巴斯克。」
「怎麼了?」
「去做遊戲。沒關係,我們都穿著牛仔褲,它們也許根本就不會咬你。我爸爸說它們只喜歡英格蘭人的血。」她又抓起我的手,領我穿過農家院。我們朝穀倉走去時,嚇跑了幾隻在鵝卵石路面上覓食的母雞。左邊有個石頭牛棚,他們在那裡喂牛並擠牛奶。三頭粉色的大豬在散亂的乾草和剁碎的胡蘿蔔間嗅來嗅去。它們要做的就是吃喝拉撒。酸腐、刺鼻的豬糞味瀰漫在空氣中,我不由自主地擰緊了臉。
終於從一個比我預想的近得多的地方傳來了聲音:「噓!他們會聽到你的。」馬薩麗的聲音甚至不像低語,更像呼吸。
「這是我的地盤,我爸爸為我造的。當然,如果我們用草來喂牲畜的話我就會失去這個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父親對我要去阿泰爾家感到失望。他花了整個夏天修復一條古老破舊的無篷小木船,那是退潮后留在海灘上的。船上沒有名字,所有的漆都被鹹鹹的海水沖刷掉了。儘管如此,他仍然在《斯托諾韋公報》上發了個通知,描述了船的樣子,提出如果船主來認領的話,他就把它物歸原主。我父親為人誠實正直,但我想他很高興無人認領,這樣他就能問心無愧地修理它了。
因此我帶著複雜的心情道別,朝著阿泰爾家的平房走去。撒謊讓我心情沉重。我已告訴阿泰爾https://read.99csw.com那周六我很忙,叫他別等我了。我一走出自家房子的視野,就越過田野溜到一條泥炭路上,一路飛奔,直到確信從克羅伯路上看不到我了。我從那裡抄近路穿越曠野,來到克羅斯-斯凱格斯特路,接著向西轉朝米蘭尼斯走去,整個過程差不多花了10分鐘。現在我對這條路線了如指掌,因為去年一整年放學后我都和阿泰爾一起送馬薩麗回家。但這是我第一次敢在周六過去,這是在操場上匆忙的談話中秘密訂好的約會,阿泰爾對此一無所知。這是我的要求。我想讓馬薩麗至少有一次屬於我一個人。不過當我匆匆忙忙地跑下斜坡,向米蘭尼斯農場的小徑奔去時,我對自己說謊感到內疚,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像多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一樣。
馬薩麗的聲音在我耳邊打雷一樣響起來,她大聲應答著:「沒事,媽媽,我們在做遊戲。」她迅速解開繩子。手一被解開,我立刻扯掉眼罩,一骨碌爬起來,儘力恢復尊嚴。
我們穿過主路來到米蘭尼斯路路口,我懷疑他是否在我不在的時候把馬薩麗送回家。但我們停下了,很顯然她不希望我們和她一起走。「那周六見。」她對阿泰爾說。
「不,他們會讓我去的。我父母和馬薩麗的父母是教友。上周六我媽媽甚至還讓我搭車去米蘭尼斯。」
我幾乎要欣喜若狂了,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很難過,「真可惜。」
阿泰爾含糊地擺擺手,「沒什麼,你沒錯過什麼,如果這是你擔心的事情。哦,除了九九表之外。」
「好吧,注意別讓蟎蟲咬了。」
下面某個地方傳來一個聲音:「喂……上面沒事吧?」是馬薩麗的媽媽。
「太好了。我們現在要玩一個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很棒的遊戲。」
我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唇,瞪著她,但她只是溫柔地回看了我一眼,「很有意思,對吧?可惜印第安人被驚醒了。」她從草堆上跳下去,來到她媽媽在下面等我們的地方。我拂去頭髮上的乾草,也跟著下去了。
阿泰爾只是聳聳肩。我發現馬薩麗在看我,我能看出來她對我的反應很滿意。我嫉妒了,她知道。她繼續往傷口上撒鹽,「阿泰爾,如果你願意的話,在小巴上可以坐我旁邊。」
「周六?舞蹈比賽那時開始嗎?」
「這是農場,」馬薩麗好像覺得我在說廢話,「農場當然難聞。」
父親更多的是失望,而不是生氣。失望是因為我竟然選擇偷偷溜出去和某個農場的小姑娘約會,而不和他一起駕著我們忙活了一夏天的船出航。不過他沒有因為失望而痛打我,而是因為我撒謊。皮帶抽打在屁股上的疼痛,以及媽媽關於狼的故事讓我當時下定決心,再也不撒謊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不想顯得太傻,於是只說了句:「噢。」
「去斯托諾韋?」我覺得自己明顯被忽略了,在兩周內錯過這麼多事情真讓人吃驚。
我平常不大撒謊,但一旦撒了謊,就確保使它們聽起來可信。我曾聽過別的孩子是怎麼對他們的父母或者老師編造故事的,那些事甚至連我都能聽出來是撒謊。你能馬上從大人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他們也知道這是謊言。重要的是讓謊言可信。如果你不被發覺,那麼你就找到了在恰當或不恰當的時機來臨時可以利用的秘密武器。這就是當我告訴父母那個周六早晨我要去找阿泰爾玩時,他們沒理由懷疑我的原因。畢竟,一個6歲的孩子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噓!」又傳來馬薩麗的聲音。
但她出人意料地堅定,一把把我推回去,「當然是個好主意。我必須把你綁起來,這樣才可以過來為你鬆綁。你自己沒辦法把自己綁起來,對吧?」
「那些印第安人。」
「當然不會。怎麼了?」
「一團糟。阿泰爾看到那麼多人一下子緊張起來,不得不一直藉助吸入器呼吸,根本沒法上台。我們只好在沒有他加入的情況下表演,但沒戲,因為我們是六個人排練的,現在只剩下五個人,根本不行。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了!」
「去過幾次,」他飛快地瞄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我們在農場玩牛仔和印第安人的遊戲。」
「是的。」
我想我的嘴巴一定張得老大,幸虧不是6月,否則蒼蠅都飛進去了。「你以前去過?」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第一次這麼想,也許流感讓我幸運地躲過了一劫,否則她可能會選中我。我真心為阿泰爾感到抱歉,直到我發現了事實真相。
「蟎蟲?」我們來到院子后我問。
那天下午3點,我們和馬薩麗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點也不確定她是否高興看到我回來。上課的時候我坐到她旁邊,她冷淡地打了聲招呼,之後就對我置之不理,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每次當我看著她或者極力想捕捉她的視線時,她似乎刻意避開。課間休息時,她read.99csw.com在操場上和其他女孩黏在一起,跳繩,唱歌,做遊戲。現在,我們正朝主路走去,其他小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在我們前後。馬薩麗問阿泰爾:「你從麥凱夫人那裡拿到去斯托諾韋的日期安排了嗎?」
那個夏天我費了很長時間和父親一起精心擦拭木質船體,當他用衝上岸的木材鋸出新船板時我為他扶穩工作台。他在斯托諾韋拍賣會上很便宜地買到了槳架,製作了新船槳。他說他想在船上裝一根桅杆,用我們趕海時找到的一些帆布做成船帆。他的棚屋裡有台舊舷外馬達,他也想利用它。這樣我們就可以用槳、風力或者汽油驅動它。但這些都可以再等等,現在他只想在第一個好天讓它下水,划船從內斯港到克羅伯海灣兜一圈。
「你看過電視上的牛仔嗎?」
我說:「我以為你更喜歡阿泰爾的陪伴。」
「乾草里的蟎蟲,其實你看不到它們。它們生活在乾草里,會咬你的腿。你看。」她捋起褲管給我看腿上的小紅點,她抓癢抓得都流血了。
馬薩麗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什麼?」
我吃驚地瞪著他,「跳舞?你?阿泰爾?女孩才跳舞呢!」我無法想象他到底怎麼了。
最後她說:「你為什麼放學后不再送我回家了?」
但她媽媽說話時始終盯著我,「我打電話問你家人能否留你在這吃晚飯,告訴他們我會把你送回去。」我的心一沉,感到馬薩麗驚愕地看了我一眼。她媽媽說:「你沒告訴我們你家人不讓你自己到這裏來,芬。」啊,見鬼,我想,完了!「你父親現在正趕過來接你回去。」
「好吧。」馬薩麗應道,彎腰解開我腳上的繩子,「馬上下去。」
當然,除了疏忽之外。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跳舞?」我一開始感到困惑,然後就像北海岸的海霧消散在溫暖的夏日清晨一樣,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馬薩麗在鄉村舞蹈團,這就是為什麼阿泰爾也要加入的原因,即使冒著被男同學嘲笑的風險。我譏諷地看了他一眼,「別無選擇,是嗎?」
現在我開始懷疑她是否瘋了,開始感到恐慌,「對誰泄露秘密?」我四處張望這間乾草屋,「沒人在這裏!」
「這裏真臭。」
我不情願地跟著她向屋頂爬去,那兒有一個狹窄的缺口,通向乾草裏面一塊小房間大小的空間,幾乎是完全封閉的,只有下面大捆的乾草形成的台階通到裏面。
穀倉裏面很大,成捆的乾草幾乎堆到了波紋鐵皮屋頂。馬薩麗開始向草堆高處攀爬,當她意識到我沒有跟隨時,轉過身招手讓我跟著她爬上去,對我遲疑的態度很惱火。
「來吧。」她打開門,抓住我的手。如同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記》里一樣,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一下子穿越鏡子來到了馬薩麗的世界。
馬薩麗把我的手綁在背後,又用繩子把我的腳捆在一起,讓我把膝蓋蜷縮在下巴下面。我感到自己被捆得很緊很無助,馬薩麗退後檢查她的作品,微笑著表示滿意。我開始認真思考來農場到底是否明智。我想象過無數可能,就是沒有想到這個。但更糟的事情還在後面,馬薩麗靠過來,開始把紅手帕像系眼罩一樣系在我頭上。
我簡直不敢相信。雖然當時我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但我正忍受嫉妒的各種經典癥狀的折磨:憤怒,受傷,困惑,憂鬱。「你父母不會讓你去的!」我試圖抓住救命稻草。
「跳舞?」
「是一種舞步,傻瓜。」
我腦子裡浮現出噩夢般的情景:馬薩麗用同樣長的繩子綁住阿泰爾,同一塊手帕把他的眼睛蒙住。我的嘴巴乾澀,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問道:「她吻你了嗎?」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回味著她的嘴唇觸碰在我臉頰上的感覺。在她走後很長時間,我都能感覺到她雙唇的柔軟和溫暖,直到我用手指撫摸著自己的臉,才解除了魔咒。然後我轉身開始朝克羅斯-斯凱格斯特路的方向奔跑,幸福和驕傲隨著每次呼吸充盈著我的胸膛。我回到家後會陷入巨大的麻煩,但我一點也不在乎。
我抬頭看到馬薩麗從農舍跑過來。她一定一直在等我,現在沒有回頭路了。她氣喘吁吁地來到大門口,臉頰紅潤,亮晶晶的藍色眼睛如同矢車菊一樣美,頭髮和入學第一天一樣梳成了馬尾辮,藍色的絲帶和她的眼睛相得益彰。
周四中午,鄉村舞蹈團乘坐學校小巴去往斯托諾韋。我一邊在餐廳的一扇窗戶旁觀望,一邊在結霧的玻璃上擦出一小片乾淨的地方,這樣我就能看到他們站在大門口等待小巴從車庫開過來。四個女孩,兩個男孩,阿泰爾和卡盧姆。阿泰爾熱情地對馬薩麗說著什麼,努力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明顯心不在焉,兩眼盯著學校的方向,希望能瞥見我在觀望。我感到某種自虐式的快|感。我看到阿泰爾摸出吸入器,使勁吸了兩大口,顯然他壓力很大。他正在read.99csw•com失去她的關注。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也許懷疑我在諷刺她,但我看起來確實像因為這個消息而感到難過。「沒事,反正我也不喜歡。跳舞適合頭腦簡單的女孩和沒有男子氣的男孩。我加入的唯一原因是媽媽說我應該參加。」
我想,事實上那是我第一次生病。我精疲力竭,體重減輕,身體虛弱,整整兩周后才恢復體力,返回學校。那天下著雨,媽媽擔心我會著涼,想開車送我去。但我堅持步行去學校,和阿泰爾在去他家平房的路上碰了面。自從我生病後,他就被禁止靠近我了。現在他小心謹慎地盯著我。
「謝謝。這讓我感覺好多了。」
他的回答給我巨大的痛苦帶來了一絲安慰。
周六,東北風呼嘯而來,寒冷的2月強風伴隨著雨夾雪。我穿著黃色油布雨衣,寬邊套脖防雨帽和黑色長筒雨靴站在家門口,等著復讎者經過。媽媽喊了我好幾次,說我站在那裡是找死,我應該回到屋子裡玩,但我下定決心等待。我想,也許,我有點希望馬薩麗和阿泰爾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如果那輛車不經過的話,我整個早晨站在那裡都會興高采烈。但它9點半後來了,阿泰爾的媽媽開車,阿泰爾的臉緊貼在後座的車窗上,雖然因為凝結的水珠看不清,但顯然他在咧嘴笑。他的手勝利地微微揮了一下,就像訓練有素的王室成員。我在雨中氣呼呼地瞪著他,雨雪刺痛了我通紅的臉,遮蓋住了眼淚,但我能感覺到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時滾燙的軌跡。
「因為你看起來非常糟糕。」
我們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可以看到前面山谷里米蘭尼斯農場的燈光,回家的路上肯定一片漆黑,但媽媽總是讓我在書包里放一隻小手電筒,因為冬天日光很少,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用到它。我們在白色大門前停住站了一會兒。
遊戲時間我對他倆敬而遠之,放學的鈴聲一響,我第一個衝出教室門。在馬薩麗和阿泰爾還未離開操場的時候,我已經在半路上了。在主路上我回頭看到馬薩麗正在後面跑著追趕我,阿泰爾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氣喘吁吁地跟著,但我毅然決然地轉過臉向克羅伯路走去,速度快得差點沒跑起來。
「乘法口訣表。」
「那麼,」她媽媽說,「你願意留下來吃午飯嗎?」
我覺得它很棒。我沒有一個真正可以稱作我自己的地方,除了我父親造的那間小小的閣樓卧室之外。無論你在那裡做什麼,全家人都會聽到,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棒極了!」
「你確信病好了嗎?」
他聳聳肩,以我意想不到的輕描淡寫的態度說:「麥凱夫人選中了我,我別無選擇。」
接著我聽到她挪動腳步的聲音,在她的秘密稻草屋裡圍著我轉。然後是更長時間的寂靜,突然我感到她灼|熱的氣息噴到我臉上。我沒料到她離我這麼近,我幾乎跳起來。我聞到了她嘴唇上甜甜的檸檬味。然後她柔軟、濕潤的嘴唇緊緊壓在我唇上,我甚至能嘗到檸檬的味道。但我驚慌失措,猛地把頭向後一仰,撞到後面的草堆上。我聽到馬薩麗咯咯笑起來。「不要!」我大喊,「快給我鬆綁!」但她還是咯咯笑個不停。「馬薩麗,我是認真的。給我鬆綁。放開我!」我快哭了。
「當然。」
「你坐在這裏。」她把我領到一個角落裡,讓我背靠乾草蹲下。她走開了一會兒,從乾草堆中一個小小的隱蔽處取出一根繩子和一塊大紅手帕,「我要把你綁起來。」
那天天氣確實很好,是9月一個晴朗的周六,季節性強風還未侵入。陽光明媚,溫暖宜人,只有一絲微風,吹皺了平靜的海面。父親說,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我內心很糾結,但我說我已經告訴阿泰爾我會過去,不想讓他失望。父親說我們不能等到下周六,因為那時天氣可能有變化,伊麗就不得不待在我們花園的防水帆布下面直到春天來臨。如果我不想和他一起去,那他就要自己駕駛它出航。我想他希望我會改變主意,那我們就可以一起開始伊麗的處|女航了。他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錯過這個機會,選擇去和阿泰爾玩,我可以在任何時間去找阿泰爾玩呀。但我不顧母親的嚴厲禁止,已經答應了馬薩麗那個周六要去農場找她。儘管這讓我心碎,也許也讓父親傷心,但我不能違背諾言。
我們快到學校時,他才非常隨意地告訴我,好像那不算什麼,「我參加了鄉村舞蹈團。」
阿泰爾的腦袋猛然轉過來,帶著厭惡和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吻我?」我能聽出他聲音里的恐懼,「她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我迅速回答,隨即意識到這也許有點粗魯,「我告訴媽媽我在12點回去。她說她會做好準備,然後我和爸爸要乘船出去。」我早就知道一個謊言會導致另一個謊言,然後是另一個。我開始擔心她會問我其他問題,這樣我還得再撒謊。九九藏書「我能再來點檸檬汽水嗎?」我想轉移話題。
「是跳舞比賽,」馬薩麗說,「島上的所有學校都在市政廳比賽。」
「快來!」
那是2月初,細雨綿綿,幾乎不為人察覺,但我們全都濕透了。寒冷的北風迎面吹來,順著我的脖子和衣領鑽進去,舔噬著我的皮膚。我雙頰發熱,膝蓋又紅又痛。我喜歡這種感覺,整整兩周以來,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老實待著,傻瓜。你必須蒙上眼,印第安人總是把他們的囚徒蒙上眼。不管怎樣,如果你看到我過來了,你可能會泄露秘密。」
「誰會聽到?」
來到那扇白色大門前,我猶豫地站立在那裡,還有時間改變主意。如果我一路狂奔,在父親把小船弄到拖車上前還能趕回去,誰都不會察覺。但一個活潑歡快的聲音從微風中傳入我耳際。
嫉妒引發的報復帶來的麻煩是,你可能會給對方造成傷害,但絲毫不能減輕你自己內心的傷痛,所以結果是兩敗俱傷。當然,一旦你採取了某種態度,很難在不丟臉的情況下改變現狀。接下來的兩天里,我從來沒有如此不開心,也從來沒有如此堅定。
一開始我認為她說的是某種棋盤遊戲,直到她解釋說我要扮演牛仔,被一個部落的武士捉住了,她是那個愛上我的印第安公主,要幫我逃跑。這與我平時和阿泰爾玩的遊戲完全不同,我並不是很感興趣。但馬薩麗把一切都想好了,她控制著一切,我毫無表示異議的餘地。
「你不會傳染吧?」
「好了,別出聲。」馬薩麗悄聲說。我聽到她走開時踩在乾草上的沙沙聲。接著是寂靜,長久的寂靜,時間如此之長以至於我害怕她已經跑走了,只留下我一人在這裏全身捆綁,眼睛矇著,遭人笑話。幸好她沒有把我的嘴也堵上。
聖誕節后不久我患流感病倒了,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以為我快要死了。我覺得媽媽或許也是這樣想的。因為我關於那周的所有記憶就是每次我睜開眼睛,她都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冰涼潮濕的毛巾放在我前額,輕聲細語地對我說著愛和鼓勵的話。我身上的每塊肌肉都疼痛,我有時會發高燒,體溫升到106華氏度,有時又一陣陣難以控制地打寒戰,兩者不停地交替。那周我7歲的生日來了又去,我幾乎沒注意到。一開始我感到噁心嘔吐,不想吃飯。差不多過了一周,在媽媽的勸說下我才喝了點摻著牛奶和少許糖的葛粉。我喜歡葛粉的味道,從那以後我每次喝它的時候,都會想起媽媽,還有她在我第一次得流感時給予我無時不在的安撫。
但在那個沒完沒了的下午,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安慰。我們五個人留在教室里,任務是抄寫黑板上的單詞。先是大寫字母,然後小寫字母。我一直盯著窗外,從大西洋吹來的低矮雲層沿著海岸線被撕扯成了碎片,在偶爾曇花一現的陽光中,不時拋灑下陣陣小雨。麥凱夫人因為我精力不集中狠狠教訓了我一番。這是我的問題,她說,我注意力不集中,愛做白日夢,能力很強,但沒有做事的意願。確實,我做任何事都沒有多大興趣。我就像一隻害了相思病的傷心小狗,把自己關在櫥櫃里。回首往事,我很奇怪自己那麼早就受到這種情感的折磨。
「嘿,你在做什麼?」我把頭晃到一邊,竭力想制止她。
他在船體內外都塗上了漆,以防止海水的侵蝕。當然,它和我們生活中的其他東西一樣被塗成了紫色。在船頭兩側,他用炫目的白漆噴上了它的名字「伊麗」,不懂蓋爾語的人聽起來像「艾麗」,這在蓋爾語中是「海倫」的意思,我媽媽的名字。
「當然。」我極力顯得泰然自若,我看過一部叫《別名史密斯和瓊斯》的電影,但發現很難看懂。
「當然有,但他們現在都睡著了。這是我唯一能在黑暗中溜進來把你放走的原因。現在你不要動,讓我給你系好眼罩。」
她快要從視線中消失了,消失在冬日的黃昏,終於這一次某種東西戰勝了我天生的拘謹,迫使我跑下山去追她。我穿著笨重的雨靴跌跌撞撞地越過咯吱作響的荒野,為了保持身體平衡,胳膊像風車一樣揮舞著。我從籬笆上跌落下來的時候帶刺的鐵絲網鉤住了我的褲子,把一群綿羊嚇得四處逃竄。追到馬路上時我奔跑起來,等追上她時已經氣喘吁吁了,但她並沒有回頭,我懷疑她是否知道我一直在山上看著她。我跟在她身邊,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最後,我終於緩過氣來,問她:「結果怎麼樣?」
「我想你們最好從上面下來一會兒。」馬薩麗的媽媽叫道。
他搖搖頭,「不是,比賽在教學日。」
「不行,」馬薩麗說,「等會兒吧。」然後對她媽媽說,「我們要去穀倉玩。」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麼做,想站起來,「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
阿泰爾眼睛直盯著路前方某個地方,「我要去農場玩。」